唐詩概論 · 第十講 浪漫文學主力作家李白

蘇雪林 《唐詩概論》
開、天浪漫文學與作家,已如前數章之所介紹,現在我要敘述一個聲名最顯著的、與杜甫並稱唐詩壇權威的詩人——李白。他是集開、天浪漫文學之大成的一位詩人,又是浪漫文學最光榮的一位壓陣大將。他與開、天那群詩人相比,好像是突出萬山間的高峰,容納百川的大海,燦爛列宿間的一片寒光皎潔的明月,雲蒸霞蔚的東方的一輪金芒四射的太陽。開、天時代若沒有李白,浪漫文學決不能呈現那樣空前的光彩,決不能與杜甫所領導的寫實時代相抗衡,所以我們應當喊他為浪漫派主力作家。 李白(七〇一至七六二),字太白,其籍貫異說紛紜,或說隴西,或說金陵,或說山東,或說蜀。但他既屢次自命為「隴西布衣」(《與韓荊州書》與《贈張相鎬》詩),我們就定他為隴西人,也無不可。少穎慧,五歲誦六甲,十歲通詩書,長隱岷山,刺史蘇頲見而異之,道:「是子天才英特,少益以學,可比相如。」但他喜縱橫術,擊劍為任俠,輕財重施,或訪道四方,以煉丹求仙為事,他四十歲以前的生活不過如此。 《示家人》李白 天寶初,南入會稽,與道士吳筠友善。筠被召,薦之於朝,見明皇於金鑾殿,論當世事,奏頌一篇。御手為之調羹,與筠俱待詔翰林。帝一日坐沉香亭,意有所感,欲得白為樂章,召入。而白已醉,右左以水頮面稍解,援筆成文,婉麗精切。嘗沉醉殿上,引腳命高力士脫靴。力士素貴,恥之。以言激怒楊貴妃,帝欲官白,妃輒阻止。白自知不為親近所容,益傲放不自修,與賀知章、李适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飲酒八仙人」,終日縱飲。在京二年余,求放還山。出京後又開始他的浪遊生活,嘗與崔宗之自採石至金陵,著宮錦袍坐船中,旁若無人,腳跡遍於廣陵、秦淮、金陵、宣城等處。 他五十四歲前的生活就這樣痛飲狂歌遊山玩水地混過,以後便是他坎坷困厄的時代了。安祿山之亂,他轉徙於宿松、匡盧間,永王璘為江淮兵馬都督,闢為府僚。璘起兵失敗,他坐罪長流夜郎,至半途遇赦得還。後依其族叔李陽冰於當塗縣,寶應元年(七六二)得疾卒,壽六十一歲。關於他的死,另有一種大醉後入水捉月溺死於牛渚磯的傳說。以他這樣一個絕代的浪漫詩人,我們原希望他有這樣一個富於詩意的結局,但考李陽冰替他做的詩集序,說他病亟時曾於枕上作書,以作序相托。李華的《故翰林學士李君墓誌》也曾說「年六十有二不偶,賦臨終歌而卒」。(臨終歌現不載集中)可見我們的詩人是明明白白病死的,那個「捉月」的傳說雖然美麗,我們只好割愛了。 我們現在要談他的作品。胡適說李白集樂府之大成(《白話文學史》),這話我們極承認。前面說過陳子昂在開、天前便打起文學革命的旗幟,但並未成功。李白是一個有意識的文學革命者,也是反對梁、陳,主張復古的一個人。他曾說:「梁陳以來,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歟?」《古風》五十九首開頭便說: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古風》其一) 孔子刪述《詩》《書》,名為維繫周文化,其實是創造新文化,可算文化史上一件大事。李白也想以解放的樂府起八代之衰,上繼風雅,為文學史創造一個新局面,故以刪述自比。你看他以詩界孔子自命,野心是怎樣的大! 他的革命的工作,破壞方面是將齊、梁以來的加於詩歌的鐐銬——聲律——一舉打得粉碎。他的詩現存一千餘篇,但五律僅有七十餘首,七律僅有十二首(根據趙翼的統計),占不到全詩的十分之一。趙翼說他「才氣豪邁,全以神運,自不屑束縛于格律對偶,與雕繪者爭長」。其實他既鄙薄齊、梁,自然不屑去模擬齊、梁詩體,不然豈不與自己主張牴觸嗎? 他的革命工作的建設方面,則極力做解放的樂府。他的樂府的題目都沿用古題,如《公無渡河》《上留田行》《野田黃雀行》《雉朝飛》《烏夜啼》《門有車馬客行》《君子有所思行》都是,但內容形式是嶄新的,有創造性的,富有新生命的,與建安前的樂府大不相同,不但用舊瓶裝新酒,還將學步的嬰孩哺育成為大人了。他的樂府據楊齊賢、蕭士贇《分類補註李太白詩卷》所錄,共有一百十九篇,所用題目都是王僧虔《伎錄》、吳兢《樂府古題要解》上所有的,但他其餘作品除五七律絕外,長短歌詠體裁也與他的樂府相似。可見他在解放樂府上所得的技巧竟無往而不利。兩漢以來民歌的技術、意境,到他才充分利用了。與他同時的詩人王、孟、岑、高、二王、崔、李未嘗不努力創造新的樂府,但他們缺乏自覺的文學革命意識,所以不如他成功得偉大。李陽冰引盧黃門的話說道:「陳拾遺橫制頹波,天下質文,翕然一變,至今朝詩體尚有梁、陳宮掖之風,至公大變,掃地並盡。」可見當時人便許他為陳子昂後詩界革命成功的英雄了! 他的詩不唯集漢魏樂府之大成功,而且也集開、天浪漫文學的大成。有人說他的詩兼王維、岑參兩派(悲壯與淡遠)之長(《中國詩史》),其實他的詩不但兼兩派之長,而且還有為他們所無的格調意境。總而言之,他有他自己的特色。 作品是時代的反映,同時也是人格的反映,沒有開、天時代,產不出李白和同時詩人的浪漫詩歌,沒有李白的個性,也不能形成他作品的特色。我們不忘記「時勢造英雄」的話,更不要忘記「英雄造時勢」的話。 現在我們來檢查李白的性格: 他的性格的第一點是「俠」。本傳既說他少年時喜縱橫術,擊劍為遊俠。他的故人魏顥又說他「嘗手刃數人」。《與韓荊州書》「十五好劍術,遍干諸侯」,《上安州裴長史書》「東遊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餘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他平生所佩服的古人為魯仲連、侯生、戰國四公子、燕昭王、酈食其、張良、劇孟、東方朔、王猛,都可說是俠字號的人物。他既好縱橫術,所以也喜談功名,目的並非升官發財,不過想學那「高揖七州外,拂衣五湖裡」或「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的飄然而來又飄然而去,見首不見尾的神龍而已,因為這是俠客最高的標準。 他的性格的第二特點是「仙」。這是他主要的思想,比「俠」還重要。唐代文人多少帶點丹籙派的迷信,而李白更甚。他曾煉過大丹,曾受過道籙,曾遍游名山訪求道侶。肉體雖寄居紅塵之中,精神卻飛馳於天上。魏顥說他求仙不過為了「消壯心,遣暇日」,好像功名上受了挫折才藉此自慰似的。其實讀《李白全集》,才知道此話不然。李白一生以成仙為第一目的,功名為第二目的。成仙失望,而後才去談功名,功名又失望,便頹廢了。 他既具有亦俠亦仙的性格,所以作品特色: 第一是意氣的豪邁,這也與俠的性格有關。他好取雄偉宏麗、開合動盪,富於刺激性的題材,以壯浪縱恣擺去拘束的筆寫了。譬如他寫山水和自然界現象: 西嶽崢嶸何壯哉!黃河如絲天際來。黃河萬里觸山動,盤渦轂轉秦地雷……巨靈咆哮擘兩山,洪波噴箭射東海!三峰卻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開。白帝精金運元氣,石作蓮花雲作台。(《西嶽雲台歌送丹丘子》) 廬山秀出南斗傍,屏風九疊雲錦張,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闕前開二峰長,銀河倒掛三石樑。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我思仙人乃在碧海之東隅!海寒多天風,白波連山倒蓬壺!長鯨噴涌不可涉,撫心茫茫淚如珠。(《古有所思》) 《峨眉山月歌》李白 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橫江詞》)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風號怒天上來!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北風行》)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關山月》) 他寫戰事: 北落明星動光彩,南征猛將如雲雷。手中電曳倚天劍,直斬長鯨海水開!我見樓船壯心目,頗似龍驤下三蜀。揚兵習戰張虎旗,江中白浪如銀屋!(《司馬將軍歌》) 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胡無人》) 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匈奴以殺戮為耕作,古來惟見白骨黃沙田。(《戰城南》) 烽火動沙漠,連照甘泉雲!漢皇按劍起,還召李將軍。兵氣天上合,鼓聲隴底聞。橫行負勇氣,一戰淨妖氛!(《塞下曲》其六) 他寫遊俠: 殺人如剪草,劇孟同游遨。(《白馬篇》) 笑盡一杯酒,殺人都市中。(《結客少年場行》)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俠客行》) 他醉後的大言: 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江夏贈韋南陵冰》) 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江上吟》)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剗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後三首》其三) 第二是詩思的飄逸。杜甫贈他詩云:「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黃庭堅道:「余評李白詩,如黃帝張樂於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槧人所可擬議。」(《題李白詩草後》)嚴羽:「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滄浪詩話》)《臞翁詩評》:「李太白如劉安雞犬,遺響白雲,核其歸存,恍無定處。」《說詩晬語》:「太白想落天外,局自變生,大江無風,濤浪自涌,白雲舒捲,從風變滅。此殆天授,非人力也。」讀了李白的詩,大約都會有這樣感想。 昔我游齊都,登華不注峰。茲山何峻秀,綠翠如芙蓉。蕭颯古仙人,了知是赤松。借予一白鹿,自挾兩青龍。含笑凌倒景,欣然願相從。(《古風》) 我有萬古宅,嵩陽玉女峰。長留一片月,掛在東溪松。爾去掇仙草,菖蒲花紫茸。歲晚或相訪,青天騎白龍。(《送楊山人歸嵩山》)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麻姑垂兩鬢,一半已成霜。天公見玉女,大笑億千場。吾欲攬六龍,回車掛扶桑。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富貴非所願,與人駐顏光。(《短歌行》) 鼎湖流水清且閒,軒轅去時有弓劍,古人傳道留其間。後宮嬋娟多花顏,乘鸞飛煙亦不還,騎龍攀天造天關。造天關,聞天語,長雲河車載玉女。載玉女,過紫皇,紫皇乃賜白兔所搗之藥方,後天而老凋三光。下視瑤池見王母,蛾眉蕭颯如秋霜。(《飛龍引》) 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夢遊天姥吟留別》) 第三是思想的頹廢。大凡天才的生活力往往勝尋常人十倍百倍。生活力既強,求生的志願也愈強,常想超越過有限的平凡的存在,去求無限的超越的發展。況且世界的缺陷,幸福的空虛,人類生命的短促,聰明人更容易感覺到。宗教是告訴人彌補這些的,所以聰明人容易傾向宗教。李白對於生死問題,常有「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春容舍我去,秋發已衰改。人生非寒松,年貌豈長在」「在世復幾時,倏如飄風度」「華鬢不耐秋,颯然成衰蓬!古來賢聖人,一一誰成功」的感想,所以熱心於求仙。誰知費了無限苦心、無限精力,金丹未成,白髮卻已種種。於是他覺悟了、灰心了,只好想法另外去尋他的生活了。他的《對酒行》是自述心理轉變的一首詩: 松子棲金華,安期入蓬海。此人古之仙,羽化竟何在?浮生速流電,倏忽變光彩!天地無凋換,容顏有遷改。對酒不肯飲,含情慾誰侍? 蕭士贊說:「此詩其太白知非之作乎?」很對。他《擬古十二首》有云:「長繩難系日,自古共悲辛。黃金高北斗,不惜買陽春……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又《春日醉起言志》:「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月下獨酌》四首其四「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台」都表示他對成仙的失望和逃於酒中的原因。 從夢想的仙鄉一跤跌入醉鄉,這一跌是非同小可的。更加功名屢次失望,愈加灰心,甚至反動起來,講究現世的享受,否認道德的存在,成了一個極端的頹廢詩人了。你看他飲酒時怎樣? 鸕鶿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醱醅。此江若變作春酒,壘曲便築糟丘台。……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襄陽歌》)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將進酒》)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已聞清比聖,復道濁如賢,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月下獨酌》)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山中與幽人對酌》) 對酒不覺暝,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鳥還人亦稀。(《自遣》) 還有《笑歌行》《悲歌行》兩首長歌,有「趙有豫讓楚屈平,賣身買得千年名。巢由洗耳有何益?夷齊餓死終無成!君愛身後名,我愛眼前酒,飲酒眼前樂,虛名何處有?」等語。蘇軾因其思想過於出軌,斷為偽作。其實這也不過是「古來聖賢皆寂寞」的發揮,正是他頹廢的本色,如何能說是偽作呢? 自從劉伶、陶潛以來,對於「酒的讚頌」,是沒有人能比李白這樣多而且好的;自楊、朱以來,厭世享樂的思想,沒有人比李白這樣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他是一個極端的個人主義者,一個浪漫詩人,同時是一個頹廢文學的大師。 崔、李、二王的光榮止限於開、天時代,王維、儲光羲、高適、岑參雖天寶亂後猶存,而創作力都沒有以前的活躍。唯有李白的作品很多作於天寶之後,並且依然保持著他的神仙、豪俠、頹廢的浪漫的色彩,這雖然是他的短處(見下章),但也因為這緣故,他才能替盛唐四十餘年燦爛莊嚴的浪漫文學掙得一個最光榮的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