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九講 隱逸風氣和自然的歌唱
唐時浪漫文學代表「變動」的、「雄壯」的、「濃烈」的一派是戰爭文學,代表「恬靜」的、「溫柔」的、「淡遠」的一派是歌唱自然的文學。關於後者的發展,胡適曾指出兩個背景:一則五世紀以下老莊的自然主義的思想已和外來的佛教思想混合,士大夫往往輕視世務,寄意於人事之外,雖不能出家,往往自命超出塵世,於是在文學方面有「山水」一派出現;二則唐時重視隱逸,聰明的人便不去應科第,卻去隱居山林做個隱士,隱士的名氣大了,自然有州郡的推薦,朝廷的徵辟。既有這樣背景,思想所趨,社會所重,自然產生這種隱逸的文學,歌頌田園的生活,讚美山水的可愛,鼓吹那樂天安命適性自然的人生觀。(《白話文學史》第十三章)這話都是不錯的。但為什麼隱逸者在唐代成了特殊的高貴階級,照我看也有它本身的時代社會背景。這背景便是道教之升為唐朝皇家正教。歷代君主都尊重隱逸,而唐代隱逸者有許多是精於修煉術的高壽道士,我們便可明白此中消息。
王遠知隱茅山,師事陶弘景,傳其道法。常見陳後主及隋煬帝。太宗為秦王時,遠知即許其為「太平天子」,卒時壽一百二十六。
潘師正師事王遠知,盡得道門隱訣及符籙,隱嵩山二十餘年,但服松葉及水。高宗幸東都,召與語,甚尊敬之。永淳元年(六八二)卒,壽九十八。
司馬承禎亦潘師正弟子,傳其符籙及辟穀導引服餌之術,隱天台山,睿宗時召見一次。開元時玄宗遣使迎入京,親受法籙。十五年(七二七)又詔於王屋山,自選形勝置壇室以居。卒年八十九。
王希夷隱嵩山,師事道士黃頤四十年,盡傳其閉氣導引之術。常餌松柏葉及雜花,年七十餘氣力益壯。玄宗東巡召至駕前,時壽已九十六。
吳筠本儒士,進士不第,乃入嵩山為道士,常與越中文士為詩酒之會,所著歌篇傳於京師,玄宗召令待詔翰林。後以忤高力士,求放還山。
以上都見於《唐書·隱逸傳》。帝王這樣看重道士,實因自以為身為老子之後,與道士有兄弟之誼。再凡為帝王無不慕長生,尊禮道士是想請他們為他煉不死藥。《劉道合傳》說,高宗召道合入宮合還丹,丹成獻之而道合卒,屍如蟬蛻,帝聞恨道:「為我合丹,自服仙去!」就是一個證據。
唐代道士與俗人原無多少分別,道士一樣可以應貢舉,一樣可以做官(中宗以方士鄭普思為秘書監,葉靜能為國子祭酒;玄宗以吳筠為翰林待詔,皆道士做官之例)。像那被目為「隨駕隱士」又為司馬承禎所笑的盧藏用,武后時為左拾遺。姚元崇奏為管記,還為濟陽令。神龍中累擢中書舍人,吏部黃門侍郎,修文館學士,官做得很大。但他以前卻是個舉進士不第,隱居終南少室學練氣辟穀,善蓍龜九宮術與琴弈的人物。道士、隱士、清客、詩人——《全唐詩》有其著作——混合而為一體,無怪他在那時社會裡能夠飛黃騰達了!
隱逸既成為社會的風氣,那不想做官或功成名就的,也都以隱居為時髦了。八世紀後的文士詩人大都在山中隱居一度或數度,這裡可以隨便舉幾個著名詩人為例:
(李白)與逸人東嚴子隱於岷山之陽,白巢居數年,不跡城市。養奇禽千計,呼皆就掌取食,了無驚猜。廣漢太守聞而異之,詣廬親睹,因舉二人以有道,並不起。(李白《上安州裴長史書》)後與孔巢父等隱山東徂徠山,又與道士吳筠隱剡中。晚臥廬山,有結廬五老峰之志。(《唐書》本傳與《廬山志》)
(李白)與孔巢父、韓准、裴政、張叔明、陶沔居徂徠山,日沈飲,號「竹溪六逸」。(《唐書·李白傳》)
孟浩然隱鹿門山,年四十乃游京師。(《唐書》本傳)又嘗隱終南山,其「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即《歸終南山》詩中語。(本集)
儲光羲隱終南山,有《終南幽居獻蘇侍郎三首時拜太祝未上》「靈階曝仙書,深室煉金英」及「卜築青岩里,雲蘿四垂陰」之句。(本集)
顧況晚隱茅山,自號「華陽真隱」。
孟郊少隱嵩山,集中《石淙》十首即詠嵩山之勝。(本傳及本集)
盧仝隱少室山,自號玉川子。(《唐書》本傳)
李商隱少時學道王屋山,《李肱所遺畫松詩書兩紙得四十韻》:「憶昔謝四騎,學仙玉陽東。」(本集)
皮日休隱鹿門山,著有《鹿門隱書》。(本集)
詩人山居的動機,或者為了便於修煉——當時文士多少與丹籙發生一點關係——或者為了便於讀書,但他們既多與自然接觸,對自然更易欣賞和了解。建安以來的宮廷都市文學到了這時變為山林田園文學,其關鍵在此。
王維(七〇一至七六一),字摩詰,河東人。開元九年(七二一)進士。他是一個書畫家,又是個音樂家,嘗為太樂丞,歷官右拾遺。安祿山之亂,被陷長安,亂定後從賊諸官皆治罪,他以「凝碧池頭」一詩得免。轉尚書右丞。晚得宋之問藍田別墅在輞口,輞水周繞舍下,有竹洲花塢諸勝。與道友裴迪泛舟往來,彈琴賦詩,嘯詠終日。性好佛,妻死三十年不娶,長齋禪誦。一日忽索筆作書別親友,舍筆而逝。
言入黃花川,每逐清溪水。隨山將萬轉,趣途無百里。聲喧亂石中,色靜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葦。我心素已閒,清川澹如此。請留磐石上,垂釣將已矣。(《青溪》)
《竹里館》王維
斜陽照墟落,窮巷牛羊歸。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即此羨閒逸,悵然吟式微。(《渭川田家》)
這兩首一代表王維的山水詩,一代表田園詩。但他最好的作品,是那些小詩。《舊唐書》說他「嘗聚其田園所為詩,號《輞川集》」。共有五絕二十首,今選錄六首。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鹿柴》)
秋山斂余照,飛鳥逐前侶。彩翠時分明,夕嵐無處所。(《木蘭柴》)
颯颯秋雨中,淺淺石溜瀉。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欒家瀨》)
北垞湖水北,雜樹映朱闌。逶迤南川水,明滅青林端。(《北垞》)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辛夷塢》)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竹里館》)
還有「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各名作,不及備引。他本是一個畫家,所以能以恬靜而鮮明的筆調攝取自然真相,蘇軾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而且他的小詩善能捉住一瞬間的印象而清澈生動地表現出來,如上引《鹿柴》《木蘭柴》《北垞》,寫光線變動與西洋畫之印象主義相似。我們竟可以說他是中國詩里的印象派。
但以他的詩與畫理並論,還是「淺而言之」的話,其實已通乎禪理了。宋嚴羽常以禪喻詩,清王士禎主「神韻說」,常以王、孟一派詩為證。《師友詩傳續錄》:「問:右丞《鹿柴》《木蘭柴》諸絕,自極淡遠,不知移向他題亦可用否?答:摩詰詩如參曹洞禪,不犯正位,須參活句,然鈍根人學渠不得。」又「嚴滄浪以禪喻詩,余深契其說,而五言尤為近之,如王、裴輞川絕句,字字入禪。」士禎又稱李白為詩仙,而稱王維為詩佛,或稱其語為佛語與祖師語。
孟浩然(六八九至七四〇),字浩然,襄州襄陽人。四十游京師,與張九齡、王維交遊相得。維嘗私邀入內署。玄宗至,浩然匿床下,帝召出,使誦所作,至「不才明主棄」,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又嘗以醉爽韓朝宗之約,不得薦。張九齡辟置荊州府幕僚,開元末病卒,壽五十一。
山寺鐘鳴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岩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自來去。(《夜歸鹿門山歌》)
出谷未停午,到家日已曛。回瞻下山路,但見牛羊群。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衡門猶未掩,佇立望夫君。(《游精思觀回王白雲在後》)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春曉》)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
還有許多寫田園風味的作品,如「左右林野曠,不聞朝市喧」「耕釣方自逸,壺觴趣不空」「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他與王維齊名,世稱王、孟。但王詩之特點在「靜」,孟詩之特點在「淡」。施閏章說:「襄陽五言律絕,清空自然,淡然有餘。」沈德潛說:「襄陽詩從靜悟得之,故語淡而味終不薄。」《師友詩傳續錄》劉大勤說:「王、孟詩假天籟為宮商,寄至味於平淡,格調諧暢,意興自然,真有無跡可尋之妙……」但亦有嫌他過淡者,如葉燮《原詩》:「孟浩然諸體似淡遠,然無縹緲幽深思致,如畫家寫意,墨氣俱無。」他不像王維之曾做官,及曾在繁華都市裡混過多年,他四十歲以前是一個農夫,後來不過做幾時幕客,所以他的詩與王維相較,有清瘦與豐腴之別。故蘇軾稱其「韻高而才短,如造內法酒手而無材料」;《峴傭說詩》稱其為「山澤之癯」;王士禎稱其有「寒儉態」。
《春曉》孟浩然
儲光羲,兗州人,開元中進士,又詔中書試文章,歷監察御史。安祿山亂,坐陷賊,貶官馮翊,卒。有《正論》十五卷,詩集編入《全唐詩》者四卷,全集共七十卷。他是較王、孟尤為著名的田園詩人,因為王、孟乃小地主,於農夫生活究竟有些微隔膜,儲則未仕前曾親自耕作,所以談及田園尤親切有味。他的《田家即事》、《同王十三維偶然作》十首、《田家雜興》八首、《田家即事答崔二東皋作》四首,都是純粹的農民文學。今引其《田家雜興》最後一首:
種桑百餘樹,種黍三十畝。衣食既有餘,時時會親友。夏來菰米飯,秋至菊花酒。孺人喜逢迎,稚子解趨走。日暮閒園裡,團團蔭榆柳。酩酊乘夜歸,涼風吹戶牖。清淺望河漢,低昂看北斗。數瓮猶未開,明朝能飲否?
常建,開元中進士,大曆中為盱眙尉。殷璠《河嶽英靈集》選唐詩家二十八人,而以建為首。評道:「建詩似初發通莊,卻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所以其旨遠,其興僻,佳句輒來,唯論意表。至如『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又『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此例十數句,並可稱警策。」他也善作戰爭詩,如「百戰苦不歸,刀頭怨明月。塞雲隨陣落,寒日傍城沒」,為殷璠所稱。但他的詩究竟是「靜」的一派。寫自然景物尤為明麗雋秀,像「踟躕金霞白,波上日初麗。煙虹落鏡中,樹木生天際」(《湖中晚霽》)真是畫工之筆。但我尤愛其《江上琴興》:
江上調玉琴,一弦清一心。泠泠七弦遍,萬木澄幽陰。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梧桐枝,可以徽黃金。
《三日尋李九莊》常建
祖詠,洛陽人,開元十二年(七二四)進士,與王維友善,嘗於有司試賦《終南望余雪》,詠賦「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四句即交卷。或詰之,曰:「意盡。」他的「細煙生水上,圓月在舟中」「風簾搖燭影,秋雨帶蟲聲」,寫景都甚幽雋。
綦毋潛,字孝通,荊南人。開元十四年(七二六)進士。官至右拾遺,終著作郎。其《春泛若耶溪》「幽意無斷絕,此去隨所偶。晚風吹行舟,花路入溪口。……潭煙飛溶溶,林月低向後。生事且瀰漫,願為持竿叟」,又《過融上人蘭若》「山頭禪室掛僧衣,窗外無人溪鳥飛。黃昏半在下山路,卻聽鐘聲連翠微」,殊覺清絕。
還有王維的「輞川派詩人」裴迪、維弟縉。裴迪,關中人。天寶後官至蜀州刺史,其《和王輞川集》二十首,《華子崗》:「日落松風起,還家草露晞。雲光侵履跡,山翠拂人衣。」《金屑泉》:「縈渟澹不流,金碧如可拾。迎晨含素華,獨往事朝汲。」
王縉,字夏卿,與兄維早以文翰著稱,官至太子賓客。《別輞川別業》之「山月曉仍在,林風涼不絕」,其風致與其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