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八講 戰爭和邊塞作品

蘇雪林 《唐詩概論》
戰爭和邊塞作品,是唐代文學的特產,是唐民族勢力向外發展的結果。太宗、高宗、武后,對外幾十次的大用兵,暫不詳述,只把玄宗的武功記幾件於下: 開元二年(七一四),吐蕃將十萬人寇臨洮,朔方道行軍總管王晙與戰於武階,斬首萬七千,獲馬羊二十萬。又戰於長子,吐蕃大敗,死者枕藉,洮水為之不流。 開元十年(七二二),吐蕃圍攻小勃律,北庭節度使張孝嵩遣張思禮以步騎四千與小勃律王沒謹忙夾擊,吐蕃死者數萬,獲鎧仗馬羊無數,復九州故地。 開元十五年(七二七),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君毚與吐蕃戰青海,破其大將悉諾邏。會君毚為盜所殺,功不成。帝乃用蕭嵩為河西節度,縱反間大破吐蕃於祁連城下,吐蕃勢漸衰。以後又連年征伐,十八年(七三〇)遂卑辭款附。 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大破奚契丹可突干之兵。玄宗大喜,詔有司告九廟。契丹酋屈剌及突於恐懼,乃遣使詐降。守珪得其情,使右衛騎曹王悔陰結契丹別師李過折,斬屈剌及突於,盡滅其黨,傳首於東都。 天寶初,東突厥諸部自相侵伐,國中大亂。三載(七四四),詔朔方節度使王忠嗣以兵乘之,破其左阿波達干十一部,獨右未下。會回紇部長攻殺東突厥白眉可汗而自立為可汗,遣妻使於唐。始突厥國於後魏大統時,至是滅。地皆入於回紇。 服吐蕃,平定奚契丹,滅東突厥,是玄宗朝對外武功之犖犖大者,還有許多小武功具載《玄宗本紀》《外國列傳》。唐代國威在中宗朝略見減色,現在又重行振興了。為永久駕馭異族的緣故,玄宗又於邊陲要地置安西、北庭、河西、朔方、河東、范陽、平盧、隴右、劍南、嶺南十節度經略使,凡領兵四十九萬,馬八萬餘匹。 戰爭固然是一件不必讚許的事,但漢族與夷狄之族在事實上不能兩盛,略略放任,便招周狁、漢匈奴、晉五胡十六國之禍。唐代武力極強,但邊防偶一疏忽,那些遊牧民族便蜂擁般侵了進來,他們強割你的麥子(《通鑑》:積石軍每歲麥熟,吐蕃輒來獲之,邊人呼為吐蕃麥莊),殺戮你的人民(李白《戰城南》:「匈奴以殺戮為耕作,古來唯見白骨黃沙田!」《古風》第十四:「白骨橫千霜,嵯峨蔽榛莽。借問誰凌虐,天驕毒威武!」),擄掠你的壯丁(見元稹、白居易《新樂府·縛戎人》),截刖你的老弱(元稹《縛戎人》:「少壯為俘頭被髠,老弱留居足多刖。烏鳶滿野屍狼藉,樓榭成灰牆突兀」)。其他如焚毀你的城邑,占據你的土地,搶劫你的財貨金寶更不必細述。那些野蠻民族既如此肆毒,則非好好懲創他們一下不可。所以唐代對外用兵,實都是可讚美的民族自衛戰爭,而不是帝國主義對弱小民族的侵略戰爭了。 這種民族自衛戰爭,不唯有促使民族向上的力量,而且有啟發文藝靈源的功效。試想那時文士每年看見幾萬或幾十萬的大軍開赴邊塞,其千騎水流、萬乘雲屯、笳鼓震天、金甲耀日的壯觀,豈不使他們心雄氣旺?想到東南西北均歸版圖,海角天涯爭來入貢,各王稽首於闕下,單于系頸於轅門,以及朝會時「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況,又豈不感到一種驕傲的喜悅?那時中國民族光榮之奕赫、勢力之膨脹,我們今日談到,尚自欣羨不置,而文學家心靈親自鼓盪於這荼火般勝利空氣里,則其產生大批壯快興奮的戰爭歌頌,原亦難怪。 雖然他們也感到戰事的慘酷而發為非戰之論,如常建的「髑髏皆是長城卒,日暮沙場飛作灰」,王翰的「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但比較並不多見,詩人對於戰爭的詛咒,似乎尚不及對於戰爭讚美的熱忱呢。杜甫的《兵車行》與中唐白居易的《新豐折臂翁》則為反對楊國忠征雲南蠻而作,與防禦吐蕃、突厥不同,又當別論。而且杜甫的《前後出塞》,壯烈之詞尚多於悲涼之意。後來陳陶的「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曹松的「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以及其他征戎之苦,都是中晚以後之作,那時唐室離開這光榮時代,早已遠了。 唐時詩人多從軍,親歷邊塞,所以作品另具一種異國情調。我們現在在唐詩中看見「回樂峰」「受降城」「天山」「陰山」「臨洮」「青海」「瀚海」「劍河」「官河」「輪台」「疏勒」「吐谷渾」種種邊塞的地名;看見「黃沙」「白草」「雪山」「關月」「長雲」「大漠」種種沙漠的景色;看見「胡笳」「觱篥」「穹廬」「野帳」「琵琶」「羌笛」「胡姬」「老胡」「虜騎」「單于」「月支」種種外國的器用和人物,便知唐代民族勢力向外發展與文學的關係。現在有人說唐人詠邊塞多捕風捉影之談,又有人說他們對戰爭無論是歌頌或詛咒,只是詩人筆下的理想,放言高論,並無實際生活的反映,所以都缺乏「深刻」,這都是沒有將當時政治社會背景考查清楚的話,我們萬難承認。 初唐崔融便曾從軍,其作品多記關塞風景與軍中情事,如《塞上寄內》《西征軍行遇風》《塞垣行》《從軍行》,激昂悲壯,已開高、岑先路。開、天時,王昌齡、李頎、王之渙、王維此種作品更作得高妙。昌齡有「蟬鳴空桑林」之《塞下曲》四首,《塞上曲》《從軍行七首》,《代扶風主人答》《箜篌引》等。今錄《從軍行》七首其四: 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從軍行》其一) 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從軍行》其二)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從軍行》其四)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從軍行》其五) 又《出塞》二首: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騮馬新跨白玉鞍,戰罷沙場月色寒。城頭鐵鼓聲猶振,匣里金刀血未乾。 李頎有「黃雲雁門郡」之《塞下曲》,「行人朝走馬」之《古塞下曲》,「白日登山望烽火」之《古從軍行》。今錄其《古意》一首: 男兒事長征,少小幽燕客,賭勝馬蹄下,由來輕七尺,殺人莫敢前,須如蝟毛磔。黃雲隴底白雲飛,未得報恩不得歸。遼東小婦年十五,慣彈琵琶解歌舞;今為羌笛出塞聲,使我三軍淚如雨! 王之渙「黃河遠上」一首已見上章,不更引。王維有《李陵詠》《隴頭吟》《老將行》《燕支行》《出塞》《少年行四首》,《贈裴旻將軍》《隴西行》《從軍行七首》,大約都是少年時所作。今錄他二十一歲時所作《燕支行》一首: 漢家天將才且雄,來時謁帝明光宮。萬乘親推雙闕下,千官出餞五陵東。誓辭甲第金門裡,身作長城玉塞中。衛霍才堪一騎將,朝廷不數貳師功。趙魏燕韓多勁卒,關西俠少何咆勃。報仇只是聞嘗膽,飲酒不曾妨刮骨。畫戟雕戈白日寒,連旗大旆黃塵沒。疊鼓遙翻瀚海波,鳴笳亂動天山月。麒麟錦帶佩吳鉤,颯沓青驪躍紫騮。拔劍已斷天驕臂,歸鞍共飲月支頭。漢兵大呼一當百,虜騎相看哭且愁。教戰雖令赴湯火,終知上將先伐謀。 這一群詩人里我們特別要介紹兩個成就更大的詩人,高適、岑參。 高適,字達夫,渤海蓨人。少年時不事生產,家貧以求丐取給。四十歲後始學為詩,數年之間,體格漸變,以氣質自高,每吟一篇,已為好事者所傳誦。曾為哥舒翰掌書記,後來做到淮南節度使,轉劍南西川節度使,封渤海侯,永泰元年(七六五)卒。胡適說他的詩「似最得力於鮑照」。關於邊塞之作如《營州歌》:「營州少年厭原野,狐裘蒙茸獵城下。虜酒千鐘不醉人,胡兒十歲能騎馬!」最有名的卻是《燕歌行》,這是開元二十六年(七三八)和出塞還客某之所作。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當恩遇恆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庭飄颻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聽張立本女吟》高適 岑參,南陽人。少孤貧,好學,登天寶三年(七四四)進士第,官至嘉州刺史。後死於蜀中,約當七六九年左右。或論其詩「辭意清切,迥拔孤秀,多出佳境。每一篇出,人競傳寫,比之吳均、何遜」;殷璠稱其「語奇體峻,意亦造奇,至如『長風吹白茅,野火燒枯桑』可謂逸才。又『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宜稱幽致也」;又有人稱其「縟」「麗」。其實岑參的詩固然有些足當上面這些批評,他的真正的價值卻完全不在此。 上文已說過,詩到開元、天寶才將齊、梁結習完全推倒,文學由女性一變而為男性,岑參在同時一群詩人中可以說是更能充分表現男性的一個。他有一種熱烈豪邁的性格和瑰奇雄怪的思想,最愛欣賞宇宙間的「壯美」,以及人間一切可驚、可怖、可喜、可樂的事物。而環境恰恰又成全了他。十一餘年間馳驅戎幕,經歷邊塞,所見所聞,都非常人臆想能及。像那崢嶸的火山,翻騰的熱海,闌干百丈的瀚海堅冰,千峰萬嶺銀光皚皚的大雪,九月怒吼驅山走石的狂風,以至於悲壯的胡笳,豪宕的蠻舞,草頭一點疾如飛的駿馬,二百萬浩浩蕩蕩的大行軍……都不是那腳跡不出鄉里的文人所能做得出的。即說與他同處此境,但沒有他那樣雄肆的天才,也不能描寫得如此之好。古人常以高、岑並論,葉燮《原詩》甚謂高優於岑,《滄浪詩話》有「高達夫派」以高括岑,實則岑勝高遠甚。 《題僧讀經堂》岑參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輪台城頭夜吹角,輪台城北旄頭落。羽書昨夜過渠黎,單于已在金山西。戍樓西望煙塵黑,漢兵屯在輪台北。上將擁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軍行。四邊伐鼓雪海涌,三軍大呼陰山動。虜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亞相勤王甘苦辛,誓將報主靜邊塵。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又關於邊地風土之異,有《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側聞陰山胡兒語,西頭熱海水如煮。海上眾鳥不敢飛,中有鯉魚長且肥。岸旁青草常不歇,空中白雪遙旋滅。蒸沙爍石燃虜雲,沸浪炎波煎漢月……」《經火山》:「火山今始見,突兀蒲昌東。赤焰燒虜雲,炎氛蒸塞空。不知陰陽炭,何獨然此中?……」又《火山雲歌送別》:「火山突兀赤亭口,火山五月火雲厚。火雲滿山凝未開,飛鳥千里不敢來……」 《優缽羅花歌》:「白山南,赤山北。其間有花人不識,綠莖碧葉好顏色。葉六瓣,花九房,夜掩朝開多異香……」(此歌有自序,謂花名出佛經,來自天山之南,「其狀異於眾草,勢巃嵸如冠弁,嶷然上聳,生不傍引,攢花中折,駢葉外包,異香騰風,秀色媚景」云云)《許彥周詩話》稱岑「嘗從封常清軍,其記西域異事甚多,如《優缽羅花歌》《熱海行》,古今傳記所不載者也」,這話就是今人所謂的異國情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