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七講 開、天間詩人與樂府新詞
貞觀雖稱盛世,而當隋室大亂之後元氣方復,文化僅見萌芽,尚未發展。到了開元、天寶休息生養差不多有一百年,才算開了爛漫的花,結了豐碩的果。所以唐代真正的黃金時代在開、天,不在貞觀。
這時代的詩人可說都是幸運兒,生活在富庶的鼎盛的國家裡,作品反射的只是青春的光熱、生命的歌頌、自然的美麗、祖國的莊嚴,什麼人生的悲哀、社會的痛苦,永遠不會到他們心上。況且道教正在發展,做人最高的標準便是神仙。所以那時詩人的人生觀都像胡適所說的,是「放縱的,愛自由的,求自然的」。這種人生觀和富裕繁華、奢侈閒暇的環境結合,當然產生一種春花爛漫、虹彩繽紛的浪漫文學。
這時期的詩人,第一批是賀知章、包融、張旭、張若虛,號稱為「吳中四士」。
賀知章,字季真,會稽永興人。證聖初(六九五)登進士第。開元時為皇太子侍讀。清淡風流,晚節尤放曠,遨嬉里巷,自號「四明狂客」,每醉輒屬辭,筆不停書,咸有可觀。天寶三載(七四四)因病恍惚,乃上疏請度為道士還鄉里,年八十五始卒。杜甫《飲中八仙歌》云:「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其狂可想。他的絕句尤膾炙人口,如:「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摧。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回鄉偶書》)又《詠柳》:「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均具性靈。
張旭,蘇州人,嗜酒善草書。每醉後號呼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既醒自視以為神,世呼為「張顛」。他也是《飲中八仙歌》里的人物之一,所謂「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便是他發狂時的寫照。其《桃花溪》云:「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
《偶游主人園》賀知章
包融,潤州人(一雲湖州人),詩頗自然,如《登翅頭山題儼公石壁》:「青為洞庭山,白是太湖水。」《送國子張主簿》:「春夢隨我心,悠揚逐君去。」
張若虛有《春江花月夜》,極有名,其中如「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及「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胡光煒云:「《春江花月夜》,原為樂府詩,由陳後主造題,與《玉樹後庭花》《堂堂》等同調。陳代歌詞,可惜而今不見。現在此詞可見而又最古者,是為隋煬帝所作。其詞為:『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新奇可誦,但只有五言四句。即至張若虛作此題時,洋洋長篇,極詭麗恢奇之能事。滿篇富有玄理,而毫不覺沉悶,如『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誰能舉出答案?」(《中國文學史講稿》)
還有張九齡亦為開元詩人,已見前章。蘇頲、張說、姚崇、宋璟詩名皆為功業所掩,不具論。
第二批詩人則為王昌齡、王之渙、李頎、崔顥、王灣、王翰。他們對於詩壇的貢獻,第一是五七絕的提倡,第二是歌行雜體的試作。
五言絕句,六朝以來便已有了。(見第五章)至於七言絕句,有人以為沈、宋立其基礎(《中國詩史》),其實此體也是古已有之。如梁簡文帝《烏棲曲》、湯惠休《秋思引》、蕭子顯《春別》均七言四句,三句用韻,一句獨否,便是七絕之先聲。(引陳鍾凡《中國韻文通論》)到了開元時代則作者如林,七絕才算成熟了。絕句在這時候所以發達,與音樂實有析不開的關係。王士禎以宋洪邁《唐人萬首絕句》為本,另撰了一部《唐人萬首絕句選》,謂絕句為有唐三百年之樂府。我們讀孟啟《本事詩》玄宗聽唱李嶠「山川滿目淚沾衣」的故事;《集異記》「旗亭畫壁」的故事;《松窗雜錄》明皇坐沉香亭召李白作《清平調》,命李龜年歌,而自吹玉笛倚其聲的故事;及天寶亂後李龜年在湘中唱王維「紅豆生南國」「清風明月苦相思」的故事,不能不信此說。後來的詞還有絕句的遺蹟,如《瑞鷓鴣》《小秦王》皆然。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唐初歌辭多是五言詩或七言詩,初無長短句。」王灼《碧雞漫志》:「唐時古意亦未全喪,《竹枝》《浪淘沙》《拋球樂》《楊柳枝》,乃詩中絕句,而定為歌曲。」
歌行雜體在開元時也劃分了一個新時代。五古自陳子昂、張九齡提倡恢復建安風骨後,已由雙行變為單行,開元諸子所作尤多變化。七古則四傑和沈、宋、劉希夷、張若虛所作多為宮觀閨情之作,纏綿婉轉雖有餘,蒼莽雄渾則不足,而且動作長篇,拖沓可厭。至於開元時代李白和這班詩人出來借樂府技術的訓練,把七古的範圍推廣:贈答、送別、抒情、寫景,無一不可,有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之概,比以前那些扭扭捏捏的作品大異其趣,這才算完全擺脫齊、梁女性文學的餘毒了。而且務為小篇幅,短峭精悍,橫厲無前,沉鬱頓挫,音雄節健。如李頎的《古從軍行》《古意》、崔顥的《川上女》《七夕》都是。錢木庵論七古云:「開元中其體漸變,然王右丞尚有通篇用偶句者,旋乾轉坤,斷以李、杜為歌行之祖。李、杜出而後之作者不復以駢儷為能事矣。」(《唐音審體》)這話是不大對的。我們只要把六朝、初唐和開元的歌行同讀一下,便知李、杜前風氣已改變了。
王昌齡,字少伯,京兆人,開元十五年(七二七)進士,補秘書郎,二十二年(七三四)中宏詞科。晚節不護細行,貶龍標尉,世亂還鄉,為刺史閻丘曉所殺。其詩緒密而思清,與高適、王之渙齊名,時謂「詩天子」。所作以七絕為最多,而且最佳,宮辭尤著。其《長信秋詞五首》之三云:「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青樓曲》二首之一云:「白馬金鞍從武皇,旌旂十萬宿長楊。樓頭少婦鳴箏坐,遙見飛塵入建章。」《芙蓉樓送辛漸》二首之一云:「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聽流人水調子》云:「孤舟微月對楓林,分付鳴箏與客心。嶺色千重萬重雨,斷弦收與淚痕深。」沈德潛說:「七言絕句貴言微旨遠,語淺情深,如清廟之瑟,一唱而三嘆,有遺音者矣。開元之時,龍標、供奉允稱神品。」又說:「龍標絕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測之無端,玩之無盡,謂之唐人《騷》語可。」(《唐詩別裁》)王士禎亦謂:「七言初唐風調未諧,開元天寶諸名家無美不備;李白、王昌齡尤為擅場。」
《觀獵》王昌齡
王之渙,并州人,與兄之咸、之賁皆有文名。天寶間與王昌齡、崔國輔、鄭昈聯句迭和,名動一時。《集異記》「旗亭畫壁」的故事即以之渙《涼州詞》為第一。其詩云:「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又《登鸛雀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王詩今僅存六首,其餘皆散佚。
李頎,東川人,家於潁陽。開元十三年(七二五)進士,官新鄉尉。殷璠《河嶽英靈集》云:「頎詩發調既清,修辭亦秀。雜歌咸善,玄理最長。」又稱其《聽董大彈胡笳弄兼寄語房給事》說:「足可歔欷,震盪心神。」他長於歌行,塞下之作尤為橫恣。亦善描寫音樂,「彈胡笳」即為殷璠所稱。尚有《聽安萬善吹觱篥歌》、《琴歌》、送別詩,都有特色,今錄其末一首:
主人有酒歡今夕,請奏鳴琴廣陵客。月照城頭烏半飛,霜淒萬木風入衣。銅爐華燭燭增輝,初彈《淥水》後《楚妃》。一聲已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清淮奉使千餘里,敢告雲山從此始。(《琴歌》)
崔顥,汴州人,開元十一年(七二三)進士。有俊才,累官司勛員外郎,天寶十三年(七五四)卒。他善作戰爭詩。《河嶽英靈集》評他道:「顥年少為詩,名陷輕薄,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一窺塞垣,說盡戎旅。至如『殺人遼水上,走馬漁陽歸,錯落金鎖甲,蒙茸貂鼠衣』,又『春風吹淺草,獵騎何翩翩,插羽兩相顧,鳴弓上新弦』,可與鮑照並驅也。」他有名的七律為《黃鶴樓》,李白見之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竟不更題而去。其所作七古長篇如《江畔老人愁》《邯鄲宮人怨》均為敘事體,為後來元、白長篇敘事的先河。
王灣,洛陽人,先天(七一二)進士,開元初為滎陽主簿。詞翰早著,其「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之句,當時稱最,張說手題於政事堂,每示文人,令為楷式。其《汴堤柳》七古一篇,詞質而婉,後來白居易《隋堤柳》好像以此為藍本。
王翰,字子羽,晉陽人,登進士第,舉直言,極諫,調昌樂尉,後貶道州司馬卒。其《涼州詞》二首之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還有李白、王維、孟浩然、高適、岑參、常建、祖詠、儲光羲、綦毋潛,也都算開元詩人,不過他們的詩另成派別,當於下文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