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六講 開、天文學之先驅

蘇雪林 《唐詩概論》
上文已說過,自梁、陳以後至於初唐,幾百年間文學是沿著一條線進行的,即所謂華靡的「六朝體」。但這條線的進行並不是直的,中間也曾繞過幾個彎子,這就是復古的運動。復古的運動在梁「永明體」風行時已發生過一次,《梁書·庚肩吾傳》:「……齊永明中文士王融、謝朓、沈約,文章始用四聲,以為新變,至是轉拘聲韻,彌尚麗靡,復逾於往時,時太子與湘東王書論之曰:『……比見京師文體,懦鈍殊常,競學浮疏,爭為闡緩。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比興,正背風騷。若夫《六典》《三禮》,所施則有地;吉凶嘉賓,用之則有所。未聞吟詠性情,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吾既拙於為文,不敢輕有掎摭。但以當世之作,歷方古之才人,遠則楊、馬、曹、王,近則潘、陸、顏、謝,而觀其遣辭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為是,則古文為非;若昔賢可稱,則今體宜棄……』」 單看《梁書》的話,似乎簡文帝在反對「永明體」。但細讀這書的內容,則簡文帝所反對者乃是「反永明體」的人。只看他又說「至如近世謝朓、沈約之詩,任昉、陸倕之筆,斯實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便可明白。這班「反永明體」的人,大約都是些村夫子之流,雖有革命之心,而無革命之力,甚至鬧出以經典為詩文的笑話,無怪要招簡文帝一場譏嘲了。其中裴子野是比較有力量的。他著《雕蟲論》以詆當時文風。他自己著作也履行質樸的條件。史稱其「承先世史學不尚麗靡之詞,嘗刪沈約《宋書》為《宋略》二十卷,約見而嘆曰:『吾不如也』」。簡文又稱其詩「了無篇什之美」,可見他作風之一二。 六世紀時,北方民族也曾有復古的運動。《北史·文苑傳》:「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當南方文士風花雪月蜂腰鶴膝鬧得起勁的時候,北方卻在模擬詰屈聱牙的大誥文學,大開時代倒車。隋文帝起自北朝,也具有不喜詞華的特性,統一天下後,想革除梁、陳以來弊風,代以樸素的實用文學,甚至不惜用政治力量,干涉文人思想的自由。臣下文表略涉華艷,便送法司治罪。《隋書·文學傳序》稱:「……然時俗詞藻,猶多淫麗。故憲台執法,屢飛霜簡。」及觀李諤論文體輕薄書,可知那時對於美文的掃蕩,是如何的雷厲風行。煬帝初習藝文,頗慕梁、陳余習,有「非輕側」之論。即位後一變其風,其《與越公書》《建東都詔》《冬至受朝詩》《擬飲馬長城窟》,《隋書》稱其「並存雅體,歸於典制,雖意在驕淫,而詞無浮蕩」。楊素贈播州刺史薛道衡十四首,《北史》稱其「詞氣穎拔,風韻秀上,為一時盛作」,可見臣下也向風了。但隋祚過短,而煬帝之提倡實用文學也不如他父親的誠意,他後來耽於逸樂,東西遊幸,所至流連聲伎,大制淫艷篇章,如《春江花月夜》之類。廷臣中如作「空梁落燕泥」的薛道衡,作「庭草無人隨意綠」的王胄,都是梁、陳一脈相傳的文士。而且六朝以來,中更數百年,文人學士習為華靡之詞,積重難返。隋初那一點改革運動,不啻片石投海,當然沒有什麼顯明的影響。唐初四傑又大振六朝之頹波,以華麗的體裁風靡天下,原是自然的結果。 但當四傑風頭正健之時,第三次反美文運動又起來了。這就是陳子昂、張九齡二人的工作。 陳子昂(六五九至七〇〇),字伯玉,梓州射洪人。武后朝登進士第,官右拾遺。他對於文藝的意見,主張「復古論」,《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云:「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嘆。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唐書》稱:「唐興,文章承徐、庾餘風,天下祖尚,子昂始變雅正,初為《感遇詩》三十八章,王適曰:『是必為海內文宗!』乃請交。」他的《感遇詩》本是雜詩,與阮籍《詠懷》相似。其中有一己的感慨,有史跡的詠嘆,有對於社會風尚的批評,有關於邊事的議論。現在隨意引二首: 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黃屋非堯意,瑤台安可論。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雲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夸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陳子昂《感遇詩》其十九) 朝入雲中郡,北望單于台。胡秦何密邇,沙朔氣雄哉。藉藉天驕子,猖狂已復來。塞垣無名將,亭堠空崔嵬。咄嗟吾何嘆,邊人塗草萊。(陳子昂《感遇詩》其三十七) 張九齡,字子壽,韶州曲江人。七歲知屬文。歷官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卒諡文獻。九齡在相位,有謇諤匪躬之誠,為李林甫所排斥,而不戚戚怨望,唯文史自娛。其作風與子昂相近,《感遇詩》十二首更與《感懷》一般機杼。 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側見雙翠鳥,巢在三珠樹。矯矯珍木巔,得無金丸懼。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惡。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張九齡《感遇詩》其四) 江南有丹橘,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煖,自有歲寒心。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運命唯所遇,循環不可尋。徒言桃李樹,此木豈無陰?(張九齡《感遇詩》其七) 他們同派的詩人有東方虬、蕭穎士等。陳子昂稱虬之詩道:「一昨於解三處見明公《詠孤桐篇》,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不圖正始之音,復睹於茲。可使建安作者,相視而笑。」這可見虬之詩格頗與子昂同調。蕭穎士於文章少許可,獨好子昂及盧藏用、富嘉漠之文。穎士的詩,不但力追建安,還仿三百篇格式作《江有楓》《菊榮》《涼雨》《有竹》《江有歸舟》,可算是個極端的復古家。 《答靳博士》張九齡 這班人雖反對齊、梁,想另創文藝空氣,而他們的目的只是恢復「建安」文學而已,一切著作也就以力追建安為事,所以不能轉移一代觀聽。要知道時代的輪子是向前進的,使它打退轉,總是勞而無功。後來李白也提倡「復古」,但他旗子上寫的是「復古」,實際卻是「創新」,所以成功了。黃子云《野鴻詩的》:「唐初伯玉……諸公獨創法局,運雄偉之斤,斫衰靡之習,而使醇風再造,不愧騷雅元勛,所嫌意不加新,而詞稍粗率耳。」陳子昂文學革命之失敗,正坐這「意不加新」四字。不過開元、天寶(七一三至七五六)四十三年中的文學,完全脫離齊、梁古典主義的束縛,別開如火如荼的浪漫主義的生面,陳子昂、張九齡一班人的勞力是不可埋沒的。 《峴傭說詩》:「唐初五言古,猶沿六朝綺靡之習,唯陳子昂、張九齡,直接漢、魏,骨峻神竦,思深力遒,復古之功大矣!」沈德潛《說詩晬語》:「射洪(陳)、曲江(張),起衰中立,此為勝、廣雲。」劉熙載《藝概》:「唐初四子沿陳隋之舊,故雖才力迥絕,不免致人異議。陳射洪、張曲江獨能超出一格,為李、杜開先,人文所肇,豈天運使然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