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五講 初唐幾個白話詩人
自齊、梁至陳,文學作風都是一線相傳的。在隋代雖有幾個政治人物想提倡古樸而沒甚效果(見下章),但隋代卻產生了幾個白話詩人,一個是王績,一個是王梵志。因為他們對於當代文壇並沒有多大影響,所以他們的時代雖比四傑、沈、宋較前,我卻要將他們排在這章來講。
王績的詩名在初唐固不能與四傑、沈、宋相競,但元人楊士弘編了一部《唐音》,把他刊為「正音」第一人。王梵志則唐時幾無人知道,宋時始漸有稱之者。近胡適著《白話文學史》將他大大表彰一番,他才在文學史上占一地位。
王績(約五八九至六四四),字無功,絳州龍門人,為王通之弟,性簡放嗜酒。《唐書·隱逸傳》本傳載其有趣逸事甚多,讀之令人想見其風度。他有時入仕途,卻是為了美酒,性情大似陶潛,所以作風也天然似陶了。其詩之佳者為白話化的田家歌頌和山居雜興,而小詩更有風味。
石苔應可踐,叢枝幸易攀。青溪歸路直,乘月夜歌還。(《夜還東溪》)
為向東溪道,人來路漸賒。山中春酒熟,何處得停家。(《山中別李處士》)
春來日漸長,醉客喜年光。稍覺池亭好,偏宜酒瓮香。(《初春》)
阮籍醒時少,陶潛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興且長歌。(《醉後》)
浮生知幾日,無狀逐空名。不如多釀酒,時向竹林傾。(《獨酌》)
北場芸藿罷,東皋刈黍歸。相逢秋月滿,更值夜螢飛。(《秋夜喜遇王處士》)
五絕在六朝時本已發達,但因為它是從《子夜》《歡聞》《阿子》《懊儂》……吳語文學變化而來,所以文人擬作,也不脫艷情本色,如梁武帝《子夜四時歌》《團扇歌》、陳後主《自君之出矣》。這與宋初小令體詞專紀戀愛的形況相似。其後用之詠物,如《詠舞》《詠歌》《七夕穿針》《詠燈》,也大半帶著艷情色彩。若說自由抒寫情感,或描畫自然風景,則一部六朝詩集很難尋出幾個例子。至於將陶潛田園詩風趣,表現之於寥寥二十字之中,王績還算是第一個。後來他侄孫王勃的《山扉夜坐》《春園》,都是感染他的作風而寫的。而王維、裴迪的《輞川雜詩》,怕也是仿他呢。
《夜還東溪》王績
王梵志的事跡,最早見於唐人馮翊的《桂苑叢談》(《唐代叢書初集》),其後《太平廣記》也有差不多的記載。他生於隋文帝時,相傳是從林擒樹的癭里長出來的。其詩集據胡適的搜羅,共有四種本子。現引其為人所稱的詩數首:
梵志翻著襪,人皆道是錯。乍可刺你眼,不可隱我腳。
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
他人騎大馬,我獨跨驢子。回顧擔柴漢,心下較些子。
世無百年人,強作千年調。打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
這類詩用白話寫成,易於通俗,所以民間流傳甚盛。但思想則並不超卓,所表現的都是中國傳統的樂天知命的人生觀,而且還是庸俗化了的。像「他人騎大馬」,後來衍為「他人騎馬我騎驢」,正是使中國民族停滯不進的下劣思想。不過王梵志有幾首詩,陸氏謂為「貧而樂」的作品,卻也別有風味。
吾有十畝田,種在南山坡。青松四五樹,綠豆兩三窠。熱即池中浴,涼便岸上歌。遨遊自取足,誰能奈我何!
草屋足風塵,床無破氈臥。客來且喚入,地鋪稿薦坐。家裡元無炭,柳麻且吹火。白酒瓦缽藏,鐺子兩腳破。鹿脯三四條,石鹽五六課。看客只寧馨,從你痛笑我。
寒山子和他的道侶豐干、拾得事跡之神秘,差不多和王梵志一樣。寒山詩的後序,說他是貞觀初的人。《太平廣記·寒山子》一條又說他是大曆中人。時代一下子由七世紀初搬到八世紀初了。近來胡適考證他為八世紀人。第一,以他的詩曾受王梵志影響,知其生於梵志之後;第二,根據《太平廣記》的記載。至於豐干、拾得,胡氏認為是後人逐漸附麗上去的,其詩皆後人仿作。(《白話文學史》第二四二至二五二頁)
寒山子有人說他是個道士,有人說他是和尚,但據寒山詩集看來,他的詩有「投輦從賢婦,巾車有孝兒」及「婦搖機軋軋,兒弄口㗻㗻」,可見他不過是個挈家隱居之士。他的思想忽儒忽佛忽道,見解也不是怎樣高尚超脫,正是民眾詩人本色。
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昔日貧於我,今笑我無錢。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相笑儻不止,東邊復西邊。
誰家長不死,死事舊來均。始憶八尺漢,俄成一聚塵。黃泉無曉日,青草有時春。行到傷心處,松風愁殺人。
我見百十狗,個個毛鬇鬡。臥者渠自臥,行者渠自行。投之一塊骨,相與啀喍爭。良由為骨少,狗多分不平。
老翁娶少婦,發白婦不耐。老婆嫁少夫,面黃夫不愛。老翁娶老婆,一一無棄背。少婦嫁少夫,兩兩相憐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