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四講 沈、宋與律詩

蘇雪林 《唐詩概論》
律詩自梁、陳以來逐漸進化,到了沈、宋時代又有一度有意的「律詩運動」,而且「律詩」二字的名目也是那時才有的。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並序》:「……而又沈、宋之流,研練精切,穩順聲勢,謂之律詩,由是而後,文體之變極焉。」《新唐書·文藝傳》中《宋之問傳》:「魏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之問、佺期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蘇、李即蘇武和李陵,前人謂其為五言詩之祖,作風與沈、宋本不相類,但漢至六朝為五言詩時代,唐為近體詩——律絕——時代,以沈、宋與蘇、李並論,可見含有他們劃分時代的暗示。嚴羽《滄浪詩話》:「風雅頌既亡,一變而為《離騷》,再變而為西漢五言,三變而為歌行雜體,四變而為沈、宋律詩。」王世貞《藝苑卮言》:「五言至沈、宋,始可稱律。律為音律、法律,天下無嚴於是者。知虛實平仄不得任情,而法度明矣。二君正是敵手。」又胡應麟《詩藪》:「五言律體兆自梁、陳,唐初四子靡縟相矜,時或拗澀,未堪正始。神龍以還,卓然成調。沈、宋、蘇、李合軌於先,王、孟、高、岑並馳於後。新制迭出,古體攸分,實詞章改革之大機,氣運推遷之一會也。」這些話都能認清時代,允稱卓識。 宋之問(約六五六至七一二),字延清,一名少連,汾州人,偉儀貌,弱冠知名。武后時與楊炯分值內教,時張易之有寵,之問與閻朝隱等傾心媚附。易之敗,貶瀧州參軍,逃歸洛陽,匿張伸之家。伸之欲殺武三思,之問上書告密,由是擢官,天下丑其行。景龍中遷考功員外郎,諂事太平公主。及安樂公主權盛,又去攀附。睿宗立,以其獪險盈惡,詔流欽州,尋賜死。 沈佺期(約六五六至約七一五),字雲卿,內黃人。及進士第,累除協事中。張易之敗,長流驩州,神龍中召見拜起居郎,歷官至太子詹事,開元初卒。 二人都是醉心利祿、諂佞無恥的小人,其對於當日詩壇的貢獻比四傑偉大,就是上文所說的「律詩運動」了。律詩為什麼在他二人時樹立基礎,也有原因。一則它自齊、梁以來,經過幾百年的醞釀,到這時應當成熟。二則律詩的要素是「對偶」,此事講求亦由來已久,《文心雕龍·麗辭篇》已有「四對」之說,上官儀更創為「六對」和「八對」(《詩苑類格》),其精密較《文心》更進。《唐書》又稱儀詩綺錯婉媚,人多效之,謂為「上官體」,其實不過對偶工切而已。沈、宋有此憑藉,奠定律詩基礎,當然更不費力。三則唐初一百年間帝後均好文學,群臣應制之作不可勝數,應制詩本是一種應酬文藝,除歌功頌德之外別無內容,故形式特別注重;而且帝王游幸宴會之際,偶爾高興,命詞臣應制,誰的詩先成,誰可先得獎賞,所以這類詩章的體裁自然生出一種限制,而律詩更易成功了。沈、宋為武后朝文學侍從之臣,集中之詩十之四五為應制之作,其提倡「律詩運動」,實可謂出於帝王之熔陶。現引他們五七律各一首於下: 倚棹望茲川,銷魂獨黯然。鄉連江北樹,雲斷日南天。劍別龍初沒,書成雁不傳。離舟意無限,催渡復催年。(宋《渡吳江別王長史》) 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閨里月,長在漢家營。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沈《雜詩三首》之三) 青門路接鳳凰台,素滻宸游龍騎來。澗草自迎香輦合,岩花應待御筵開。文移北鬥成天象,酒遞南山作壽杯。此日侍臣將石去,共歡明主賜金回。(宋《奉和春初幸太平公主南莊應制》) 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誰為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沈《古意呈補闕喬知之》) 我們再把贊助律詩成立的幾個詩人略述一述。四傑之後杜審言、李嶠、崔融、蘇味道稱為「四友」,四人中杜審言對律體的功績更不容埋沒。 杜審言,字必簡,襄州襄陽人。其年代約當公元六四五至七〇八年。其五律以渾厚名。沈德潛《唐詩別裁集·凡例》:「五言律,陰鏗、何遜、庾信、徐陵已開其體,唐初人研揣聲音,穩順體勢,其制大備。神龍之世,陳(子昂)、杜、沈、宋如渾金璞玉,不須追琢,自饒名貴。」又評審言律詩云:「初唐五言律,不用雕鏤,然後人雕鏤者正不能到。故曰大巧若拙,陳、杜、沈、宋足以當之。」此外則五言長律漸具規模,也可以說是杜審言的貢獻。宋謝靈運為五言詩,首尾皆偶,顏延年、謝瞻亦然,這雖非排律的體裁,但已接近了。唐初詩人上官儀的《安德山池宴集》《奉和秋日即目應制》都是很像樣的排律。其同時詩人集中,六韻、七韻之排律幾於俯拾即是。四傑集中此體亦多。雖無排律之名,卻都有排律之實。(排律之名系明高棅截取元稹《杜工部墓誌》中「排比聲律」二字為之,古未嘗有。)沈佺期、宋之問所作比較地「富贍精工」(胡應麟語),而沿襲舊制,長不過六韻八韻,很少十韻以上者。至杜審言則《贈崔融》詩長二十韻,《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東》長至四十韻,後來他的孫子杜甫喜作長篇排律,「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蔡夢弼謂黃魯直常言杜子美詩法出杜審言(《草堂詩話》),胡元任亦說老杜詩法乃家學所傳(《苕溪漁隱叢話》),殊可信。 此外則崔湜、閻朝隱、劉元濟、盧藏用、馬懷素、武平一、上官婉兒,都是那時一個團體的作家,風格多少有些相近,不多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