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三講 初唐四傑

蘇雪林 《唐詩概論》
所謂初唐四傑,乃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位詩人。 王勃(六五〇至六七六),字子安,絳州龍門人,為隋末大儒王通之孫,詩人王績的侄孫。六歲善文辭。後渡海省父於交趾,溺水驚悸而卒,年僅二十六。 他嘗於滕王閣作賦,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一聯膾炙人口。其詩: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滕王閣詩》) 《早春野望》王勃 楊炯(六五〇至六九三),華陰人,十一歲舉神童,長善屬文,恃才倨傲,聞人「王、楊、盧、駱」之稱,便說:「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后!」後卒於盈川令,世稱楊盈川。 盧照鄰,字升之,范陽人,十歲即從曹憲、王義方授《蒼》《雅》,為彭王府典簽,王稱之為「寡人之相如」。後得麻風疾,與親友訣別,投潁水而死。 駱賓王,義烏人,七歲能屬文,武后時為徐敬業傳檄討武后罪,後得檄但嘻笑讀之,至「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矍然改容,問誰作。答以駱賓王,後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伏誅。或傳其亡命為僧,在杭州靈隱寺與宋之問聯句云云,不確。(此根據《舊唐書》本傳及《李勣傳》附之《徐敬業傳》改正) 他曾作《帝京篇》傳誦於世,以五七言綜錯鋪排如《兩京》《三都》,而風流冶艷,活潑生動,不似漢賦板重,果屬創體。如: 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桂殿嶔崟對玉樓,椒房窈窕連金屋。……當時一旦擅豪華,自言千載長驕奢。倏忽摶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黃雀徒巢桂,青門遂種瓜。黃金銷鑠素絲變,一貴一賤交情見。紅顏夙昔白頭新,脫粟布衣輕故人。故人有湮淪,新知無意氣。灰死韓安國,羅傷翟廷尉。(駱賓王《帝京篇》) 《葭川獨泛》盧照鄰 四傑於音節極為講究,所以詩歌均富於音樂之美。何大復《明月篇敘》:「初唐四子之作,往往可歌,反在少陵之上,說者以為有功於風雅。」王士禎雖有「莫逐刀圭誤後賢」的抗議,但讀四傑之作而發見其「可歌」,不能謂其無見。四傑作品對音節的講究,有如下的幾項: (一)隔句押韻 王勃的《採蓮曲》很為有名。其中有句云:「官道城南把桑葉,何如江上採蓮花。蓮花復蓮花,花葉何稠疊。葉翠本羞眉,花紅強如頰。佳人不在茲,悵望別離時。牽花憐共蒂,折藕愛連絲。故情無處所,新物從華滋。不惜西津交佩解,還羞北海雁書遲。」 陸侃如指出這首詩「官道城南把桑葉」與下文「疊」「頰」兩韻相押,而「葉翠本羞眉」又與下文「茲」「時」「絲」「滋」相押。又盧照鄰《長安古意》也有同樣的嘗試。(《中國詩史》第六八九頁)雖然我們在四傑詩中更尋不出第三例子,但《採蓮曲》的押韻款式不能說它是無意的暗合。 《在軍登城樓》駱賓王 (二)多用鉤句 陸氏稱此為「疊句」,但我覺得這種句子連上接下,其功用等於工具中之鉸鏈,非排列式之疊句可比,所以杜撰此名。《詩》三百篇《大雅·文王》第二章為應用「鉤句」最早之作品,其後曹植《贈白馬王彪》、六朝《西洲曲》亦有模仿。但他們不過偶一用之以為遊戲而已,四傑則除楊炯外每作七言必用鉤句,而且法則變化無窮,竟成為他們作品特色之一。王勃《採蓮曲》「相思苦」「今已暮」已為陸氏舉出,今更舉數則: 第一式(單鉤) 百丈遊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啼花戲蝶千門側,碧樹銀台萬種色。(盧照鄰《長安古意》) 第二式(雙鉤)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同前) 第三式(單鉤變例) 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繡柱璇題粉壁映,鏘金鳴玉王侯盛;王侯貴人多近臣,朝游北里暮南鄰。(駱賓王《帝京篇》) 第四式(雙鉤變例) 千回鳥信說眾諸,百過鶯啼說長短;長短眾諸判不尋,千回百過浪關心。(駱賓王《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 還有些例子不及細錄。盧照鄰《長安古意》共用鉤句五處,駱賓王《帝京篇》五處,《疇昔篇》二處,《艷情·代郭氏答盧照鄰》三處,《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七處。 (三)驕句 駱賓王之「莫言貧賤無人重,莫言富貴應須種」「也知京洛多佳麗,也知山岫遙虧蔽」「誰分迢迢經兩歲,誰能脈脈待三秋」「個時無數並妖妍,個裡無窮總可憐」「此時空床難獨守,此日別離那可久」,盧照鄰之「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若個遊人不競攀,若個娼家不來折」,都是他們獨創的風格。唯一首詩中連用鉤句五六處,又用排句兩三處,常不免顯出結構上的單調,所以此法差不多及身而絕,沒有傳人。 此外則字句秀媚,如盧照鄰《長安古意》「百丈遊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駱賓王《帝京篇》「小堂綺帳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疇昔篇》「不應白髮頓成絲,直為黃沙暗如漆」,都是可歌詠之句。 王世貞《藝苑卮言》:「盧、駱、王、楊號稱四傑,詞旨華靡,固沿陳、隋之遺,翩翩意象,老境超然勝之,五言遂為律家正始。內子安稍近樂府,楊、盧尚宗漢、魏,賓王長歌雖極浮靡,亦有微瑕,而綴錦貫珠,滔滔洪遠,故是千秋絕藝。」近人遂謂四傑奠定五律七古基礎,以賓王《在獄詠蟬》及所作七古之多為證(《中國詩史》第六七五至六七七頁),但這話不見得完全可信。以五律論,自齊、梁間音韻之學出世,四聲八病,講求得非常苛碎,梁、陳時何遜、陰鏗以「苦用心」著名,鏗詩尤具五律規模,四傑於五律雖多作了幾首,而比之陰鏗進步亦有限,試看以下兩首之比較便知: 懷土臨霞觀,思歸想石門。瞻雲望鳥道,對柳憶家園。寒田獲里靜,野日燒中昏。信美今何益,傷心自有源。(陰鏗《和侯司空〈登樓望鄉〉》) 百年懷土望,千里倦遊情。高低尋戍道,遠近聽泉聲。澗葉才分色,山花不辨名。羈心何處盡,風急暮猿清。(王勃《麻平晚行》) 句的平仄甚為嚴格,而章的平仄則否,駱賓王《在獄詠蟬》不過偶合於五律的法則,並非有意的提倡。以七古而論,則王勃集中有五首,盧照鄰三首,駱賓王六首,楊炯未有嘗試。王、盧均不脫樂府範圍,賓王稍能自肆於繩墨之外。他的《艷情·代女道士王靈妃作》,都能脫離樂府舊套而獨立,但往往過長,發言亦過於蕪雜,尚不及王、盧之明淨。王世貞謂其「亦有微瑕」,信然。且六朝時,鮑照有《行路難》十八首,梁武帝、庾信、陳後主七古尤多。隋末詩人楊師道《闕題》,唐太宗時王宏之《從軍行》,陳子良之《於塞北春日思歸》,閻立本之《巫山高》,高宗時上官儀之《和太尉戲贈高陽公》,均作七古體,四傑比他們多作一二篇,即以提倡之功歸之,我以為這話是勉強的。 評四傑詩文最早者為杜甫,他《戲為六絕句》之二云:「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之三云:「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在這兩首詩里可見四傑在初唐數十年中雖著盛譽,則杜甫時代已紛紛被人集矢了。雖說文學風氣的轉移過速,而四傑紹承梁、陳遺風,除氣象略加博大外,更無等貢獻,也是為人不滿的原因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