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概論 · 第二十講 唐末詩壇

蘇雪林 《唐詩概論》
自李商隱時代到哀宗天祐三年(九〇六)唐室之亡滅,還有四五十年。這四五十年政治敗壞,國勢日蹙,懿宗時浙東淮泗叛亂,南詔入寇。僖宗時流寇王仙芝橫行河南、山南、江淮,至黃巢陷長安稱帝號,大亂十年始稍定。其焚掠之殘暴,殺戮之慘酷,亂區之擴大,戰事之延長,更甚於安史之變。其後又有秦宗權稱兵僭號,朱溫與李克用之互相火併,唐室元氣至是凋喪殆盡。昭宗頗稱英傑,即位之始即想極力振作,恢復祖宗宏規,而外製於強藩,內牽於閹寺,卒為朱全忠所弒,齎恨入地。唐代三百年天下到這時候便算完全斷送。 唐末詩壇之混亂也和政局差不多。開宗立派的大師已經絕跡,能表現特別色彩的詩家也不可多得,詩風止於「幽僻」「尖新」「纖巧」「靡弱」「俚俗」。視盛唐中李、杜、韓、白之元氣磅礴光焰燭天者,實不可同日而語。唐詩到這時候已經成為洪波之末流,大聲之餘響了。 這四十幾年中詩人創作,大都不出前人範疇,約而計之,可得以下幾派。 第一派 這一派以通俗為主,作風出於白居易。白居易作品本有「俗」之說,到了唐末竟淺得像白話一般,杜荀鶴、羅隱、羅虬、羅鄴、李山甫、胡曾等人為代表。 杜荀鶴,字彥之,池州人,有詩名,自號九華山人。大順二年(八九一)第一人擢第,天祐初卒。自序其文為《唐風集》。 其《時世行》二首,寫盡唐末兵禍慘狀,讀之令人酸鼻: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 八十老翁住坡村,村中牢落不堪論。因供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至今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 《馬上作》杜荀鶴 又《旅泊遇郡中叛亂示同志》,也慘極: 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腰邊。遍搜寶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古寺拆為修寨木,荒墳開作甃城磚。郡侯逐出渾閒事,正是鑾輿幸蜀年。 這三首詩想都在黃巢作亂僖宗幸蜀時作。 他的「舉世盡從愁里老,誰人肯向死前閒」(《秋宿臨江驛》),「九州有路休為客,百歲無愁即是仙」(《亂後山居》),「畫戟門前難作客,釣魚船上易安身」(《感秋》),「半雨半風三月內,多愁多病百年中」(《中山臨上人院觀牡丹寄諸從事》),都是淺俗體裁。也有完全用俗語寫的,如《友人贈舍弟依韻戲和》「不覺裹頭成大漢,昨來竹馬作童兒」,《登靈山水閣貽釣者》「未勝漁父閒垂釣,獨背斜陽不睬人」,大有打油詩意味。 羅隱與羅虬、羅鄴,咸通乾符間(八六〇至八七九)號三羅。隱,字昭諫,餘杭人,本名橫。十上不中第,遂更名。歸投錢鏐,累官錢塘令,鎮海軍掌書記,奏授司勛郎中。朱全忠以諫議大夫召不行,年七十七卒。 他的詩有許多成為今日民眾日常成語,如「只知事逐眼前去,不覺老從頭上來」(《水邊偶題》),「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籌筆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自遣》),「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西施》)等句皆是。現在再引他白話詩數首: 莫恨雕籠翠羽殘,江南地暖隴西寒。勸君不用分明語,語得分明出轉難。(《鸚鵡》) 白似瓊瑤滑似苔,隨梳伴鏡拂塵埃。莫言此個尖頭物,幾度撩人惡發來。(《白角篦》) 又《代文宣王答》「吾今尚自披蓑笠,你等何須讀典墳」,《七夕》「時人不用穿針待,沒得心情送巧來」,《言》「成名成事皆因慎,亡國亡家只為多」。 羅虬辭藻富瞻,累舉不第,為鄜州從事。常欲伎女杜紅兒唱歌,紅兒以身為副憲所聘,不敢應命。虬怒手刃之,既而悔,乃作絕句百篇,號《比紅兒詩》以追其冤。詩非甚佳,終是晚唐淺俚風格,如「長恨西風送早秋,低眉深恨嫁牽牛。若同人世長相對,爭作夫妻得到頭」,「蘇小空勻一面妝,便留名字在錢塘。藏鴉門外諸年少,不識紅兒未是狂」,全詩大略類此。 羅鄴,餘杭人,累舉不第,光化中以韋莊奏追賜進士及第,贈官補闕。其《牡丹》詩「買栽池館恐無地,看到子孫能幾家?」,《山陽貽友人》「行遲暖陌花攔馬,睡重春江雨打船」,《鸚鵡詠》「金籠共惜好毛羽,紅觜莫教多是非」,都淺俗。 李山甫,咸通中(懿宗年號)累舉不第。依魏博幕府為從事,嘗逮事樂彥禎、羅弘信父子。文筆雄健,名著一方。所作《貧女》詩頗有名: 平生不識繡衣裳,閒把荊釵亦自傷。鏡里只應諳素貌,人間多自信紅妝。當年未嫁還憂老,終日求媒即道狂。兩意定知無說處,暗垂珠淚濕蠶筐。 其《曲江》「一種是春長富貴,大都為水也風流」,《下第獻所知》「虛教六尺受辛苦,枉把一身憂是非」「與他名利本無分,卻共水雲曾有期」「四海風雲難際會,一生肝膽易開張」,《柳》「金風不解相抬舉,露壓煙欺直到秋」,《自嘆拙》「世亂僮欺主,年衰鬼弄人」,均系淺俗一路。 胡曾,邵陽人,咸通中舉進士不第,嘗為漢南節度從事。有《詠史詩》一百五十首,《垓下》「拔山力盡霸圖隳,倚劍空歌不逝騅。明月滿營天似水,那堪回首別虞姬」,《青冢》「玉貌元期漢帝招,誰知西嫁怨天驕,至今青冢愁雲起,疑是佳人恨未銷」,因其淺易通俗,故民間傳誦甚廣。 這類白話詩作到後來成為宋人「擊壤」詩派。 第二派 這一派以幽峭僻苦為主,是學賈島的。《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以賈島為清奇僻苦主。上入室為李洞,入室為周賀、喻鳧、曹松、崔塗,升堂為馬戴、唐求等,及門為張祜、方乾等。 李洞,字才江,京兆人,慕賈島詩,鑄其像,事之如神。時人但誚其僻澀而不能貴其奇峭,唯吳融稱之。昭宗時不第,游蜀卒。其《鄠郊山舍題趙處士林亭》云: 圭峰秋後疊,亂葉落寒墟。四五百竿竹,二三千卷書。雲深猿拾栗,雨霽蟻緣蔬。只隔門前水,如同萬里余。 又「落葉濺吟身」「敲驢吟雪月」「醉眼青天小」「二三更後雨,四十字邊秋」「漱流星入齒,照鏡石差肩」,凡此佳句皆似賈島。 喻鳧,毗陵人,登開成五年(八四〇)進士第,終烏程尉。與李商隱、段成式均相識,並和賈島友善。《冬日題無可上人院》:「入戶道心生,茶間踏葉行。瀉風瓶水澀,承露鶴巢輕。閣北長河氣,窗東一檜聲。詩言與禪味,語默此皆清。」又《送友人罷舉歸蜀》:「賣琴紅粟貴,看鏡白髭新。」《夏日龍翔寺居即事寄崔侍御》:「數聲鍾里飯,雙影樹間茶。」《送友人南中訪舊知》:「地蒸川有毒,天暖樹無秋。」甚煉。 方干,字雄飛,桐廬人,咸通中屢舉進士不第,沒文德時(八八八)。貌寢陋又缺唇,嘗以詩謁錢唐太守姚合,合初卑之,坐定覽卷乃駭目變容,館之數日。其詩多警句,高秀異常。宋蘇軾常手寫方干七律,時自省覽雲。其七律警句如「曳響露蟬穿樹去」「沙蟬飛處聽猶聞」,又「蟬曳殘聲過別枝」,於詠蟬特工。而「隔岸雞鳴春耨去,鄰家犬吠夜漁歸」「泉迸幽音離石底,松含細韻在霜枝」「岩溜噴空晴似雨,林蘿礙日夏多寒」,則開宋人詩體。 馬戴,字虞臣,會昌四年(八四四)進士。懿宗咸通末佐大同軍幕,終太學博士。《落日悵望》:「孤雲與歸鳥,千里片時間。念我何留滯,辭家久未還。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臨水不敢照,恐驚平昔顏。」又「鳥下山含暝,蟬鳴露滴空」「濕光微泛草,石翠澹搖峰」,《寄賈島》之「尋思別山日,老盡經行樹」,則與「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無異。 唐求居蜀之味江山,王建帥蜀,召為參謀,不就。為詩捻稿為圓,納之大瓢,後臥病投瓢於江,道:「斯文苟不沉沒,得者方知吾苦心爾。」《客行》:「上山下山去,千里萬里愁。樹色野橋暝,雨聲孤館秋。」則不但似賈島且似孟郊。《贈行如上人》「衲補雲千片,香燒印一窠」,則肖賈語。 第三派 這派以清真雅正為主,善作五律,謂之格律詩,學張籍、姚合。《中晚唐詩主客圖》以張籍為清真雅正主,上入室朱慶餘,入室王建、於鵠,升堂項斯、許渾、司空曙、姚合,及門趙嘏、顧非熊、任翻、劉得仁、鄭巢、李咸用、章孝標。 司空曙為大曆詩人,朱慶餘、王建為中唐詩人(按《主客圖》並不論時代先後),前面已述及,不必再放在這裡討論,但晚唐至唐末的許渾甚有名,不可不略為介紹,司空圖亦以格律著,人稱其源張籍、賈島、姚合,然於籍為近。 《雨後思湖居》許渾 許渾,字用晦,丹陽人。太和六年(八三二)進士,為當塗、太平二縣縣令,以病免,起潤州司馬。大中三年(八四九)為監察御史,歷虞部員外郎,睦郢二州刺史。 高棅《唐詩品匯》謂許用晦之對偶為晚唐變態之極,可見他有得於張籍格律詩的功夫。他作《懷古》詩頗有悲壯蒼涼之致,如《金陵懷古》云: 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松楸遠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宮。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英雄一去豪華盡,惟有青山似洛中。 他的七律警句「水聲東去市朝變,山勢北來宮殿高」「草生宮闕國無主,玉樹後庭花為誰」「經年未葬家人散,昨日因齋故吏來」,張為曾取之為《主客圖》,但他雖工對偶,卻又有淺俗之名,前人有時將他放在第一派。 司空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人。咸通末進士,由宣歙幕歷禮部郎中,僖宗行在用為知制誥,中書舍人。遷洛後被召入朝以野耄丐歸,聞朱全忠受禪,不懌而卒。年七十餘。(九〇七) 《偶題》司空圖 圖少有俊才,晚年避世棲遁,自號知非子、耐辱居士。有先世別墅,泉石林亭,頗愜幽趣,日與名僧高士游詠。著《詩品》二十四則,當世傳之。其論詩貴「味外味」,其《與李生論詩書》極暢其旨。《詩品》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神出古異,淡不可收」「采采流水,蓬蓬遠春」「明漪絕底,奇花初胎」「晴雪滿汀,隔溪漁舟」,清代主神韻說的王士禎常引之。 宦遊蕭索為無能,移住中條最上層,得劍乍如添健仆,亡書久似失良朋。燕昭不是空憐馬,支遁何妨亦愛鷹。自此致身繩檢外,肯教世路日兢兢。(《退棲》) 其自負之佳句有「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時天」「坡暖冬生筍,松涼夏健人」「川明虹照雨,樹密鳥沖人」「孤螢出荒池,落葉穿破屋」「逃難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韻午晴初」。 《容齋隨筆》云:「東坡稱司空表聖詩文高雅,有承平之遺風。……又『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吾嘗獨入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惟聞棋聲,然後知此句之工。」 第四派 這是出於唯美文學的。韓偓、吳融、唐彥謙學溫、李,陸龜蒙一部分作品也如此,趙嘏則近杜牧。 這派善於寫兒女之情的當推韓偓,他有《香奩集》,竟為後來情詞之祖。清王次回等即專模擬他,李商隱於韓偓小時贈詩有「雛鳳清於老鳳聲」之句,大約知道他將為唯美文學後起之秀吧。他字致光(一作堯),京兆萬年人。龍紀元年(八八九)進士。拜左拾遺,歷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兵部侍郎。以不附朱全忠貶濮州司馬,再貶榮懿尉,徙鄧州司馬,天祐二年(九〇五)復原官,但不赴召,南依王審知而卒。 這是一位風骨嶒稜的詩人,但《香奩》一集艷詩比溫、李尤細膩溫柔,引數首如下: 碧闌干外繡簾垂,猩色屏風畫折枝。八尺龍鬚方錦褥,已涼天氣未寒時。(《已涼》) 香侵蔽膝夜寒輕,聞雨傷春夢不成。羅帳四垂紅燭背,玉釵敲著枕函聲。(《聞雨》) 一夜清風動扇愁,背時容色入新秋。桃花臉里汪汪淚,忍到更深枕上流。(《新秋》) 桃花臉薄難藏淚,柳葉眉長易覺愁。密跡未成當面笑,幾回抬眼又低頭。(《復偶見三絕》其二) 李商隱首創「無題」詩體,韓偓也曾仿他作《無題十四韻》,吳融、令狐渙、劉崇譽、王渙等皆和之。但商隱「無題」系影射宮嬪戀史,韓偓的仿作雖語意相類,卻是沒有內容的。 唐彥謙,字茂業,并州人。咸通時舉進士十餘年不第,累官至副使,閬壁絳三州刺史。彥謙博學多藝,文詞壯麗,至於書畫音樂飲博,無不出於輩流,號鹿門先生。 《舊唐書·文苑傳·唐次傳》:「彥謙……少時師溫庭筠,故文格類之。」但宋初楊億卻說:「鹿門先生唐彥謙,為詩纂慕玉溪,得其清峭感愴。」楊慎《升庵詩話》也曾說:「唐彥謙絕句,用事隱僻,而諷諭悠遠,似李義山。」溫、李詩格本相近,謂其學溫學李無不可,但如《全唐詩話》所引: 露白風清夜向晨,小星垂佩月埋輪。絳河浪淺休相隔,滄海波深尚作塵。天外鳳凰何寂寞,世間烏鵲漫辛勤。倚闌殿北斜樓上,多少通宵不寐人。(《七夕》) 一夜高樓萬景奇,碧天無際水無涯。只留皎月當層漢,並送浮雲出四維。霧靜不容玄豹隱,冰生唯恐夏蟲疑。坐來離思憂將曉,爭得嫦娥仔細知。(《中秋夜玩月》) 不是故意學李商隱的「無題」嗎?不過也像韓偓的「無題」,僅有表面,沒有內容。總算上了李商隱的當。 秦韜玉,字仲明,京兆人,中和二年(八八二)得准敕及第。僖宗幸蜀以為工部侍郎。他也是溫、李一派,他與李山甫均以《貧女》詩出名,李詩見前,他云: 蓬門未識綺羅香,擬托良媒益自傷!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敢將十指夸針巧,不把雙眉斗畫長。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又他的《吹笙歌》「彎彎狂月壓秋波」「管中藏著輕輕語」,倩麗似溫。《天街》「寶馬競隨朝暮客,香車爭碾古今塵」,《豪家》「地衣鎮角香獅子,簾額侵鉤繡避邪」,《詠手》「一雙十指玉纖纖,不是風流物不拈。鸞鏡巧梳勻翠黛,畫樓閒望擘珠簾。金杯有喜輕輕點,銀鴨無香旋旋添。因把剪刀嫌道冷,泥人呵了弄人髯」,則又似李似韓。 趙嘏,字承祐,山陽人,會昌二年(八四二)進士,大中間仕至渭南尉卒。嘏為詩贍美,多興味,杜牧嘗愛其《長安秋望》中「長笛一聲人倚樓」之句,吟嘆不已,人因目為「趙倚樓」。今錄其全詩於下: 雲物淒涼拂曙流,漢家宮闕動高秋。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鱸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 其「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半夜潮」「梁王舊館已秋色,珠履少年輕繡衣」「滿樓春色傍人醉,半夜雨聲前計非」「三千宮女自塗地,十萬人家如洞天」,張為取為《主客圖》,詞采清華之中兼有俊逸豪邁之氣,又善作拗句,真得杜牧嫡傳。 第五派 這一派是學韓愈的,唐末詩人皮日休、陸龜蒙天才最高,成就也最大,在混亂靡萎的詩壇之中可說是極有價值的一派。但後人因皮日休替陸氏《松陵集》作的序,有「近代稱溫飛卿、李義山為之最,俾生參之,未知其孰為之後先也」。遂將陸龜蒙歸入李派,並以皮日休與陸唱和甚多,體裁酷肖,亦指為李派羽翼。但細讀皮氏全序則並不如此。他歷論《楚辭》至唐詩風的變化,歸之自然。並說只有天才,始可劃分時代。其「以陸生參之,烏知其孰為先後」的話,則說元和、長慶之後成為溫、李世界,能取而代之者唯有龜蒙也。後人斷章取義,致發為與皮氏相反的論斷,豈不可笑? 胡光煒說皮、陸二人學韓愈,因他們一則用散文句法作詩,二則喜用漢賦及揚雄《太玄經》字法。(《中國文學史講稿》)見地可謂特獨。不過我以為二人不但學韓,且學杜甫、白居易,而才力雄大,雖學而能變化,故非同時詩人可及。 皮日休,字襲美,一字逸少,襄陽人,性傲誕。隱居鹿門,自號「閒氣布衣」,咸通八年(八六七)登進士第。崔璞守蘇,辟軍事判官。入朝授太常博士。黃巢陷長安,迫署學士,使為讖文云:「欲識聖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聖人名,果頭三屈律。」巢頭丑,掠發不盡,疑其譏己,怒甚,殺之。死當在廣明中。(約八八三) 《閒夜酒醒》皮日休 陸龜蒙,字魯望,蘇州人。舉進士不第,辟蘇湖二郡從事,退隱松江甫里,多所論撰,自號天隨子,以高士召不赴。卒於廣明中和間(八八〇至八八一)。按舊史稱「李蔚、盧攜素重之,及當國,召拜拾遺,詔方下,卒。光化中贈右補闕」云云。考李、盧相於乾符元年(八七四),五年(八七八)皆罷,而陸氏叢書自序有「自乾符六年春,臥病於笠澤之濱」,可見二人罷相後,陸猶無恙。今據林希逸序文改正。 二人曾同居太湖,所以關於太湖及吳中景物吟詠極多。又因二人都閒居多暇日,所以關於漁、樵、松、鶴、茶、酒等作也褒然成帙。如《奉和魯望漁具十五詠》《添魚具詩》《樵人十詠》《奉和襲美酒中十詠》《添酒中六詠》《茶中雜詠》《小松》《新竹》《鶴屏》《小桂》等。「處士文學」至二人總算到了大成的地步,又皮氏喜為雜體,如吳體詩、迴文詩、四聲詩、雙聲詩、疊韻詩、離合詩、人名詩等,這也是閒居無事、以詩為玩藝的結果。 《北夢瑣言》稱咸通中皮日休以進士上書兩通,一請以廢莊、列之書,以《孟子》為學科,謂:「聖人之道不過乎經,經之降者不過乎史,史之降者不過乎子,子不異道者《孟子》也。舍是而諸子者,必斥乎經史,為聖人之賊也。」一請以韓愈配饗太學,謂韓為孟、荀、文中子以後一人,「蹴及楊、墨,蹂踐釋、老,故得孔道,炳然如日星焉,吾唐以來一人而已」。這可見他學問的本原了。而陸龜蒙《讀襄陽耆舊傳,因作詩五百言寄皮襲美》稱讚皮氏學問有「積漸開詞源,一派分萬溜。先崇丘旦室,大懼隳結構,次補荀、孟垣,所貴亡罅漏」。和皮詩有「軻雄骨已朽,百代徒趑趄,近者韓文公,首為閒辟鋤。夫子又繼起,陰霾終廓如」等語。皮氏答他的詩,於唐詩人推陳子昂、李太白、孟浩然、杜子美,又說:「昌黎道未著,文教如欲騫,其中有聲病,於我如。是敢驅頹波,歸之於大川。其文如可用,不敢佞與便。明水在稿秸,太羹臨豆籩,將來示時人。䝟貐垂饞涎……唯思逢陣敵,與彼爭後先。」他要與韓愈爭先,後人乃派他為溫、李羽翼,寧他所能逆料? 皮日休留心經世之學,所以文學上學韓之外,又學杜甫與白居易二人,《湖廣通志》稱其文「皆上剝遠非,下補近失,非空言也」。他的《三羞詩》《七愛詩》《正樂府十篇》正是有心學白居易《新樂府》《秦中吟》的。現引其《橡媼嘆》: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蕪岡,傴僂黃髮媼,拾之踐晨霜,移時始盈掬,盡日方滿筐。幾曝復幾蒸,用作三冬糧。山前有熟稻,紫穗襲人香,細獲又精舂,粒粒如玉璫,持之納於官,私室無倉箱,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狡吏不畏刑,貪官不避贓,農時作私債,農畢歸官倉,自冬及於春,橡實誑飢腸。吾聞田成子,詐仁猶自王,吁嗟逢橡媼,不覺淚沾裳! 又其《太湖石》「或拳若虺蜴,或蹲如虎貙,連絡若鉤鎖,重疊如萼跗,或若巨人骼,或如太帝符。胮肛篔簹筍,格磔琅玕株,斷處露海眼,移來和沙須」,則顯明地學韓愈《南山詩》。《石板》「狂波忽然死,浩氣清且浮,似將翠黛色,抹破太湖秋」,《縹緲峰》「恐足蹈海日,疑身凌天風,眾岫點巨浸,四方接圓穹,似將青螺髻,撒在明月中」,氣勢雄偉尤似韓。 陸龜蒙是個道地的處士,平生做的官不過湖、蘇州郡從事,遊歷的地方也像很少,所以作品裡表示國家社會的意見不多。但《江湖散人歌》痛恨藩將之割據,與宦官之握兵,議論激烈,無異杜、白。《陰符經》是中國的戰爭哲學,《讀陰符經寄鹿門子》有「只為讀此書,大朴難久存」句,大加反對,而《雜諷九首》學陳子昂的《詠懷》,對時局有痛切的議論。《南涇漁父》《刈獲》《彼農》等詩替農民叫苦,可見他也不是專為「空言」的詩人。 他喜修煉術,故作品有鉛汞氣。也喜詠物,「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是詠越窯的名句。 他與皮日休的唱和幾占全集十分之八,受他影響必不少。我現在引他《戰秋辭》一段以見他學韓的處所: 無何雲顏師,風旨伯,蒼茫慘澹,隳危摵劃。煙蒙上焚,雨陣下棘,如濠者注,如壘者辟,如纛者亞,如隊者析,如矛者折,如常者拆,如矢者仆,如弦者磔,如吹者喑,如行者惕……天隨子曰:吁,秋無神則已,如其有神,吾為爾羞之。南北畿圻,盜興五期,方州大都,虎節龍旗,瓦解冰碎,瓜分豆離,斧抵耋老,干穿乳兒,昨宇今燼,朝人暮屍,萬犢一啖,千倉一炊,擾踐邊朔,殲傷蜑夷,制質守帥,披攘城池,弓弮不刓,甲綴不離,凶渠歌笑,裂地無疑。天有四序,秋為司刑……可塹溺顛陷,可夭札迷冥,曾忘鏖剪,自意澄寧,苟蠟禮之雲責,觸天怒而誰丁?奈何欺荒庭,凌壞砌,撒崇茞,批宿蕙……可謂棄其本而趨其未,舍其大而從其細也。辭猶未已,色若愧恥,於是墮者止,偃者起。 不要說那些鋪排的句法像韓,即「昨宇今燼,朝人暮屍,萬犢一啖,千倉一炊」,置之韓集真可混楮頁。總之皮、陸二人作品條暢充沛,清越峭拔,意無不言,言無不盡,宋人以議論入詩已導源於此。唐末詩壇有他兩人也算有了個體面的下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