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39.杜甫:七言律詩二首
七言律詩雖然興起於初唐,定型於沈宋,但詩人致力於這種詩體者,還不很多。一般人也不重視七言律詩。高仲武編《中興間氣集》,所選錄的是至德元載(公元七五七年)至大曆末年(公元七七九年)這二十多年間的詩,他的自敘說:「選者三十六人,詩總一百三十二首。分為兩卷,七言附之。」他所選的主要是五言詩,偶有幾首七言詩,都編排在各人的五言詩之後,作為附選。這就反映出,直到中唐初期,五言詩仍然是正統,七言詩只是附庸。在律詩中間,五言律的地位也高於七言律。
律詩的「律」是初唐以來逐漸形成的。由於詩人們對聲調、音節、對偶的逐漸深入研究,律也從寬疏發展到細密。杜甫回到四川以後,作了大量的五、七言律詩。他從豐富的實踐中,掌握了律詩的種種條件和變化。他自己說過:「晚節漸於詩律細」,這個「細」字就是細密的意思。他自許晚年的詩,音律極為細密。他又曾寫一首詩誇獎他的小兒子宗武,有一聯道:「覓句新知律,攤書解滿床。」(《宗武生日》)這是說宗武近來作詩,已經懂得律法。為了鍛煉律法細密的詩句,就得攤開滿床的書去找詩料。杜甫給律詩開闢了新的境界。他的律詩里出現了許多新穎的字法和句法,使唐代的律詩,無論在字句結構和思想感情的表現兩方面,都達到高度的發展。儘管高仲武當時還不很重視七言詩,但在中唐後期,杜甫的七言律詩已起了很大的影響。
現在選兩首杜甫的七言律詩,都是在大曆元、二年旅居夔州(今四川奉節)時所作。同時他還寫了《諸將》五首,《秋興》八首,《詠懷古蹟》五首等極有名的七言律詩。但這些都是組詩,最好作為一個整體來欣賞。如果抽取一二首來講,只是窺豹一斑,不能見到杜甫對同一題目的各種變化處理。現在選講的兩首,從思想內容的角度來評價,未必是杜甫的代表作。我之所以選這兩首,企圖從一些淺顯易懂的作品中找一個「詩律細」的典型。因為詩的內容淺顯易懂,可以不必多作字句的解釋,而偏重於談談律詩的律。
返照
楚王宮北正黃昏,白帝城西過雨痕。
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
衰年肺病惟高枕,絕塞愁時早閉門。
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
這首詩第一聯是把一個景色分兩句寫。楚王宮北,正是黃昏時候;自帝城西,還可見下過雨的痕跡。楚王宮和白帝城。都是夔州的古蹟,詩人用來代表夔州。兩句詩止是說夔州雨後斜陽的時候。第二聯說斜陽返照到江水上,好象山壁都翻倒在江中,從四面八方聚攏來的雲遮蔽了樹林,使山下的村莊都看不見了。第三聯寫自己年邁病肺,止有高枕而臥,況且身在這遙遠的邊塞,感傷時事的心情,也只好早早閉門,意思是說:沒有觀賞晚景的心情。夔州是川東的門戶,故稱絕塞。「愁時」和「肺病」作對,應講作「哀時」,哀傷時世,不能講作憂愁的時候。最後一聯說:夔州時局不穩,即將有豺虎作亂,這個地方不可久留,一心想回北方去而未能成行。
「豺虎亂」是用王粲的《七哀》詩句「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杜甫有《夔府書懷四十韻》長詩一首,其中敘述了當時夔州人民的困苦和軍人的跋扈。到大曆三年,果然不出詩人所料,發生了楊子琳殺死夔州別駕張忠,據城奪權的亂事。末句意義比較隱晦,舊注以為此句「言在此屢遭寇亂,旅魂已將驚散也」(見《杜詩洋注》)。這是臆解,沒有扣上原句字面。「未招魂」不能講作「旅魂驚散」。而且,「南方」二字也沒有著落。「實」字是杜甫的特殊字法,有幾處用得出人意外。《秋興》第二首有一句「聽猿實下三聲淚」,和這裡的「實有未招魂」,從來都是含胡讀過,沒有人講出作者本意。
我以為,要理解這兩個「實」字,都必須揣摩作者的思想基礎。屈原被放逐在江南,形容憔悴。他的學生宋玉寫了一篇《招魂》以振作他老師的精神。其中有一句「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杜甫想到了這一句,用來比喻自己,所以說南方確實還有一個未招歸的旅魂,用以表達自己想回北方去的意志。讀杜甫此句,如果不聯想到宋玉的《招魂》,就無法體會這個「實」字的來歷。杜甫還有一首《歸夢》詩云:「夢魂歸未得,不用楚辭招」,可以作為此句的箋證。吳昌祺釋此句云:「南方非久居之地,何無人招我魂而去此土也。」(《刪訂唐詩解》)沈德潛注云:「己之驚魂,不能招之北歸。」(《唐詩別裁》)這兩個注都是僅僅闡發詩意,而沒有聯繫《楚辭·招魂》,因而沒有接觸到「實有」二字的作用。
《水經注》在描寫長江巫峽風景的一段中記錄了兩句漁民的歌謠:「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杜甫思想上湧現這個歌謠,所以說:聽了巫峽的猿啼,真要掉下眼淚。「三聲淚」是摘用原句中三個字。其實「三聲」是猿啼三聲,「淚」是行人旅客聽了猿啼而下淚。如果杜甫思想上沒有這兩句歌謠為依據,「三聲淚」本來不能成為一個詞語。杜甫詩集中已註明了這首漁民歌謠,故讀者容易了解這個「實」字。但是,除了《唐詩解》以外,都沒有注出《招魂》二句,故「南方」與「實有」都使人不易了解。
登高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這首詩的結構和《返照》一樣,第一聯也是用兩句來概括眼前風景:渚清沙白,風急天高;猿啼悲哀,飛鳥迴翔。第二聯分別描寫兩種印象最深的事物:無窮的落葉和不盡的長江。這兩句雖然是登高即景,但也是化用了屈原《九歌》的兩句:「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不過把洞庭改為長江。登高是九月九日重陽節日的民俗,故登高所見都是秋景;第三聯才點明題目:遠離家鄉的人,常常在客中感到悲秋的情緒,一生多病的人今天又獨自登高台,度佳節。按照思想邏輯來體會,這兩句的次序應當倒過來。因「百年多病獨登台」而感慨到「萬里悲秋常作客」。這種情況,律詩中常見,因為要湊平仄與韻腳的方便。「萬里悲秋常作客」這一句的思想邏輯是「萬里作客常悲秋」。杜甫作此聯,肯定是先有下句而後湊配上句的。因為下句是與散文句法相同的自然句子,上句卻是構思之後琢磨出來的句子。做律詩的對句,藝術手法的過程大概如此。先抓住一個思想概念,定下一個自然平整的句子。然後找一句作對,這就要用功夫了。在覓取對句的過程中,也需要把先得的句子改動幾個字或詞語,使平仄或詞性對得更工穩貼切。「萬里」止是用來代替一個「遠」字。「百年」,杜甫常常用來代替「一生」。此處如果用「一生多病」也可以和「萬里悲秋」作對,但詩人選用「百年」,就比「一生」好得多。因為他把一個實詞改用虛詞,就是把邏輯思維改為形象思維。
第四聯以傾吐自己憂鬱的情懷作結束,完成了登高悲秋的主題。「艱難」是指亂離的時世。在這困苦艱難的時世中,愈覺得怨恨自己的滿頭白髮。「潦倒」是指自已的遭遇。在流浪不定的生活中又因病肺而停止了飲酒。
杜甫的晚年生活,真是窮愁潦倒。這一時期的詩,都是哀音滿紙,使讀者悱惻無歡。但是他從廣德元年(公元七六三年)夏季,離成都東遊,在渝州(重慶)、忠州(忠縣)、夔州住了一個時期,又南下到沅、湘而最後死在耒陽,這六七年間寫的詩卻最多。大概無聊之極,止有天天吟詩,才能稍稍發泄他的憂鬱悲憤的情緒。這時他的詩律愈細,藝術上達到了高度精妙,真可以說是「窮而後工」了。
現在我們來比較一下這兩首詩的全篇結構,或者說篇法。第一首詩的前三聯都是對句,尾聯不對。第二首則四聯都是對句。律詩的要求,本來只要中間兩聯是對句,首尾兩聯不需要對偶。但是,從初唐以來,有些詩人卻喜歡增加對句。前三聯是對句而尾聯不對的,已見於王維、常建的詩。首聯不對而後三聯全對的,已見於楊炯的《從軍行》。但這一形式的七律,後人作的極少。四聯八句全對的,恐怕創始於杜甫。沈德潛評《登高》云:「八句皆對,起二句對舉之中,仍復用韻,格奇而變。」(《唐詩別裁》)這個評語,止有一半沒錯。八句皆對,是杜甫的「奇變」,而首聯起句用韻,並不是始於杜甫。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詩第一聯「城闕輔三秦,風煙隔五津」早已是既對而又用韻了。
不論是律詩或古詩,最後幾句總得點明主題思想。律詩尾聯如果用對句,必須有很高明的藝術手法才能完成這一任務。《登高》的尾聯,好象仍然和第三聯平列,敘述自己的老病情緒,而不象全詩主題思想的結束語。它不如《返照》的尾聯,不作對句,而意旨明白。沈德潛也有一個評語云:「結句意盡語竭,不必曲為之諱。」(《杜詩偶評》)意思是說:此詩最後二句沒有結束上文,表達新的意旨。勉強湊上一聯,實際是話已說完。這是一個缺點,不必硬要替作者辯護。這個評語,我以為是正確的。杜甫的五律及七律,八句全對的很多,其尾聯對句,往往迷失了主題思想。七律中止有《宿府》一首的尾聯云:「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可以說是既對偶,又明白,又雄健的結句。
兩首詩的第一句第七字,都用平聲字,都是韻。但兩首詩的聲調不同。「風急天高」句是仄起平收;「楚王宮北」句是平起平收。所謂起,是指第二個字;所謂收,是指末尾一字。一首律詩的第一句第二字,決定了第四、六字的平仄,也決定了全詩各句的平仄。現在把這兩首詩每句第二、四、六字的平仄對照如下:
返照登高
[句一]王(平)北(仄)黃(平)急(仄)高(平)嘯(仄)
[句二]帝(仄)西(平)雨(仄)清(平)白(仄)飛(平)
[句三]照(仄)江(平)石(仄)邊(平)木(仄)蕭(平)
[句四]雲(平)樹(仄)山(平)盡(仄)江(平)滾(仄)
[句五]年(平)病(仄)高(平)里(仄)秋(平)作(仄)
[句六]塞(仄)時(平)閉(仄)年(平)病(仄)登(平)
[句七]可(仄)留(平)虎(仄)難(平)恨(仄)霜(平)
[句八]方(平)有(仄)招(平)倒(仄)停(平)酒(仄)
這兩首詩的平仄粘綴完全符合規律,沒有一字失粘。每一首詩第二句的平仄與第一句對,第三句的平仄與第二句同。第四句的平仄與第三句對,第五句的平仄與第四句同。第六句的平仄與第五句對。第七句的平仄與第六句同。第八句的平仄與第七句對,與第一句同。這是五、七言律詩調聲的正格。但是這兩首詩由於第一句的平仄彼此不同,故全詩的平仄完全相反。
我們再從句法的觀點來分析這兩首詩。我曾講過,律詩的第一聯和第四聯可以合起來成為一首絕句。這個方法,卻不能用於這兩首詩。因為這兩首詩都以前二聯寫景,後二聯抒情。前二聯之間沒有起承的關係,後二聯之間也沒有轉合的關係。《登高》的首尾二聯,不能表達一個完整的概念,因而無法截下來合成一首絕句。《返照》的尾聯可以相當於絕句的第三、四句,可是它的首聯卻沒有思想的發展,使尾聯接不上去,因此也不能合成絕句。
一般的律詩,藝術中心在中間二聯,思想中心在首尾二聯。中間二聯要求對偶工穩,一聯寫景,一聯抒情,或一聯虛寫,一聯實寫,切不可四句平行。首尾二聯要通過中間二聯,完成一個思想概念的起訖。杜甫《登高》一首卻以前二聯寫景,後二聯抒情。藝術中心強了,思想中心便削弱了。故吳昌祺評云:「太白過散,少陵過整,故此詩起太實,結亦滯。」他指出了杜甫此詩的缺點在過於求整,以致起結二聯失之呆板。這個「滯」字就是沈德潛所謂「氣竭意盡」。由此詩可見杜甫的過於追求「詩律細」,有時亦會損害思想內容的表現。許多人讀此詩,只覺得它聲調響亮,對仗工整,氣韻雄健,而不注意它思想內容的不明確、不完整。楊倫竭力讚美此詩,評云:「高渾一氣,古今獨步,當為杜集七言律詩第一。」這樣高的評價。必不為吳昌祺、沈德潛等深於詩道者所贊同。至於《返照》一首,由前四句的寫景,興起後四句的抒情。尾聯不作對句,仍用散句說明自已衰老厭亂、無家可歸的情懷,使讀者感到辭旨通暢,氣韻蒼老沉鬱,不失為七律的傑作。
以上講的句法是句與篇的關係。現在再講一講每一句的結構。這也稱為「句法」,唐人稱為「句格」。兩首詩共十六句,全是上四下三的句法。但上四與下三結構各不相同。這裡先看每句的上四字,可以分出下列五個類型:
(型一)風急/天高渚清/沙白}一對詞組
衰年/肺病絕塞/愁時}
(型二)無邊落木不盡長江}狀詞+名詞組
萬里悲秋百年多病}
(型三)艱難苦恨潦倒新停}有動詞
南方實有不可久留}
(型四)返照入江}主謂語全
歸雲擁樹}
(型五)楚王宮——北}3字+l字結構,讀作2+2,
白帝城——西}
每句下三字的結構只有二種類型:
(型一)猿嘯——哀飛鳥——回}音節與詞性結構統一
蕭蕭——下滾滾——來}
繁霜——鬢濁酒——杯}
豺虎——亂未招——魂}
過雨——痕}
(型二)常——作客獨——登台}此三字或連讀或讀作2+1
正——黃昏}
翻——石壁失——山村}
惟——高枕早——閉門}
《返照》首聯的「正黃昏」與「過雨痕」實在不成對偶,故誦讀時必須互相遷就讀成「正黃——昏」或「過——雨痕」。
七言律詩的句法結構,大概不外乎此。上四字必須是2+2格式。第二字與第三字必須分得開。象「楚王宮北」與「白帝城西」這種結構,讀時也只能是「楚王/宮北」、「白帝/城西」。如果把「鳳凰」、「松柏」、「琵琶」、「蕭條」、「骨肉」等分不開的連綿詞作為詩句中的第二、三字或第四、五字,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