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38.杜甫:悲陳陶悲青坂
天寶十五載(公元七五六年)七月,皇太子李亨即皇帝位於靈武,改元為至德。九月,左相韋見素,文部尚書房琯,門下侍郎崔渙等奉玄宗遜位詔書、皇帝冊書及傳國璽等自蜀郡至靈武完成禪讓大典。十月,房琯自請為兵馬大元帥,收復兩京。肅宗同意了,又令兵部尚書王思禮為副元帥,分兵為南、北、中三軍。楊希文、劉貴哲、李光進各將一軍,共五萬人。南軍自宜壽進攻,中軍自武功進攻,北軍自奉天進攻。房琯自督中軍為前鋒。十月辛丑,中軍、北軍與安祿山部將安守忠的部隊在陳陶斜遭遇。房琯是個空有理論的書生,他效法古代戰術,採用車戰,被敵軍放火焚燒,又受騎兵衝突,人馬大亂,不戰而潰。楊希文,劉貴哲投降敵軍。房琯狼狽逃回。本想暫時堅守壁壘,卻被監軍使宦官邢延恩敦促反攻。於是房琯又督率南軍,與安守忠軍戰於青坂,再吃了一次大敗仗。兩次戰役,死傷了四萬餘人,殘餘者不過幾千人。
這時杜甫淪陷在長安城中,聽到這一消息,便寫了《悲陳陶》、《悲青坂》兩首詩。次年四月,杜甫逃出長安,到達風翔,謁見肅宗,拜左拾遺。此時房琯正因兵敗待罪。杜甫和房琯是老朋友,便上疏營救房琯。肅宗大怒,詔令三司推問。幸有宰相張鎬救援,才得無事。八月,放杜甫還鄜州省視家族。十月,隨從肅宗還都。次年,乾元元年六月,改官華州司功參軍。這就是因為上疏救房琯,而被排擠出京朝了。
兩首詩所敘述的是同一件事實。陳陶、青坂雖是兩個地方,所悲者同樣是房琯被安祿山軍隊打敗。我們且看詩人如何把同一件事分寫為二篇:
悲陳陶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
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
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
此詩說:在十月里,從十個郡縣中徵發來的兵士,他們的血都流作陳陶池河中的水了。清天曠野中,沒有聽到戰鬥的聲音,而四萬義勇軍在同一天內死亡。這是寫房琯的軍隊不戰而潰。杜甫在長安城內看見安祿山部隊得勝回來,箭頭上都沾滿了人血,他們仍然象出征時一樣,唱著胡歌,在酒店裡酗酒。這兩句寫長安城中安祿山軍隊猖獗的情況。長安城裡的人民呢?他們只有回面向北哭泣,日日夜夜地再盼望官軍到來。這裡「仍唱」和「更望」兩個詞語用得意義非常深刻,是杜甫鍊字精工的例子。「仍唱」表現胡人從占領長安以來,每天都是歌唱飲酒。「更望」表現人民已經望過一次,官軍雖然來到,卻是不爭氣,沒有能夠解救人民。人民只得日夜地再盼望下去。
「十郡良家子」,注釋者都引用《漢書·趙充國傳》里的「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這一句。其實不相干。杜甫所謂「十郡」與漢代的「六郡」不同。它是指長安四周的十個郡:扶風、馮翊、咸寧、華陰、新平等十郡,即所謂畿輔郡,不是漢代郡國的郡。隋代行政區域稱郡、縣,唐高祖建國後,改郡為州。玄宗天寶元年(公元七四二年)又改州為郡。肅宗乾元元年(公元七五八年),又改郡為州,以後相沿不改。唐三百年間,止有玄宗天寶年間才有郡的名稱。杜甫所謂「十郡」正是當時的行政區域名,而不是用漢代「六郡」的典故。「良家子」是漢代徵召禁衛兵的人選標準。止有「良家」子弟,才能入選充當禁衛軍。什麼才是「良家」呢?首先是人民,不是奴隸。人民之中,還要排除巫、醫、百工的子弟。事實上,止有士(文士、武士)和農兩個階級的子弟才算是「良家子」。唐代用府兵制,已不用這個標準。杜甫用這個名詞,止是代替「兵士」而已。
「孟冬」是十月。一年四季,每個季度的第一個月稱為孟。正月為孟春,四月為孟夏,七月為孟秋。第二個月為仲,第三個月為季。杜甫作詩,常常喜歡標明年月,這也是他創造的詩史筆法,以前未曾有過。《早秋苦熱》詩云:「七月六日苦炎熱。」《送李校書》詩云:「乾元三年春,萬姓始安宅。」《北征》詩云:「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上韋左相》詩云:「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此詩作於天寶十三載,時玄宗在位已四十二年。「四十春」是舉其整數。《草堂即事》詩云:「荒村建子月,獨樹老夫家。此此詩作於上元二年(公元七六一年)。是年九月,取消上元年號,並以十一月為歲首。十一月為子月,故稱「建子月」。這句詩不用年號,又稱「建子月」,一望而知是上元二年十一月所作。
「群胡歸來血洗箭」此句從來沒有注釋,卻很不易了解。箭已射中官軍,故箭鏃上有血。但這枝箭不會仍在群胡手中。我不了解古代戰爭情況,不知是否在戰鬥結束後,還要收回這些已發射出去的箭。
悲青坂
我軍青坂在東門,天寒飲馬太白窟。
黃頭奚兒日向西,數騎彎弓敢馳突。
山雪河冰野蕭瑟,青是烽煙白人骨。
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
此詩說:我軍駐紮在武功縣東門外的青坂。天氣嚴寒,兵士都在太白山的泉窟中飲馬。這是說官軍占據了太白山高地堅守著。可是黃頭的奚兵每天向西推進,只有幾個騎兵,居然敢彎弓射箭向我軍衝擊。這時,山上是雪,河中有冰,曠野里一片蕭瑟氣象。青的是報警的烽煙,白的是戰死兵士的枯骨。杜甫在長安城中,聽到這個消息,心中非常激動,他想:怎麼能托人帶個信給我軍,囑咐他們暫時忍耐一下,等到明年再來反攻,千萬不要急躁。奚是東胡的一種。有一個名為室韋的部落,以黃布裹頭,故稱為「黃頭奚」。
此詩中「數騎」和「敢」字都是經過鍛煉的字眼。止用三個字就表現了安祿山叛軍的強壯和官軍的怯弱。「青是烽煙白人骨」這一句,本來應該說「青是烽煙,白是人骨」。縮成七言句只好省略一個「是」字。《同谷歌》有一句「前飛【】鵝後鶖鶬」,本來是「前飛【】鵝,後飛鶖鶬」。省略了一個「飛」字。又《李潮八分小篆歌》有一句「秦有李斯漢蔡邕」,省略了一個「有」字。這種句法,僅見於七言古詩,五言詩中絕對不可能有。七言律詩中也少見。
「青是烽煙白人骨」止是一個描寫句,「白人骨」還屬於誇張手法,不能死講。陣亡士兵的屍體暴露在荒野里,至少要幾個月才剩一堆白骨。杜甫此句,只表現「屍橫遍野」的情景。他有一首《釋悶》詩,其中有一聯道:「豺狼塞路人斷絕,烽火照夜屍縱橫。」也是寫戰後的原野,它和「青是烽煙白人骨」是同一意境的兩種寫法。
現在,我們來研究一下,房琯兵敗這一個歷史事件,杜甫怎樣分作兩首詩來敘述。我們先把兩首詩的第二聯和第三聯比較一下。《悲陳陶》的第二聯寫官軍士氣怯弱,無戰鬥力。第三聯是其後果,所以寫「群胡」的飛揚跋扈。《悲青坂》的第二聯寫安祿山部隊的強悍,第三聯是其後果,所以寫官軍死亡之慘。這一對比,可以理解杜甫從兩個不同的角度來描寫同一事件的藝術手法,第四聯都是寫被困在長安城內的人民和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陳陶斜一敗之後,長安城中的人民在痛哭之餘,還希望官軍馬上再來反攻。可是在青坂再敗之後,人民知道敵我兵力相差甚遠,止得放棄「日夜更望官軍至」的念頭,而設想托人帶信給官軍,希望他們好好整頓兵力,待明年再來反攻。這兩首詩的結尾句深刻地表現了人民對一再成敗的官軍的思想感情的合於邏輯的轉變。
但是,《杜詩鏡銓》引用了邵子湘的評語云:「日夜更望官軍至,人情如此;忍待明年莫倉卒,軍機如此。此杜之所以為詩史也。」這個評語,反映出邵子湘認為兩個結句有矛盾,因此他把《悲陳陶》的結句說是人民的感情如此;把《悲青坂》的結句說是軍事形勢有這樣的需要。他以為這樣講可以解釋矛盾。其實是似是而非。要知道,「軍機如此」,也同樣是長安城中人民聽到青坂之敗以後的認識和感情。杜甫寫的正是人民思想感情的轉變,根本不能以為兩首詩的結句有矛盾。
一九七八年九月十八日
【】中的字是:上面一個「加」,下面一個「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