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37.杜甫:無家別
「三別」與「三吏」都是三篇一組的新樂府詩。它們是姊妹篇,都是記錄乾元二年春杜甫從洛陽回華州時路上的所見所聞。「三別」是記兵災後人民生活困苦之狀。第一篇《新婚別》,寫一個女人,結婚後第二天,便送丈夫應徵入伍的景象。第二篇《垂老別》,寫一個子孫均已戰死的老人,生活無依,只好投杖出門去從軍的景象。第三篇《無家別》寫一個戰敗歸家的農民,正要在荒寂無人的鄉里中,重新種田過活,卻還是被縣吏召去服本地的徭役。情況各各不同,一律反映了唐代府兵制度對人民的迫害。
這裡,我們研讀《無家別》: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
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
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
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
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淒。
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啼。
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
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
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
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
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
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
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
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
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
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
此詩第一段六句。用一個戰敗歸家的農民的自述,描寫天寶十五載以後,陝、洛一帶人民的田園廬舍都已毀滅,只剩一望無際的蓬蒿藜藿。我的鄉里原有一百多家,因為避亂,各自東西逃難,至今活著的人既無消息,死者已化為塵泥。
第二段也是八句。接著說:我因為相州戰敗,脫身歸來,尋找舊時的道路。走了好久,才找到自家的巷子,可是已經空空洞洞,沒有人跡了。這時,太陽也灰白無光,天氣非常悽慘。所見到的只有狐狸,豎起尾巴對我兇惡地嗥叫。再訪問一下四鄰,只見到一二老寡婦。「賤子」是自稱的謙詞,女曰「賤妾」,男曰「賤子」,漢魏樂府民歌中已有了的。
第三段四句。敘述自己回到荒蕪的家鄉之後,好比鳥雀留戀住慣了的樹枝,不願到別處去棲宿,因此,對於這樣窮苦的老家,也不欲辭去。氣候正是春天,就獨自負著鋤頭去墾地,傍晚還得在菜地里澆水。
以下十四句為第四段。縣吏知道我回家了,就來命我去參加軍事訓練。雖然這是在本地服役,不比遠征,可是反正家裡已沒有人需要告別了,如果服役就在近地,也只是個光身。如果要我到遠處去,終於也不過流落在異鄉。家鄉既已毀滅精光,無論要我到什麼地方去,從理論上說起來,都是一樣的。「內顧」本意是「向屋裡看」,「攜」字作「分離」解。向屋裡看,也沒有人可以分別。意思是說:我已經是個沒有妻室的鰥夫,隨處都可安身。還有一件悲痛的事,是長病的母親,躺了五年,終於死亡。生了我這個兒子,不能得到我的養生送死,這是我終身辛酸痛哭的事。「兩酸嘶」指妻去母亡兩件事。最後說,人生到了無家可別的境地,還憑什麼來做老百姓呢?這是說:無家之人,只是一個流民而已。「蒸黎」是將「蒸民」與「黎民」二詞合用,是「人民」的代詞。「蒸」字誤,應當是「烝」字。「蒸藜」另有典故。與此不相干。此處是「黎」字,不是「藜」字。
此詩一韻到底,每二句一韻,不轉韻,也不用排句、對句。這是五言古詩的正規格式。這些韻腳,今天也同屬於上平聲八齊韻,可知這些韻腳的讀音從唐代以來沒有改變。
明代詩人李於鱗說:作五言古詩要象說話一樣。杜甫此詩,和他的許多五言古詩,都可為例證。這些詩都是直接繼承了漢代的《古詩十九首》的傳統,語言文字,全是平鋪直敘,寫景、抒情、敘事,隨著思想感情的過程,一路傾吐出來,使讀者仿佛在聽那個農民的喃喃訴苦,這就容易感動人了。施補華在《峴傭說詩》中說:「五言古詩,以簡質渾厚為正宗。」又說:「古詩貴渾厚,樂府尚鋪張。凡譬喻多方,形容盡致之作,皆樂府遺派也,混入古詩者謬。」杜甫此詩,從詩題看,應該是樂府詩,但他寫得正是簡質渾厚,不作樂府的鋪張,不作比興,所以在風格上,也是五言古詩的正格。
此詩止有「宿鳥戀本枝」一句是比,此外全不用比,也不用興,甚至也說不上是賦體,因為一點沒有誇張采飾。這是一種超於賦比興以外的詩體。我以為唐宋以後,還應當加一個詩創作手法的名目,稱之為「敘」。象這首詩,從其內容來看,簡直是一篇記敘文,杜甫以後,止有韓愈能作這樣的詩。宋代詩人如梅堯臣、蘇東坡,也有過這一風格的詩,此後便漸漸地成為一種沒有誠摯感情的道學詩、倫理詩了。
從《哀江頭》到《無家別》,我選講了杜甫的五首樂府詩。它們的題目都是作者依據其題材內容創造的。在古代樂府中,未曾有過。杜甫自己也沒有用同一題目再作一篇。而以三字制題,又遵照著古樂府題的傳統。這是杜甫在樂府詩方面的藝術特徵。李白用樂府古題來寫新事物,杜甫則創造了樂府新題。比較起來,李白還是個保守派。
杜甫的詩,要到中唐以後,才發生影響。他這種樂府詩,要等到白居易和元稹等出來繼承和發揚,才確定為一種新的詩體。白居易給它們定了一個名稱,叫作「新樂府」。
一九七八年九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