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40.杜甫:吳體七言律詩二首
愁
江草日日喚愁生,巫峽泠泠非世情。
盤渦鷺浴底心性,獨樹花發自分明。
十年戎馬暗南國,異域賓客老孤城。
渭水秦山得見否,人今疲病虎縱橫。
暮歸
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烏啼。
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
南渡桂水缺舟楫,北歸秦川多鼓鞞。
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
杜甫在夔州的時候,極其講究詩律,寫出了不少調高律細的詩篇,同時又想突破律的束縛,嘗試一種新的詩體。有一天,他寫了一篇非古非律,亦古亦律的七言詩:題目是《愁》,題下自己注道:「強戲為吳體。」接著,他又陸續寫了十七八首這樣的詩,於是唐詩中開始多了一種「吳體詩」。「強」是勉強,「戲為」是寫著玩兒。可知是在無聊的時候,勉強做著玩的,它不是正式的律詩。
但是,什麼叫作「吳體」呢?杜甫自己沒有說明,大概當時是人人知道的,而後世卻無人能解釋。宋朝人改稱「拗字詩」,或稱「拗體」。清人桂馥說:「吳體即吳均體。」(見《札補》)吳均是梁朝詩人,他的五言詩已講究平仄,但還不象唐代律詩那樣講究粘綴,所以他的詩還是古詩。吳均詩文,風格輕麗,當時有許多人摹仿他,稱為吳均體。這個名詞在文學史上代表的是一種文學創作風格,並不是指詩體。故桂馥的話,不能信從。否則,杜甫為什麼不註明「吳均體」而要簡稱「吳體」呢?
從兩漢到魏晉,我國的文化中心一向在中州,文化人的語言及吟誦詩文,都用中原音。吳越方言,被視為鄙野。吳越人到洛陽,被稱為傖父。東晉以後,文化中心隨政治而移到江南,吳越方言語音,成為北方來的士大夫爭相學習的時髦語言。江南民間的歌謠也成為流行的吳聲歌曲。從隋朝到唐初,政治和文化中心回到中州,吳語又恢復了它的鄉土語言的地位。安祿山之亂,江南沒有兵災,中州人士過江避難者很多,吳語吳聲又時髦起來。顏真卿、韋應物、白居易、元稹,都曾在吳越做官,同時吳越詩人如皎然,顧況、張志和、嚴維、戴叔倫、張籍等又以他們的吳語吳音影響了北方詩人。在中唐詩人的詩中,常常可以看到吳音、吳吟、吳歌.越吟、越調等詞語。可以推測,用吳音吟詩,其音節腔調,一定不同於中州。杜甫大約得風氣之先,首先依照吳吟作詩,成為這種拗體的七律。按中州音吟誦這些詩,平仄是拗的;但用吳音來吟誦,也許並不拗。因此,杜甫戲作十多首,命名為吳體,這個名詞從此確定。直到晚唐,皮日休、陸龜蒙都作過吳體詩。
現在先把這兩首詩的大意解釋一下。第一首《愁》是看到眼前景物而抒寫他的愁懷:江邊的叢草每天在生長起來,都在喚起我的愁緒。巫峽中泠泠流水,也毫無人情,惹得不能開懷。白鷺在盤旋的水渦中洗浴,你們有些什麼愉快的心情呢?一株孤獨的樹正在開花,也只有你自己高興。這四句是描寫一個心緒不好的人,看了一切景物,都煩惱得甚至發出咒詛。「世情」是唐宋人俗語,即「世故人情」。「非世情」或作「不世情」,即不通世故人情。在這句詩里,可以講作「不討好我」。「底」字也是唐宋俗語,用法同「何」字,是個疑問詞,即現代語的「什麼」。「分明」二字與杜甫在別處的用法有些不同,意義較為含胡。大約強調的是「自」字。現在釋為「自己高興」,還是揣測,恐怕似是而非。
下四句從寫景轉到抒情。十年來兵荒馬亂,使南方成為黑暗的地區,我這個異鄉來的旅客,衰老在夔州孤城中,很想回長安去,可不知渭水秦山,這一輩子還能再見不。因為人已老病,而路上仍然是豺虎縱橫。
這首詩意義很明顯,沒有曲折隱晦之處。前四句雖然寫景,但與《登高》、《返照》二詩的前四句不同。作者已在寫景之中表現了自己的「愁」,不是客觀的寫景了。每一句的藝術手法都表現在下三字。「暗」字也是杜甫的獨特用字法。末句「虎縱橫」是指上文的「十年戎馬」。《杜詩鏡銓》引張璁說:「虎縱橫,謂暴斂也。時京兆用第五琦十畝稅一法,民多流亡。」浦江清《杜甫詩選》亦用此說作注,以為末句是「借喻苛政」。這是從詩外去找解釋。大約腦子裡先有一句「苛政猛於虎」,看到杜甫的「虎縱橫」就附會到苛政上去。於是再從唐史中尋找當時有什麼苛政。於是找到了第五琦的新稅法。不知杜甫詩中屢次以豺虎比兵災。此處的「虎縱橫」顯然是照應上文的「十年戎馬」,杜甫怎麼會忽然丟開上文而無端扯到第五琦的苛政呢?毛大可論讀《西廂記》的方法說:「詞有詞例。不稔詞例,雖引經據史,都無是處。」我說:讀詩也是這樣。詩也有詩例,不從詩中去求解,而向詩外去引經據史,決不能正確地解得這首詩。
第二首《暮歸》,篇法與前一首同。前四句寫暮歸的景色:白鶴都已棲止在被濃霜凍黃的綠梧桐上。城頭已有打更擊柝的聲音,還有烏鴉的啼聲。寄寓在此地的客人回進家門時,月光已亮了,不知誰家婦女還在搗洗白練,風傳來悲悽的砧杵聲。「黃」字是動詞。「柝」,現代稱為「梆子」。天色晚了,城上守衛兵要打梆子警夜。唐詩中寫夜景,常有搗練、搗衣、砧杵之類的詞語。大約當時民間婦女都在晚上洗衣服,木杵捶打衣服的聲音,表現了民生困難,故詩人聽了有悲哀之感。
下半首四句也同樣轉入抒情。要想渡桂水而南行,可沒有船;要想北歸長安,路上還多兵戎。都是去不得。年紀已經五十多歲,事事不稱心,明天還只得拄著手杖出去看雲。這最後一句是描寫他旅居夔州時生活的寂寞無聊。只好每天拄杖看雲。浦起龍說;「結語見去志。」(《讀杜心解》)此評也不確。應該說第三聯見去志,結句所表現的並不是去志,而是寂寞無聊。
現在,我們且看看吳體七律和正體七律的不同處。宋人稱吳體為拗體,其實這兩個名詞的意義並不一樣。拗體有兩種;一種是一首詩中只有一、兩句平仄不合律,成為拗句。這種拗句往往由下面一句或一聯挽救過來,故全詩還是正格律詩。另一種是每句都拗,不合律詩調聲法度,讀起來恰象古詩。所謂吳體,是指這一種拗體。
在該用平聲字的地方,用了仄聲字。反之,在該用仄聲字的地方,卻用了平聲字,使詩句讀起來拗口,這便是拗字的意義。在上一篇里,我講過,一首律詩的第一句第二字,決定了全詩的平仄粘綴格式,現在即以《愁》這首詩為例,第一句第二字「草」是仄聲字,那麼第四、六字必須是平、仄聲字。我們依正體律詩的調聲規律列為甲表。再按杜甫此詩的實際平仄列為乙表,就可以看出此詩的聲調如何拗法:
甲乙
(句一)仄平仄仄仄平
(句二)平仄平仄平仄
(句三)平仄平平仄平
(句四)仄平仄仄仄平
(句五)仄平仄平仄平
(句六)平仄平仄仄平
(句七)平仄平仄平仄
(句八)仄平仄平仄平
乙表中與甲表不合的字,都是拗處。
一首詩中,偶爾有一、二處平仄不合律謂之失粘。失粘之病,有時是作者平時讀字音不準,弄錯了平仄。也有些是故意的,這就稱為拗句。《愁》這首詩全是拗句,這就是吳體。這種拗法,只有在七言詩中出現,它們是律詩的形貌與古詩的聲調的混血兒。
此外,還有一種拗句,在五、七言詩中部有。那是每句拗在倒數第三字,即五言詩的第三字,七言詩的第五字。例如,杜甫的《大雲寺》詩句:
夜深殿突兀,風動金琅璫。
仄平仄仄仄平仄平平平
這一聯上句第三字必須用平聲字,現在用了仄聲的「殿」字。使全句有三個連用的仄聲字,聲調便急促而僵硬。下句第三字本來必須用仄聲字,現在卻用了平聲的「金」字。這是因為上句既拗了一字,此處不得不再拗一字,使這二句不會影響到下面一聯的聲調,避免一路拗下去。所以這個「金」字的用法是為了補救上句的「殿」字。這就稱為「拗救」。
又如杜甫《詠懷古蹟》之二: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上句第五字必須用平聲字,或第六字用平聲字,聲調方能諧和。現在連用三個仄聲字,就成為拗句。人們也許會問,律詩的平仄既然一、三、五不拘,為什麼五言詩的第三字和七言詩的第五字還要斤斤較量。對於這個問題的解答,應當先請注意五言句的上二下三結構,七言詩的上四下三結構。上面二字或四字是一個音段,下面三字又是一個音段。前一個音段,五言詩止有二字,可以隨意用平仄。七言詩則有四字,應當使第二字和第四字平仄粘綴。下一個音段,五言和七言都是三個字,只要不連用三個平聲或仄聲字就沒錯了。「一灑淚」三字皆仄聲,此句的音調就顯得僵硬。必須把「一」字改用平聲,使其成為平仄仄的句格,才可與下句仄平平和諧。如果「一」字不能改,可以把「灑」字改用平聲,成為仄平仄的句格,也可以補救。不過句子還是嫌硬。
詩有兩個「腰」。在每一句中,五言的第三字,七言的第五字,是一句的腰。腰的平仄失粘,就是犯了「蜂腰」之病。「蜂腰」是調聲八病之一,以蜂腰來比喻一句詩中兩個音段中間的細弱。在整首詩中,絕句的第三句,律詩的第三及第五句,都是腰。這兩處腰的平仄不合聲律,就稱為「折腰體」。這是詩的一種體式,不算詩病。
《中興間氣集》有一首崔峒的詩,題目是《清江曲內一絕》,題下注曰:「折腰體。」這是這個名詞最早出現的地方。可知在天寶至大曆年間,詩人們已注意到律詩的這一種變化,給它定了名稱。崔峒的詩是:
八月長江去浪平,片帆一道帶風輕。
極目不分天水色,南山南是岳陽城。
此詩第二句第二、四、六字是平仄平句格,第三句的第二、四、六字本來應當重複這一句格。可是現在卻用了仄平仄,這就好比折了腰,使第四句的句格也不合律了。七言律詩的第三句應當和第二句平仄同,第五句應當和第四句平仄同,第七句應當和第六句平仄同。如果不是這樣,也是折腰體了。折腰是律詩的變體,杜甫詩中折腰之例很多。但在七言律詩中,一般只許折腰一次。何義門以為崔峒此詩之所以稱為折腰,「似指第四句第三字,非不用粘之謂。」按,此詩第四句第三字「南」,並無問題,不知何氏此言是什麼意思。但他不知折腰是第三句的問題,卻出人意外。
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