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 · 第五章 唐詩的中興
一、中唐前期的低潮
唐詩在李白、杜甫之後,走入了一個低潮。代宗大曆年間以後,經過安史之亂,經濟凋敝,人口逃亡,土地荒蕪,突厥、吐番的侵擾,甚至威脅到唐朝的京城。由於社會的動亂和唐王朝的衰微,詩歌多半染上了感傷的色彩。有些詩人浮在社會中上層,沒有深入生活,不能認清社會動亂的實質。這時李、杜的詩風還沒有盛行,詩人們著重在山水田園自然景物方面的描寫。他們只是講求形式技巧,局限於狹窄的境界中,沒有反映安史亂後的社會現實。
這個時期的有名詩人像韋應物是專門學習山水田園詩的,盧綸和李益則寫了一些邊塞詩,可是他們在山水田園詩方面沒有新的創造,在邊塞詩方面也沒有盛唐詩的氣派。韋應物的《滁州 [1] 西澗》說: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 [2] 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這首詩寫的是春天傍晚的雨景。第一句寫低頭看到澗邊生出幽靜的芳草而特別喜愛,第二句是說忽然聽到黃鶯的叫聲而抬頭觀望。連上下聯的春潮帶雨,野渡舟橫,形成一幅冷漠的畫面,顯示出所謂「高雅閒淡」的情調。不過在反映現實方面,韋應物也有較好的詩篇,如《雜體》五首之三指責「長安貴豪家」婦女的「妖艷」奢侈,並對兩種不同階級的婦女生活作了對照。《采玉行》則是寫平民百姓被征去藍田山下采玉的慘狀。
李益較有名的邊塞詩《夜上受降城 [3] 聞笛》說:
回樂烽 [4] 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 [5] ,一夜征人盡望鄉。
這首詩寫的是邊塞月夜由胡笳聲勾起戰士的鄉愁。「沙似雪」、「月如霜」是寫沙飛月白,舉目悽然。李益的七言絕句學王昌齡,但是寫的比較悲涼,沒有王昌齡詩那樣開闊,那樣有氣派。這種悲涼色彩和時代是有關係的。中唐時期,國勢大為衰落,所謂「受降城」已成為歷史上的陳跡,當然不可能寫出盛唐時期那種有氣派的邊塞詩來。
在中唐前期,跟著杜甫道路走的只有元結、顧況。元結(719—772),字次山。他作詩多反映人民疾苦,反對聲律,《元次山集》所收大都是古體詩。代宗廣德二年(764)任道州(州治在今湖南道縣)刺史時,他作過《舂陵行》和《賊退示官吏》。道州是漢舂陵國故地,廣德元年冬,曾被一個叫「西原蠻」的少數民族攻下,占領了一月多。所謂「賊退」即指此而言。當時詩人把少數民族當作「賊」,現在看來,顯然是不對的,不過這兩首詩確實反映了道州人民的痛苦生活。《舂陵行》中寫道:
州小經亂亡,遺人 [6] 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 [7] 。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 [8] 。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撻之!
在這裡表現了作者對人民的深刻同情。下面譴責了官吏們的嚴刑苛政,並且向統治階級提出質問道:「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為!」最後,他表示自己寧肯「逋緩 [9] 違詔令」,而甘心受處罰。
《賊退示官吏》一首,寫得更加沉痛,這首詩從過去自己過隱居山林的生活寫起,接著說:
今來典斯郡 [10] ,山夷 [11] 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郡,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 [12] ,豈不如賊焉?今被征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
這是說哪能滅絕人民的性命,來做當時所謂的賢才。在這裡用「作亂」的「山夷」和負有撫養人民責任的所謂「王臣」作一鮮明對照。「山夷」看到這些飢餓困頓的人民,還有「不忍之心」,可是朝廷的命官們,卻為滿足私慾,不惜「迫之如火煎」,所以他認為這樣的官吏,比盜賊還不如。最後他才提出寧願棄官歸隱,也不能同流合污。這兩首詩杜甫讀了以後大為讚賞,並且作了一首《同元使君「舂陵行」》。像這一類的詩和杜甫寫的《麗人行》、《兵車行》等新題樂府,實質上是一樣的。不過元結這種愛民的思想還是從忠君出發,對於少數民族的反抗也缺乏正確的認識。
元結雖然絕少作律詩,卻接受民歌的影響,他曾經寫過《欸乃 [13] 曲》五首,叫舟子歌唱取樂。
元結的詩在當時影響不大,沒有形成一個流派。後來繼承這種精神的有顧況。顧況(727—815)的詩比起元結來,稍為多樣化一點,並且吸收了俗語方言入詩,風格也較活潑。他的有名的四言詩《囝(jiǎn)》是反對閩地的閹奴制度的。他的《公子行》寫貴公子的驕奢淫逸,《棄婦詞》則傾訴婦女被人遺棄的不幸命運。
元結、顧況都寫了不少新題樂府詩,他們二人可以算是杜甫與白居易之間的橋樑,杜甫所開創的新題樂府,就是由元結、顧況繼承下來,而到憲宗元和時期發展壯大為新樂府運動的。只是元結、顧況在藝術上的成就不高,也沒有提出有系統的詩歌理論來。
二、新樂府運動和白居易
白居易說:「詩到元和體變新。」(《余意未盡,加為六韻,重寄微之》)元和時期的詩歌之所以繼盛唐而中興,是因為它變了新體,就是說形成了新的時代風格。這種具有新的時代風格的詩篇,是反映中唐社會的一面鏡子。
安史之亂平定以後,到貞元(735—805)元和時代,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戰爭,長江流域的經濟有一定程度的恢復,再由於手工業和商業的發達,市民也逐漸形成一個階層。可是在這時期,由於戶口逃亡,土地兼併,地主和農民更加向兩極分化。而由安史之亂所遺下的後患,如藩鎮的割據,宦官的跋扈,少數民族統治者的侵擾都有增無已。同時在詩壇上也形成了「新樂府運動」。
新樂府是一種用新題來反映時事的樂府詩。這種詩篇大體還是樂府的體格,可是用的是新題,寫的是新事,它在內容和表現形式方面,都不受漢魏六朝樂府的限制。杜甫雖然開始寫了這類的新體詩,他並沒有給它起一個名字,當時也沒有形成一種運動。
到了貞元元和時期,張籍、王建、李紳、元稹、白居易都喜歡作這種新題樂府,自然地形成一個流派。這一派是中唐詩歌的主流。他們都推崇杜甫,學習杜甫詩歌的現實主義精神和創作方法。這些現實主義詩人寫作的社會目的比杜甫說得更明確,他們的詩歌力求明顯易懂,往往採取徑直表達的方式,風格力求平淺明快,不像杜詩那樣沉鬱頓挫,因而形成他們的獨特面貌。
在這一派詩人中,成就最高的是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出身於一個小官僚家庭。少年「家貧多故」,從十一、二歲起就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十六歲到長安應試,以《賦得古原草送別》一詩,得到老詩人顧況的讚賞。可是經過幾次科目不同的考試,到三十五歲時,才做到縣尉。元和三年他被任為左拾遺。左拾遺是個諫官,品級雖低,卻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政治主張。這時他「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於指言者,輒詠歌之」(《與元九書》)。這裡所說的「救濟人病」,就是救濟人民的痛苦,所謂「裨補時闕」,就是揭露當時政治上的闕失而企圖進行補救。他認為詩歌應該負起「補察時政」、「泄導人情」的重大使命,所以他「每與人言,多詢時務」(以上均見《與元九書》)。在這一時期,他寫出了以《新樂府》五十首和《秦中吟》十首為代表的諷諭詩。
這些詩引起當時統治集團很大的震動,不久,他就遭受一系列的排斥、誣衊和打擊,而在元和十年(815)被貶為江州司馬 [14] 。這一年是他一生的轉折點。在他的思想里本來有「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與元九書》)的兩面。在四十四歲貶為江州司馬以前是他的「兼濟天下」的思想居於主導地位的時期,但是也還摻雜著消極避世的成分。到了後期,則是「獨善其身」的思想占了統治地位,並且釋道兩家的思想也在他的身上滋長起來。雖然他的關懷人民的基本態度沒有變,但往往為個人利益著想,採取了隨遇而安、息事寧人的妥協態度。他的鬥爭的鋒芒在詩篇里不大暴露了,在他的後期詩歌中,「閒適詩」占了大量篇幅。他自稱「香山居士」,過著「樂天知命」的半官半隱的生活,雖然直到暮年,他並沒有忘記人民生活的疾苦,卻再也沒有前期詩歌中所表現的銳氣了。
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把自己的詩分為四類:諷諭詩、閒適詩、感傷詩、雜律詩。諷諭詩里有諷刺,有讚美,而諷刺是主要的。他不僅利用這些詩篇對皇帝進行諷諫,對於當時的社會也起了曉諭的作用。他的諷諭詩雖然不及全部詩篇的十分之一,但卻是他全部詩歌創作的精華。這些諷諭詩中,《新樂府》五十首和《秦中吟》十首可以作為代表,其餘如《觀刈麥》、《采地黃者》、《宿紫閣山北村》之類,都屬於諷諭詩。
白居易的諷諭詩,從思想內容上看,所反映的都是當時社會中的某些重要問題。這裡邊主要的內容有反映勞動人民的痛苦生活的,如《觀刈麥》、《采地黃者》、《村居苦寒》、《繚綾》等;有諷刺橫徵暴斂的,如《重賦》、《杜陵叟》等;有指責貪官強暴的,如《宿紫閣山北村》、《賣炭翁》等;有揭露豪門貴族驕奢淫逸的罪行的,如《輕肥》、《買花》、《紅線毯》等;有表現對邊事和邊民的關懷的,如《西涼伎》、《縛戎人》等;有反對非正義的擴邊戰爭的,如《新豐折臂翁》;有同情婦女的悲慘命運的,如《上陽白髮人》、《陵園妾》、《井底引銀瓶》等。
作者寫這些詩,都是有為而發的,因此它的表現形式也是隨內容而轉移的。
1. 為了突出目標,每首詩的主題都很專一。《新樂府》每首還有小序,說明寫作目的。
2. 為了使主題明確,採用了「卒章顯志」的表現手法,在每首詩的末尾,用很顯著的語句,點明主題。
3. 為了使諷刺或讚美的內容有一定的代表性和概括性,儘量選取最典型的事例,例如為宮女鳴不平,就塑造「上陽白髮人」作典型。
4. 為了加強詩歌的感染力量,利用對比手法來突出當時社會的對立面。例如在《輕肥》詩里描寫了當權的宦官們大魚大肉、酒醉飯飽以後的醜態,接著說:「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這樣對統治集團的鞭撻作用很強烈。
5. 為了使他的詩歌容易為人接受,他採用了直截了當、明白易懂的表現方式。《新樂府序》說:「其辭直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這樣的詩不限於《新樂府》,白居易的詩多數具有這個特點。
6. 白居易的詩歌一般都是富於音樂性,可以「琅琅上口」的。《新樂府》一般為七字句,但在開頭多用三字疊句帶出主旨,中問轉折或緊急處用頓句或疊句來加強語勢,例如《上陽白髮人》:
上陽人 ,上陽人 ,紅顏暗老白髮新。……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 。宿空房 ,秋夜長 。夜長 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春日遲 ,日遲 獨坐天難暮;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棲老休妒。……上陽人,苦 最多。少亦苦 ,老亦苦 ,少苦老苦 兩如何?……
像這樣的詩篇就是很富於音樂性的。
在《白香山詩集》中占的數量最大的是「感傷古調詩」和「雜律詩」。另外,「閒適古調詩」則表現了白居易思想中比較消極的一面,可取的很少。在「雜律詩」中,包括長篇的排律,也包括不少的五、七言絕句。其中也有好詩,例如《賦得古原草送別》,三、四兩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寫出野草是那樣地頑強而有生命力,對讀者就是有鼓舞性的。又如《錢塘湖春行》寫的是西湖早春景色。詩的中二聯說: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對於「早鶯」、「新燕」、「亂花」、「淺草」等等的描寫,都顯示出大自然的一片生機。而從「幾處」、「誰家」、「漸欲迷人眼」、「才能沒馬蹄」,暗示出詩人一路行來,越走越看不夠的歡欣情態。
在「感傷詩」中,白居易編入了他的兩篇敘事長詩《長恨歌》和《琵琶行》。
《長恨歌》開頭一句「漢皇重色思傾國」,本來是諷刺意味很顯明的。但是由於作者對唐明皇、楊貴妃的無原則的同情,從全詩來看,感傷的情調重於諷刺。前半篇諷刺的地方,筆鋒很不尖銳,對唐明皇和楊貴妃的醜史沒有進行揭露。後半篇又用虛構的情節來美化唐明皇、楊貴妃之間的愛情,把他們兩人描繪得那樣地深情綿邈,以至於「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仿佛帝王后妃之間也有真摯的愛情似的。最後一段寫道士鴻都客上天下地到處去尋覓楊貴妃,終於在海上仙山尋到了她,從她那裡帶回來當年和唐明皇定情的信物,這些撲朔迷離的情節,雖然來自民間傳說,畢竟帶有迷信色彩。而且白居易對唐明皇的諷刺,無非是說迷戀女色,以致鑄成大錯,目的是為了給當代皇帝作前車之鑑。他對唐明皇和楊貴妃的同情和哀憐,卻是他的階級感情的本能表現。但是由於白居易的精心製作,情節曲折離奇,組織安排也比較細密,又運用了虛構、烘托和誇張等等手法,在藝術上具有一定的感染力,很容易迷惑讀者,我們應當對它的消極因素加以批判。
《琵琶行》在描寫琵琶的聲音時,詩人用了許多精妙的比喻,如「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暗示出琵琶複雜多變的音響;「大珠小珠落玉盤」,使我們領會到這聲音是如何地輕脆動聽;「間關鶯語花底滑」,顯示出婉轉優美的情調,而「幽咽泉流水下灘」則給人以悽苦的感覺。值得注意的是《琵琶行》中塑造的琵琶女形象不夠真實。在詩里,琵琶女回憶少年時代的生活是:「五陵年少 [15] 爭纏頭 [16] ,一曲紅綃 [17] 不知數。」她對這種「今年歡笑復明年」的生活是留戀的,甚至於「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其實這種腐朽糜爛的生活,正是白居易本人所留戀的。通過這段描寫,可以看出作者很欣賞而且宣揚了這種荒淫享樂的生活。他把琵琶女前後生活的變化作了歪曲的描繪,這一方面由於他是一個上層社會的文人,他不可能認識琵琶女的內心生活;另一方面,他把自己政治上的失意,也附會到琵琶女的身上去,所以才自稱和琵琶女「同是天涯淪落人」,借著寫《琵琶行》來發抒他內心的悲憤。
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所流露的悽苦心情,主要是個人窮通榮悴、寵辱得失的苦悶。從這裡看出他對潯陽僻居生活的不滿,對長安繁華生活的懷戀。從此以後,他的人生觀改變了,他和當權派有了一定程度的妥協,避開了尖銳的鬥爭,早年政治生活中的銳氣從此大為衰退,他的詩歌的生命力也從此遽減。所以我們說被貶為江州司馬這一段是白居易政治生活和創作生活的轉折點,而這一轉變的契機在《琵琶行》中已經多少有所表露了。
白居易的諷諭詩是他全部詩篇的精華。但是這些詩篇在思想方面還是有局限性的。他由於時代和階級出身的關係,對當代社會的階級對立,還缺乏本質的認識,往往把問題的關鍵歸罪於官吏的貪污和社會風氣的敗壞,而把一切的希望都寄託於唐朝的最高統治者。他在《寄唐生》中說自己作詩「非求宮律高,不求文字奇;惟歌生民(人民)病,願得天子知」。他在詩中所以反映人民的苦痛,主要是為了揭露貪官污吏的弊端,使皇帝知道以後,有所糾正,以鞏固唐朝的統治。因而他的諷諭詩總是從維護封建統治出發。例如《重賦》一詩,指責官吏對農民的加重剝削,筆鋒是很銳利的。但是前半篇卻說:「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征賦,上以奉君親。」這裡明白指出農民織布紡棉,只求維持個人的溫飽。超過一個人生活需求的節餘,是身外之物,都要充作賦稅,供養皇帝。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所以底下接著說:「國家定兩稅,本意在憂人(民)。」其實中唐以來,由於租庸調製的破壞,改行「兩稅法」,一切都按地畝分夏秋兩次徵收,目的乃是為了增加稅收,哪裡會考慮到人民的痛苦呢!又如《杜陵叟》里用農夫的口吻指責官吏:「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可是揭露了剝削本質之後,卻突然轉換口吻說:「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惻隱知人弊;白麻紙上書德音 [18] ,京畿盡放今年稅 [19] 。」把最高統治者的罪責推得一乾二淨。
白居易詩反映人民生活的深度也是不夠的。他好像是以諫官的身份到社會上採訪,他的素材多半是間接聽到的一些事件,他對人民的痛苦很少親身的體驗。例如《新制布裘》說:「安得萬里裘,蓋袤周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雖然出於良好的願望,終究是以飽暖之身而憐憫別人的饑寒,隔靴搔癢,感人的力量是很微弱的。
從詩歌的韻味來講,白居易的諷諭詩往往開門見山,一竿到底,而在有的地方則寫得太盡太露,這樣的詞繁意盡,缺乏含蓄,有時反而有損於詩歌的感染力。像有的詩篇在「卒章顯志」的時候就犯了這樣的毛病。至於他寫的閒適詩、感傷詩、雜律詩,自然更難免有消極影響了。
三、參加新樂府運動的其他詩人
在白居易的朋輩中,年歲比白居易稍長一些,而一生致力於樂府詩的寫作的,有張籍(765—約830)、王建(約766—約830)。和白居易同時提倡寫新題樂府的則有李紳、元稹。這些人的詩篇,從寫作目的、作品內容到風格,都比較接近,可以算作一個流派。只是張籍、王建沒有提出新題樂府的名稱而已。
白居易《讀張籍古樂府》說:「張君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詩,舉代少其倫。……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張籍雖然不曾提出什麼文學主張,也不曾有意識地宣揚新樂府,但他的詩歌創作卻體現了白居易「歌詩合為事而作」的原則。他的樂府詩有用古題的,也有自創新題的。他和王建所作,並稱「張王樂府」。二人樂府雖然多用舊題,而精神實質是和新樂府一致的。張籍的代表作《野老歌》,一題作《山農詞》。詩說:
老翁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 [20] 。歲暮鋤犁倚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西江 [21] 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
張籍為了突出農民的痛苦,和封建社會的不合理,常用商人來和農民作對比。他的《估客樂》也描寫了賈客「年年逐利西復東,姓名不在縣籍中」的逍遙生活。而這首詩的結語,通過鮮明對照,揭示主題,用筆更為鋒利。此外,如《猛虎行》則是借虎來諷刺那些作威作福、殘害人民的土豪惡霸。
王建出身寒門,長期過著奔波的生活,一生都很潦倒。他寫的樂府詩,也是古題、新題參用,在反映勞動人民的疾苦這一點上,和張籍的詩也很類似。可見張、王並稱是很自然的。他的代表作《水夫謠》,寫的是船夫被奴役的痛苦生活。詩中說他們生長在驛站旁邊,於是官家就把牽驛船的勞役強加在他們頭上。他們的生活是:
辛苦日多樂日少,水宿沙行如海鳥。逆風上水萬斛重,前驛迢迢波淼淼 [22] 。半夜緣堤雪和雨,受他驅遣還復去。夜寒衣濕被短蓑,臆穿足裂忍痛何?到明辛苦無處說,齊聲騰踏牽船歌。
這裡是說上水船像有萬斛那樣地沉重,而前面的路又是那樣地遙遠。有時在半夜的雨雪裡還要起來趕路。衣服被雨雪打濕了,胸口已經被縴繩擦破,腳上又開了裂縫,這樣的痛苦如何忍受呢?到了天明,痛苦沒有地方申訴,還得和夥伴們一齊哼著號子忍痛前進。
王建的《當窗織》寫的是貧家織婦終日辛勤勞動,雖然「兩日催成一疋半」,而自身卻沒有衣穿。最後用「當窗卻羨青樓倡,十指不動衣盈箱」來表示自己的憤慨。
張王樂府在藝術上的共同特點是多用七言歌行,篇幅雖不長,卻換韻幾次,很少一韻到底。在詩的末尾兩句用重筆來突出主題,這對於白居易新樂府詩的「卒章顯志」可能有一定的影響。
李紳,字公垂(772—846)。他是新樂府運動的創始人之一。元稹《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序文說:「予友李公垂,貺(kuàng,贈與)予樂府新題二十首,雅有所謂(很有內容),不虛為文。予取其病時之尤急者,列而和之,蓋十二而已。」由此可見,李紳是第一個有意識、有組織地寫作新題樂府的倡導者。這二十首新題樂府,元稹和了十二首,白居易更進一步擴大成五十首,改名為《新樂府》,才成為新樂府運動。可惜李紳這二十首新題樂府已經完全失傳。在傳下來的李紳詩中,有《憫農》二首是千古傳誦的: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這兩首小詩表達了詩人對農民辛勤勞動的讚嘆和對他們所受沉重剝削的同情。雖然只有這麼短短几句,可是一片血淚!
在新樂府運動中,提出文學理論,起的作用較大,在創作的成就上較高,而且和白居易關係最密切的,要推元稹。元稹是白居易的詩友和戰友,當時稱為「元白」,並把他們的詩號為「元和體」。
元稹(779—831),字微之,幼年喪父,家境貧困。早年敢於在政治上和權奸們進行鬥爭。後來遭到打擊,轉與宦官妥協,官做到宰相。
元稹的文學觀點和白居易差不多,也非常推重杜甫。他在《樂府古題序》中說:「近代唯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復依傍。予少時與友人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當,遂不復擬賦古題。」他給這種不用古題的樂府詩起了一個名號,叫作「新題樂府」,就是白居易所標明的「新樂府」。但是元稹所寫的「新題樂府」十二首,比起白居易的《新樂府》來卻差得多。例如他寫的《上陽白髮人》,對象不能集中在「上陽人」本身,因而主題不夠突出。後半篇忽然岔到「此輩賤嬪何足言,帝子天孫古稱貴」,可見他鄙視被壓迫的婦女,而特別恭維和關懷的卻是「帝子天孫」。他寫的人物之所以不夠生動,主要是由於他的世界觀所決定的。
但是他寫的《樂府古題》十九首中還有些好詩,這些詩有「雖用古題,全無古意者」;也有「頗同古義,全創新詞者」。其中《織婦詞》、《田家詞》、《估客樂》是他的代表作。《織婦詞》寫的是織婦為了繳納緊迫的絲稅而從事艱苦勞動。他寫到「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嫁不得」。可是統治階級的貪慾是永遠不能滿足的,以至於使得織婦們羨慕檐前的蜘蛛「能向虛空織羅網」。《田家詞》描寫農民在戰亂中所遭受的沉重災難。詩中描寫農民在乾旱的土地上艱苦地勞動著,由於連年不斷的戰爭,人民就要月月把大批的糧食供應軍需。家裡的糧食都被搜亂盡了,幾顆寶貝種子還是向官倉里借來的。可是:
一日官軍收海服 [23] ,驅牛駕車食牛肉。歸來收得牛兩角,重鑄鋤犁作斤劚 [24] 。姑舂婦擔去輸官,輸官不足歸賣屋。願官早勝仇早復,農民有兒牛有犢,誓不遣 [25] 官軍糧不足。
末三句是農民憤慨的話,意思是說:戰爭一日不平息,老百姓的災難就一日不得免除,老農死了,還有兒孫,仍然要供應軍糧;老牛死了,還有牛犢,官家仍然可以把它宰殺。唯一的希望只有是「願官早勝仇早復」。「誓不遣」一句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語氣,意思是說:官家的軍糧總是少不了要交的。
元稹還有《連昌宮詞》,是繼白居易《長恨歌》之後而作的。詩中通過「宮邊老人」之口,揭露安史之亂以前朝政的腐化,並追溯招致禍亂的原因,最後提出努力改革政治來消滅內亂的主張。元稹又有《遣悲懷》三首,是悼亡詩,寫得也很沉痛。
四、韓孟詩派
在元和時期,和新樂府運動處於並立狀態的,是以韓愈、孟郊為首的韓孟詩派。
韓愈(768—824),字退之,是古文運動的主將。他曾經通過文體的改革來進行政治思想宣傳。但是那些政治思想宣傳,並沒有太多的內容反映在他的詩篇里。表面上,韓愈也推崇李白、杜甫,說「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調張籍》)。但他的著眼點偏重在形式方面,既不是李白的反抗精神,也不是杜甫的現實主義的創作精神。儘管他也說「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薦士》),實際上他走上了另一條「險怪」的道路,用他評價孟郊詩的話來說,也就是「橫空盤硬語」(《薦士》)。
在韓愈詩里也有些反映現實的,如《華山女》諷刺宗教迷信,《歸彭城》同情人民疾苦。這類的詩主要是在德宗貞元年間寫的。但是這樣的詩數量不多,而且往往和個人的不幸交織在一起,認識不夠深刻。其中比較好的是貞元二十一年(805)被貶遇赦歸來在半路上寫的《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當時張署剛調任功曹參軍,詩的中段用張署的口吻,傾訴了貶謫生活的痛苦和抑鬱悲憤的心情說:
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 [26] 。十年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27] 。下床畏蛇食畏藥 [28] ,海氣濕蟄熏腥臊 [29] 。……
到了末尾韓愈安慰張署說:「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一作月)何?」表面上故作放達,實際上更加悲涼。這首詩雖然章法波瀾曲折,語言古樸蒼勁,有古文的氣勢,但終嫌發泄個人牢騷氣味太多。
韓愈寫了許多筆力挺拔的古體詩,並且在詩歌里運用了散文化的句法和奇巧的字眼。例如他在徐州隨從張建封射獵時所作的《雉帶箭》中,描寫張建封射獵的神態說:「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這是說將軍要使人心服,所以騎在馬上盤旋著兜圈子,拉滿了弓(彎弓),很珍惜地不輕易把箭射出去。朱熹《韓文考異》說:「按:雉出復沒,而射者彎弓不肯輕發,正是形容持滿命中之巧毫釐不爽處。」所以成為傳誦的名句。又如他在《奉酬盧給事雲夫兄曲江(在長安東南)荷花行》里寫昆明池(在長安城南,西南接太白山)的風光說:「太白山高三百里,負雪崔嵬插花里。」就不僅筆調壯麗豪健,而且用一「插」字來寫錯覺,也非常奇巧,出人意表。
他的詩以理趣勝,有時愛發議論,富詼諧感。缺點在於生硬古奧,不容易懂,讀起來音調也不諧和。但是也有比較自然而富於情趣的,如他的《山石》是一首紀游詩。詩的開頭說:
山石犖(luò)確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
這首詩先從前一天日落時寫起,在路上行走時,山徑不平,微茫難辨。黃昏時刻才到寺里。入寺先升堂,升堂後又坐在階上。這時雨初定,蝙蝠飛;蕉葉大,梔子肥。這都是夏天雨後新晴的景色。然後寫僧人供飯留宿,鋪床拂席,並且領他照看佛畫。到了夜間,「夜深靜臥百蟲(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別是一片寂靜的景色。下半篇從第二天日出時寫起:作者在高山的煙霏迷茫之中,找不到固定的道路,穿來穿去,只見山是紅的,澗是綠的,有松櫪,有流水,這樣「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令人陶醉。所以才引起「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侷促為人鞿 [30] !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31] 」的感慨。
此外,如《聽穎師彈琴》用形象化的比喻描繪琴聲以及自己聽琴時所受的感動;又如《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寫貶官外放的痛苦和遭遇,傾訴了滿腔的委曲,都是韓愈有名的詩篇。
韓愈用散文化的筆法寫詩,是唐詩的一大變革,也給宋詩開闢了廣闊的道路。歐陽修說:「退之筆力,無施不可。……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六一詩話》)這種在詩里發議論、講究奇巧的字眼、詼諧的風趣等作法,都形成了宋詩的特點。歐陽修、蘇軾都學習他這種作風,取得了傑出的成就。但是追求散文化的結果,削弱了詩歌的形象性和音樂性,對宋詩也產生了不良的影響。
在韓孟詩派中成就較大的詩人還有孟郊(751—814)。韓愈雖然在《薦士》詩里對他推崇備至,認為是陳子昂、李白、杜甫以後最為傑出的詩人,實際上孟郊心胸狹窄,他的詩多敘述自身饑寒貧苦的生活,缺乏廣泛的社會內容。只是由於韓孟二人的詩都有「硬語盤空」的特點,所以孟郊的詩特別得到韓愈的偏愛。
孟郊的一生,是「拙於生事(即生計),一貧徹骨」(《唐才子傳》)的。因為他對於貧苦生活有親身的體驗,寫來也就具體生動。例如他在《秋懷》詩中寫自己「冷露滴夢破,峭風梳骨寒。席上印病文,腸中轉愁盤」。這是說秋夜的露珠,打在他的身上,使他從夢中醒來,不能入睡,所以說「滴夢破」;而勁峭的寒風透入骨髓,所以說「梳骨寒」。「席上印病文」是「病印席上文」的倒寫,可見久病臥床,身體虛軟。在這種生活中想不開,自然是愁腸百轉。像這類詩,一方面刻畫出作者的窮愁潦倒的形象,一方面也顯示出他的奇險峭拔的詩風。又如《贈崔純亮》詩說:「食薺腸亦苦,強歌聲無歡。出門如有礙,誰謂天地寬?」可以看出他的心胸狹窄。這種詩篇對於間接反映當時的社會黑暗來說,是有認識作用的,但是很容易使人讀了喪失鬥志。
孟郊也有少數作品接觸到社會的現實矛盾,如《寒地百姓吟》中說:
無火炙地眠 [32] ,半夜皆立號。……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捶鍾飲 [33] ,到曉聞烹炮。寒者願為蛾,燒死彼華膏 [34] 。
這裡把寒地百姓的痛苦呼號和富貴人家的通宵飲宴的生活作對照,並且以飛蛾撲火象徵寒地百姓絕望的命運,可以看出作者內心的沉痛。
孟郊的《遊子吟》,題下自注「迎母溧上作」,歌頌母愛,廣為人所傳誦。
總之,韓愈、孟郊的詩風格相近,以奇險怪僻為特色,在中唐時期自成一派。細分起來,韓詩比較氣象開闊,孟詩比較思路深刻。但韓孟諸人有時過分追求翻空出奇,近於文字遊戲,則是這一詩派的共同缺點。
孟郊、賈島(779—843)都是苦吟詩人,而賈島在字句的鍛煉上用的功夫更苦。傳說他在《送無可上人》中的「獨行潭底影,數息 [35] 樹邊身」兩句詩後注道:「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見魏泰《臨漢隱居詩話》)
賈島屢次應試不中,曾經出家為僧,後來又還俗應試,仍然沒有考中進士。他所以成為苦吟詩人,可能由於功名富貴的失意,才專門在藝術技巧的鍛煉上下功夫。他的名句如「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題李凝幽居》),就經過幾度「推敲」,在靜中顯出了動態。但講究字句推敲的結果,使得他的詩有警句而無名篇。《渡桑乾》一首寫渡桑乾河北行時客中之感,雖然寫得比較好些,可是也沒有擺脫悽苦的情調。
賈島的詩歌選材,以描寫自然風景的為多,一般都缺乏社會內容。這是因為他往來的朋友多半是和尚道士,他所寫的往往是禪房的枯寂生活。他把作詩代替生活,說「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戲贈友人》)。可見脫離現實社會的生活源泉,是不能寫出好詩的。
孟郊、賈島作詩,用心很苦,而氣度不大。蘇軾評二人的詩為「郊寒島瘦」(《祭柳子玉文》),這「寒」、「瘦」二字,還是能說明二人詩歌的風格特點的。
五、劉禹錫和柳宗元
劉禹錫(772—842)和柳宗元(773—819)是共患難的好友,他們兩人的哲學思想和政治觀點都比較接近,都參加了順宗時期當政的王叔文集團,企圖進行政治改革。但是很短時間就受到代表大地主、大官僚階級利益的當權派的打擊,而被貶為邊遠地區的司馬,長期居留在南方。柳宗元死後,他的文集就是由劉禹錫編集行世的。
劉禹錫和柳宗元雖然有這樣密切的關係,他們二人的詩風卻有很大距離,不能算作一個流派。
劉禹錫詩的特點,表現在對民歌的學習上。他在政治上失意之後,被貶到邊遠地區,有接近人民的機會,因而在運用民間文藝形式上能夠取得很大的成就。他不僅發展了民歌的優秀傳統,而且發揮了創造精神,形成了其在唐詩中的獨特面貌。他在這方面的代表作是《竹枝詞》。竹枝詞是巴渝(今四川重慶一帶)民歌當中的一種。劉禹錫採用了民間的曲譜,製成新的《竹枝詞》,體裁和七言絕句有些類似,內容多是描寫鄉土景物、民間風俗或地方特產之類。它的風格和一般的舊體詩稍有不同,而更接近於民歌。在表現形式上,很少用典故,多用白描手法,文字通俗流暢。例如《竹枝詞》二首的第一首說: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一作「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
第一句描繪眼前景物,第二句才寫出一位被歌聲引得心情起伏不定的姑娘。第三句是寫天氣半陰半晴,末句「晴」「情」同音,語義雙關,表現對男方的一種既迷戀而又懷疑的心理狀態。
劉禹錫寫的除《竹枝詞》以外,還有《楊柳枝詞》、《踏歌詞》等等,內容都是差不多的。
劉禹錫擅長的第二類作品,是一些懷古傷今的詩篇。如《金陵五題》中的《石頭城》、《烏衣巷》都是很有名的。《烏衣巷》說:
朱雀橋 [36] 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首詩開頭寫朱雀橋邊野草叢生,烏衣巷口一抹斜陽,都是荒涼寂寞景象。後二句是說燕子秋去春來,年年如此,可是烏衣巷改變了面貌,這裡已經看不到當年王、謝貴族的華堂,而是尋常的百姓人家了。這首小詩有些惋惜貴族沒落的味道。
劉禹錫還善於用律詩的形式,通過懷古表現對歷史、地理的看法。如《金陵懷古》的第三聯說:「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說明國家的興亡,不在地形,而在人事。屬於這一類型的七律有《西塞山懷古》,寫晉武帝派益州刺史王濬造大船,從四川東下,在今湖北大冶市境內的西塞山擊破吳軍的事跡。詩說:
王濬樓船下益州 [37] ,金陵王氣黯然收 [38]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39]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詩的第三聯說:人世幾經變化,而山河依舊。最後歌頌了「四海為家」的統一。
懷古多半是詠懷。在詠懷的律詩中,劉禹錫還有一首有名的《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這詩先寫他貶官二十多年後回鄉的感慨,接著說:「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作者在這兩句詩里雖自比為「沉舟」、「病樹」,而環視周圍,則見千帆競渡,萬樹爭春。個人的沉滯和衰老算不了什麼,新生事物是層出不窮的。讀了這兩句詩,可以看到在自然界的平凡現象中,會暗示出社會人事新陳代謝的哲理,使人胸襟開闊。
總的說來,劉禹錫的詩善於抒情,語言乾淨明快。所反映的社會內容,不如白居易詩的廣泛而深刻。但是也有現實性較強烈,政治傾向較鮮明的詩。如元和十二年,李愬雪夜襲蔡州(今河南汝南),生擒淮西節度使吳元濟,劉禹錫聽到消息,寫了《平蔡州》三首,其第二首說:
汝南晨雞喔喔鳴,城頭鼓角音和平。路傍老人憶舊事,相與感激皆涕零。老人收淚前致辭:「官軍入城人不知。忽驚元和十二載,重見天寶承平時。」
顯示了對掃平藩鎮、加強統一的歌頌。
柳宗元的詩,在唐人詩中自成一格。他的文集中所載的詩,大都是貶永州(州治在今湖南零陵)司馬和任柳州刺史時的作品,可以說他的詩到後期才達到成熟的境地。
他的詩歌多抒發個人悲憤抑鬱和離鄉去國的情懷。如《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這首詩,是在他初任柳州刺史時寄給劉禹錫等四位朋友的。他們五人都因屬於王叔文集團而被貶到邊遠地區。詩說:
城上高樓接大荒 [40] ,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風亂颭芙蓉水 [41] ,密雨斜侵薜荔牆 [42] 。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共來百越文身地 [43] ,猶自音書滯一鄉!
全詩寫登樓遠望,懷念好友之情。第二聯表面是寫景,而另有寓意,流露了作者對時事的憂傷和處境的險惡。登高本是借山水來排遣的,不料眼前卻是「嶺」上之「樹」,使人看不到遠方;還有曲曲折折像「九迴腸」一樣的「江流」。加上「驚風」、「密雨」都是愁慘氣象,這就更使作者內心充滿了憤郁不平的感慨。
他的詩也有寫時事和民間疾苦的,如《古東門行》揭露支持藩鎮割據的陰謀集團刺殺宰相武元衡的事;又如《田家》三首反映了農民勞累和官吏勒索的情況,其第二首說:
……蠶絲盡輸稅,機杼空倚壁。里胥夜經過,雞黍事筵席。各言「官長峻,文字多督責。東鄉後租期,車轂陷泥澤。公門少推恕,鞭朴恣狼藉。努力慎經營,肌膚真可惜」。迎新在此歲,唯恐踵前跡。
這裡通過對一個農村里地保催租的記敘,反映了農民在官府逼租的剝削壓迫下的悲慘處境。在那裡,蠶絲早被剝奪淨盡,織機已經空空地靠在牆邊。可是地保夜裡上門催租,農民不得不殺雞炊黍安排筵席。地保大講官府的厲害,並舉出東鄉有人因為車輪陷在泥里,誤了交租日期,而被嚴刑拷打,還警告農民要想盡一切辦法來籌備稅款,免得皮肉受苦。農民只好迎著新谷登場就當年賣掉,唯恐蹈東鄉人的覆轍。這樣利用地保的話,刻畫了一個兇狠狡詐的狗腿子的形象。
柳宗元的山水詩風格幽深,文詞清峭,在元白和韓孟之外,別有特色。他在永州到處尋找幽靜的美境,聊慰羈旅的寂寞,所以詩中常流露出迷離悵惘的情懷,如《南澗中題》寫道:
孤生 [44] 易為感,失身少所宜。索莫 [45] 竟何事?徘徊只自知。
他的歷來為人傳誦的小詩是《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這是寫一個漁翁冒雪獨釣的情景。「雪」字到最後才點出來。在這樣飛鳥絕跡、渺無人蹤的大雪天,一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老翁,還駕著一葉孤舟,獨自在江上垂釣,顯得作者有突出的孤獨感。這種孤獨感完全是被當時社會環境逼迫而成的一種不正常的心理狀態。
柳宗元也有表現開朗胸懷的山水詩,如《漁翁》詩:
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 [46] 。煙消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這裡寫的晨景是很靜的。早晨本來煙霧迷濛,一旦日出煙開,才發現江上空曠無人,山水都呈綠色,這時所能聽到的只是一聲欸乃歌而已。漁翁把船駛入江心,船行漸緩漸穩,才有閒情「回看天際」,發現岩上白雲仿佛「無心」地在浮動。這裡暗喻漁翁生活悠閒,與世無爭,正如岩上自由自在的白雲一樣。實際這種豁達,乃是作者苦悶心情的曲折反映。
六、李賀
李賀(790—816),字長吉,是繼李白之後的一位浪漫主義詩人,只活了二十七歲。他雖然是唐朝宗室,可是因為父親死得很早,家境相當困窘。他的父親名晉肅,「晉」、「進」同音,他因而要避家諱,不能參加進士考試。他一生抑鬱感傷,詩里有許多地方訴說懷才不遇的痛苦,和對現實的憤懣不平。
李賀的一生精力絕大部分都消耗在作詩上面。他「能苦吟疾書」,經常帶著一個書僮「背一古破錦囊」。他騎在驢上出外遊覽,想起好的詩句,馬上寫下投入囊中,晚上回家再整理成完整的篇章。他的母親看到寫的多了,就說:「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爾!」(以上均見李商隱《李長吉小傳》)這可見他作詩的刻苦精神。然而終因為他的生活範圍比較狹窄,在詩里反映的社會面不夠廣闊,影響了他的詩歌成就。在他的詩篇里描寫勞動人民的痛苦的有《老夫采玉歌》:
采玉采玉須水碧 [47] ,琢作步搖徒好色 [48] 。老夫饑寒龍為愁,藍溪水氣無清白 [49] 。夜雨岡頭食蓁子,杜鵑口血老夫淚 [50] 。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斜山柏風雨如嘯,泉腳掛繩青裊裊 [51] 。村寒白屋 [52] 念嬌嬰,古台石磴懸腸草 [53] 。
這首詩一開始就指責官府重「步搖」而不重人命。采玉的勞役很繁重,不僅使老翁備受饑寒,甚至連溪底潛龍也被攪得發愁。因采玉而攪渾了溪水,使得溪水也討厭生人了。就是這樣淹死在水裡,卻只恨溪水,千年不敢鳴冤,官府的壓力之大可知。末了一層寫老翁在淒風苦雨中腰系長繩到水裡去鑿玉的一個動作,老翁由懸腸草忽然想到自己一旦淹死在水裡,家裡的兒女怎麼過呢?刻畫了這個思想活動,使采玉老翁悲慘的形象更加動人了。
《雁門太守行》是李賀最有名的詩篇。這首詩用的是樂府古題,和「雁門太守」並沒有關係。詩說: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54]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55] 。……
這首詩主要不是寫戰爭場面,而是寫大敵當前一位將軍的悲壯形象。頭兩句寫形勢:黑雲高壓在城上,城池就要被摧毀的樣子,雲縫中射出的日光,照在戰士們的盔甲上,閃現出一片片金鱗。這是敵兵壓境,邊城危機時的情景。三、四句寫所見所聞:角聲滿天,塞土泛出一片紫色。五、六兩句是寫孤城被圍,半夜突圍偷襲敵人的情況:在霜重嚴寒的深夜,偃旗息鼓而進。以上都是通過渲染氣氛,來烘托人物的性格,色彩非常鮮明。末尾兩句雖然表現將士不怕犧牲的精神,感情也很飽滿,但流露出受君重用,捐軀是為了報答君恩的思想,就不免為時代和階級所局限了。
李賀詩的浪漫主義特色突出地表現在像《夢天》這一類的詩里。《夢天》是一首「遊仙詩」,他借做夢到了天上,描寫月宮中的仙境來寄託他對於社會人事的看法。詩說:
老兔寒蟾泣天色 [56] ,雲樓半開壁斜白 [57] 。玉輪軋露濕團光 [58] ,鸞珮相逢桂香陌 [59] 。黃塵清水三山下 [60] ,更變千年如走馬。遙望齊州九點菸 [61] ,一泓海水杯中瀉 [62] 。
這首詩前四句寫月宮,後四句寫在天上俯視地面的景色。頭兩句寫初入月宮,看到的兔是老兔,蟾是寒蟾,月光如水,似乎老兔寒蟾正在那裡哭泣。遠望月宮,則見樓門半開,牆壁在斜光照射下露出白色。如玉鑲成的月輪從露水裡滾過去,連那渾圓的光環也打濕了。在桂樹飄香的路上看到了鸞佩丁當的仙女。在這樣美好的夢境中,回看三神山下的地面,大陸不過像一抔黃土,大海不過像一片清水,千百年來滄海桑田的變更,在天上看來像跑馬那樣飛逝過去。至於所謂中國的九州,遠遠望去,渺小得像九點菸塵,而那所謂海洋,也不過像杯中倒出來的一汪水而已。這樣豐富的想像,雖然窮極變化之妙,但意境開闊而不爽朗,顯示了李賀詩的特殊風格。
李賀的詩吸收了《楚辭·九歌》、漢魏樂府和梁、陳宮體詩的特點,而加以變化,通過他的豐富奇特的想像,色彩濃麗的語言,形成了淒清而又怪奇的風格。這種淒清的風格,是和他的心情有關的。他在《致酒行》里描述他在窮愁潦倒的生活中,主人請他吃酒,並且以政治上得志的人物作例來安慰他。他卻說:「我有迷魂招不得。」說明他處於黑暗的社會,只有在夢魂中自我陶醉。但他接著說:「雄雞一聲天下白。」對於光明的未來還是抱有希望的。
他的詩還有一種特殊的寫法,就是把許多的事物都人格化。例如在他的《李憑箜篌引》里,描寫李憑彈箜篌時,不僅能夠驚天地、動鬼神,使得「湘娥啼竹素女愁」 [63] ,使得「石破天驚逗秋雨」 [64] ,而且箜篌聲音的悽厲,有如「芙蓉泣露」;聲音的輕逸,有如「香蘭」的微笑。在《金銅仙人辭漢歌》里,寫金銅仙人辭別漢宮時,也「憶君清淚如鉛水」,而且「衰蘭」也感動地在咸陽道上送它,甚至於說「天若有情天亦老」。這種奇特的構思、豐富的想像,開拓了新的藝術境界。他的詩融會了宮體詩的瑰麗詞藻,而又加上幽冷的情調,形成了獨特的面貌,對於後來的晚唐詩是影響很大的。李商隱、溫庭筠都在不同程度上學習了李賀的詩,而且他們的消極頹廢情緒,也是受了李賀的影響的。他的幽冷情調的詩篇,不僅影響了晚唐詩,也影響到婉約派的詞,像「酸風射眸子」(《金銅仙人辭漢歌》),就成了宋詞里現成的句子,增加了婉約派詞的感傷氣氛。
的確,李賀詩里流露的消極情緒很濃重,而且追求形式太過,有「理不勝辭」的缺點。
* * *
[1] 滁州:今安徽滁州市。
[2] 黃鸝:黃鶯。
[3] 受降城: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靈武市。
[4] 回樂烽:今靈武市西南回樂故城的烽火台。
[5] 蘆管:就是胡笳。
[6] 遺人:戰亂後遺留下來的人民。
[7] 單:人丁稀少。羸,瘦弱。
[8] 這句是說想走快,可是走不動。
[9] 逋:欠賦稅。緩:延緩;指催征租稅不力而言。
[10] 典:管理。斯郡:指道州。
[11] 山夷:山區的少數民族,即上面所說的「西原蠻」。
[12] 使臣:指催征的官吏。將王命:奉皇帝之命。
[13] 欸乃(ǎi nǎi):搖櫓的聲音。
[14] 江州:今九江市。司馬:是州刺史的副職,實際上是閒員。
[15] 五陵年少:長安闊少。
[16] 當時風俗,歌舞妓演奏完畢,別人贈給她綢帛,叫做「纏頭」。
[17] 綃(xiāo):精細輕薄的綢子。
[18] 德音:唐代皇帝詔書的一種,猶如後代的所謂「恩詔」,多半有關免稅、赦罪等事。這種詔書都寫在白麻紙上。
[19] 京畿:指首都四周的地區。放:免收。
[20] 化為土:是說霉爛變質。
[21] 西江:是珠江在廣西的上流。西江賈客,指廣西做珠寶生意的商人。
[22] 淼淼:茫茫無邊的樣子。
[23] 海服:四海之內的土地。收海服,是說收復了四境的土地。
[24] 斤:斧頭,劚(zhú):鋤頭。
[25] 誓:一無誓字。不遣:不使。
[26] 鼯(wú):形似松鼠,晝伏夜出。
[27] 如藏逃:好像躲藏的逃亡犯一樣。
[28] 這是迷信:懷疑可能有人在食品中放毒。
[29] 海氣濕蟄:是說海上潮濕之氣潛藏著陰濕的性能。熏腥臊:蒸發出腥臊的氣味。
[30] 鞿(jī):套在馬口裡的韁繩。為人鞿:為別人所控制。
[31] 不更歸:不再回去。
[32] 這是說沒有爐、炕,只好用柴草把地烘熱,睡在上頭。
[33] 捶鍾飲:鳴鐘飲樂。
[34] 華膏:指華美的燈燭。
[35] 數息:數呼吸的次數。
[36] 朱雀橋:秦淮河上橋名。
[37] 益州:今四川境。
[38] 金陵王氣:金陵是吳國的都城。古人迷信望氣術,認為帝王所在之地有王氣。黯然收:是說王氣衰竭,吳國滅亡。
[39] 尋:八尺為一尋。鐵鎖沉江底:當時吳人用鐵索橫絕江面,阻擋晉船,晉軍用火燒熔它。石頭:石頭城,即今南京。王濬部隊從武昌順流東下,直攻石頭城,吳主孫皓出降。
[40] 大荒:荒僻的邊遠地區。
[41] 颭(zhǎn):吹動。芙蓉:荷花。
[42] 薜荔:蔓生草名,多緣牆壁而生。
[43] 百越:南方少數民族的通稱。文身:身上刺花紋,是南方少數民族的一種風俗。
[44] 孤生:孤獨的生活。
[45] 索莫:枯寂無聊。
[46] 汲清湘:在湘江的清流里打水。燃楚竹:用來晨炊。
[47] 水碧:水晶一類的碧玉,產深水中。
[48] 步搖:婦女插在髮髻上的飾物。徒好色:徒然使婦女的容顏更美好一些而已。
[49] 藍溪:在今陝西藍田山下,是著名的產玉區。無清白:是說攪得一團混濁。
[50] 這句是說老翁流出的眼淚正同杜鵑口中的血。杜鵑嘴呈紅色,鳴聲哀苦,所以傳說杜鵑啼血。
[51] 泉腳:泉水下瀉處。裊裊:搖擺不定的樣子。
[52] 白屋:貧民住的房子。
[53] 懸腸草:一名思子蔓。這兩句是說看到古台石磴上的思子蔓,而聯想到家裡還有嬌嬰。
[54] 這句是說傍晚時落日掩映,塞土有如胭脂凝成,紫色更顯得濃。
[55] 聲不起:打不響。
[56] 老兔寒蟾:神話傳說,月中有玉兔和蟾蜍。
[57] 雲樓:聳入雲中的高樓,指月宮。
[58] 玉輪:指月亮。
[59] 鸞珮:雕著鸞鳳的玉佩。桂香陌:飄著桂香的路。神話傳說,月中有桂樹。
[60] 三山:指神仙家所說的蓬萊、方丈、瀛海三神山。
[61] 齊州:中國,齊是中的意思。
[62] 一泓:一汪水。
[63] 湘娥:湘水的女神。傳說舜死後,他的二妃娥皇、女英痛哭的淚痕灑在竹上,成為現在湘江一帶的斑竹。素女:神話中的女神,善鼓瑟。
[64] 逗:引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