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 · 第四章 李白和杜甫
李白(701—762)是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杜甫(712—770)是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他們兩人同處於一個時代,而且兩人的友誼是十分真摯的。可是李白比杜甫大了十一歲,杜甫比李白晚死八年。
李白和杜甫出現在盛唐時代,決不是一個偶然的、孤立的現象。在開元時代,人民的生活是比較安定的,社會經濟的繁榮已達到了很高的程度。可是這種情況是短暫的。到了天寶初期,在繁榮的背後就潛伏著各種矛盾和危機。當時由於貴族官僚、地主豪商以及僧侶道徒都廣置莊園,兼併土地,使大量的農民流離失所。而且府兵制被破壞以後,各地節度使自己招募兵士,地方勢力逐漸強大。加上唐玄宗逐步腐化,貪圖享樂,奸相李林甫、楊國忠先後當權,使得政治上的黑暗混亂更為嚴重。統治集團對內橫徵暴斂,對外連年進行掠奪性的戰爭,進一步加劇了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地方軍閥與中央集權的鬥爭,又形成了尖銳的統治階級內部矛盾。最後爆發了安史之亂。
安史之亂是唐帝國由盛到衰的轉折點。在統治階級內部這次互相砍殺的大亂中,遭殃的是各地的人民。安史軍隊經過的地方,無不受到殘酷的洗劫。唐軍在收復河南的時候,硬把河南叫作「賊境」,進行擄掠。對人民來說,雙方都是一丘之貉。
經過七年的戰爭,安史之亂是平息下去了,而由於唐中央勢力的衰落,又招致了鄰近民族的進攻,和地方軍閥此伏彼起的內亂。李白和杜甫的詩篇就是在這個動盪的時代背景下產生的。
李白和杜甫所處的雖然是同一個時代,而生活遭遇不同,思想和性格也不同。在李白詩里所反映的主要是開元、天寶時代,在杜甫詩里所反映的主要是安史之亂以後滿目瘡痍的時代,而且他們是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創作方法,來反映這個時代的巨變的。他們詩歌的風貌雖然是那樣地不同,以致一千二百多年以來產生了無數的「李杜優劣論」者,然而實際上兩人都出色地完成了作為時代歌者的任務。
這裡把他們兩位結合起來談。
一、生活和遭遇
李白和杜甫雖然都經歷了開元天寶的「盛世」和安史之亂,可是兩人的出身和生活歷程卻是大不相同的。李白出生於西域的碎葉城,碎葉當時屬於安西都護府管轄。到五歲的時候才隨同他的父親遷到四川。李白說他年輕游揚州時,「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餘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上安州裴長史書》)。他的家庭可能是很富裕的。
李白二十五歲從三峽出川以後,一生就沒有再回去過。他青年時代的社會活動主要是「任俠(以抑強扶弱為己任)」和結交豪雄,在他的詩中就有仗義殺人的記載。另外他又希望能參加政治活動,由布衣一躍而為卿相。他「不求小官,以當世之務自負」(劉金白《唐故翰林學士李君碣記》)。他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開始了漫遊生活,在長江中下游以及現在的山東一帶飽覽名山大川,並結識許多地方官吏和道士、隱者。
天寶初年(742)由道士吳筠(yún)推薦,應詔入京,供奉翰林院。但由於權貴排擠,不到兩年便離開長安,又去過浪遊生活。這時李白的政治理想已經破滅,對於當時的朝政極為不滿,以大量的詩篇揭露了現實中的黑暗。
天寶十五載(756),李白在長江下游聽說安祿山起兵作亂,攻陷兩京,就參加了永王李璘(唐玄宗的兒子,肅宗的弟弟)的幕府。沒有想到永王起兵是沒有經過肅宗同意的。肅宗向永王大舉進攻,永王兵敗。李白為此坐了一年監獄,雖然免了死罪,仍被流放夜郎(今貴州境內),走到中途,正遇大赦,才放回江夏(今武昌)。這樣,在窮困和極度抑鬱中度過了他的晚年。到了六十一歲時,他聽到李光弼率領大軍追擊史朝義的部隊,他還準備參軍,因病半路折回,第二年就死在安徽當塗。
李白的一生是游離在社會的中上層的,他「輕財好施」,所到的地方,往往有二千石(俸祿)以上的高官郊迎。他不是什麼名門出身,也沒有做過正式的官,他一生所過的是隱居和漫遊的生活。他想著在政治上一鳴驚人來施展自己的抱負。在自己的志願不能實現時,他寧肯浪跡山林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他雖然看出天寶後期的政治黑暗,也同情勞動人民的疾苦,但由於生活優裕的關係,他對於勞動人民真正的痛苦還是缺乏體會的。
杜甫雖然同情李白的遭遇,而他一生所受的波折,比起李白來卻有過之無不及。杜甫出身於一個「奉儒守官」(《進雕賦表》)的小官僚家庭。他自稱「少小多病,貧窮好學」(《封西嶽賦》)。他的青年時期是在讀書和浪遊中度過的。苦學和壯遊,豐富了他的書本知識和生活知識,擴大了眼界和交遊,特別是和李白的結交給他的影響很大。
他到長安的第二年(天寶六載),應試落第。他這時過的生活是「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他到處跟在富人肥馬的後面,陪著吃點殘酒剩菜,辛酸的眼淚,只有往肚子裡流。
因為窮而到處碰壁,他體會到人情的冷暖。他在《投簡咸華兩縣諸子》里說:「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飢臥動即向一旬,弊衣何啻聯百結!」他在長安將近十年的流寓生活里,常常和城市貧民和郊區農民打交道。
天寶十四載(755),杜甫去奉先(今陝西蒲城)省家,剛剛走進家門,就聽見號啕的哭聲,原來最小的兒子已活活地餓死了。
從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到寫「三吏」(《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三別」(《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前後不到四年,杜甫親自嘗到了國命危亡的慘痛。他過了逃難的生活,也做過敵人的俘虜;他看到過騎兵馳突的長安塵煙,也看到亂後沙場的荒涼;他親眼看見亂軍在長安城中屠殺搶掠,也聽說過「四萬義軍同日死」(《悲陳陶》);他冒過偷渡兩軍防線的生命危險,也冒過對肅宗直諫的危險;他流過感傷時局的眼淚,也流過思念妻子家人的眼淚;他曾經幻想過「何時依虛幌,雙照淚痕干」(《月夜》),也曾經親自嘗到「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羌村》三首)的喜出望外的況味;他參加過兩京收復後激烈的政治鬥爭,也看到過唐軍潰敗後,人民所遭受的苦難。
後來杜甫辭官不做,生活實在維持不下去了,才輾轉入蜀,在成都住了四年,後又遷居夔州(今四川奉節縣)。他在夔州種過菜、養過雞,經營過果園,還種過稻。最後又流浪到湖北湖南,死在由長沙到岳陽的一條破船上。
李白和杜甫所處的時代,是唐帝國由盛而衰的急劇轉變時代,他們兩人都經歷了所謂的「開元盛世」,也都發現了天寶時代社會內部的黑暗和隱藏的危機,由於兩人的生活方式和社會地位不同,他們對於人民的態度也就不完全一致。李白是同情人民的,也有很高的政治熱情。不過他在生活上和勞動人民有很大距離,只有到了晚年潦倒在宣城的時候,才體會到「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宿五松山下荀媼家》)。而杜甫的一生飽經離亂,對勞動人民在動亂中所遭受的苦難體會得較為深刻。
在安史之亂以後,李白還活了七年,他是生活在比較安定的東南地區,他對於流離戰亂的情境沒有親身經歷過。他個人遭遇的不幸,沒有使他能夠認識統治階級內部矛盾的實質,但他的愛國熱誠是始終不渝的。在杜甫一生中,主要的關鍵是安史之亂。他在安史之亂期間,大都過的是逃難生活,饑寒交迫的生活,憂心如焚的生活。就是在這樣的生活當中,他更接近了人民,更能體會人民的痛苦。沒有安史之亂期間這一段生活,杜甫是不能成為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的。只是到了四川以後,他的生活才比較安定,寫的詩也相當多,就更加在詩律方面下功夫了。
二、思想與性格
李白、杜甫除去生活地位不同、遭遇不同以外,他們的思想和性格也有顯著的差異。而這兩種因素更加直接地影響了李、杜詩歌的風貌。
就李白早年所受的教育來說,是諸子百家都有,不限於儒家經典。這和一般的封建世族子弟是大不相同的。他自稱「十五觀奇書,作賦凌(司馬)相如」(《贈張相鎬》),並且從這時起,他就好劍術,又好神仙。他後來在四川戴天山讀書,和道士來往,並曾和喜歡談「縱橫術」的趙蕤交遊。他性情倜儻,喜歡作俠客。他出川後,把自己估計得很高,自以為是經邦治國之材,瞧不起死摳書本的儒生。在《嘲魯儒》一詩里,他嘲笑今山東曲阜一帶的儒生說:「魯叟談『五經』,白髮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墜煙霧。」他常常有懷才不遇之感,對當時的權貴們非常痛惡。在他的詩里有抨擊現實的一面,例如《古風五十九首》中的第二十四「大車揚飛塵」,就是抨擊當時聲勢烜赫的「鬥雞徒」的。他在政治上不得志時,就求仙學道,甚至正式做了道士。
李白少年時代的隱居、學劍術,以及與道士的交往,對於他的思想性格的形成和發展有很大的影響。李白的思想基本上是儒、釋、道三家的混合,而以道教為主。這種複雜的情況,可以拿《古風五十九首》中的第十九「西上蓮花山」來說明。這首詩是天寶十五載(756)安祿山起兵,洛陽陷落以後的作品。這時李白遠居長江下游,正在過著隱居求仙的生活,但聽說安祿山率兵占了洛陽,他心裡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的求仙思想和愛國主義思想發生了矛盾。他不能忘卻北方人民所受的苦難,於是通過浪漫主義的幻想,寫出了這首詩。詩中首先虛構了一個迷離飄忽的神仙境界。他說登上西嶽華山的蓮花峰,遠遠望見了窈窕的仙女。這位仙女穿著雲霓做成的衣裳,身後拖著寬寬的大帶,潔白的玉手捧著蓮花,跨著虛空的腳步登上高空,隨風飄拂,升天而去。但李白在駕著飛鴻而上青紫色的高空時,向下一望,洛陽地面茫茫一片,儘是「胡」兵,人民的鮮血塗滿了野草,殘害人民的偽官卻都在「沐猴而冠」。詩人看到了這一切,他再也不能繼續前進了。這正像《離騷》的結尾一樣,屈原幻想駕著飛龍,騰空而馳,忽然望見地下的故國舊鄉,終於停止了他的遠行。李白和屈原一樣,都是在現實中沒有出路,而又熱烈地依戀著現實,內心裡充滿了矛盾。
從政治方向上來講,他是關心人民的疾苦的。這表現在對戰爭問題的態度上。對於非正義的黷武戰爭,他是反對的。例如在《戰城南》那首詩里,他控訴了黷武戰爭帶給士兵的深重災難。連年的東征西戰,統治階級把無數的勞動人民驅上了戰場,戰爭奪去了人民的生命。但是在這首詩里過分地描寫了戰爭的慘狀,給人的感覺是戰爭的恐怖,不如《北風行》那樣從人民的憤恨出發更有力些。《北風行》是李白在天寶十一載到幽州(今北京市和河北省北部一帶)時寫的。他看到當時鎮守幽州的安祿山靠邊疆的戰功來邀寵,不斷挑起對周圍少數民族的不義戰爭。在《北風行》里他塑造了一個富於反抗精神的思婦形象:「幽州思婦十二月,停歌罷笑雙蛾摧。」她看見了丈夫的遺物「中有一雙白羽箭,蜘蛛結網生塵埃。箭空在,人今戰死不復回!不忍見此物,焚之已成灰。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在這裡也表現出李白的反抗性格。這時他已經看出安祿山的野心,他在《遠別離》里通過歷史傳說,對唐玄宗提出了警告:「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
在安祿山起兵以後,李白對人民是極為關心的,這時他再也不能安於隱居生活了。他想到了謝安。於是在《永王東巡歌》第二首里說:「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謝安石就是東晉的謝安,他一度隱居東山,不問政治,可是他出山以後,指揮淝水之戰,談笑間就把北方氐族的苻堅百萬大軍打得大敗。史書上這種記載,誇大了個人的作用,是不符合事實的。而李白之自比謝安,更顯示了他的個人英雄思想。
李白具有蔑視權貴和崇尚豪俠的精神。《夢遊天姥吟留別》的結尾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可是在這首詩里也說出「古來萬事東流水」那種人世無常的話來。在《將進酒》里,李白說:「鐘鼓饌(zhuàn)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用醒。」前一句說豪門貴族的奢侈生活沒有什麼可貴之處,是他思想的積極一面,而後一句的麻醉自己,卻是他思想中消極的一面,而且頹廢行樂的思想是這首詩的主要傾向。
李白是愛自由的,但他所追求的自由,是個人的自由。他所反抗的是統治階級內部的黑暗現象,他所要掙脫的束縛是封建統治對他個人前途的束縛;就是他的理想也無非擺脫塵俗,陶醉於山水詩酒之中。
李白在詩酒中結交的雖然多數是上層人物,但由於他並非出身世家大族,他對勞動人民的生活也能觀察入微。他在《丁都護歌》中描寫了江河兩岸拉縴船夫的痛苦生活。他的《秋浦歌十七首》中的第十四首說:
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赧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
這裡所寫的「赧(nǎn)郎」是秋浦一帶銀礦或銅礦的冶煉工人,他們的臉被爐火映紅了,所以叫作「赧郎」。他們的紅色臉面使月夜增加了光輝,而且一邊勞動,一邊歌唱,歌聲在寒冷的水面上震盪著。越是到了晚年,他和窮苦的人民越接近了。
在他的思想中,有蔑視權貴的一面,但也有追求和留戀榮華富貴的一面,內心裡是很矛盾的。他那種誇誇其談和孤高自賞的作風,都曾給讀者許多不良的影響。
李白的豪放性格也表現在詩歌的創作構思上。他是不喜歡雕章琢句的,杜甫在《飲中八仙歌》里刻畫他的形象說:「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李白是一個天馬行空的豪士,而杜甫則是一個拘謹的儒生。杜甫雖然自嘆「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但還是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醇」(《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杜甫雖然也想學李白那樣,可是做不到。他一方面自己感慨訪道無成,同時也奇怪李白「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贈李白》)。他們兩人的生活態度不同,很難走一條道路。
對於國事的憂慮,對於人民疾苦的同情,在杜甫的思想中居於主導的地位。杜甫曾經在他的代表作《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第一大段里對自己的思想進行過解剖。在這一大段里,「窮年憂黎元(一年到頭為人民而憂慮)」是他的中心思想。他說為了國家和人民,自己甘心情願辛苦到老,一直到「蓋棺」完事。他一想起貧苦的人民,內心就好像火燒一般不安起來。
他發現了社會上貧富不均的現象,並把這種現象用形象化的語言表達出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在回到家去「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的時候,所想到的不是自己一家老小的悲慘命運,卻放開眼界「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同時也認識了自己所屬的階級是「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以上詩句均見《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的,比起那受苦受難的老百姓來,生活還好得多。從這一認識上講,杜甫的詩在思想高度方面,己經超出盛唐詩人之上了。
杜甫的愛國主義詩篇是在安祿山起兵以後大量產生的,他的愛國主義思想也是在國難深重、人民遭受塗炭的時期更加深化了的。
杜甫對於戰爭是區別看待的,對於非正義的戰爭,他堅決反對。在《兵車行》中他發出「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的慨嘆。這裡所譴責的是天寶年間唐朝統治者所發動的窮兵黷武的戰爭。但到了安史集團給人民造成了巨大的災難時,他又主張抗敵。特別是肅宗乾元二年(759)唐軍的潰敗,給兵源的補充帶來了莫大的困難,然而抗暴的正義戰爭是不能不打的。在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同時存在的時候,詩人看到這種無可奈何、不易收拾的局面,痛心地寫出「三吏」、「三別」這些組詩。其中的《新婚別》寫一位新嫁娘,剛剛結婚,第二天清早便送她丈夫出征。她在沉痛之中向她丈夫說:「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這很鮮明地表現了人民的愛國心,也表現了杜甫是一位愛國詩人。
但是杜甫的忠君思想是很嚴重的。他把自己對於皇帝的忠心,比為葵花的「傾太陽」,他認為唐玄宗對達官貴族濫發的賞賜是「實欲邦國活」(《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是從善良的願望出發的。他在《北征》詩里最後提出的政治理想,無非是「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他的忠君思想有時甚至達到愚忠的程度。他在淪陷的長安城中寫了《哀王孫》,他認為王孫貴族都是「龍種」,就是在落泊的時候,長相也是和常人不一樣的。
杜甫看到貧富不均的現象很憤慨,但還不可能認識剝削是怎麼回事,對一般的剝削他甚至還是承認的。他反對的只是像「三吏」中那樣的逼迫,像《歲晏行》中那樣的米賤傷農。
此外,在他前期的詩篇中,有時不加區別地求人提拔他做官;在他後期的詩篇中,則常常流露出嘆老嗟貧的思想,感傷的氣味是比較重的。實際上,他後期在四川過的是比較安定的生活。
杜甫在創作構思上,不像李白那樣的「斗酒詩百篇」,而是「新詩改罷自長吟」(《解悶十二首》),「晚節漸於詩律細」(《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特別是到了後期,他的詩題材更加多樣化了,許多窮苦人民的形象也更多地在他晚年的詩篇里出現,像《又呈吳郎》中所寫的西鄰的貧婦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但是對於窮人造反他是極端反對的。他罵袁晁在浙江所領導的起義軍為「盜賊」,鼓吹「安得鞭雷公,澇沱洗吳越」(《喜雨》),恨不得把他們痛洗乾淨,表現了他的地主階級立場。
三、創作方法和風格特點
李白不滿當時的污濁社會,在他的詩篇里充滿了追求自由解脫、反抗封建統治的浪漫主義精神。他把他的理想寄託於虛無縹渺的神仙世界。他心情開朗,想像力特別豐富,上天下地無所不至,他的文筆自由奔放。在他的理想中出現的是許多光怪陸離、瞬息變幻的境界。他的《夢遊天姥吟留別》就表現了這種浪漫主義的特點。這首詩顯示了李白的反抗精神。他既不肯和現實的黑暗社會同流合污,就通過夢境來表達他追求自由的理想。詩里先描寫了傳說中的天姥山 [1] ,從「我欲因之夢吳越」起,詩人進入夢境。這個夢雖然是白日夢,而夢中的形象卻是十分鮮明的。這裡有月光,有鏡湖中的月影,到了剡溪 [2] ,就聯想到詩人謝靈運的住處,聯想到「謝公屐」。然後登山,山是那麼高,只到半山腰就看到東海日出,聽到天雞的叫聲。到晚間就更神奇了:有響雷、閃電、熊咆、龍吟,還有山岩中的泉聲。然後看到石扉一開,別有洞天。大批仙人穿著雲樣的衣裳,在琴瑟伴奏聲中,乘風而下。夢境一層層深入。可是「忽魂悸以魄動」,又從夢境中一步步地醒來。在這裡運用了歷史故事、神話傳說,以及奇特的想像和驚心動魄的氣氛渲染。就是在入夢前的描寫,也運用了大膽的誇張手法。
像這樣鮮明生動的藝術形象,在《蜀道難》里表現得更為突出。這首詩是天寶初年李白在長安送友人入蜀時寫的。全詩描寫的是自秦入蜀沿途的情景:先寫太白山,次寫青泥嶺,然後寫劍閣。一開頭就驚呼「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而且反覆詠嘆「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作為全詩的主題,並構成樂章迴旋往復的基調。詩中利用神話傳說,敘述自古以來秦蜀之間沒有通道,敘述劈山開道的艱難,又描寫出山勢的高危和蜀道的迂迴曲折: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 [3] ,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盤盤 [4] ,百步九折縈岩巒。捫參歷井仰脅息 [5] ,以手撫膺坐長嘆。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雕朱顏!
下面又渲染蜀道之艱險,並設想有人據險守關,殘害人民,勸告友人不如及早回家。其實李白一生並沒有到過劍閣,但是他在前半生中遊歷了各地的名山大川,腦中已經積累了無窮的險峻山川的印象,在這裡就全憑想像,以神奇莫測的筆勢,利用誇張的手法,寫出了這篇富於浪漫主義氣息的篇章。這首詩雖然寫蜀道的艱難,而胸襟是開闊的。這種豪放的風格,使讀者不會產生畏難的情緒。把這首詩和杜甫入蜀時描寫親眼目睹的現實情景的那些詩篇對照起來看,更可以顯示它的浪漫主義特色。杜甫稱讚李白的詩說:「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韻》)正說明了李白浪漫主義詩篇的藝術魅力。
李白並不只是用浪漫主義創作方法來抒發激情,他也用現實主義創作方法進行細緻的刻畫。像《古風五十九首》其第二十四「大車揚飛塵」、《丁都護歌》、《長干行》等,就是運用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寫的。
李白詩篇的主導風格是豪放飄逸,這和他的性格的熱情豪放是一致的。豪情壯語在《行路難》和《將進酒》里都是激昂慷慨的。《將進酒》一開頭就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這正象徵了李白的偉大氣魄。他還曾發出「我今為君捶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江夏贈韋南陵冰》)的驚人狂語,這也是浪漫主義精神的表現。
李白的藝術風格是多樣化的,統一於他的主導風格之下的還有清新明快的一面。像《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首詩所寫的是李白出川下三峽時的愉快心情,他一早向高入彩雲的白帝城告別,乘著一葉輕舟,順水而下,在輕鬆愉快的心情中衝過了萬重山。本來使人聽了下淚的猿聲,在當時的李白聽來,也不那麼悽苦了。
李白曾讚賞他的朋友的詩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而這兩句詩也正足以代表李白詩歌語言的風格特點。像《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這首絕句就突出地體現了妙造自然、毫無雕飾的特色。
杜甫的詩歌語言是經過千錘百鍊的。他說自己寫詩的態度是:「為人性僻耽(性情偏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但是他要求用語驚人並不是專從字面上用功夫,而是用精密的語言對現實作真實而客觀的描繪。這種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突出地表現在他的敘事詩方面。他在詩中所反映的事物,並不是些煩瑣細節,而是採取典型化的方法,抓住時代轉變過程中帶有關鍵性的重大事件。像《兵車行》和「三吏」、「三別」中的出征,就是兩類戰爭中的典型事例。
他在敘事詩中對現實生活進行客觀描寫的特點是:
1. 寓主觀於客觀。就是借客觀事實來暗示作者的主觀意圖,儘量讓人物自己、讓事實本身說話。例如在《兵車行》中描寫了一段家人送士兵出征的哭聲震天的場面之後,底下說:「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指唐玄宗)開邊意未已。」後面這些話都是從行人口中說的,作者並沒有直接表達意見。
2. 注意心理描寫。他善於曲折地表達人物的心理活動。例如《新婚別》中的新娘子說:「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通過幾度思想上的矛盾鬥爭,最後勸新郎努力從戎,這樣才是合情合理的。
3. 注意細節刻畫。例如《羌村》三首,詩人描寫在變亂中回到家門口,妻子開始對他的反映是「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這兩句寫出妻子喜出望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經過一番鎮定之後,才流出了歡欣的眼淚。這樣深入細緻的描寫,就是非常富於表現力的。
在寫景和抒情詩中,杜甫也注意到了事物的典型特徵和細節刻畫。例如《春夜喜雨》寫的是春夜雨景。這場雨是作者所喜歡的「好雨」,這種「好雨」仿佛知道如何下得適合時節,它趕在春天下,而且在春天的夜裡下。這場無聲的毛毛細雨,隨著微微的風,偷偷地跑入夜幕中來,而它就在「無聲」中起到了「潤物」的作用。「野徑雲俱黑」兩句是寫作者在成都草堂前所見的春雨之夜的景色。這裡「江船火獨明」是用夜幕的黑色布景反襯出江船上火光的明亮。末尾一句更把重量感也加在雨後的花朵上。這樣的形象不僅表現了春雨的特性和春夜雨景的特色,而且也起到了情景交融的作用。
杜甫說他自己的作品「沉鬱頓挫」(《進雕賦表》),這一方面可以說明他的心情和性格,一方面也可以說明他的詩篇的主導風格。「沉鬱」一方面是心情的沉悶憂鬱,一方面是文思的深沉鬱積。這種沉鬱的心情和文思,杜甫往往通過轉折頓挫的手法和聲調錶達出來。杜甫的《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和《北征》最足以說明這種風格。這兩篇長詩都是在極度沉鬱的心情下寫的,兩首詩都是從頭到尾用的入聲韻,而且都表現了思想上的矛盾和苦悶。其他的詩篇里也有許多地方顯示了沉鬱的風格。像《石壕吏》的結尾「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又如《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中間一段也是用的入聲韻。思想感情的鬱積和表現手法的沉著含蓄,是形成這種風格的主要因素。
但是杜甫在沉鬱的風格中,也能通過細節刻畫,表現極其生動的情趣,絕不使人有板滯之感。例如在《北征》這首敘事長詩中,有一段描寫在戰亂中回到家門的情景:
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回 [6] ,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 [7] 。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 [8] 。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冽?粉黛亦解包,衾裯 [9] 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 [10] 。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生 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
這裡寫初歸心情和家庭瑣事,不僅生動地描繪出小兒女的天真爛漫,也烘托出他自己悲喜交集的複雜心情,雖然筆力深沉,仍覺逸趣橫生,歷歷如畫。
杜甫晚年的詩篇,則是格律工穩,情感深沉的,像在夔州寫的《秋興八首》就是。
杜甫還有某些詩篇,熱情奔放,風格明快。像《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就是他生平第一首「快」詩:
劍外忽傳收薊北 [11] ,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在這首詩中杜甫所表現的心情極度歡快,詩歌的旋律也快,像「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恨不得一口氣就飛回老家去。這首詩里所用的開朗韻腳,也助成了明快的風格。
總之,杜甫詩集各家之大成,風格是多種多樣的。但它多樣化的風格,還是統一於「沉鬱頓挫」的主導風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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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姥山:在浙江省。
[2] 剡(shàn)溪:在今浙江嵊縣南。
[3] 六龍回日:古代神話傳說,羲和駕著六條龍載著太陽神在天空中行駛。高標:最高而為一方標誌的山峰。這句是說:六龍飛到這個高峰也得迴轉載著太陽的車子。
[4] 青泥:嶺名,是由秦入蜀的要道,在今陝西略陽縣。盤盤:道路曲折迴旋。
[5] 參(shēn)、井:都是星宿名。捫參歷井:是說自秦入蜀途中,山極高,在山上可以摸到星宿。脅息:屏住氣,不敢呼吸。
[6] 松聲回:痛哭的聲音在松林中產生回聲。
[7] 白勝雪:指面色蒼白,無血色。
[8] 海圖、天吳、紫鳳:都是「舊繡」上的花紋。天吳:神話中虎身人面的水神。波濤、天吳、紫鳳都是「海圖」中的物象,因剪舊物補衣服,所以把花紋拆開、顛倒了。褐:粗布衣。
[9] 衾:被頭。裯:帳子。
[10] 頭自櫛(zhì):自己梳頭。
[11] 劍外:劍門關以南的地方,指四川。薊北:現在河北省北部,當時是安史亂軍的根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