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 · 第二章 初唐詩歌的新陳代謝

詹鍈 《唐詩》
元朝楊士弘編《唐音》這部唐詩選時,在他的序里列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家為「唐詩始音」,自武德(高祖年號,618—626)至天寶(玄宗年號,742—756)末為「唐初盛唐詩」,自天寶至元和(憲宗年號,806—820)間為中唐詩,自元和至唐末為晚唐詩。到了明朝,高棅編《唐詩品匯》,就明確地分唐詩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個時期。他把武德、貞觀以來的詩,叫作初唐詩,把玄宗開元(713—741)、天寶以來的詩叫作盛唐詩,把大曆(代宗年號,766—779)、貞元(德宗年號,785—805)以來的詩,叫作中唐詩。他有的地方把元和以後到唐亡叫作晚唐,有的地方又把開成(文宗年號,836—840)以後的詩叫作晚唐詩。後來講唐詩的人雖然很多採用這種四分法,但對於中晚唐的界限卻沒有一致的意見。這種分法只是為了解說的方便。我們雖然也大體同意這個四分法,但是要靈活地看,不能太機械,因為詩歌創作是不能在哪一年一刀切斷的。 初唐時期雖然占的年代比較長,但在詩歌的成就上並不太大。因為唐詩並不是唐朝一開始就繁榮起來的,它的發展,中間有一段矛盾鬥爭的過程。 一、宮體詩的末流 唐太宗統一全國之後,把隋朝的一些遺老,收羅到宮廷里去,陪著他去作詩。唐太宗雖然是一個「雄才大略」的統治者,作起詩來卻喜歡學習梁、陳的宮體艷情詩。所謂宮體詩是指那種歌頌宮廷生活,內容非常狹窄,以描寫貴族婦女的病態美為主的辭采華麗的詩篇。這種形式主義的宮體詩,盛行於梁、陳和隋煬帝時代,是專為宮廷和貴族階級的生活服務的。唐初統治階級中較有識見的人士如魏徵等,雖然對當時的浮艷詩風表示過不滿,但是並沒有能夠改變這種風氣。在唐太宗時代最典型的宮廷詩人就是上官儀。他的作品絕大部分都是「應制」詩,就是奉皇帝的詔命所作的詩。這種詩以「綺錯婉媚」為本(《舊唐書·上官儀傳》),意思是說要錯綜複雜地堆砌一些綺麗的辭藻,講究詩里有柔婉的媚態,恭維一番皇帝,好博得最高統治者的歡心。例如《早春桂林殿應詔》: 步輦出披香,清歌臨太液。曉樹流鶯滿,春堤芳草積。風光翻露文,雪華上空碧。花蝶來未已,山光曖將夕。 像這樣的詩必然是內容空洞、蒼白無力的。可是一時相沿成風,人們紛紛仿效,稱為「上官體」。 上官儀把齊、梁以來詩歌創作藝術上的對仗手法,加以程式化,而提出「詩有六對」。「上官體」是初唐詩歌的一股逆流。上官儀所提倡的什麼「六對」或「八對」,都是形式主義的技法,專為宮體詩服務的。不過這種對仗的程式化,對於唐代律詩的形成,具有一定的推動作用。 到了武則天的時代,最著名的宮廷詩人要推沈佺期和宋之問,他們寫的大多數詩篇是奉和應制之作,當時號稱「沈宋」。他們寫的點綴昇平、恭維皇帝的詩篇,和上官儀寫的宮體詩是屬於一種類型的。不過他們在離開宮廷和遭到流放以後,也寫了少數較有生活實感的詩。如沈佺期的《獨不見》(詩題一作《古意呈補闕喬知之》): 盧家少婦鬱金堂 [1] ,海燕雙棲玳瑁梁 [2] 。九月寒砧催木葉 [3] ,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 [4] ,丹鳳城 [5] 南秋夜長。誰謂含愁獨不見 [6] ,更教明月照流黃 [7] 。 這詩寫離別的愁怨,從環境氣氛的渲染,表現出思婦孤獨的心情。 又如《雜詩》三首的第三首說: 聞道黃龍戍 [8] ,頻年不解兵。可憐閨里月,長在漢家營。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 [9] ? 這詩是說閨中的少婦,和「漢家營」的將士,都對著同一明月,長期相互思念著。末聯希望能有良將征服敵軍,使邊塞解兵,讓丈夫回家。這樣寫法,語言還是比較自然的。 宋之問的《度大庾嶺》是被貶到嶺南的路上作的。詩說: 度嶺方辭國 [10] ,停軺 [11] 一望家。魂飛南翥 [12] 鳥,淚盡北枝花。山雨初含霽,江雲欲變霞。但令歸有日,不敢恨長沙 [13] 。 這首詩顯示出作者被流放時的苦悶心情。末聯的意思是說:將來只要能回到嶺北,也就很滿足了。 又如宋之問由廣東北歸時途中所寫的《渡漢江》詩說: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這是因為遠客思鄉,音書斷絕,當快要到家的時候,反而心情更怯,不敢問從家鄉來的人,唯恐會聽到什麼不幸的消息。像這樣的絕句,表現自己的心情還是比較深刻的。 沈、宋在唐詩中的主要貢獻,是總結了齊、梁以來格律詩創作的種種經驗,寫出了完整的五、七言律詩。像上引沈、宋的律詩,就是對仗工整,格律謹嚴的。從詩歌形式發展史來說,五、七言律詩到了沈、宋的手裡算是定型了。 和沈、宋差不多同時,在武則天朝廷上的御用文人,還有所謂「文章四友」,就是李嶠、崔融、蘇味道和杜審言。其中以杜審言較為有名。他是杜甫的祖父,作詩擅長五律,風格接近沈、宋。他寫的五言排律,有些是二十韻以上的長篇。這種長篇排律是很不容易寫好的。運用這種體裁誇耀才學,成為他以後的詩人的惡習,就是杜甫、白居易也不能免。杜審言寫了不少應制詩,但是他身居宮廷的時間比較短,在宦遊中也寫了一些抒發個人情意的詩篇,內容有生活氣息,宮體詩的遺蹟越來越少了。例如《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 [14] ,梅柳渡江春 [15] 。淑氣催黃鳥 [16] ,晴光轉綠苹。忽聞歌古調 [17] ,歸思欲沾巾。 像這種詩,雖然沒有什麼深刻的內容,還算雕琢不太厲害的。 二、初唐四傑 在唐初詩壇上宮體詩風靡一時的期間,也有個別的詩人不肯同流合污。像王績(585—644)有意學習陶淵明,他寫的詩就是比較樸素的。他本來是隋朝的遺老,在隋唐兩朝做官都不得志,終於歸隱。因為他過的是比較富裕的生活,對於現實的態度是消極的成分居多,缺乏陶詩積極的理想和熱情,所以成就不高。如他寫的一首《野望》詩說: 東皋 [18] 薄暮望,徙倚 [19] 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 [20] 。 這是一首完整而工穩的五律。內容寫的是在秋天的暮色蒼茫中,對著原野四望,感覺一片寂寥,無人相識,情緒比較消沉。王績雖然隱居不仕,他懷戀的還是和他同類的所謂「君子」,所以才「長歌懷採薇」。而對於他周圍的勞動人民,卻「相顧無相識」,這正顯示了他的階級局限。不過這首詩里所展示的農村景象還是比較開闊的。 王績的五言絕句也有比較好的,例如《秋夜喜遇王處士》: 北場芸藿罷,東皋刈黍歸。相逢秋月滿,更值夜螢飛。 描寫恬靜的田園生活,情調和《野望》也有些類似。他因為不滿意現實,每自縱酒狂飲,並且給自己解釋說:「此日長昏飲,非關養性靈。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過酒家》之二)《楚辭·漁父》篇記載屈原的話說:「眾人皆醉我獨醒。」表現了屈原不與世人同流合污的態度。這首詩的末兩句,引用《漁父》篇卻反其意,顯示了王績消極避世的人生觀。 王績可以說是開盛唐山水田園詩的先驅人物,但是他在當時影響很小,像《野望》那樣的律詩也沒有形成一種新的風氣。 到了武則天時代,在詩壇上出現了所謂「初唐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是四個政治地位不高的文人。他們開始努力改變那種柔弱輕浮的宮體詩風。他們是一班才華洋溢的士子,有建功立業的壯志,可是在政治上屢受統治階級的打擊和排擠,生活潦倒,因此才能廣泛地接觸社會現實,受到各種磨鍊,這樣自然在作品中表現出鬱鬱不平之氣。他們都不願受齊、梁詩風的束縛,試圖擴大詩歌題材的領域。 他們在詩歌上的成就,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方面是在七言古詩中發展了歌行體,另一方面是五言律詩經過試驗逐漸成熟。在歌行方面成就比較大的主要是盧、駱,在近體詩方面成就比較大的主要是王、楊。 盧照鄰的《長安古意》是七言歌行的名作。這首詩對長安貴族統治階級享樂的墮落生活,作了有聲有色的刻畫,並指出這種墮落生活空虛幻滅的必然結局。到了末尾說:「寂寂寥寥揚子居 [21] ,年年歲歲一床書 [22] ;獨有南山 [23] 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顯示出自己寂寞清貧生活的可貴。但這首詩在取材和詞語上還沒有擺脫宮體詩的羈絆。 主題思想和《長安古意》類似的有駱賓王的《帝京篇》。後者五、七言參差轉換,筆調稍微靈活一些。但總的說來,這種長篇還是詞藻濃重。 像王勃所寫的《採蓮曲》,摹仿樂府民歌,雜用三、五、七言句,雖然也算是七言歌行,而語言活潑,節奏和諧,就顯得流利得多。這首詩描寫採蓮女的生活情態和相思別離之苦。她們感慨「塞外征夫猶未還,江南採蓮今已暮」。最後提出:「共問寒江千里外,征客關山路幾重?」這和齊、梁時代的採蓮曲只寫歡樂情態,還是有所不同的。 此外,王勃在《秋日登洪府滕王閣 [24] 餞別序》的後面還有一首《滕王閣》詩。這首詩一開頭寫滕王閣的位置,接著說滕王死後,閣上的歌舞都停止了。底下「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兩句,描繪出滕王去後閣中的冷落。全詩雖然是弔古傷今之作,有點感慨,但氣勢奔放,情調高昂,還是可取的。不過這首七言古詩的筆調,已經接近於七律,和七言歌行就不同了。 至於五言律詩,在「四傑」的手裡技巧已比較純熟,而在內容方面,則從歌頌帝王轉為表達個人的胸懷,其中膾炙人口的如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蜀川」一作「蜀州」)說: 城闕輔三秦 [25] ,風煙望五津 [26]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這首詩是送別之作。詩一開頭點明送別的地點是在長安,接著點明杜少府(對縣尉的尊稱)上任的地方遠在四川。中間兩聯都在安慰對方,從思想上來開導他。先說兩人都是宦遊四方,分別也就不足為奇;再說形體上雖然分別,精神上還是聯繫的。只要知道還有知己存在海內,儘管相隔天涯,實際上也就和鄰居一般了。所以不需兒女情長地在送別的路上涕淚沾巾。詩中五、六兩句是全詩主幹,也是歷來傳誦的名句。這兩句表示真摯的友誼不會因空間的隔離而削弱。末聯有安慰也有勸勉。全詩都表現了作者曠達爽朗的胸襟,沒有一點悽苦悲傷的情調,思想比較健康。 在「四傑」中,因為身世的不幸,也有愁苦之作。如駱賓王的《在獄詠蟬》: 西陸 [27] 蟬聲唱,南冠 [28] 客思深。那堪玄鬢 [29] 影,來對白頭 [30] 吟。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駱賓王在武則天當權時,曾上書言天下大計,觸怒了武則天,被人誣陷下獄,這首詩是他在獄中作的。這是一首帶有象徵性的詠物抒情詩,駱賓王把一腔悲憤沉痛的心情都寄托在詠物之中。第五、六兩句說霧露太重,蟬就不易高飛遠去;風吹得太多,蟬的叫聲就易於消失,言外之意是說環境惡劣,自己不能有所作為。末聯說沒有人相信自己心地的高潔,正因為沒有人了解自己,所以這首詩的序文里才有「感而綴詩,貽諸知己」的話。 以上這兩首都是比較成熟的五言律詩。兩詩都在首聯用對起法。所不同的是《在獄詠蟬》的二、三兩聯對仗都很工整,而《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的第二聯採用的則是順接法。 楊炯的五律,以《從軍行》為最有名。詩說: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 [31] ,鐵騎繞龍城。雪暗雕旗畫 [32] ,風多雜鼓聲。寧為百夫長 [33] ,勝作一書生。 這首詩寫一個愛國志士投筆從戎的形象,反映了初唐許多讀書人想到邊疆立功的壯志,也表現了作者積極向上的精神和豪爽的心情。而且對仗工整,音韻鏗鏘,在形式上也是比較完美的。楊炯還有《紫騮馬》一詩,用的也是樂府舊題,實際是用五律寫的邊塞詩,內容是寫遊俠生活和立功邊疆的願望。 五律之外,王勃還寫了幾十首五言絕句,寫風景,寫行旅的艱辛,寫對親友的懷念等等。 「四傑」和沈、宋同時,因為身世和政治地位不同,在詩的創作上走的是不同的道路,但在推廣五言律詩方面還是有共同之處。只是「四傑」不像沈、宋的多數詩篇那樣內容空洞。 三、陳子昂的復古與革新 當宮體詩正在武則天的宮廷上盛行之時,一個從四川出來的陳子昂(661—702)走上了文壇,他是一個具有豪俠氣概的人。他雖然也歌頌武則天政權,卻不同意沈、宋那般人的作法。他在《修竹篇序》里說:「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常暇時觀齊、梁間詩,采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詠)嘆。」他認為齊、梁以來的詩,都是堆砌大量的華麗詞藻,而內容空洞,沒有理想,沒有寄託。從《詩經》的《風》、《雅》以來所運用的比興手法,都已成為絕響。至於漢、魏詩歌中那種具有感染力的雄健的詩篇,則是從晉、宋以來就失傳了。從這段話里,可見他認為作詩要有「風骨」,就是要具有「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修竹篇序》)的雄健風格;要有「興寄」,就是通過比興的手法來寄託一種理想。這樣的詩,顯然是和形式主義的宮體詩針鋒相對的。 他的詩歌創作實踐和他的詩歌創作理論是一致的。在《陳子昂集》的一百多首詩里,幾乎沒有應制詩,律詩也比較少。他的代表作《感遇三十八首》都是五言古詩。《感遇三十八首》不是一時之作,內容不同,其中的思想高度、藝術造詣也不一致,但總的說來,都是學習阮籍的《詠懷》詩。《感遇》詩所寫的是對於他遭遇到的事情所生髮的感觸。其中每一首詩都各自獨立,卻沒有單獨的題目,後來李白的《古風》五十九首,就是學習這種寫法的。 在《感遇三十八首》中像「蘭若生春夏」、「本為貴公子」、「蒼蒼丁零塞」、「丁亥歲雲暮」等都是有名的。前二首抒寫的是個人身世和理想,後二首則是反對非正義戰爭的邊塞詩。現在我們看看《感遇》詩的第二首: 蘭若生春夏,芊蔚 [34] 何青青!幽獨空林色,朱蕤 [35] 冒紫莖。遲遲白日晚,裊裊 [36] 秋風生。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全詩都是用比興的手法,來寄託身世之感。他用澤蘭、杜若這類香草來比喻自己的高潔。然而他這幽深孤獨的品質,卻使林色為之一空(「空」與「冒」對,都是動詞)。而轉眼秋風一來,「歲華搖落」,雖有出人頭地的壯志,能有什麼成就呢? 陳子昂出川以後,是希望能夠一鳴驚人,出人頭地的。陳子昂想為國家做一番事業,而他的志願不能實現。他隨武攸宜征契丹,屢次進計,武攸宜不但不聽,反而把他從參軍降職為軍曹。他保衛邊疆的壯志不能伸,在登上幽州台(在今北京市)遠望時,高聲唱出: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那種懷才不遇,感慨萬端的激昂情緒,用蒼涼雄壯的聲調抒發出來,短短四句就成了震撼人心的浩歌。一個有才能的人,在黑暗勢力壓制之下不得重用,而又無人理解他的苦衷,所以才發出這樣悲憤的呼聲。有了這樣的風骨凝鍊的詩篇,才能一掃初唐宮體詩的靡靡之音,而開擴詩的境界。這類詩篇對盛唐詩人的創作有過不少啟發和影響。 介乎初唐和盛唐之間的,還有所謂「吳中四士」,指的是賀知章、張旭、包融和張若虛。其中比較有名的是賀知章和張若虛。「四士」的詩風並不相同,而且有的已經到了盛唐時代,嚴格講來,不能算作一個流派。 賀知章寫了一些應製作品,到了天寶初年八十多歲時,才歸隱,自號「四明狂客」。他的《回鄉偶書》是大家比較熟悉的。其一說: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這首詩一方面寫年老回鄉,看到故鄉人事變易而引起的感觸,一方面也表示自己雖然做了一輩子的官,在告老還鄉之後,還是願意和鄉里人接近的。 張若虛遺留下來的詩只有兩首,其中《春江花月夜》一首比較有名。這首詩沿用樂府舊題,從題目上看屬於宮體詩一類,但用語卻不同於宮體詩的陳詞濫調,風格也不像宮體詩那樣濃重華麗,而是比較清新自然。全詩音調婉轉,組織也是層次分明,脈絡細密的。例如詩的第一段說: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yàn)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 [37] ,月照花林皆似霰 [38]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從這裡可以看出作者對周圍景色觀察的細密,所以詩情之中兼有畫意,藝術性較高。但詩中說:「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是說人生一代一代地過去,而大自然如江和月,以及江中的月影則依然如故。這是一種虛無主義思想,反映了作者對人生悲觀絕望的感傷情緒。 總之,陳子昂和「吳中四士」的詩,已經體現了由初唐詩到盛唐詩過渡的一些特色。 * * * [1] 鬱金堂:燃燒鬱金這種珍貴香料的廳堂。 [2] 玳瑁(dài mào):一種海龜,龜甲半透明,黃黑相間。玳瑁梁:裝飾成玳瑁色的屋樑。 [3] 催木葉:催著樹葉下落。 [4] 白狼河:在今遼寧南部。白狼河北:即指遼陽,當時邊防要地。 [5] 丹鳳城:指長安。 [6] 誰謂:一作「誰為」、「誰知」。獨不見:指不能和征人相見。 [7] 流黃:指帷帳。 [8] 黃龍戍:在今遼寧開原北,唐時屯兵在這一帶。 [9] 龍城:匈奴祭天處,這裡泛指入侵敵軍集結之地。 [10] 辭國:辭別首都。 [11] 軺(yáo):旅行的輕車。 [12] 翥(zhù):飛。 [13] 這是以賈誼自比。漢時賈誼被貶到長沙,聽說長沙地氣濕,又因為受貶謫,心中愁怨。 [14] 這句是說海上現出曙光時一片紅霞。 [15] 渡江春:於渡江後顯示出新春氣象。 [16] 淑氣:暖和的氣候。黃鳥:黃鶯。 [17] 古調:指陸丞的詩。 [18] 東皋:王績隱居處,在今山西河津市。皋:水邊地。 [19] 徙倚:徘徊。 [20] 採薇:《詩經·召南·草蟲》:「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21] 揚子:指揚雄。 [22] 這句是說過隱居生活。 [23] 南山:即終南山,在長安城南。 [24] 滕王閣:唐高祖的兒子滕王元嬰做洪州都督時建造的,故址在今江西新建縣城西。 [25] 城闕:這裡指長安的城樓。三秦:指今陝西關中地區。輔三秦:以三秦為輔。 [26] 五津:是長江的五個渡口,都在四川。全句是說:遠望五津只見一片風煙。 [27] 西陸:指秋天。 [28] 南冠:是囚犯的意思。 [29] 玄鬢:指蟬的薄翅。 [30] 白頭:指自己未老先衰。 [31] 牙璋:古代發兵用的兵符。鳳闕:指帝王宮闕。 [32] 雪暗雕旗畫:是說大雪紛飛,天昏地暗,軍旗上的彩畫也顯得雕殘而不鮮明。 [33] 百夫長:泛指下級軍官。 [34] 芊(qiān)蔚:茂盛的樣子。 [35] 朱蕤(ruí):下垂的花。 [36] 裊裊:微弱貌。 [37] 芳甸:芳草叢生的田野。 [38] 霰(xiàn):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