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七絕詩淺釋 · 附錄：舊釋二十三首
巴陵夜別王八員外
賈至
柳絮飛時別洛陽，梅花發後在三湘。
世情已逐浮雲散，離恨空隨江水長。
前兩句柳絮、梅花，點時；洛陽、三湘，點地，見人生離合之無常。第三句寫世事之榮枯不定，有類浮雲之聚散。第四句寫別懷之繾綣難排，有類流水之悠長。雖王八員外之雅量高致，不以遷謫為意，而於真實之友誼，則彼此均珍視之，難以付之度外，故世情縱逐浮雲，而離恨終不能不隨江水也。著一「空」字，見出無可如何，徒呼負負。
春思（二首錄一）
賈至
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歷亂李花香。
東風不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長。
此寫春閨思婦之作。青黃，目所見之色；歷亂，目所見之形；香，鼻所嗅之氣。歷亂與香，互文見義，非惟桃花歷亂而李花獨香也。寫春日景色之絢爛，而從視覺、嗅覺、色彩、形狀、氣味各方面言之。用思雖極精細，遣辭卻殊流麗。後半入題，轉到春思。東風不能遣愁，春日但教添恨，則前半所詠春景之美，均成春恨之根。景愈佳，恨愈深矣。反跌極有力，而不甚著跡，此盛唐之妙。
山房春事（二首錄一）
岑參
梁園日暮亂飛鴉，極目蕭條三兩家。
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
日暮亂鴉，本寫蕭條景色，接寫春日發花，於蕭條中見絢爛，乃益覺蕭條矣。曰「不知」，曰「舊時」，見人事之變遷。春花如舊，人情非昔，對此將何以堪耶？明是人之多情，對景懷舊；偏說樹之無知，當春發花。極含蓄，極感慨。
重送裴郎中貶吉州
劉長卿
猿啼客散暮江頭，人自傷心水自流。
同作逐臣君更遠，青山萬里一孤舟。
首言此時此地，其情其景，皆足令人黯然魂銷，故承之以「人自傷心」。然江水無情，仍自東流，蓋以無情之水反襯有情之人也。彼此作逐臣同，故傷心亦同；而裴地更遠，則傷心當更甚。收句補足「君更遠」三字，為想像中悽苦之境。至此，蓋不暇自哀而但為更遠之逐臣哀矣。
登樓寄王卿
韋應物
踏閣攀林恨不同，楚雲滄海思無窮。
數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荊榛寒雨中。
攀林指登山，踏閣即登樓，樓在山顛，乃先攀而後踏也。以調聲，故倒文耳。登臨多感，無與話言，故有不得同游之恨。楚雲謂南，滄海謂北，相思相望，路遠如何？思無窮，《古詩》所謂「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也。後半寫即目所見兵亂以後淒涼之景。秋山之下，砧杵惟餘數家，是人民多流亡矣。寒雨之中，一郡但有荊棘，是農桑皆荒廢矣。此即集中《京師叛亂寄諸弟》詩「憂來上北樓」及《寄李儋元錫》詩「邑有流亡愧俸錢」之意，亦即其所感所思而欲語之王卿者也，則王之為人，蓋亦與韋同道，素有澤民之志者，可知。
望中有懷
朱長文
龍向洞中銜雨出，鳥從花裡帶香飛。
白雲斷處見明月，黃葉落時聞搗衣。
《易》云：「雲從龍，風從虎。」首句蓋狀雲之出岫，夾雨而來，是望中所見。謂雨為龍銜，乃從雲聯想所及，蓋想像中之景物也。然如此寫，乃見闊大。次句仍寫望中之景，乃極幽細。首句表現壯美，次句表現優美，而以排偶出之，彌見對照強烈。三句景中見情，暗示有懷之意，蓋對月懷遠，乃人之所同，見之前作者，不可勝數。末句正寫有懷，而從聞搗衣見意，亦以含蓄出之。前三句，望中所見，後一句，聽中所聞。前半，動中之景；後半，靜中之景，而融景入情。
雜興（五首錄一）
權德輿
琥珀尊開月映簾，調弦理曲指纖纖。
含羞斂態勸君住，更奏新聲《刮骨鹽》。
琥珀尊開，酒之美也。月映簾，景之美也。調弦理曲，聲之美也。指纖纖，人之美也。含羞斂態，態之美也。勸君住，意之美也。合此眾美，已不能不住矣，何況更奏新聲如《刮骨鹽》者乎？則君之住，當不待勸矣。
隋宮燕
李益
燕語如傷舊國春，宮花欲落旋成塵。
自從一閉風光後，幾度飛來不見人。
此弔古之辭而托燕以寄慨也。宮花將落，旋已成塵；舊國芳春，如今安在？而從燕語如傷見之。風光一閉，禁苑無人，又自燕之飛來不見見之。燕猶如此，況於人乎？是更深一層寫法。劉夢得《楊柳枝》云：「煬帝行宮汴水濱，數株殘柳不勝春。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宮牆不見人。」劉詩之柳，即李詩之燕，可參證也。
汴河曲
李益
汴水東流無限春，隋家宮闕已成塵。
行人莫上長堤望，風起楊花愁殺人。
汴水依舊東流，春色仍然無限，然當日築堤開河之煬帝竟何在乎？宮闕且成塵土，何有於人？錦帆已遠，堤柳猶存，輕薄楊花，漫天飛舞，似與興亡無與，然堤上行人，撫今追昔，豈不覺其愁殺人耶？李嶠《汾陰行》云：「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唐玄宗暮年聞唱此辭，為之泣下，遽起曰：「嶠真才子也。」此詩與《汾陰》一作，有大小之殊，然其明人事之無常，富貴之不可常保，足以警世之爭權奪利、趨炎附勢者流，則同也。
魏宮詞（二首錄一）
劉禹錫
日晚長秋簾外報，望陵歌舞在明朝。
欲添爐火熏衣麝，憶得分時不忍燒。
魏武遺令曰：「吾婢妾與伎人皆勤苦，使著銅雀台，善待之。於台堂上安六尺床，施帳，朝晡上脯糒之屬。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輒向帳中作伎樂。汝等時時登銅雀台，望吾西陵墓田。余香可分與諸夫人；不命祭諸舍中；無所為，可學作組履賣也。」曹公一世雄傑，而易簀之頃，乃爾許纏綿，分香賣履，叮嚀反覆，其情志誠有不易測者。詩就遺令起意。長秋宮中，日之夕矣，忽聞簾外傳報，來日又將望陵歌舞，而當重熏舞衣之時，忽憶及此麝香猶是遺令所分，又何忍燒而熏之乎？情辭淒婉。崔國輔《怨詞》云：「妾有羅衣裳，秦王在時作。為舞春風多，秋來不堪著。」此詩用意，更進一層。然極寫宮人之念舊愛，正所以極寫曹公之為人，不特風雲氣溢，亦復兒女情深，不可被作者瞞過也。
竹枝詞（九首錄一）
劉禹錫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山桃紅花，蜀江春水，目中所見。郎意易衰，儂愁無限，心中所感。因目中所見，適會心中所感，遂相拍合。心中本有此感，非由目中所見始引起。目中偶見此景，亦非因心中之感而故為比擬也。既非牽強附會，故能情景交融。
楊柳枝詞（九首錄一）
劉禹錫
花萼樓前初種時，美人樓上斗腰肢。
如今拋擲長街里，露葉如啼欲恨誰？
此詩詠柳而以美人關合之，以抒今昔盛衰之感。其形容柳之盛衰，而一則言「花萼樓前」，再則言「美人樓上」，皆文外曲致也。按《唐書·讓皇帝傳》：「先天之後，玄宗於興慶宮西南置樓，西面題曰花萼相輝之樓，南面題曰勤政務本之樓。玄宗時登樓，聞諸王音樂之聲，咸召登樓，同榻宴謔。」《開元天寶遺事》：「天寶中，上元賜酺。上御花萼樓觀燈。時陳魚龍百戲，百姓聚觀。樓下歡聲如雷。」當時之盛若此。而其後乃如元稹《連昌宮詞》所云「玄武樓成花萼廢」，昔之樓前御柳，今則拋擲長街，其時事之變易為何如乎？「露葉如啼」，仍以御柳美人關合，亦柳亦人，不可辨，亦不必辨也。「欲恨誰」，極悽惻，仍極含蓄。
三月晦日贈劉評事
賈島
三月正當三十日，風光別我苦吟身。
與君今夜不須睡，未到曉鍾猶是春。
首言春日已盡。次言春光雖好，亦僅供我苦吟，況又別我而去耶？所言已到盡頭，故後半一轉，謂雖已至春盡之期，然最後一宵猶未過去，共君不睡，尚能消受之也。「猶是春」三字，可謂一刻千金，一字千金矣。流連光景，愛惜韶華，纏綿之情，而出以險仄之筆，包括多少執著痴頑在內。
重贈樂天
元稹
休遣玲瓏唱我詩，我詩多是別君詞。
明朝又向江頭別，月落潮平是去時。
原註：樂人商玲瓏能歌，歌餘數十詩。
「我詩多是別君詞」，可見別離之頻數。往事已不堪回首，況明朝又別乎？曰「明朝」，時之促；曰「又」，別之頻，皆令人益增愁思者也。收句是虛擬，蓋憑已往經驗，從想像中摹出。將別未別，已覺難堪，況當其時而臨其境耶？是言外有更深之離緒在也。
聽夜箏有感
白居易
江州去日聽箏夜，白髮新生不願聞。
如今格是頭成雪，彈到天明亦任君。
首二句言昔之悲老傷離，愁聞箏語，正面寫愁。三四句言今之冥頑，無感於中，乃愈見其悲，是更深一層，反面寫愁。凡可悲之情事，覺其可悲，尚可排遣，尚可慰解或抒寫發泄，而至不覺其可悲，則其悲更深，無可解脫。故冥頑曠達，或縱情放志，皆深悲極苦之強自排解也。其悲苦亦愈深。姜白石詞〔鷓鴣天〕之「人間別久不成悲」，及蔣竹山〔虞美人〕之「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皆此意也。
宮中詞
朱慶餘
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併立瓊軒。
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花時而言「寂寂」，而言「閉院門」，可見宮門深鎖，韶華虛度。境既淒清，情亦惆悵。故美人偶值，並立瓊軒，彼此含情慾訴，而鸚鵡在前，復不敢言。極低徊吞吐之能事，誦之使人抑鬱難堪，而仍以含蓄之筆出之。此王龍標之遺響也。
望夫詞（三首錄一）
施肩吾
子爇寒燈向影頻，回文機上暗生塵。
自家夫婿無消息，卻恨橋頭賣卜人。
空閨長夜，孤寂無聊，別久思深，歸期不定，乃至求神問卜，而仍無消息。此非人情所堪，其有所怨，必矣。然不怨夫婿之無情，卻恨卜人之不驗，忠厚之至也。於鵠《江南意》云：「偶向江頭采白，還隨女伴賽江神。眾中不敢分明語，暗擲金錢卜遠人。」恰是此詩題前之景，可以比觀。
題禪院
杜牧
觥船一棹百分空，十載青春不負公。
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
一、二兩句寫昔之風華，三、四兩句寫今之牢落，以兩種極端不同之境界，作強烈之對照，更不著一感慨語，而感慨全從虛處見出。明是感嘆現在之牢落，追念過去之風華，但於追念之中，不露惋惜，仍寫得似若躊躕滿志；感嘆之中，不露酸辛，仍寫得似若淡泊自甘。此其妙也。然合而觀之，其意自明。牧之才調知兵，而投閒置散，無所施設，此感非獨為一己之哀樂發也。
南陵道中
杜牧
南陵水面漫悠悠，風緊雲輕欲變秋。
正是客心孤迥處，誰家紅袖憑江樓？
前半寫旅途所見，景色時令，皆在其中。後半言己心當孤迥之際，而有紅袖之女，方憑江樓，閒賞風物，遂忽覺其惱人，覺其不情。東坡〔蝶戀花〕下闋云：「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小，多情卻被無情惱。」正可移釋此詩。夫此紅袖自憑江樓，固不知客心之孤迥；而客心之孤迥，亦本與此紅袖無關。是二者固無交涉，客豈不知？然以彼美之悠閒與己之孤迥對照，乃不能不覺其無情而惱人矣。其事無理，其言有情。
楊柳枝（八首錄一）
溫庭筠
織錦機邊鶯語頻，停梭垂淚憶征人。
塞門三月猶蕭索，縱有垂楊未覺春。
「織錦機邊」，用蘇蕙事，點明思婦。「鶯語頻」，見春光之明媚。春色惱人，益增離恨矣。次句從鶯語頻生出，「停梭」應上「織錦」。閨中因感春而念遠，固也；而彼征人所戍塞上苦寒之地，則三月風光，猶極蕭索，雖有垂楊，而尚無新葉，又何從覺春到而遙知彼女之相思乎？寫居者思行者，又恐行者不知居者之相思，用意深曲。
黃蜀葵
薛能
嬌黃新嫩欲題詩，盡日含毫有所思。
記得玉人初病起，道家妝束厭禳時。
此詩雖因花而憶人，然其意中本有人在，遂觸物而增思耳。無時不思，無地不思，故本欲題葵，思忽及人。以葵色嬌黃，乃聯想及玉人之病後姿容及致禱時之道家妝束，故後半專就玉人說。蓋所重本在人，不在葵也。與牛希濟〔生查子〕「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二句同意。
寄蜀客
李商隱
君到臨邛問酒壚，近來還有長卿無？
金徽卻是無情物，不許文君憶故夫。
此因蜀客而及臨邛之地，因臨邛而及相如文君之事也。不言文君無情，不憶故夫，但言琴上金徽，乃相如挑文君之媒介，其物無情，不許文君更憶故夫，此詩人之忠厚也。王摩詰詠息夫人云：「莫以今時寵，難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出語亦忠厚。若清人孫沚亭反王意云：「無言空有恨，兒女粲成行。」則以刻毒之辭，施之暴力劫持下之弱女，何足言詩，亦自暴其涼薄而已矣。
席上贈歌者
鄭谷
花月樓台近九衢，清歌一曲倒金壺。
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
首寫繁華之地，次寫歡樂之時。此情此景，自宜盡歡，誰復念及座中尚有不堪聽鷓鴣詞之江南客乎？於繁華中見寂寞，於歡樂中覺悽苦，乃益感寂寞悽苦矣。然此心事，惟己自知。彼方於花月樓台聽歌盡醉者，固漠然也。清歌已使人惆悵，而鷓鴣之詞，又江南之曲，使江南之客聞之，必更斷腸，故呼歌者而鄭重告之以莫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