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七絕詩淺釋 · 唐人七絕詩淺釋 八
咸陽值雨
溫庭筠
咸陽橋上雨如懸,萬點空濛隔釣船。
還似洞庭春水色,曉雲將入岳陽天。
咸陽橋即中渭橋,位於今陝西省西安市及咸陽市之間的渭水上,是唐代由長安往西北地區的要道。詩人在咸陽的一座驛亭或酒樓上,遇到了一場雨。他賞玩雨景,寫下了這篇優美的小詩。
首句是高處所見橋頭雨景:雨多且急,前後相續,綿延不斷,有如懸掛空中。次句是水上雨景:橋在渭水之上,萬點如懸之雨,形成一片空闊迷濛的景色,釣船隔雨,若隱若現,似有似無。這兩句雖然也寫得很真實,但仍屬人人眼中所見,意中所有。後半卻十分出人意外地,以「還似」兩字作鉤勒,將遠在天邊的洞庭曉景與當前的咸陽雨景聯繫了起來。一北一南,則地點不同,一雨一晴,則氣象不同,而詩獨取拂曉時分,洞庭春水之色好像被雲帶著,朝東浮動,飄入岳陽上空,以與咸陽橋之空濛雨景類比,由今及昔,由此及彼,由實及虛,將兩幅毫不相干的水天圖畫聯繫起來。通過詩人的描寫,我們看到了當時咸陽橋畔的景色,通過詩人的聯想,我們又看到了保留在他記憶中的洞庭湖的景色。這種奇妙的關聯,乃是本詩在藝術上的特色。
此詩將兩種似乎無關的景物,從空間上加以聯繫,而作者另一篇《宿城南亡友別墅》,則將完全相同的景物,就時間上加以區別,其用「還似」作鉤勒則又相同,正可比觀。
水流花落嘆浮生,又伴遊人宿杜城。
還似昔年殘夢裡,透簾斜月獨聞鶯。
杜城即下杜城,在今陝西省長安縣南。此詩是作者重宿下杜亡友別墅,感念昔游之作。
詩的前半撫今,後半追昔。「水流花落」,當前所見;「嘆浮生」,當前所感。由自然界之變化,覺人間世之無常。這句雖是作為起筆,而實則是個結論。舊地重遊,物是人非,才有這種深沉的感慨,而首先說出,則如高屋建瓴,使氣氛籠罩全篇。次句敘事,著重在一「又」字,它是今昔之感的關鍵。第三句由今轉昔,友人已逝,殘夢猶存。第四句寫景,即今昔所同。昔年歡娛的殘夢,也就是今日淒涼的現實。在當初,酒闌人散,客舍無眠,賞月聽鶯,如在目前,而現在,月色鶯聲,依然如舊,可是那位友人已不在了。曹植《箜篌引》云:「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正可移釋此詩。前詩以咸陽橋與洞庭湖類比,是從空間發生連想,地異而景同。此詩以昔年與現在關聯,是從時間見出差別,景同而情異。
通過活躍的聯想而反映的奇情幻景,在唐詩中很多,這一般需要較大的篇幅來容納,用古詩的形式比較合適,如我們在李白、杜甫、韓愈、李賀、李商隱等人的作品中所讀到的。在七言絕句中,像溫庭筠《咸陽值雨》之以空濛懸雨與春水曉雲寫在一起,就很少見。因此,我們對於一位不很有名的詩人唐溫如所寫的《題龍陽縣青草湖》一詩,不禁發生興趣了。
西風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髮多。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龍陽縣即今湖南省漢壽縣。青草湖在洞庭湖的南邊,兩湖相通,故詩人題青草而詠洞庭。
詩的前半寫湖邊秋景。在前面,我們已經讀過許多寫景的詩。大抵就因季節的變遷而導致物色的變遷著筆,很少不涉及花木禽蟲,但此詩把這一切都排斥在自己的考慮之外,從不因季節而發生變化的波浪設想。不說秋氣已深,而說洞庭波老,而波之所以老,則是由於西風所吹,吹之不已的原故。有生命的人或物,都要經過一個由少壯而老死的過程。但是波浪怎樣區別少和老呢?所以這只是一種無理而有情的幻想。但作者的幻想並不到此為止,進一步他又想到,當洞庭之波被秋風吹老的時候,即使女神湘君,也不能置身事外,她也要發愁,一夜之間,白髮更多了。這也和李賀《浩歌》中所寫的「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死」,及《官街鼓》中所寫的「幾回天上葬神仙,漏聲相將無斷絕」一樣,想到神仙也要老,也要死的。除了其所顯示的哲學意義之外,單以文情而論,這種大膽的幻想,對於蕭瑟的秋天的描繪,就已經另闢蹊徑,十分難能可貴了。
後半寫船中醉夢。在前面,我們也讀過若干篇寫夢的詩,寫得入情入理,惟妙惟肖,而這首詩又別出一奇,與前作毫不相同。天空影子映到湖中,船則停在水面上,所以星星和銀河看來反而似乎在船的下面。詩人醉後做夢,因此竟然覺得他的夢充塞船中,壓在星河之上了。夢無形體,如何可以「滿船」?夢無重量,如何可以「壓」?但這卻是夢中幻境所可能有的。詩人極其敏感地捕捉住了這一點,將它寫了出來,就特別使人感到新奇可喜了。
白蓮
陸龜蒙
素花多蒙別艷欺,此花真合在瑤池。
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
這是一首詠物的詩。詠物的作品,貴在出以比興,中含寄託,就所詠的對象,表達詩人對社會人生的看法。而就其所詠之物本身來說,又必須描摹狀態,表現神情,使之具有鮮明生動的形象,讓讀者獲得美的享受。既然是詠物,那麼,通過語言來體現它的外形,即所謂形似,當然是需要的。但從藝術典型化的要求來說,形似是遠遠不夠的,還要將它的神情也同時重現出來,即形似之外,還要神似,所謂形神兼備。更進一步,則在形與神的取捨之間,寧可不求形似,而求神似,即所謂遺貌取神。凡是成功的藝術品,沒有不追求神似的,能夠神似,則形似也在其中;如果一味追求形似,往往不能達到神似。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就是這個意思。石延年詠紅梅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蘇軾就嘲笑道:「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他自己通過「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小桃紅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等句,不但寫出了紅梅的外部特徵,連它的「格」,即精神狀態也寫出來了。再如歷代評論前人詠梅之作,也極推崇林逋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聯,蘇軾的友人王君卿曾認為:這兩句用來詠杏與桃、李「均可」。蘇軾的回答很幽默,他說:「可則可,只是杏、李、桃花不敢承當。」(見《王直方詩話》)這就是因為王君卿不知道林逋詩中所描寫的花與其環境之間的聯繫,只有對於梅花說來才是有機的,林逋正是非常準確地、有特徵地寫出了梅花在典型環境之中的典型性格,而對於活躍在濃麗春光中的杏、李、桃花來說,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陸龜蒙的這首詩,就是遺貌取神的一個成功的例子。他詠的是白蓮花,但幾乎完全沒有花費筆墨去刻畫其外形,卻集中力量去描寫它的神態與性格。
在一般人看來,有色的花當然比白色的更鮮艷一些,因此也更引人注目一些,更被珍視一些,詩就從這兒著筆。但他不從人與花的關係來寫,直說萬紫千紅更為人們所喜愛,而從花與花的關係來寫,說素淨的白花往往蒙受其他美艷有色的花的欺負。這是以一般情況襯托特殊情況,為下文同中有異留下地步,而又以曲折出之。在這些地方,可以見出作者文心之細。次句出白蓮。雖然白花一般說來不及有色的花那麼動人,但白蓮卻不是一般的白花。怎樣不一般呢?詩人指出,它只應當生長在仙境中的瑤池裡。那就是說,不是人間凡艷,而是天上仙花。此句仍是虛摹,第三、四句才轉到正面描寫。詩中無一字涉及白蓮在顏色上、形體上、生活習性與環境上的特徵,如許多詠花詩中所常寫的,而是只描繪它在特定時間裡的特定神情。長夜已過,尚余曉月,猶有清風,在這個時候,蓮花的顏色是最明潤的,香氣是最清冽的。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盛開的花卻快敗了,要落了。由於它是「素花」(白花),不為人所珍視,所以即使無情,而從詩人看來,總不免有恨。可是,無情也罷,有恨也罷,它悄悄地自己開了,又默默地自己落了,又有誰人看見,誰人關心呢?這裡,詩人寫出了它與「別艷」不同的品格、風姿和遭遇,事實上,也就是為自己寫照。從《笠澤叢書》及其他詩文中,我們可以看到,陸龜蒙不缺乏憂國憂民的心思,但卻缺乏為國為民的機會,結果只好退隱故鄉蘇州,自號江湖散人。這首詩有所寄託,是很顯然的。
裴潾(一作盧綸)的《裴給事宅白牡丹》與《白蓮》很相近。
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街西紫牡丹。
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唐代富貴人家很喜歡牡丹花。李肇《唐國史補》云:「京城貴游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春暮,車馬若狂,以不耽玩為恥。……一本有直數萬者。」而牡丹之中,又以深色的即大紅大紫的為貴,白色的則不受重視。所以白居易《秦中吟·買花》云:「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又《白牡丹》云:「白花冷淡無人愛,亦占芳名道牡丹。」這首詩就是為白牡丹發出的不平之鳴。
詩本是詠白牡丹,而前半卻竭力描寫紫牡丹之名貴。街,指長安城正中間由北到南的朱雀門大街。這條大街將長安城均等地分為東西兩半,東部屬萬年縣,西部屬長安縣。朱雀街西,有許多私人的名園。杜牧《街西長句》云:「碧池新漲浴嬌鴉,分鎖長安富貴家。游騎偶逢人斗酒,名園相倚杏交花。」可證。錢易《南部新書》云:「長安三月十五日,兩街看牡丹,奔走車馬。慈恩寺、元果院牡丹先於諸牡丹半月開,太真院牡丹後於諸牡丹半月開。」可見到三月底,牡丹也就快過去了。「惜春殘」而「爭賞」,足見街西名園中紫牡丹的聲價。後半才正面描寫裴家的白牡丹。「玉盤承露」,「月中看」,從「金莖露」的傳統形象化出,但易金為玉,以切白牡丹。深夜月明,盛開的白牡丹沾滿冰涼的露水,就如玉盤承露,晶瑩明潔,幽雅宜人,除了像裴給事等少數別有會心的人,又有誰欣賞呢?這兩句刻畫了白牡丹的形態與風姿,讚美了主人的高雅情懷和欣賞能力,同時還寄託詩人自己以及和自己一般潔身自好而不得志的士子們的身世之感,內容是很豐富的。
遺貌取神之法,不獨可用以詠物,也可用來寫人。如王士禛的《再過露筋祠》即其一例。
翠羽明璫尚儼然,湖雲祠樹碧如煙。
行人系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
王象之《輿地紀勝》云:「露筋祠去高郵(今江蘇省高郵縣)三十里。舊傳有女子夜過此,天陰蚊盛,有耕夫田舍在焉。其嫂止宿。姑曰:『吾寧死不肯失節。』遂以蚊死,其筋見焉。」這是一個宣揚封建道德的故事。王士禛既重過其地,感而賦詩,一般說來,就應當對這位姑娘的行為正面表示讚賞。但他並不是一個道學家,而是一個精通創作的詩人,雖然他並不一定就否定這位姑娘在封建主義節烈觀毒害之下犧牲了自己性命的愚蠢行為,但也沒有以迂腐的議論來宣揚她的貞節。他只是巧妙地避開了這些,而從題外取神,著重於祠堂外邊景色的描寫,而以白蓮暗喻這位姑娘的純潔而已。這種手法,在作者是若有若無,在讀者可見仁見智,但都情景交融,泯合無跡。
這位姑娘既然被人們神化了,建了祠堂,進行祭祀,當然也就有了塑像,重過露筋祠作詩,而不涉及神像,是不大可能的。但詩人在這裡,也採用避實就虛的寫法。翠羽是頭飾,明璫是耳環。詩人不直接描摹神像塑造得如何,她的儀容怎樣,而只用一些美麗的妝飾來襯托她的風姿,則神像之美自在意內。其寫風姿,又用「尚儼然」三字,儼是端莊的意思。從故事上看,不用說,這位姑娘當然很端莊。生前端莊,死後成神,也還是端莊,只這一個「尚」字,就將神像塑造得很逼真,把這位姑娘生前的精神狀態刻畫了出來。於是,呈現在讀者眼前的,就很自然地是一座既美麗又端莊的神像了。
以上起句點題,以下三句就全部宕開去寫。祠在湖邊,湖上的雲,祠畔的樹,四望一碧,如在霧中,景色幽美,情韻飄渺;而詩人經過這裡,停船夜泊的時候,正值月落,祠門之外,平野的風徐徐地吹拂著:這時,白蓮開放了。靜夜殘月,郊野微風,行人遠來,白蓮正放,這是多麼美好的境界!
這首詩屬於紀游之作,與陸詩為詠物者不同,但其手法顯然相通。在《漁洋詩話》中,王士禛寫道:「余謂陸魯望(龜蒙字)『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當作曉)風清欲墮時』二語,恰是詠白蓮,移用不得,而俗人議之,以為詠白牡丹、白芍藥亦可。此真盲人道黑白。在廣陵有題露筋祠絕句,……正擬其意。一後輩好雌黃,亦駁之云:『安知此女非嫫母(古代著名的醜女),而輒雲翠羽明璫耶?』余聞之,一笑而已。」這一段議論一方面說明陸之詠物,王之寫人都重在遺貌取神,不拘泥於形似;另一方面也說明,即使這位人物原來長得很醜也罷,但考慮到藝術形象的完整性,也是完全沒有必要去突出她生理上的缺點的。
這是一個極其陳腐的題材,但詩人沒有扣住題目做,而是借題發揮,跳出題外,結果產生了這首風神絕代、情韻無窮的作品,真可算得化腐朽為神奇。當然,詩中以儼然貌其端莊,以白蓮喻其貞潔,也就同時顯示了作者在對這位姑娘的看法上,有其無可避免的歷史的和階級的烙印在。
淮上與友人別
鄭谷
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鄭谷是袁州宜春(今江西省宜春縣)人,在淮水之濱與友人作別,乃是客中送客。淮水發源河南桐柏山,經過安徽,東注江蘇洪澤湖。這兩個朋友,一個準備經由河南去陝西(秦),一個準備經由江蘇去湖南(瀟湘),一西一東,背道而馳,愈去愈遠,匯合也更難了。
詩的前半是友人由淮上(可能是通過運河)南下的情景,是虛摹即將出現而尚未到來的事。揚子江,指揚州、鎮江一帶的長江。詩人想到,正在楊葉舒青、柳絮飛白的春天,他的這位朋友踽踽獨行,渡江西上,必然對楊柳而更深離別之情,故於揚子江點地,春點時,楊柳點景之外,又突出「愁殺」二字來加強在其地、其時、其景中的渡江人的愁苦的形象。與前舉王昌齡《送魏二》的「憶君遙在瀟湘上,愁聽清猿夢裡長」等用筆相同。後半是與友人分別情景,是實寫當時之事。離亭笛聲,風中蕩漾,亦即李白《春夜洛城聞笛》的「玉笛暗飛聲」及「曲中聞折柳」之意。因上兩句已說到楊柳,所以笛中所奏為傷離之《折楊柳》曲,其事甚明。著一「晚」字,則酒杯之頻傾,笛曲之屢奏,彼此流連光景,直到日暮還不忍分手之情之狀,都在其中。結句以一對矛盾組成,即友人南下而自己北上。這對矛盾是此詩之根,要是沒有它,這篇詩就不可能產生了,而將它們組織在一句之中,加以對照,就使得讀者的印象更為強烈。
將一對矛盾寫在一句詩中,作出強烈的對照,來深化主題,強化效果,是七絕詩中習見的藝術手法之一。和鄭谷此詩一樣,如杜荀鶴的《閩中秋思》也採用了這種手法。
雨勻紫菊叢叢色,風弄紅蕉葉葉聲。
北畔是山南畔海,只堪圖畫不堪行。
此詩是客中思鄉之作。用意與王粲《登樓賦》中「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之語相同。
前兩句寫閩中(今福建省)秋景之美,而獨舉雨中紫菊和風裡紅蕉,這就點明了祖國東南沿海地區氣溫較高,雨量較多的特點,以及由於這種特點而使花木長得更為茂盛的情況。雨使紫菊之色濃淡均勻,風吹紅蕉之聲似若嬉弄,寫來極為新鮮生動。第三句寫閩中地勢,北邊是山,山路崎嶇;南邊是海,海波洶湧,無論走馬行船,都不容易。旅途艱辛,又逢秋日,於是慨然有懷鄉之感了。但這懷鄉之感,並不直接說出,而是將一對矛盾放在一起,使讀者自己體察出來,如結句所寫的:這地方畫出來可真不錯,走起來,就為難了。
清人袁枚在其七絕詩中也愛用這種句法。有的寫得很好。今舉《西施》為例。
吳王亡國為傾城,越女如花受重名。
妾自承恩人報怨,捧心常覺不分明。
這是一首詠史詩。相傳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打敗之後,決心報仇,曾用范蠡的計策,將美女西施進獻吳王,使他荒於酒色,不理國事,後來吳果然被越所滅。詩意即就這一史事生髮。傾城,見《詩經·瞻卬》及《漢書·外戚傳》,本指女色為禍很烈,足以傾覆國家,後人因以傾城為美女的代稱。捧心,見《莊子·天運》,據說西施心病發作的時候,用手按著心,皺著眉,仍然非常好看,有個醜女也學她這種樣子,結果看到的人都給嚇跑了。這裡是借作問心之意。
古來詠西施的詩很多,詩人就其人其事,各抒情志,出現了不少名篇。但從被用來作政治手段——美人計的美人的內心活動著筆的,卻極少見,這首詩別出心裁,填補了詠西施詩篇中的一個空白點。
前半敘事,說吳王因愛西施之色,以致亡國,而西施則因被認為執行美人計,有功于越,獲得大名。後半抒情,托為西施的口氣:我本來是承受著恩寵的,照理應當報恩,可是怎麼我承受吳王的恩寵,到頭來卻變成了越王報怨的一種手段呢?撫心自問,實在感到怎麼也搞不清楚了。
美人計是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中統治階級為了達到其政治經濟目的而常用的一種卑鄙手段,無論就人道主義或社會道德各方面來說,都是毫無可取的。袁枚的認識雖然不能達到我們今天的高度,但他以詩人的敏感,直覺地看出「妾自承恩」與「人報怨」的矛盾,從而揭示出西施不願意充當美人計中的美人這種內心活動,也就難能可貴了。
新上頭
韓偓
學梳蟬鬢試新裙,消息佳期在此春。
為愛好多心轉惑,遍將宜稱問旁人。
這首詩寫古代一位少女愛好的心情,極其細膩生動,讀來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按照當時的社會習俗,女孩子長到十五歲,就算是成人了,可以結婚了。古人在成年之前,不論男女,都將頭髮束起,成為兩角,叫做總角,狀如丫字,所以又稱丫頭(後來丫頭偏指童女,又轉為偏指婢女)。男子到二十歲,女子到了十五歲,通過一定的儀式,改變髮式,男子戴冠,女子加笄(簪),表示成年,加笄俗稱上頭。
詩寫這位姑娘新近才上了頭,而因為古代通行早婚,所以就在這個春天,又要做新娘子了。既然已有消息,佳期在即,所以更有必要習慣於這種成人的妝束,於是學著梳那種薄如蟬翼的鬢髮,試著穿新制的衣裙。少女們總是愛好的,湯顯祖的名劇《牡丹亭》中女主角杜麗娘在遊園時,曾唱道:「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這真是古今中外所有少女的心聲,韓倔詩中這位新上頭的姑娘何能例外?正因初試新妝,愛好心切,自己看來看去,反而疑慮起來,這種妝扮,究竟對自己是否合宜、相稱呢?實在把握不定,就只好去遍問旁人了。
起句之蟬鬢新裙,本是當時女子一般的妝扮,而蟬鬢之上加以「學梳」,新裙之上加以「試」,就極其準確地寫出了剛剛成年少女的特定情況,畫出了她感到新鮮而又生疏的心理狀態,從而繳足了題面。次句忽然從遠處著筆,寫起姑娘的佳期來,表面上似乎與上句毫不相干,而實質上卻是對上句所寫試妝心情的加倍渲染。正因為這位少女剛成了年,不久又將出嫁,學梳頭,試穿裙,就有了雙重意義,這句詩也就更能從另外一個角度烘托出她試妝時興奮激動的心情。這樣,它就又一直貫穿到下面兩句。因為如果只是成年而不出嫁,那麼愛好也許不至如此之「多」,以至於心裡都反而「惑」了。所以,從結構上探討,次句雖似宕開,實則承上啟下。第三、四句十四個字,實有六層意思。愛好,一也。愛好多,二也。因愛好多而心轉惑,三也。所惑乃是否宜稱,四也。由於不能定其是否宜稱而問旁人,五也。一問不足,因而遍問,六也。由於層次之多,更見出詩人用筆之曲折,針線之細密,但另外一方面,語言卻極其曉暢明白,使人感到真實、生動而且自然,毫無做作。
韓偓像一個高明的攝影師,他善於捕捉少女們生活中一些稍縱即逝的鏡頭,即時地將其形神兼備地拍攝下來,如其《偶見》一首,也是可以和《新上頭》比美的。
鞦韆打罷解羅裙,指點醍醐索一尊。
見客入來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門。
詩人在這裡,給我們精心地拍下了一位半大不小的姑娘日常生活中一個側面鏡頭。
鞦韆是古代少女喜愛的娛樂運動。她們盪起鞦韆來,體態輕盈,姿勢健美,好像仙女在空中飛舞,因此鞦韆被稱為半仙之戲。這種運動相當激烈,何況這時又已在農曆四五月間,梅已結子的時候?所以這位姑娘盪完鞦韆,又熱又渴。一面脫掉裙子,一面要喝醍醐(精製乳酪)。事情也真湊巧,正在這時,卻來了客人,這位又熱又渴的姑娘不免有些狼狽了,她只好趕忙朝屋裡走。可是,好奇心又吸引著她,於是就又躲在中門之後,向外窺探客人。她脫了裙子以後,隨手在樹上摘了一個梅子,這時,她就一面下意識地搓著手中的梅子,一面有意識地從門旁向外瞭望,其形象也就掩映於中門之間了。這正是一個半大不小的、還不太害羞卻已經知道應當害羞的十三四歲的古代少女的行動和神情。如果是個更大些的姑娘,她就要更穩重一些,決不肯在中門之外就脫掉裙子,匆忙地指著乳酪要人給她。即使碰上客人,她也早走進中門去了。如果是個更小些的姑娘,她就要更天真一些,客人來了,她才不在乎,也許還會跑上去打招呼哩。注意到這些細緻的區別,我們才能夠體會到詩句所具有的驚人的準確性和真實性。
和《新上頭》的主題、題材都非常相近的,則有在韓偓以前的權德輿所寫五首《雜興》中的一首。
巫山雲雨洛川神,珠襻香腰穩稱身。
惆悵妝成君不見,含情起立問旁人。
此詩前半寫這位姑娘之美艷,後半寫她的心情。
起句贊其容貌,連用兩位女神來比她。巫山雲雨,指宋玉《神女賦》中的山中女神;洛川神,指曹植《洛神賦》中的水中女神。宋玉形容那位巫山女神道:「茂矣美矣,諸好備矣。盛矣麗矣,難測究矣。上古既無,世所未見。瑰姿瑋態,不可勝贊。其始來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樑;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須臾之間,美貌橫生,燁兮如華,溫乎如瑩,五色並馳,不可殫形,詳而視之,奪人目精。」曹植形容那位洛水女神道:「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此句用典,就是告訴讀者,這位姑娘之美艷,有如宋玉、曹植所描寫的女神。大凡用典,意在使讀者感受得更豐富,知道得更具體,而不是相反。而讀者若對作者所用之典理解愈多,則體會也愈深。典故包括故事和成語兩大類,它們不僅來自古代書本,也來自現實生活,我們欣賞文學,熟悉典故是需要的。
次句贊其妝束。這一句是杜甫《麗人行》中「珠壓腰衱穩稱身」句的改寫。衱是裙腰。薰香的裙腰上面襻結著珍珠,極形容其華貴。古人形容女子體態之美,好言細腰,故《洛神賦》也說「腰如約素」(像束起來的絲織物),杜、權兩詩形容腰飾之華貴,用意也同。
第三、四句寫此女妝成之後的動作和心理狀態。姿容美艷,妝飾合宜,妝成之後,自己也覺得不錯,但同時又泛起了惆悵的心情。為什麼呢?因為「女為悅己者容」,自己儘管打扮得如此之好,但那個應當看到而自己也希望他看到的人卻反而沒有看到。心中既然含著如此的心情,也就只好站起來問問旁人,聊勝於無了,杜麗娘在唱完「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這句之後,接著,又唱了一句「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也就是這個意思。不過這位姑娘心裡已經有那麼一個「君」,而杜麗娘卻還沒有夢見柳夢梅,所以她更加感到空虛和渴望而已。
再經胡城縣
杜荀鶴
去歲曾經此縣城,縣民無口不冤聲。
新來縣宰加朱紱,便是生靈血染成。
現在,我們來讀幾篇政治諷刺詩。這些詩都寫於唐王朝滅亡的前夕。從中可以看到,當時殘暴昏庸的統治者已不可能有任何幸運在等待他們了。人民憤怒的浪潮正向他們洶湧而來,他們之終於被淹死,乃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
杜荀鶴這一首詩寫他兩年之中再經胡城縣(故城在今安徽省阜陽縣西北)的聞見及感慨。前三句敘事,結句抒感。他去年經過這個縣城的時候,便聽到了叫冤,不是少數人在叫,而是無口不叫,眾口一詞。那麼,這位縣宰(縣令)的貪殘害民,就不用說了。按理這種貪官酷吏必然會受朝廷的制裁,可是,出人意料之外,當作者這次再來的時候,聽到的不是縣令的降黜,而是他的升遷,不是一般的升遷,而是破格的提拔,這就不能不使詩人感到巨大的忿怒和深沉的嘆息了。朱紱,即緋袍,紅色的官服。按照唐朝的制度,五品官服淺緋,四品官服深緋。而縣令之中,又只有在京城附近各縣的才是五品官,一般的縣令都是六品或七品。胡城既非京縣,縣令就根本不應「加朱紱」,但這個縣令卻以「縣民無口不冤聲」的「成績」,獲得了這種特殊的政治優待,於是詩人就得出這樣一個合理的推論:這位縣令穿的紅袍,就是老百姓的鮮血染成的啊!清末劉鶚的長篇小說《老殘遊記》中寫山東巡撫玉賢因害民升官,也有「血染頂珠紅」的詩句,可見這正是封建社會黑暗政治的一條延續的黑線。
廣明元年(880),黃巢率領農民起義軍攻入長安,僖宗逃往成都。這個昏君在奔命的時候,居然還沒有忘記要一位耍猴的藝人帶著一群猴兒一同逃走。而這位藝人耍猴也確是有一套,他能把猴兒訓練得和人一樣,上朝站班。於是,龍心大悅,就賜給這位弄猴人以朱紱,他也就高升為四品或五品的朝官了。羅隱早年就有才名,但因為愛譏諷時弊,觸犯忌諱,應考進士科十次,都沒有錄取。面對這些事實,他就寫下了《感弄猴人賜朱紱》一詩。
十二三年就試期,五湖煙月奈相違。
何如學得孫供奉,一笑君王便著緋。
此詩前半自述,後半感弄猴人,以對比手法見出朝廷對臣下進退之無理,刑賞之不公,而與前首同樣從朱紱的賞賜發議。
首句極言自己進士及第之艱難,應試花了十二三年,仍然沒有考取。羅隱是餘杭(今浙江省餘杭縣)人。五湖即太湖。餘杭在太湖南面,就自然地理區劃來說,屬於太湖平原。唐代的進士考試,不在長安就在洛陽,所以次句接著說,為了功名,反而和太湖的風景離開了(煙月指風景。太湖是著名的風景區。違,背離),真是無可奈何。兩句是離鄉背井,久而無成的感慨。後半轉入題面。怎樣才能夠學到像那位耍猴藝人的本領呢?他是只要博得皇帝的一笑,紅袍就穿上身了。猴子一名猢猻,也可以寫成胡孫。供奉,以某種才藝在宮廷伺候皇帝的人的通稱,如李白也曾稱為李供奉。這位弄猴人以耍胡孫給皇帝開心為其職務,所以詩人戲稱之為孫供奉。兩句寫自己苦心文學,在皇帝眼裡,倒不如一個耍猴兒的藝人。這首詩既抒發了自己懷才不遇的憤慨,也揭露了朝廷政治的昏濁,皇帝生活的腐敗與空虛。使人讀來有啼笑皆非之感。
陸龜蒙的《新沙》用意在於揭露官府對人民無孔不入的剝削,而出之以辛辣的諷刺,則和前兩首相同。
渤海聲中漲小堤,官家知後海鷗知。
蓬萊有路教人到,亦應年年稅紫芝。
在唐末,土地兼併愈來愈劇烈,租稅徵收愈來愈繁重,廣大農民既不願意淪為佃戶,又交不出租稅,只好逃到偏遠地區,開荒為活。在渤海中,新漲起一個沙洲,也有人甘冒風濤之險,把家搬到那裡去了。哪裡知道,基於貪婪的本性,一些民賊的嗅覺比猛獸還靈,即時追蹤而來,對移住新沙的農民,照舊敲骨吸髓。此詩所寫,就是當時勞動人民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悲慘生活的實況。
起句說明新沙是由渤海波濤沖刷泥沙而成,風濤聲中,新沙出現。堤,指新沙的岸。小堤也就是新沙,次句敘官府之來。小堤新漲,照說,最先知道這個地方由無人煙而變為有人煙的情況的,該是終日在海上飛翔的鷗鳥吧。可是,不。連海鷗還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的時候,吸血鬼們卻已經先知道,並且立即追蹤而至了。這句詩貌似平淡,仔細玩味起來,卻非常冷峻,使人讀來寒心。後兩句別作一個設想。蓬萊是神話中的仙島,仙人既然不食人間煙火,島中當然也就沒有莊稼,但仙人也還不免要種些吃了長生不老的仙藥如紫芝(靈芝)之類。如果蓬萊不是「在虛無縹緲間」,如《長恨歌》中所描寫的那樣,而是也有路使凡人可以走到的話,那麼,仙人種的紫芝也會年年要收稅了。次句的諷刺,比較微婉,第三、四句的諷刺則非常尖銳,語氣也由冷峻變為熾熱。可以察覺到,詩人感情的溫度也正在上升。
《詩大序》說:「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這些嬉笑怒罵的詩篇,正是當時統治階級倒行逆施的忠實寫照。這些詩所諷刺的具體對象,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的藝術特色,就是以活躍的聯想形成對比,從對比中揭示出那些可鄙可恨可笑可悲的醜惡現實。
台城
韋莊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這首詩是懷古傷今之作。首句寫景。長江之上,細雨霏霏,長江之濱,芳草萋萋,從古以來,就是如此。江山如畫,萬古常新,然而人事的變化,卻非常之大。因此,次句接寫古都金陵,風景雖然如舊,而六代豪華,卻久已像夢境一樣地幻滅了,消逝了,只剩下一片啼鳥之聲,似乎在感嘆這幾百年來的成敗興亡。但往事「如夢」,鳥啼何益,所以也無非「空啼」而已。先寫所見,次抒所懷,這兩句由景及情,是對台城即當時南朝的政治中心變化的觀感。
後半以物之無情,反襯人之多情。雨也好,草也好,甚至鳥也好,年年自落,自綠,自啼,絲毫不管朝代興亡,人事盛衰,也都可算得無情的了。然而在詩人看來,那最繁盛、最活躍的楊柳,才是那些無情物中之最無情的。它一到春天,就發葉抽枝,含煙惹霧,長條踠地,飛絮漫天,依舊把十里長堤都占領了。這依舊的「舊」字,即指六朝而言。由於它「依舊煙籠十里堤」,所以使人感到似乎六朝以來,事事依舊,似乎無所變化,以此更見其無情,因而不得不以「最是」兩字來形容它了。這兩句仍是所見,而所懷即在其中。
詩人親身經歷了唐末的農民大革命,親眼看到了唐帝國的滅亡,可以說是飽歷滄桑。所以他對於這種題材有特別深切的感受。詩雖不明說傷今,而傷今之意自見。
這種將無知之物人格化,賦與它以生命,從而描寫其無情或多情,同時,又以「最是「、「惟有」、「只有」等字鉤勒,從許多相同或相似的事物中突出一種,加以誇張的手法,能夠強化和深化所要表達的感情,因而為詩人們所樂於採用。以下再舉兩首。
劉禹錫《楊柳枝詞》中的一首,用意與韋莊恰巧相反,而手法則完全相同。
城外春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
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
此詩借寫別情以詠楊柳,後者是主,前者是賓。一上來指出城外、酒旗,點明送別之地;春風,點明送別之時,而餞別惜別之情境,已暗暗包含在內。接寫紅日已經西斜,行者不得不去,雖然留戀不舍,也只好揮袂(衣袖)為別。這時,行者與送者,都覺離愁別緒充塞天地之間,然而無此遭遇的人,又有誰能體會呢?有情之人都不管,何況無知之樹?然而依依楊柳,萬縷千絲,卻從不拒絕為贈別而供人攀折;那麼,陌上縱有無窮之樹,惟有垂楊獨自多情,就顯然可見了。長安城東灞水之上有灞橋,從長安出發東行的人,都要經過其地。江淹《別賦》:「黯然消魂者,惟別而已矣。」故灞橋又名消魂橋。詩中城外,即長安城外,陌上垂楊,即灞岸橋邊的柳樹。
這首詩化無情之柳為多情,從無窮樹中突出柳樹,翻進一層來寫,意思更深,感情更厚。折柳贈別,本是當時風俗,不但人人知道,人人見過,而且人人做過,但詩人在這裡推陳出新,借別情以贊楊柳,不賞其多姿,而賞其多情,這就顯示了他在詠柳詩中的創造性。我們可以設想:李商隱的《離亭賦得折楊柳》,與此詩具有淵源。
另外如張泌的《寄人》云:
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此詩是寫別後相思之情,寄與所思之人的。從詩意看,對方是位女性。起句寫相思成夢,依依有情。夢境不比現實,因此並無間阻,到了謝娘(即題中《寄人》的那個「人」)家中。次句寫夢中所見,也就是現實中曾經到過的地方。四面迴繞的小廊,一帶曲折的闌干,環境多麼熟悉,印象多麼清晰,記憶多麼深刻,所以即使在夢中出現,也這樣歷歷分明。這句只寫夢中所見,而此前舊遊,往日歡情,別後相思,一切都在其中了。但夢中雖到其地,小廊依舊,曲闌如前,而獨不見其人,則有夢也和無夢一樣。
因為某種原因,在現實中不能相見,只好求之夢中,而夢中也沒有見著,則一覺醒來,惆悵可知。因此後兩句便接寫醒後之情之境。心情既然倍添惆悵,自然難以繼續成眠,只好閒步庭院。時當春暮,落花遍地,景色既美麗而又淒涼,觸緒生愁,更感到自己的孤寂,感到人世之無情。而這時,卻獨有一輪明月,照著庭中滿地的落花。落花辭枝,可以象徵愛侶的別離,也可以象徵愛情生活的不美滿。因此,詩人就自然而然地感到,明月之照落花,乃是為了同情離人,從而感到此時此地,只有這一輪明月,才是多情的了。
如題所示,詩是寄人之作,故不論前半之寫夢中,後半之寫夢後,都極言相愛之深,相思之苦;而突出明月之為離人照落花為多情,則不僅只是向對方訴苦,同時也就在埋怨對方之無情。但這些情緒,並不直陳,只是就所見景物來加以描寫,發出暗示。這,可能是在特定的環境和條件下,詩人精心選擇的一種他認為是最有效的因而也是最合適的表達情意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