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七絕詩淺釋 · 唐人七絕詩淺釋 六

金陵五題 劉禹錫 石頭城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金陵五題》是劉禹錫傑出的組詩之一,它以聯章的方式歌詠原在今江蘇省南京市境內的五處古蹟。我國古典詩歌中有所謂覽古或懷古的作品,就其題目而論,雖屬地理範圍,但既是古蹟,必然具有歷史意義,所以它們在實質上是一種詠史詩。詠史詩的寫法是多種多樣的,大體說來,或者借史事以抒發自己的懷抱,借過去人物的活動以表示自己的行藏;或者對史事進行評價,藉以闡明自己的政治、社會觀點,所謂借古喻今,鑑往知來。這組詩屬於後者。 南京從三國時代孫吳建都,歷東晉、宋、齊、梁、陳五代,都是歷史上南北分裂時期南朝的京城,合稱六朝。在那段歷史時期內,它是南方的政治、文化中心,許多著名的人物和家族都曾經活躍在這座舞台上,留下了非常豐富的古蹟。詩人在這組詩里,選擇了五處,各寫一詩,以表現自己對某些歷史上的人物和事件的看法,並抒發他的今昔盛衰之感。 這組詩在當時就獲得了很高的評價,見於作者的小序: 余少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也是南京的異名),嘗有遺恨。後為歷陽(今安徽省和縣)守,跂而望之。適有客以《金陵五題》相示者,逌爾生思,歘然有得。他日,友人白樂天掉頭苦吟,嘆賞良久,且曰:「《石頭》詩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辭矣。」餘四詠雖不及此,亦不孤樂天之言耳。 白居易的嘆賞是一位大詩人對另外一位大詩人的作品所作出的內行評價。這一評價得到了其後千餘年讀者的同意。 這五首詩,每首有它自己的獨立意義和藝術結構上的特色,而合成一個整體,又有其總的意義和結構,都很值得注意。 這第一首詠石頭城。石頭城是依位於今南京市西邊的石頭山而建築的。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孫權修築此城,貯藏財寶軍器,置兵戍守。六朝統治者,建都南京,都將它視為重地,因此後人又以石頭城為南京的代稱。這組詩詠金陵六朝遺蹟,而石頭城(南京)則象徵著這一歷史時期統治者的權勢,是當時政治社會的神經中樞,所以首先加以描寫。它是全部組詩的起點,其形象和情調籠罩著其餘各篇。 這首詩以一聯對句起頭。起句點明「故國」,見今昔之殊;次句續出「空城」,增盛衰之感。故國也就是空城,都是指石頭城而言。它依山建築,故云「山圍」,北臨長江,故可「潮打」。圍繞著故國的青山,依然無恙,而被潮汐衝激著的城堡,卻已荒蕪。六代豪華,久已煙消雲散了。兩句總寫江山如舊,人事全非,氣勢莽蒼,情調悲壯,所以特別得到白居易以下歷代讀者的激賞。 後兩句仍就不變的自然現象與不斷變更的社會現象對照。這個從秦淮河東升又從空城的女牆(城上的矮牆,即城垛)西落的明月,在六朝以前,已經開始它亘古如斯的旅程,現在仍舊這樣。它看過六代的豪華,而在今天,似乎還很多情,在夜深的時候,仍舊越過城垛,同樣地注視著這空城的寂寞。以有情的舊月襯出無常的人事,也就是以今日之衰與昔日之盛對照。 此詩的寫法,與李白的《蘇台覽古》同,而與其《越中覽古》異,可以參照。 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第二首是寫貴族的盛衰的。它也是以對句起,但首句押韻,而且句法結構完全不同。再就意境而言,前詩闊大,此詩深細,也不一樣。在這些地方,我們可以看出詩人寫聯章組詩時在藝術的錯綜變化方面所付出的辛勞。 烏衣巷在今流經南京市區的秦淮河南。這地方原是孫吳時代戍守石頭城的軍營,軍士都穿黑衣,故名為烏衣巷。東晉初年,王導定居於此,後來謝家也住在這裡。王謝兩家是東晉最大的豪門貴族,名臣王導和謝安,都是身系這個王朝安危的重要人物。而且這兩家在其後建立的幾個王朝中,還很有勢力。朱雀橋是當時秦淮河上的一座浮橋,離烏衣巷很近。詩的頭兩句以巷、橋對舉,是說明在當時,這一地區是極其煊赫的所在,冠蓋往來,車馬盈門,而現在卻只剩下橋邊長滿的野草自在地開著花(詩中花字作動詞用,即開花),黯淡的夕陽照射著這荒涼殘破的巷子了。當朱雀橋邊人往人來,熙熙攘攘的時候,道路上是不會長滿野草的,只是行人稀少,才致野草叢生。而夕陽則是衰敗的象徵。所以這兩句是通過「野草花」與「夕陽斜」這些自然現象,來暗示這一前朝貴族住宅區中的人事變化。 後兩句是劉禹錫傳誦人口的名句。但如何理解有兩說。自來認為這是說,從前在王謝的廣廈華堂之中築巢的燕子,現在因為那些第宅已經蕩然無存,只好飛到普通老百姓家中去築巢,以見變化之大,波及燕子。燕子且被波及,則人事之變化更不待言。另外施補華《峴傭說詩》則說:「若作燕子他去,便呆。蓋燕子仍入此堂,王謝零落,已化作尋常百姓矣。如此則感慨無窮,用筆極曲。」這「王謝堂」與「尋常百姓家」是二還是一,問題並不太大。施說的好處在於較為深曲,毛病也在深曲。在文學作品中出現的客觀形象,每每大於作者的主觀思想,所以也無妨留供參考。總之,這兩句詩是承接前兩句所暗示的盛衰變化,更其具體地以燕子尋巢這樣一件生活中所常見到的小事,來坐實富貴榮華,都難常保,以見在封建社會中每隔一個時期便必然要發生的權力再分配,從這樣一件小事中也反映了出來。這種即小見大的手法也是古典詩歌表現方法的特點之一和優點之一。 台城 台城六代競豪華,結綺臨春事最奢。 萬戶千門成野草,只緣一曲《後庭花》。 這第三首寫陳後主。他是南朝最後一個亡國之君。隋師平陳,統一全國,就無所謂南、北朝了。他曾被人稱為「全無心肝」,是六朝昏君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寫了他,也就概括了其他因荒淫無道而失國的皇帝。 當時稱禁省(皇帝居住和辦事的地方,就是宮廷)為台,故稱禁城為台城。結綺、臨春和望仙,是陳後主及張、孔兩寵妃所住的三座閣,合稱三閣,「高數十丈,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六代皇帝,無不豪華,而且一代勝似一代,就好像競賽一般。陳後主是南北朝最後的皇帝,結綺、臨春等閣則是最奢侈的建築。六代台城中的統治,至此結束,只是空留古蹟,供後人憑弔罷了。詩詠陳後主而題為台城,意在於此。 詩的前兩句是夾敘夾議,後兩句則以具體形象作出強烈對比。昔時宮殿,富麗雄偉,萬戶千門,而今天卻一片荒蕪,長滿野草了。高踞豪華頂點的結綺、臨春又在那裡呢?「萬戶千門」承上「結綺臨春」來。結句點明亡國之因,在於荒淫酒色。這位皇帝,不理國政,終日游宴,使他的妃妾與朝臣共賦新詩,並將其中特別艷麗的作品,譜成樂曲,以供歌唱。《玉樹後庭花》就是其中之一。所以詩人說,一曲《後庭花》就斷送了金陵最後一個王朝。當然這不只是指這支曲子本身,而是指這支曲子所代表的陳後主的整個逸樂沉淪的生活。 這首詩是五題中藝術水平較低的一首,因為它抽象的議論較多,議論又很一般,不夠深刻。選家往往不取,是有道理的。但在整個組詩的結構之中,又有其地位與作用,少它不得。我們知道,任何藝術創作,都存在著多樣與統一的對立這個規律,特別是較為宏大和複雜的作品,更是如此。音樂聲調的快慢、高低,繪畫色澤的濃淡、明暗,書法線條的曲直、粗細,詩歌結構的張弛、奇正,都必須交替交織,相間相重,調劑搭配,才能呈現多彩多姿的形象,充分地表達主題。任何一首詩,哪怕它是個很偉大的作品,也不能有張無弛,句句緊張,有奇無正,處處出奇。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又從何處見出它的精彩來呢?一篇詩如此,一組詩何獨不然?將這一首較平凡的安排在五首之中,也就使人更明顯地看出了其餘四首的精警奪目,這就在全組五題中起了一種不可代替的作用。因此,將《金陵五題》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它是不可少的,而若將每首詩作為一個獨立的作品來評比,它就往往被選家割棄了。 生公講堂 生公說法鬼神聽,身後空堂夜不扃。 高座寂寥塵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這第四首詠一處佛教古蹟——生公講堂,即東晉和尚竺道生說法的地方;抒發對於一位生前雖然能夠顛倒眾生,而身後蕭條冷落的高僧的感嘆。 六朝時代,佛教盛行。統治階級利用它毒害人民和麻醉自己。高僧講經說法,不但為貴族士大夫所歡迎信奉,而且一般老百姓也受其蒙蔽,踴躍地、虔誠地前來聽講。竺道生是一位精通佛學,有所創造發明,被人評為「孤明先發」的宗教哲學家。傳說他初到蘇州,無人聽講,他就對石頭講了起來,結果石頭都點頭讚許,因此產生了「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諺語。現在蘇州城外的名勝虎丘,還有一塊大石頭,名叫千人石,據說就是他當日講經的遺址。 起句讚美生公,說他講經說法,連鬼神都要來聽的。那麼,當時聽講人數的眾多、心情的熱烈,對於生公的欽佩,對於佛法的信仰,都可以想見了。不直接地說人聽,而間接地說鬼神聽,深入一層,反襯有力。這一句是追溯,是虛寫。 次句一轉,寫生公身後的蕭條。這個人物,生前是那麼煊赫;這個地方,當時是那麼熱鬧,但在今天,當時擠滿了虔誠聽眾的莊嚴肅穆的講堂已經變成空堂。它空到一無所有,再也無人過問,甚至連夜間都不用關門下鎖了(從外面關門叫做扃)。三、四兩句承接次句,一氣直下,說當時這位佛教大師說法時所坐的高座,那個代表著他的德行、尊嚴的高座,雖然還僥倖地被保存了下來,但也冷漠地鋪滿了灰塵,而伴隨著這空堂和高座的,則只有當時曾經照見過這位高僧的一方明月,對著中庭而已(可,唐宋人口語,即當、對)。這三句是現狀,是實寫。 這首詩和李白的《越中覽古》的寫法恰恰相反。那首詩前三句寫盛,後一句寫衰,這首詩則前一句寫盛,後三句寫衰。 道教希望長生不死,佛教希望不生不滅,無論他們的主觀願望如何,有生即有死的自然規律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即使是「孤明先發」的高僧,到頭來也還是得受這個規律的支配。這首詩寫這位高僧不但不能夠闖過生死的關頭,也不能逃避盛衰的命運。不管劉禹錫的創作意圖怎樣,在客觀上,這首詩已經起了對宗教迷信的批判作用了。 江令宅 南朝詞臣北朝客,歸來惟見秦淮碧。 池台竹樹三畝余,至今人道江家宅。 這第五首江令宅是憑弔江總遺留下來的住宅,感嘆其身世。五題的前四首都用律化了的絕句體——小律詩來寫。而這一首則用古體絕句來寫,前四首用平韻,這一首用仄韻,也是為了於整齊中見變化。 起句寫其身世。江總是南朝後期文士,在梁朝已很著名。陳後主時,任僕射中書令,故世稱江令。他是當時日夕陪侍後主游宴的臣子之一,與孔范等人同屬所謂狎客。陳亡入隋,仕至上開府,後來南歸,死在江都(今江蘇省揚州市)。在南北朝時代,漢族建立的南朝政權與其他少數民族建立的北朝政權對峙。南朝文化水平較高,所以派到北朝的使臣,往往因為富有文才,被留不遣,強迫出仕,如徐陵、庾信,都是如此。江總也是南人,陳亡以後,入隋作客,居然能夠老死南方,這在當時是稀有的。七字將這位歷仕三朝的文士的生平,作了簡要的概括。次句寫他歷盡興亡,垂暮之年,重返金陵故居的時候,過去的繁華富貴,都已消逝無存,只有秦淮河中的碧波,依舊蕩漾而已。王渙《惆悵詞》十二首之九云:「陳宮興廢事難期,三閣空餘綠草基。狎客淪亡麗華死(麗華,張貴妃名),他年江令獨來時。」可以移釋這兩句。 前兩句是根據史實加以想像,虛寫過去。後兩句則是根據他人告知的情況,實寫現在。池台竹樹,占地三畝,歷時二百餘年,依舊保存,人們都還知道是江總的舊宅。這兩句一方面寫出文士風流已不可見,與貴族、帝王、高僧同歸於盡;另一方面,則又寫出貴族華居,帝王宮殿,高僧講堂或則付之斜陽野草,或則荒涼殘破,布滿塵埃,獨此文人舊宅還池台依然,竹樹無恙,又自不同。同中見異,也極參差錯落之致。 總觀五題以《石頭城》開始,通過這座古城的存廢,見出南朝的興亡;以下四題,分寫活躍在這一歷史時期的有代表性的貴族、帝王、高僧、文士。藝術構思和表現手法既有統一的一面,又有變化的一面。非常明顯,這一組詩和杜甫的《詠懷古蹟》七律五首有著某些類似之點。或者說,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傳承關係,劉禹錫是受了杜甫的啟發的;但劉禹錫卻並沒有沿襲而是發展了他的偉大前輩的業績。所以他們各自以其所創造的不可重複的藝術形象屹立於祖國詩壇。我們研究文學歷史上的傳承關係,當然應當首先注意重大問題,如作家的世界觀、思想方法、創作方法等等,但也不能忽視對一些具體的問題進行具體的研究,看後人對於前人如何推陳出新。如《金陵五題》的分詠部分,是和杜甫相同的,而用《石頭城》一首作總冒,定基調,則出自劉禹錫自己的創造。杜甫創造性地以七律聯章,劉禹錫則易以自己最擅長的七絕。諸如此類,都須認真分析,才能對杜甫在《偶題》中所說的「後賢兼舊制,歷代各清規」的道理,有所領悟。 這組詩還有一個必須指出的特點,就是它並非作者身歷其境而寫出的。劉禹錫於穆宗長慶四年(824)八月任和州刺史,次年去職。詩作於和州任內,是看了他人同題之作,而「逌爾(愉快自得之貌)生思,歘然(忽然)有得」的,小序所言甚明。我們知道,生活是文藝的惟一源泉,既然他並沒有遊歷金陵,觀覽這些古蹟,又如何能夠寫出這麼好的詩來呢?魯迅是這麼回答這個問題的:「作者寫出創作來,對於其中的事情,雖然不必親歷過,最好是經歷過。詰難者問:那麼,寫殺人最好是自己殺過人,寫妓女還得去賣淫麼?答曰:不然。我所謂經歷,是所遇,所見,所聞,並不一定是所作,但所作自然也可包含在裡面。」(《葉紫作〈豐收〉序》)詩人具有豐富的歷史知識,聽到過他人遊歷金陵的見聞,這也就是親歷了,加上精湛的藝術技巧,就產生了這組傑作。元稹寫了著名的長詩《連昌宮詞》,但他自己並沒有到過連昌宮,也是一例。如果不將生活實踐像魯迅先生這樣理解得較為廣泛一些,那麼,一切以歷史為題材的作品的產生,將是不可能的。 王士禛二十八歲時寫了十四首《秦淮雜詩》,所受《金陵五題》的影響是明顯的,現在選讀幾篇,以資比較: 年來腸斷秣陵舟,夢繞秦淮水上樓。 十日雨絲風片裡,濃春煙景似殘秋。 這是組詩的第一首,它寫詩人來到南京的心情和光景。前兩句形容自己對這座歷史古城的嚮往,為下文分詠歷代古蹟名人預留地步。因盼望繫船秣陵,遊覽秦淮,而腸為之斷,夢為之繞,可見一往情深。水上樓,指秦淮河兩岸臨水的河房(吳敬梓的《儒林外史》中對於這種建築,有詳細的描寫,可參看)。後兩句描繪到達以後的當地當時的氣候。斜風細雨,春景如秋,既然難以出遊,發思古之幽情,寫詩以資排遣,就成為很自然的事了。「雨絲風片」四字,先見於湯顯祖的《牡丹亭·驚夢》〔皂羅袍〕云:「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作者在詩中用南曲的語言,曾被人指摘。這種指摘是有道理的。在古典文學中,不同的文學樣式所使用的語言以及由這種語言所形成的風格,有共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要仔細加以區別。這是風格學中一個很重要的課題。例如這四個字,用在詩里,就過於尖新了,雖然還不算太大的毛病。 這首詩在全組中是一支序曲,就其作為全部的起點來說,與《金陵五題》中的《石頭城》一首相同;但是,它並不以其形象和情調籠罩其餘各篇,而只是就自己寫詩時的環境和心情引發下文,則又相異。 潮落秦淮春復秋,莫愁好作石城游。 年來愁與春潮滿,不信湖名尚莫愁。 在古代文學作品中,有兩位名叫莫愁的姑娘,都生在南朝。一位是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人,嫁給了姓盧的,稱為盧莫愁。還有一位是石城(在今湖北省鍾祥縣境內)人,是位著名的歌手。但在後來的傳說中,這兩個人卻合成了一個,並且在南京定居下來了。鍾祥的石城與南京的石頭城弄混了,而且石城姑娘又姓了盧。據說,她就住在莫愁湖上,而其身份則是一位妓女。此詩所詠,當然是南京的事。 前兩句是懷古。南朝樂府民歌中西曲歌詞《莫愁樂》云:「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詩意即本西曲。它寫當時這位天真的姑娘,愛好遊覽石城(石頭城),不管潮汐漲落,春秋更代,總是無憂無慮。也就是白居易《琵琶行》中「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的意思。後兩句是傷今。公元1644年清兵攻入北京,次年又陷南京,至公元1661年,南明滅亡。這一組詩即作於南明滅亡那年,上距南京被攻占十七年,正當民族鬥爭的大屠殺、大破壞之後。王士禛雖然並不是一位反對清朝政權而是願意與之合作的人,但其眼中所接觸到的、心中所感受的這座古城的荒涼殘破的景象,是抹不掉的。所以說,近年人們的愁緒已經漲滿得和春潮一樣了,可是這湖還是以莫愁為名,誰還能夠相信呢?這並非故國之思,而是傷亂之感。它通過莫愁兩字見意,關合得非常自然。前後對照是強烈的,但處理得又很含蓄。這樣寫,須要有技巧。看懂它,也得有點眼光。 青溪水木最清華,王謝烏衣六代夸。 不奈更尋江總宅,寒煙已失段侯家。 這首詩可以看作是劉禹錫《烏衣巷》和《江令宅》兩首的續篇。青溪是斜貫南京城內的一條小河,由東北宣洩玄武湖水,南入秦淮河,烏衣巷和江家宅都在其附近,現已乾涸。江總宅北宋時還在,但成了王安石的朋友段約之的家產。王安石在詩中一再提到這件事,如云:「往時江總宅,近在青溪曲,井滅非故桐,台傾尚余竹。……故人晚得此,心事付草木。」又云:「昔時江令宅,今日段侯家。」 此詩的表現方式比較特殊,第一句寫青溪一帶風景之優美,第二句寫王謝烏衣,六朝稱盛,第三、四句卻突然宕開,說現在不要說無法找到江總的住宅(不奈,猶言無法,無計),在寒冷的煙霧之中,段約之的屋子也早消失了。「水木清華」與「寒煙」對襯。不說在劉禹錫時代都已僅餘野草斜陽的烏衣第宅到了北宋更無蹤跡可尋,只說在王安石時代還曾經被段約之住過的江總宅也同樣如此,則變化之大,自可想見。它將南朝、中唐、北宋到清初這一漫長的歷史時代中發生的變化,用位於青溪之側的烏衣巷、江總宅的興廢作為線索,貫串起來,表現出來。對烏衣巷則只說其盛,不說其衰;對江總宅則只說其衰,不說其盛。互文見義,詞斷意連,好像繪畫中的雲山,但見諸峰微露於雲層之中,形象不同,似乎各不相涉,其實都是一座山脈。 新歌細字寫冰紈,小部君王帶笑看。 千載秦淮嗚咽水,不應仍恨孔都官。 這一首是諷刺南明的昏君和姦臣的。明思宗朱由檢的北京政權被以李自成為首的農民起義軍摧毀後,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這時,滿洲貴族也已入關攻占北京,並隨即揮兵南下。而這位昏君毫不在意,仍忙於選色征歌,以供自己的淫樂。奸臣阮大鋮迎合皇帝,獻上自己創作的劇本《燕子箋》,它由另一奸臣王鐸楷書抄寫,十分精美。同時,阮大鋮又搜訪妓女入宮,演唱此劇(這些情況,可參看孔尚任《桃花扇》中《罵筵》、《選優》等出)。詩的前兩句寫的就是這些事。首句寫阮大鋮進呈王鐸所抄的《燕子箋》。冰紈,指潔白如冰的細絹。細絹代紙,小楷精抄,如此華貴,如此鄭重,而所抄卻並非什麼文韜武略,經國文章,只是「新歌」——《燕子箋》。只這一句,便將南明君臣的臉譜勾出。次句接寫朱由崧觀看《燕子箋》的演出。唐玄宗時,有梨園小部音聲三十餘人。這裡藉以指阮大鋮搜訪入宮的妓女組成的小戲班。外面強敵壓境,內廷荒淫無恥,欲其不亡,怎麼可能?果然,只有一年,南明的南京政權又垮台了。 後兩句以古事近事相提並論。前有陳後主,後就有南明福王。陳後主有孔范等一班狎客(孔范仕陳為都官尚書,故稱為孔都官),同樣,南明福王也有阮大鋮等一群幫閒,可謂無獨有偶。孔范與後主,同惡相濟,陳朝因之滅亡,所以長久以來,秦淮河中的水,一直悲悲切切地流著,好像在怨恨他似的;但千載之後,又有阮大鋮與朱由崧重蹈他們的覆轍,那麼,秦淮河水的嗚咽悲聲,就不應當仍然僅是為孔范而發了。兩句托意於無知之水,化無知為有情,感慨極為深至,從而也加重了前兩句諷刺的分量。 這十四首《秦淮雜詩》所涉及的時代較長,題材也較廣,在藝術表現的手法上,也力求推陳出新,雖然成就不如《金陵五題》,但出於一位青年詩人之手,畢竟是值得肯定的。 竹枝詞(二首錄一) 劉禹錫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 竹枝詞是巴、渝(今四川省東部重慶市一帶)民歌中的一種。唱時,以笛、鼓伴奏,同時起舞。聲調宛轉動人。劉禹錫任夔州刺史時,依調填詞,寫了十來篇(一說,《竹枝詞》作於朗州〔今湖南省常德市〕司馬任內。從詩的內容來看,不可信)。這是其中一首摹擬民間情歌的作品。它寫的是一位沉浸在初戀中的少女的心情。她愛著一個人,可還沒有確實知道對方的態度,因此既抱有希望,又含有疑慮;既歡喜,又擔憂。詩人用她自己的口吻,將這種微妙複雜的心理成功地予以表達。 第一句寫景,是她眼前所見。江邊楊柳,垂拂青條;江中流水,平如鏡面。這是很美好的環境。第二句寫她耳中所聞。在這樣動人情思的環境中,她忽然聽到了江邊傳來的歌聲。那是多麼熟悉的聲音啊!一飄到耳里,就知道是誰唱的了。第三、四句接寫她聽到這熟悉的歌聲之後的心理活動。姑娘雖然早在心裡愛上了這個小伙子,但對方還沒有什麼表示哩。今天,他從江邊走了過來,而且邊走邊唱,似乎是對自己多少有些意思。這,給了她很大的安慰和鼓舞,因此她就想到:這個人啊,倒是有點像黃梅時節晴雨不定的天氣,說它是晴天吧,西邊還下著雨,說它是雨天吧,東邊又還出著太陽,可真有點捉摸不定了。這裡晴雨的「晴」,是用來暗指感情的「情」,「道是無晴還有晴」,也就是「道是無情還有情」。通過這兩句極其形象又極其樸素的詩,她的迷惘,她的眷戀,她的忐忑不安,她的希望和等待便都刻畫出來了。 這種根據漢語語音的特點而形成的表現方式,是歷代民間情歌中所習見的。它們是諧聲的雙關語,同時是基於活躍聯想的生動比喻。它們往往取材於眼前習見的景物,明確地但又含蓄地表達了微妙的感情。 在唐代以前,南朝的吳聲歌曲中就有一些使用了這種諧聲雙關語來表達戀情。如《子夜歌》云:「憐歡好情懷,移居作鄉里。桐樹生門前,出入見梧子。」(歡是當時女子對情人的愛稱。梧子雙關吾子,即我的人)。又:「我念歡的的,子行由豫情。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的的,明朗貌。由豫,遲疑貌。芙蓉也就是蓮花。見蓮,雙關見憐)《七日夜女歌》:「婉孌不終夕,一別周年期,桑蠶不作繭,晝夜長懸絲。」(因為會少離多,所以朝思暮想。懸絲是懸思的雙關) 在唐代以後,明朝的民歌也是如此。如《干思》:「井面開花井底下紅,篾絲籃吊水一場空。梭子裡無絲空來往,有針無線枉相縫。」(無絲雙關無思,相縫雙關相逢)《別》:「滔滔風急浪潮天,情哥郎扳樁要開船。挾絹做裙郎無幅,屋檐頭種菜姐無園。」(無幅雙關無福,無園雙關無緣)《舊人》:「情郎一去兩三春,昨日書來約道今日上我個門。將刀劈破陳桃核,霎時間要見舊時仁。」(舊時仁雙關舊時人) 這類用諧聲雙關語來表情達意的民間情歌,是源遠流長的,自來為人民群眾所喜愛。作家偶爾加以摹仿,便顯得新穎可喜,引人注意。劉禹錫這首詩為廣大讀者所愛好,這也是原因之一。 稍後於劉的溫庭筠,也寫過這種民歌體的小詩,如《新添聲楊柳枝》云: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此詩也是以諧聲雙關語描寫離別相思之情的。起句寫對於情郎的殷勤囑咐。燭是囑的諧音,「井底點燈」隱喻「深囑」。次句是「深囑」的內容,即希望他遠行以後,在約定的日子裡回來,不要失信。長行是一種賭博方式,這裡用這種博戲的名稱來雙關長途旅行,又用圍棋來雙關違誤期限。就是說,我可以同你玩長行,但不同你下圍棋,暗喻可以讓你長行,但你可不能違期。後兩句從長行和圍棋這兩種博戲引出。骰子是一種博具,以小塊的骨或木製成,正方形,六面分別挖出從一到六不同數目的圓點。其中四數著紅色,一、二、三、五、六各數都著黑色。因是圓點,所以可以在四數那一面嵌入紅豆以代替應著的紅色。紅豆又名相思子。(王維《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勸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因此用嵌入骰子的紅豆來隱喻入骨的相思,從而非常形象地表達了深摯的情意。 這首詩雖然也採用了民歌的手法,摹仿了民歌的風格,但其所達到的水平卻與劉禹錫的那一首有距離。我們細加比較,就不難看出,溫庭筠將諧聲雙關這種表觀方法強調得過分了。他似乎沉溺於這種手法本身,而忽略了這種手法,也和任何其他表現手段一樣,是必須為主題服務的。離開了這一明確的目的性,藝術技巧再高明也沒有多大的意義。由於產生了這種偏向,這首詩就沒有能給讀者一個完整諧調的意象。如第一句的「井底點燈」四字,完全是為暗喻「深囑」而設,對於全詩的意境是外加的,而且也不合於當時情景。第三、四句雖然可以說是從長行、圍棋引出骰子,但它們之間,也無必然的聯繫。因此,所用諧聲雙關之處雖多,用得也很巧妙,但就整體來說,仍然顯得支離,不夠完美。用古典文學批評的術語來說,劉詩是為情而造文,溫詩則不免為文而造情了。我們強調藝術必須具有完美的、富有創造性的表現形式,但反對任何一種形式主義,其道理就在這裡。 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 劉禹錫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關於劉禹錫參加王伾、王叔文主持的政治革新的情況,我們在談到他的《聽舊宮人穆氏唱歌》等詩時,已作了簡單的介紹。這一首詩(還有下面兩首)也是和這場政治鬥爭有關的。它通過人們在長安一座道士廟——玄都觀中看花這樣一件生活瑣事,諷刺了當時的朝廷新貴。 永貞元年(即貞元二十一年,805),政治革新失敗,詩人被貶為朗州司馬,到了元和十年(815),朝廷有人想起用他以及和他同時被貶的柳宗元等人。這首詩,就是他從朗州回到長安時所寫的,由於刺痛了當權派,他和柳宗元等再度被派為遠州刺史。官是升了,政治環境卻無改善。 這首詩表面上是描寫人們去玄都觀看桃花的情景,骨子裡卻是諷刺當時權貴的。從表面上看,前兩句是寫看花的盛況,人物眾多,來往繁忙,而為了要突出這些現象,就先從描繪京城的道路著筆。陌本是田間小路,這裡借用為道路之意。紫陌之紫,指草木,紅塵之紅,指灰土。一路上草木蔥蘢,塵土飛揚,襯托出了大道上人馬喧闐,川流不息的盛況。寫看花,又不寫去而只寫回,並以「無人不道」四字來形容人們看花以後歸途中的滿足心情和愉快神態,則桃花之繁榮美好,不用直接贊以一詞了。它不寫花本身之動人,而只寫看花的人為花所動,真是又巧妙又簡煉。後兩句由物及人,關合到自己的境遇。玄都觀里這些如此吸引人的、如此眾多的桃花,自己十年前在長安的時候,根本還沒有。去國十年,後栽的桃樹都長大了,並且開花了,因此,回到京城,看到的又是另外一番春色,真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了。 再就此詩骨子裡面的,即其所寄託的意思來看,則千樹桃花,也就是十年以來由於投機取巧,而在政治上愈來愈得意的新貴,而看花的人,則是那些趨炎附勢,攀高結貴之徒。他們為了富貴利祿,奔走權門,就如同在紫陌紅塵之中,趕著熱鬧去看桃花一樣。結句指出:這些似乎了不起的新貴們,也不過是我被排擠出外以後被提拔起來的罷了。他這種輕蔑和諷刺是有力量的,辛辣的,使他的政敵感到非常難受。所以此詩一出,作者及其戰友們便立即受到打擊報復了。 與這首詩用意似乎相反而實則相成的是同一作者寫的《與歌者米嘉榮》: 唱得《涼州》意外聲,舊人惟數米嘉榮。 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鬚事後生。 前兩句寫這位老歌人精湛的聲樂藝術。意外聲,形容其歌唱超群脫俗,不同凡響。後兩句轉出正意。儘管你身懷絕技,但是現在的社會風氣,都是重少輕老,你如果要生活下去,過得好一點,就得將白了的鬍子染染黑,這樣,才好伺候那些年輕人啊!這裡是用勸慰他人的話來表示自己對這種現象的抗議。和上面一首一樣,這裡說的,實質上也並非什麼年老年少的問題,而是一個政治上的是非問題。正如身懷絕技的老歌人由於長了白鬍子就被屏棄一樣,有安民治國之才的政治家也由於政見不同而被斥逐或投閒置散。如果要「事後生」,就得「染髭鬚」,如果要爭取進用就得放棄自己正確的政見。這不是同樣地可悲嗎? 上一首從正面著筆,譏諷那些新貴,這一首從反面著筆,以勸人妥協來表示抗議,所謂正言若反,命意並無不同,兩詩都可謂精於用比。 再游玄都觀 劉禹錫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這首詩是上一首的續篇。詩前有作者一篇小序。其文云: 余貞元二十一年為屯田員外郎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今廣東省連縣),尋貶朗州司馬。居十年,召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如紅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時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復為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觀,蕩然無復一樹,惟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游。時大和二年三月。 序文說得很清楚,詩人因寫了看花詩諷刺權貴,再度被貶,一直過了十四年,才又被召回長安任職。在這十四年中,皇帝由憲宗、穆宗、敬宗而文宗,換了四個,人事變遷很大,但政治鬥爭仍在繼續。作者寫這首詩,是有意重提舊事,向打擊他的權貴挑戰,表示決不因為屢遭報復就屈服妥協。 和上一首一樣,此詩仍用比體。從表面上看,它只是寫玄都觀中桃花之盛衰存亡。道觀中非常寬闊的廣場已經一半長滿了青苔。經常有人跡的地方,青苔是長不起來的。百畝廣場,半是青苔,說明其地已無人來游賞了。「如紅霞」的滿觀桃花,「蕩然無復一樹」,而代替了它的,乃是不足以供觀覽的菜花。這兩句寫出一片荒涼的景色,並且是經過繁盛以後的荒涼。與前首之「玄都觀里桃千樹」,「無人不道看花回」,形成強烈的對照。下兩句由花事之變遷,關合到自己之升沉進退,因此連著想到:不僅桃花無存,遊人絕跡,就是那一位辛勤種桃的道士也不知所終,可是,上次看花題詩,因而被貶的劉禹錫現在倒又回到長安,並且重遊舊地了。這一切,哪能料得定呢?言下有無窮的感慨。 再就其所寄託的意思看,則以桃花比新貴,與前詩相同。種桃道士則指打擊當時革新運動的當權派。這些人,經過二十多年,有的死了,有的失勢了,因而被他們提拔起來的新貴也就跟著改變了他們原有的煊赫聲勢,而讓位於另外一些人,正如「桃花淨盡菜花開」一樣。而桃花之所以淨盡,則正是「種桃道士歸何處」的結果。這,也就是俗話說的「樹倒猢猻散」。而這時,我這個被排擠的人,卻又回來了,難道是那些人所能預料到的嗎?對於扼殺那次政治革新的政敵,詩人在這裡投以輕蔑的嘲笑,從而顯示了自己的不屈和樂觀,顯示了他將繼續戰鬥下去。 這種用比擬來進行諷刺的手法,詩人們是常用的,但有些作品,由於本事不傳,難以指實。現在舉一個本事清楚的例子,與劉禹錫這幾篇合讀,以加深對於這種藝術手法的認識。 章碣《東都望幸》: 懶修珠翠上高台,眉月連娟恨不開。 縱使東巡也無益,君王自領美人來。 從表面上看,這是一首宮怨詩。唐以洛陽為東都。詩詠在洛陽的宮女盼望皇帝巡幸洛陽,以期承恩受寵,但終於落空的懊惱心情。前兩句寫這位宮女的怨恨。她已經懶於將自己打扮得翠繞珠圍,登上高台去盼望君王車駕的來臨了,像新月彎彎一般美麗的雙眉含顰深蹙,難得展開,為什麼呢?因為身在東都,不比在長安的宮女,可以有較多的機會和皇帝接近。後兩句翻進一層,她又想到,即使皇帝東巡,對自己也不會有什麼益處,因為他會把在長安所愛的美人也帶了來,那麼,自己又有什麼可能獲得恩寵呢?這真是絕望了。 但據《唐摭言》所載,這首詩是作者寫來諷刺高湘的。高湘從南方回長安,路過連江。邵安石將自己寫的詩文呈獻給他,很受賞識。他就將邵帶到長安。後來他以禮部侍郎主持進士考試,邵就及第了。進士科是唐代讀書人最好的出路,及第以後,在政治上有遠大的前程。當時考卷,都不糊名,在考試之前,應考的人可以將作品送呈政界要人和文壇名宿,請其向主考推薦,稱為行卷。邵安石就是通過行卷而得到高湘賞識的。詩以望幸的宮女比包括自己在內的不第舉子,以君王比高湘,美人比邵安石,一目瞭然。 這首詩和劉禹錫玄都觀兩詩,同樣是以比擬的方法對當時的人物和事件加以諷刺,同樣是除了寄託的意思之外,仍然體現了一個獨立而完整的意象。但此詩不如劉詩之為人重視,這是因為它的諷刺的出發點是個人的功名得失,而劉詩則以政治上的腐朽勢力作為對象加以譏嘲,體現了不屈不撓的反抗精神。這樣,其價值自然就有了高下。 題都城南莊 崔護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勞動創造了世界,創造了人類本身,同時,從文藝的角度來說,還創造了人類各階級所獨具的美感。對於一切美好的人、物和事件,人們不但喜愛,而且往往長期地保留在記憶之中,永遠難以忘懷。這種生活經驗,是大家所共有的。為人所熟知的「人面桃花」的故事,也很有力地說明了這一點。 《唐詩紀事》載此詩本事云:「護舉進士不第,清明獨游都城南,得村居,花木叢萃。叩門久,有女子自門隙問之。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子啟關,以盂水至。獨倚小桃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崔辭起,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後絕不復至。及來歲清明,徑往尋之,門庭如故,而戶扃鎖矣。因題『去年今日此門中』之詩於其左扉。」 詩寫今昔之感。這今昔之感,是由於對於一位乍見旋離的貌美情多的姑娘的回憶而引起的。它本是由今思昔,卻用追敘,先寫去年。「今日」、「此門」,點明時間、地點,非常肯定,毫不含糊,可見印象的深刻,記憶的確切。當時,這座庭院裡,正是春風煦拂,桃花盛開,那位姑娘的臉面,正和桃花互相映照,紅得非常好看。詩人既不直接描摹桃花的嬌艷,也不直接形容姑娘的美麗,只用「相映紅」三字一點,則人面花光,既相輝映,相陪襯,又在爭妍鬥勝,不問可知。以花比喻美女,沿用既久,已成俗濫,而此詩所寫,則是眼前實景,所謂本地風光。將景色和人物融化在一起,可見當時詩人已經眼花繚亂,不辨是花是人。今日回憶起來,也還有這種印象。這前兩句寫過去。 後兩句才寫現在。同是今日,同是此門。門從外面鎖著,可見人已經遷走了,屋子空了。那張與桃花相映紅的美麗的面龐已經消失,而無數朵與那張美麗面龐相映紅的桃花卻依舊在春風中歡笑,這該使重訪舊遊之地的詩人感到多麼失望和惆悵啊! 詩的前兩句從今到昔,後兩句從昔到今,兩兩相形,情緒上的轉變很劇烈,但文氣一貫直下,轉折無痕。它的本事既很動人,語言又極真率自然,明白流暢,因而一直傳誦人口,成為常用的典故。 沈括《夢溪筆談》說,此詩第三句原作「人面不知何處去」,後來作者認為「其意未工,語未全」,就改「不知」為「只今」,「雖有兩『今』字不恤」,因為作詩要以「語意為主」。沈是北宋人,這一記載可能是有根據的。現在看來,「只今」的確比「不知」好,因為這樣一改,使得今昔之感變得更突出,更鮮明了。 趙嘏的《江樓感舊》可以和崔詩比觀: 獨上江樓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來玩月人何處,風景依稀似去年。 此詩也是對於一件美好的事、一位親密的人的回憶。至於其人是男是女,是好友還是情人,詩人既未明言,讀者也無須深究。 前兩句寫今夜登江樓,望明月。而起句冠以「獨上」,接以「思渺然」,就伏下了以下懷人感舊的情事。次句寫江天月色,月光明淨如水,而水光又澄清如天,事實上也就是王勃《滕王閣詩序》中所說的「秋水共長天一色」,雖然我們並不能斷其為春為秋。月、水、天,三者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極其空靈明麗的圖景。李商隱詩云:「水精如意玉連環」(《贈歌妓》),溫庭筠詞云:「水精簾里玻璃枕」(〔菩薩蠻〕),都是形容想像中最明潔的境界。此句仿佛似之,但屬實有,而非虛擬。這樣幽美的風物,為什麼會引起登臨者的渺然之思呢?這裡只用獨上二字暗點,引起下文。 後兩句由今思昔,著重寫出物是人非。一樣的江樓,一樣的明月,一樣的流水,一樣的遙空,只是同來玩賞的人,已經不知所往了。「人何處」,應上「獨上」。不說風景和去年全然相同,而只說其與去年依稀相似,這就敷上了一層感情的色彩,暗示出景物儘管如前,由於人事之變遷,在重遊之人的心目中,就不能毫無差別。這種心理描繪是極為細緻的,很容易被忽略過去。 這首詩也是以前後各兩句對照,表現對物思人。但崔詩是從昔到今,一上來就寫出去年情事,是從回憶中追敘往事。此詩則是從今到昔,先寫今日,而以往事作結。直抒胸臆,彼此雖同,而章法安排,卻又相異。 我們再來讀一首劉禹錫的《楊柳枝詞》: 春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 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 詩人在這裡,首先為我們展出了一幅春江送別圖。在江邊一個灣子裡,岸旁長著楊柳,萬縷千條,臨風拂水。出一「春」字,不僅點明季節,而且為畫面添上許多春色,許多風光。不寫江邊其他花樹而獨寫楊柳,則又為下文的別情作張本。在江岸上,楊柳邊,還有一座板橋。當然這只是一座極其普通的木橋,不是什麼「朱橋」、「赤闌橋」之類。正是在這座板橋上,詩人分別了他所熱愛的一位姑娘。於是,這座毫不起眼的板橋,也和美麗的春江,裊娜的垂柳,同樣在詩人心中保留著永遠新鮮的記憶了。今日重來舊地,一瞬之間,已過了二十年。春江、垂柳、板橋,都還如舊,而那位使這一切都在詩人心中獲得了永久的生命的人呢?什麼消息也沒有。晏殊〔踏莎行〕云:「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清平樂〕云:「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正是此意。所以到頭來惟有一「恨」而已。這個恨字下得沉重,含義豐富。它可以是恨自己之輕別,也可以恨美人之無情或薄命;也可以是恨音信之間隔,關山之迢遞,而其總的根子則在於直到今朝,毫無消息,舉此一端,可見其餘。 這首詩命意與上兩首相同,也屬於感舊懷人之作。其章法則是由今及昔,與趙詩相同,但以前三句寫昔,一句結今,又有同中之異。 以上三首詩都是寫對於自己生活中出現過、存在過但現在已經消失了的美好事物的回憶留戀之情,而且同樣具有感情真摯、語言流利、一氣呵成的特色。大體說來,和上面讀過的張籍的《秋思》、岑參的《逢入京使》很接近。但岑、張兩詩純系寫情,此三首則兼具景物,因情敷彩,融景入情,也不完全一致。這幾篇詩,都可以算得上情文並茂,妙造自然的上乘之作,雖然趙嘏一篇格調稍弱。 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柳宗元 破額山前碧玉流,騷人遙駐木蘭舟。 春風無限瀟湘意,欲採花不自由。 柳宗元於永貞元年參與王叔文等領導的政治革新失敗之後,被貶為永州(今湖南省零陵縣)司馬。這篇詩是在永州貶所寫的。關於曹侍御的生平,他經過象縣(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象縣)的原由及他贈送柳宗元那一首詩的內容,今天都已無可考。從這一首回答他的詩中,我們可以看出,柳宗元對他很是友好,願意向他吐露自己的心情。這位侍御史至少是詩人不幸命運的同情者,也可能是其政治主張的支持者。 前兩句扣題曹侍御過象縣。破額山當是象縣附近柳江旁邊的一座山,今已無從指實其地(今湖北省黃梅縣西北有破額山,與此無涉。因為黃梅遠在永州之北,而象縣則在其南。象縣與黃梅的破額山,地理上相距過遠,似不容關合在一起)。碧玉,春水綠波的代語。騷人,本以指屈原、宋玉等《離騷》體(即楚辭體)詩的作者,後來用作「志潔行芳」的文人的美稱,這裡是指曹侍御。木蘭是一種香木,以木蘭為舟,也是取其芳潔,這裡只是用來作為對騷人形象的一種補充描寫,並非侍御所乘之舟真是以木蘭為原料製成。這是詩人想像中曹某經過象縣的情景。破額山前,像碧玉一般的江水滔滔地流著。這時,一位芳潔的人,乘著芳潔的船,在這裡暫時停下了。永州離象縣還很遙遠,從永州想像其停泊的情況,所以謂之「遙駐」。於景色,則僅言碧玉流,於人物,則僅言騷人、蘭舟,而景之明秀清幽,人之高尚閒雅,皆在其內。一般贈詩,都有讚美對方的話,答詩作為回敬,也是如此。曹的原詩雖不可見,但答詩在寫曹經過象縣之事,即寓讚美之意於其中,乃是題中應有之義。 後兩句扣題酬見寄。瀟湘本是二水,湘水到了永州之西,就與瀟水合流,稱為瀟湘。是一種多年生水草,春天開白花。柳宗元這時貶居永州,所以說,承你遠道以詩相寄,但我即使非常想就近在瀟湘水上,春風之中,采些花寄給你,作為報答,可是也沒有這個自由啊!從《永州八記》等文章看來,柳宗元在當地可以尋幽訪勝,不受限制,不至於連採花都沒有自由,所以這「無限」之「意」,應當另求解釋。《古詩》云:「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用意與此兩句極近。然而《古詩》所指相同之心,離居之悲,乃是為故鄉的一位親人——很可能是詩人的妻子或情人——而發,而柳詩則明屬在象縣的曹侍御。這時作者正由於政爭失敗,遠謫南方,那麼「無限」意自是涉及政治感情,「不自由」也是屬於政治範疇,即《始得西山宴遊記》中所謂「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的那種境況了。曹某原詩,很可能有安慰詩人,勸其安分俟時的話,所以他用這兩句作答,以傾訴其抑鬱不平的心情。 古代文學理論自來認為,作詩有賦、比、興三種方法。大體說來,賦是「鋪陳」,即「直書其事」,「體物寫志」。比是「以彼物比此物」,「或喻於聲,或方於貌,或擬於心,或譬於事」。興是「託事於物」,「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婉而成章,稱名也小,取類也大」,故常常「文已盡而意有餘」。這三種方法自來為詩人們所交替使用,其中略同於現代心理學中所謂「聯想」的興,顯然比單純的類比(比)或鋪陳(賦),表現得更複雜,更難於為讀者所捉摸。而略同於「聯想」的興與略同於「類比」的比,在科學範疇中雖然可以清楚地加以區別,但體現在文學創作中,往往不容易截然分開。所以注家解釋《詩經》,常有「興而比也」的說法,而後人論詩,也常以比興連稱。柳宗元這首詩,顯然是以采起興,寄託自己的政治感情,他描寫的是一件小事情,而反映的是一個大問題,又寫得微婉曲折,沉厚深刻,不露鋒芒,和他當時具體的身份、環境恰相符合,可以說是純用興體。 在唐人七絕中,也和在整個古典詩歌中一樣,以賦、比二體寫成的作品較多,興而比或全屬興體的較少。杜牧的《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也稱得上是一首「言在此而意在彼」,「言已盡而意有餘」的名篇。 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 這首詩是作者於宣宗大中四年(850)將離長安到湖州(即吳興,今浙江省湖州市)任刺史時所作。樂遊原在長安城南,地勢高敞,可以眺望,是當時的遊覽勝地。 杜牧不但長於文學,而且具有政治、軍事才能,渴望為國家作出貢獻。當時他在京城裡任吏部員外郎,投閒置散,無法展其抱負,因此請求出守外郡。對於這種被迫無所作為的環境,他當然是很不滿意的。詩從安於現實寫起,反言見意。武宗、宣宗時期,牛李黨爭正烈,宦官擅權,中央和藩鎮及少數民族政權之間都有戰鬥,何嘗算得上「清時」?詩的起句不但稱其時為清時,而且進一步指出,既然如此,沒有才能的自己,倒反而可以藉此藏拙,真是很富於生活情趣了。次句承上,點明「閒」與「靜」就是上句所指之「味」。而以愛孤雲之閒見自己之閒,愛和尚之靜見自己之靜,這就把閒靜之味這樣一種抽象的感情形象地顯示了出來。 第三句一轉。漢代制度,郡太守一車兩幡。幡即旌麾之類。唐時刺史略等於漢之太守。這句是說,由於在京城抑鬱無聊,所以想手持旌麾,遠去江海(湖州北面是太湖和長江,東南是東海,故到湖州可雲去江海)。第四句再轉。昭陵是唐太宗的陵墓,在長安西邊醴泉縣的九嵏山。古人離開京城,每每多所眷戀,如曹植詩:「顧瞻戀城闕,引領情內傷。」(《贈白馬王彪》)杜甫詩:「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至德二載,自京金光門出,乾元初,有悲往事》)都是傳誦人口之句。但此詩寫登樂遊原不望皇宮、城闕,也不望其他已故皇帝的陵墓,而獨望昭陵,則是別有深意的。唐太宗是唐代、也是我國封建社會中傑出的皇帝。他建立了大唐帝國,文治武功,都很煊赫;而知人善任,惟賢是舉,則是他獲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詩人登高縱目,西望昭陵,就不能不想起當前國家衰敗的局勢,自己閒靜的處境來,而深感生不逢時之可悲可嘆了。詩句雖然只是以登樂遊原起興,說到望昭陵,便戛然而止,不再多寫一字,但其對祖國的熱愛,對盛世的追懷,對自己無所施展的悲憤,無不包括在內。寫得既深刻,又簡煉,既沉鬱,又含蓄,真所謂「稱名也小,取類也大」。與柳詩同讀,使人不能不感到菊芳蘭秀,各擅勝場。 聞樂天授江州司馬 元稹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前面談到白居易《禁中夜作書與元九》一詩的時候,我們已經大略介紹了元、白兩位詩人的友誼及其在創作中的反映。他們有關這方面的詩篇,都具有感情誠摯,語言樸素的特點。詞淺意真,非常出色,不事雕琢,特別富於魅力。我們現在再選讀幾首。 此詩是元和十年(815)寫的。這年三月,元稹貶通州(今四川省達縣)司馬,八月,白居易又貶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司馬。兩人同受權貴打擊,被迫離開長安,左遷外郡,心境都很悲涼。元稹在通州染上瘧疾,生了很久的病,在病中他聽到好友也和自己一樣,遭到不幸,就寫下了這首詩。白居易看到以後,給元稹寫信說:「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仆心哉!」足見其深受感動。 首句描繪當時景色,就已經形成了一種悲劇氣氛。燈已殘了,可見夜深。深夜孤燈,客居不寐,已是淒涼黯淡,何況此燈又因久燃油盡,已無焰光,只剩下一片昏沉沉的影子呢(幢幢,昏暗貌)?次句敘所聞。首以「此夕」點明時間,聯繫上句所寫景色,下句所寫心情,鄭重出之。「君」,點明人,「謫九江」,點明事。第三句寫在如此淒涼黯淡的景物中,忽然聽到如此驚心動魄的消息,已經使人難以忍受了,何況自己這時又正生著病,而且病得要死呢?「驚坐起」三字,安放在「垂死病中」四字之下,極有分量。垂死之病,當然難以坐起,而居然坐起,則此消息之驚人,聞者之震動,都被強烈地表達了出來,而作者所受刺激之深刻及心情之悲痛也自然同樣強烈地被表達出來了。末句以景結情,回應首句。此時此地,此種心情,而目之所見,耳之所聞,惟有風雨撲窗而已。風而曰「暗」,應「殘燈」;窗而曰「寒」,應「長夜」,都與詩人當時的心情一致,非常協調。 此詩用悲劇氣氛來襯托人物的環境和心情,極其出色。它使我們今天讀後,也似乎置身其中,感受到詩人當時所感受的一切。這不只是由於作者高超的技巧,更主要的是由於他真摯深厚的感情。 以下兩首元詩,也是約略同時之作。《得樂天書》云: 遠信入門先有淚,妻驚女哭問何如? 尋常不省曾如此,應是江州司馬書。 前兩句寫自己看到遠方來了一位傳書的信使(送信的使者,古人稱為信,信則稱為書),就立刻流下眼淚來。這種特殊的表現,震動了一家人,妻子吃了一驚,而女兒則看到爸爸哭,也就跟著哭了。後兩句是妻子的忖度。在尋常的日子,記不起丈夫有過這種情況,恐怕這位信使送來的是白居易的書信,才使得他如此地激動吧。此詩起得突兀,一上來就敲響了讀者的心弦,而收筆卻又以掃為生,留下了非常豐富而耐人尋味的、要讀者自己去尋味的情事。因為,從字句表面看,妻子的忖度是對的,這就完結了。但如果不是夫妻之間經常談及這位淪落江州的好友,她何能這般敏感,一下子就發現了丈夫感情上的秘密?而在這之後,彼此又該有多少關於這封書信中所寫內容的談論,這不都是前前後後所必然有的情景,應當浮現在我們的想像之中嗎? 又如《酬樂天頻夢微之》云: 山水萬重書斷絕,念君憐我夢相聞。 我今因病魂顛倒,惟夢閒人不夢君。 志同道合,交誼深厚的朋友,總希望經常見面,如果分開了,就希望經常通信,而如果山長水遠,連通信都不方便,那便只有夢中相見,以慰離懷了。白居易屢次夢見元稹,作詩相告,正表現了這種生活常情,如此詩前兩句所寫的。但元稹收到白居易這首訴說衷腸的詩篇的時候,正在病中。由於生病,精神就顛倒了。經常想念的好友不曾出現於夢中,而一向沒有想到過的「閒人」卻屢次在夢中出現,這就更使自己感到離群索居的悲痛了。以夢中相見代替實際相見,已令人感到惆悵,何況夢中也不曾相見呢?這是深入一層的寫法。前兩句屬白,後兩句屬己,以白之頻頻夢己,與己之因病未嘗夢白對照,事異情同。寫入夢以見相思之切,人之所同;寫不入夢而仍見相思之切,則是己之所獨。這是此詩別開生面之處。 這兩首詩純用白描,幾乎沒有設色布景,而人物形象非常生動,情調也非常感人。 我們再來讀兩首白居易被貶江州後,由長安赴江州途中寄給元稹的詩。《藍橋驛見元九詩》云: 藍橋春雪君歸日,秦嶺秋風我去時。 每到驛亭先下馬,循牆繞柱覓君詩。 這首詩是作者經過藍橋驛時所作。驛在今陝西省藍田縣東南,是當時由長安通往河南、湖北路上的一個中途站。元和十年正月,元稹從唐州返回長安,寫了《西歸絕句》十二首(我們在前面已讀過其中的「五年江上」一首),其中寫藍橋驛的一首道:「雲覆藍橋雪滿溪,須臾便與碧雲齊。」因為他歸時正逢春雪。其年三月,元稹再貶通州,而白居易則在八月由太子左贊善大夫貶江州。秦嶺本是橫亘陝西、甘肅的一條山脈,但在這裡,則是作為位於秦嶺之麓的長安的代稱。前兩句對起,上言元在春季之滿心歡暢地回到京城,下句言己在秋日之滿懷抑鬱地被斥遠郡。說元,只及其正月重返而不及其三月再貶;說己,只及其現在謫外而不言其原來留京。這都是互文見義,舉一端而他端自見。這年春天,兩位好友,久別重逢,曾和樊宗師、李建等人同游城南名勝。兩位詩人曾在馬上「戲誦新艷小律」,生活非常愉快;而好景不常,元既再貶,白又繼之,真所謂禍不單行了。情況使人如此難堪,但出語很平淡。只有深入地理解了他們的處境,才能體會詩人要對自己的感情進行多麼強勁的控制,才能夠使之更其深化,而用這種貌似平淡,實極沉哀的語言表達出來。 後半點題。古代詩人旅行或遊覽時有一個習慣:常常將自己隨時寫的作品題在旅店或名勝地點建築物的牆壁上或屋柱上,供人欣賞。許多著名的作品,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流傳下來的(如舊傳為李白作的〔菩薩蠻〕詞,就是一個很有名的例子)。本詩寫來到驛亭,下馬之後,不干別的,先去尋覓元稹的題詩。這固然表示了對好友的蹤跡之關切、作品之愛好,但著一「每」字,則貫通前後,顯示了在這之前,已經如此,在這之後,還會如此。《西歸絕句》中的藍橋驛題句,白居易當然早已看到,雖然早已看到,甚至於背熟了,但到了好友數月之前,心情舒暢的題詩之處,還是不能不想到首先要將他題在壁柱之上的手跡欣賞一番,則數月中人事之變遷,行蹤之離合,心境之悲歡等等,在詩人情緒上的劇烈波動,都不必明說了。 此詩寓沉痛於平淡之中,玩之若淺近,索之愈深遠。在白居易的七絕中別具一格。 再看《舟中讀元九詩》: 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天未明。 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吹浪打船聲。 這首詩也作於赴江州道中,在前篇之後。這時,作者已由陸行改為水行了。前半敘事。長夜孤舟,好友的作品無疑地是最好的、足以破岑寂的伴侶。正如宋人陳師道在《絕句》一詩中所寫的:「書當快意讀易盡。」白居易沉浸在藝術享受之中,反覆玩味,在心弦上不斷地與好友共鳴,終於將詩讀完了。這時,燈已殘,夜已半,眼已痛,但天還沒有發白。由於心潮澎湃,卻怎麼也無法入睡了,只好將殘燈滅掉,坐待黎明。這時,逆風吹起白浪,叩擊船舷,正和洶湧的心潮,互相應和,此起彼伏,物我難分。末句點明舟中,雖然也是以景結情,與王昌齡《從軍行》之「高高秋月下長城」及元稹《西歸絕句》之「小桃花樹滿商山」諸句相同,而兼有比興,構思尤其神妙。 歐陽修論詩,有「窮者而後工」之說,常為後人所稱引。所謂窮,如他在《梅聖俞詩集序》中所解釋的:「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于山顛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元稹和白居易早歲有意從事政治革新,並曾通過文學活動推動這種革新,但收效不大。元和十年,兩人又都是由於反對當時權貴在政治上不利於人民和國家的舉措而貶官,這就是歐陽修所謂窮了,因此,他們之間互相懷念、安慰和支持而寫出的一些作品,自然也就工了起來。 南園(十三首錄二) 李賀 尋章摘句老雕蟲,曉月當簾掛玉弓。 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 南園是李賀在家鄉福昌縣(今河南省宜陽縣)昌谷的讀書之處。他就園中所欣賞的景物,所觸發的心情,寫了十三首詩,包括七言絕句十二首,五言律詩一首,即以作詩的地點命題。 這一首寫對自己目前生活方式的觀感。西漢末年的揚雄,少年時代很愛作賦,後來覺得從事文學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像孩子們雕刻什麼玩意兒,成年人是不乾的(「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為也」)。起句就是用的這個典故,說自己搜尋篇章,摘錄字句,老是幹著這種雕蟲小技。次句進而描寫攻讀的辛勤。尋章摘句,孜孜不息,白晝如此,夜間亦然。通宵苦讀,不覺之間,天又亮了。一彎弦月,像玉弓一樣,懸掛天邊,從簾隙中透了進來。第三四句轉到另外一面。遼海,遼河流域濱海地區,這裡泛指邊疆征戰之地。宋玉作《九辯》,極寫秋景之可悲,所以後人通以悲秋代表文人的感傷情緒。這是說,難道沒有看見遼海地區常有征戰?悲秋(哭秋風)的文章到了那裡,又有什麼地位(價值)呢? 長卿牢落悲空舍,曼倩詼諧取自容。 見買若耶溪水劍,明朝歸去事猿公。 這首詩前半寫西漢時代兩個著名人物的遭遇。長卿,司馬相如字。他是當時最傑出的賦家,早年失意(牢落),生活貧困,家裡什麼也沒有,所以說「悲空舍」。曼倩,東方朔字。他在漢武帝宮廷中,以滑稽小丑身份出現,其實是一個很有正義感的人,常常利用開玩笑(詼諧)的方式進行諷諫,但避免直接觸犯皇帝,所以說「取自容」。司馬相如早年,有文才而不為皇帝所知。東方朔雖然進入宮廷,但又必須以詼諧的方式出現,才能夠呆下去。在李賀看來,都是不值得羨慕的。所以後半也同上一首詩一樣,轉到另外一個方面。見買,猶言將買。若耶溪在今浙江省紹興縣境內,相傳春秋時代著名的制劍工藝家歐冶子曾以溪中的銅鑄成利劍。猿公相傳是春秋時代一位精於劍術的仙猿,曾化作老人,與另一位精於劍術的處女比過劍。這是說,既然如此,我就乾脆走另外一條路吧。我將買把好劍,投師學藝,就武棄文。 這兩首詩內容大致相同。它們表現的事實上是一種懷才不遇的牢騷,但以慨嘆文人無用的方式來表達。學文沒有得到滿意的出路,就想轉而習武,考進士不第,就想投奔藩鎮或赴邊疆從軍。這在當時,是一種帶有普遍性的社會風氣和想法。詩篇也正表明了這種想法。 李賀是唐代乃至整個古代詩壇上最具有藝術特色的作家之一。他那種極其豐富而又奇特的想像,音響顏色變化無窮的語言,都是罕見的。而他對於生活的洞察力,則是這些藝術上獨特成就的根源。這些特色,主要的是表現於其古體詩中。他的律詩、絕句,相形之下不免遜色。這種事實告訴我們,任何一個作家,並不可能如元稹在其所撰的杜甫墓誌中所說的那樣:「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這連杜甫也沒有能做到,何況李賀?理解這一點,對於我們實事求是地評價一個作家,不是沒有用處的。因為這可以使我們知道每個作家,各有長短,應當捨短取長,而不應求全責備,更不應以短為長,任情抑揚。 下面兩詩,所寫內容不同,主題思想卻和上面所選《南園》二首接近。 溫庭筠《蔡中郎墳》云: 古墳零落野花春,聞說中郎有後身。 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拋心力作詞人! 蔡邕是東漢末年的著名文士,曾官左中郎將。他的墳墓在毘陵(今江蘇省常州市)境內。古人迷信,認為人死之後,還可以轉世投胎。據殷芸《小說》所載,另一著名文士張衡死的那一天,蔡邕的媽媽恰好懷孕。張、蔡兩人,才貌近似,所以人們都說蔡是張的後身。詩人經過蔡邕的墳,想起這個傳說,不由地發生了一種感慨。 首句點題。蔡邕在當年雖然名氣很大,但年歲久遠,古墳雖存,卻已零落,惟有野花逢春,仍在墳頭開放。正由於野花之開放,才更見古墳之淒涼,與「朱雀橋邊野草花」之句,用意正同。次句過脈。傳說只載張衡的後身是蔡邕,但詩句卻不寫成「聞說張衡有後身」而寫成「聞說中郎有後身」,是因詩人認為,既然張衡可以轉世變為蔡邕,那麼,蔡邕當然也會有他的後身的。這樣,就由弔古而過渡到傷今了。後兩句轉出正意。張衡、蔡邕之所以名垂後世,不但是由於他們有才,更主要的是當時還有愛才的人,能夠發現他們,提拔他們。因此,他們勞心費力,去從事文學工作,還是有報償的。可是在今天,即使「中郎有後身」,又有什麼出路呢?據史,溫庭筠「苦心硯席,尤長於詩賦,……然士行塵雜,不修邊幅,……由是累年不第」。可見他是一個不合於當時統治者道德規範的「詞人」,所以雖有文才,卻不被賞識,終於感到自己只是「枉拋心力」,白白地將精力浪費在這上面而已。 這種牢騷,其實也就是李賀在《南園》中所反映的。溫庭筠別有《過陳琳墓》云:「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此墳。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石麟埋沒藏春草,銅雀荒涼對暮雲。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如果認為《南園》兩首與《蔡中郎墳》一首之間的相通之處,還不容易看清楚,我們讀了這一篇七律,就可以豁然貫通了。 李、溫所詠,只及文人,而陳羽的《將歸舊山留別》則將視野擴大到了隱士。 相共游梁今獨還,故鄉搖落憶青山。 信陵死後無公子,徒向夷門學抱關。 陳羽是江東人,貞元八年(792)進士及第。這首詩是他及第以前的作品。唐代舉子在沒有及第之前,常常離開家鄉,在一些名都大邑行卷,尋求有學問有地位的著名人物的賞識和幫助。梁即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它是戰國時代魏國的都城,也是西漢時代梁孝王的苑囿——梁園所在地。陳羽游梁,希圖進取,可是並無所得,廢然返回故鄉,臨行之際,寫了這篇詩留別同游的朋友。 首句寫將歸,是敘事,然而又非單純的敘事。梁孝王愛好文學,招致了許多文士,住在梁園之中。當時游梁成為風氣,著名作家如枚乘、鄒陽、嚴忌、司馬相如等,都是梁園上客。然而隨著時間的消逝,今天文士重遊其地,已經沒有那樣的賢主人了。所以這句詩既是寫自己倦遊將歸,也是抒發「今日愛才非昔日,莫拋心力作詞人」之感。次句寫思鄉,是上句的根源,同時點明時令。宋玉在《九辯》中寫道:「悲哉!秋之為氣也,草木搖落而變衰。」所以杜甫在《詠懷古蹟》中也特別指出「搖落深知宋玉悲」。旅遊無成,又逢秋日,回想故鄉青山,自己深有搖落之感。這搖落,既是指物,也以喻人,也就是「文章何處哭秋風」之意。 後兩句即景生情,轉到一個帶有本地風光的著名歷史故事。戰國時代,各國貴族有一種養士的風氣,即將各種各樣有一技之長的人羅致在門下。由於他們禮賢下士,所以上至有文韜武略的人,下至雞鳴狗盜之徒,都願意來作客人。到了緊要關頭,也能得到這些客人的死力幫助。在許多養士的貴族之中,魏國的信陵君、趙國的平原君、齊國的孟嘗君、楚國的春申君,尤其有名,稱為四公子,門下各有食客三千人。而信陵君由於對門客最為誠敬謙虛,所以聲望也最高。當時有一位老謀深算的策略家,名叫侯嬴,因為不為人知,所以就在大梁城的夷門(城的東門)抱關(看守城門)。後來信陵君發現了他,尊為上客。侯嬴多次考驗信陵君的誠意,他的態度始終如一,因此這位老人深為感激。平原君是信陵君的姐夫。秦兵攻趙,形勢危急,魏王害怕秦國,不敢出兵救趙。這時,侯嬴就為信陵君制定了一整套奪取兵權援救趙國的方案,結果,完全按照這位老策略家的計劃實現了。當信陵君出發到前線去的時候,侯嬴因為衰老,不能同行,就自殺以激勵信陵君必勝的信念。這是古代一個典型的禮賢下士和士為知己者死的故事。詩人在這裡發生慨嘆,認為若是沒有像歷史上的信陵君這樣的賢公子,那麼,就是有侯嬴這樣滿腹奇謀的人,也學他抱關夷門,作個隱士,又能被誰發現呢?不過是空有本領而已。這也就是韓愈在《雜說》中所說的:「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的意思。 陳羽所詠,雖屬隱士,但他本人是個文人,所以也還是和李、溫兩人一樣,是對文人懷才不遇的不平之鳴。懷才不遇,是舊社會裡一種基於社會制度而產生的帶有根本性質的缺陷。在舊社會沒有被推翻以前,人盡其才,只能是一種美妙的幻想。而就詩人、作家們來說,則還有另外的具體情況。因為人類的社會生活是文藝的惟一源泉。任何人,如果要在文學創作上有所成就,他就必須觀察、體驗、研究、分析生活。在舊社會中,人剝削人,人壓迫人,則是最基本的社會生活形態。儘管當時的文人絕大多數出身地主階級,看問題必然地帶有階級偏見,他們的世界觀是唯心主義的,思想方法是形上學的,但也無法完全阻攔這種巨大而普遍的客觀存在闖入他們的視野和心靈,無法拒絕在自己的作品中給這種存在以一定程度的反映。這種反映,不用說,是不利於統治階級的,不為其所歡迎的,所以他們即使懷才,也就往往不遇了。作為地主階級的成員,在那種社會條件下他們無從完全背叛本階級,也根本沒有想到要背叛本階級,但在受到廣大人民的苦難生活的教育之後,又必然地要在自己的作品中反映出某些方面的生活真實來,因而受到統治者的冷遇或排斥。這是古典作家不可避免的命運,也是存在於他們身上的悲劇性的矛盾。 詠內人 張祜 禁門宮樹月痕過,媚眼惟看宿燕窠。 斜拔玉釵燈影畔,剔開紅焰救飛蛾。 古人稱皇宮為大內,內人即宮女。本篇通過極其精妙的藝術構思,深刻地展現了一位宮女的內心世界。 起句寫時間,而由這位宮女眼中所見月光的移動來顯示。月亮的影子先是投射到宮門上,然後越過了宮門;再投射到宮內的樹上,又越過了宮樹;終於投射到這位宮女的住室之內了。這時,當然已經夜深。次句寫人物。夜色沉沉,萬籟俱寂,別人或已入夢,她卻無法成眠。在月痕燈影里,一雙嬌媚的眼睛不看別處,惟獨盯著樑上已經睡了的燕子的窩巢。從這一雙媚眼裡,我們難道看不出,她是深感於自己的孤獨,遠不及雙宿雙飛的燕子嗎?後半將對人物的描寫由靜態轉為動態。這時,她忽然看到一隻飛蛾,撲向燈焰,眼見得這無知的小生命由於追尋虛幻的光明即將把自己斷送了,於是她迅速地拔下斜插在頭上的玉釵,將已被火舌捲住的飛蛾救了出來。這隻飛蛾的經歷,難道不也就是她自己的經歷嗎?她入宮之時,可能認為那是升入天堂,前途無限光明;而入宮以後,才知道已經陷入地獄,前途是無邊的黑暗。但飛蛾還有她來救,而她又有誰來救呢?詩篇只作客觀描寫,然而這位女奴隸悲慘的命運和痛苦的靈魂,卻已從她凝視燕窠和救飛蛾這兩個具體動作中極其生動而又準確地被展現了出來。它體現了作者高貴的人道主義精神,同時也體現了作者精湛的藝術技巧。 張祜寫這位內人對撲火飛蛾的同情,實質上是寫他對千千萬萬類似飛蛾的宮女的同情。在雍陶的《和孫明府懷舊山》詩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同樣的寫法。 五柳先生本在山,偶然為客落人間。 秋來見月多歸思,自起開籠放白鷳。 明府是縣令的美稱。作者的一位姓孫而官居縣令的友人,在職期間,懷念故鄉,寫了一首詩,他便和了一首。在這首和詩中,他描寫了孫明府自己深感身受官職的拘束,不得自由自在,因此有還鄉之思,而由人及物,想到自己所養白鷳,關在籠中,也必然有同感,因此打開籠子,將它放了。 前兩句以著名的隱士和詩人陶淵明比擬孫明府。陶淵明住宅前面有五棵柳樹,因此自己取了一個別號,叫做五柳先生。他曾經一度出任彭澤縣令,因為不習慣於遵守官場禮節,很快就辭官歸隱了。這兩句是說孫某之出任明府,也不過是偶然的事,終究還是會如陶淵明一樣,棄官歸隱的。第三句寫其見月思歸。月掛中天,千里可共,故對月而思異地或家鄉的月下親友,乃是人情之常。在古典文學中,已成為一個傳統的意象。在前面讀過的許多詩中,已經屢見,所以這一句乃是平淡無奇的常語,但接以末句,由於自己思鄉,起而開籠放鳥,構思出人意外。這就連平淡的上句也顯得非如此寫不可了。這裡寫孫某對白鷳的同情,為它設身處地著想,事實上也是寫孫某同情他自己和作者也同情孫某。 《紅樓夢》第三十六回寫賈薔買了一個會串戲的雀兒給齡官解悶,問她:「好不好?」齡官反而生了氣,她說:「你們家把好好兒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個,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幹這個浪事!你分明弄了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好不好』!」從這支極小的插曲中可以看出,曹雪芹對於人,階級的人的心理理解得多麼透徹。不用說,這支插曲對於我們理解詩人們「救飛蛾」和「放白鷳」的描寫大有啟發。 閨意獻張水部 朱慶餘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以夫妻或男女愛情關係比擬君臣以及朋友、師生等其他社會關係,乃是祖國古典詩歌中從《楚辭》就開始出現並在其後得到發展的一種傳統表現手法。此詩也是用這種手法寫的。 這首詩又題為《近試上張水部》。這另一個標題可以幫助讀者明白詩的作意。在談《東都望幸》一詩時,我們已簡略地介紹了唐代應進士科舉的士子行卷於當代有名人物,以希求其稱揚和介紹於主持考試的長官——禮部侍郎這樣一種風氣。朱慶餘此詩投贈的對象,就是這樣一位名人。張籍,曾官水部郎中,他以擅長文學而又樂於提拔後進與韓愈齊名,合稱韓、張。朱慶餘平日向他行卷,已經得到他的賞識,臨到要考試了,還怕自己的作品不一定符合主考的要求,因此以新婦自比,以新郎比張,以公婆比主考,寫下了這首詩,徵求張籍的意見。 古代風俗,頭一天晚上結婚,第二天清早新婦才拜見公婆。此詩描寫的重點,乃是她去拜見之前的心理狀態。首句寫成婚。洞房,這裡指新房。停,停留。停紅燭,即讓紅燭點著,通夜不滅。次句寫拜見。由於拜見是一件大事(杜甫在《新婚別》中寫一位剛結婚的姑娘,由於第二天一大早丈夫就出發參軍去了,來不及由他引著去拜見公婆,因而產生「妾身未分明」的顧慮,可證),所以她一絕早就起了床,在紅燭光照中妝扮,等待天亮,好去堂前行禮。這時,她心裡不免有點嘀咕,自己的打扮是不是很時髦呢?也就是,能不能討公婆的喜歡呢?因此,後半便接寫她基於這種心情而產生的言行。在用心梳好妝,畫好眉之後,還是覺得沒有把握,只好問一問身邊丈夫的意見了。由於是新娘子,當然帶點羞澀,而且,這種想法也不好大聲說出,讓旁人聽到,於是這低聲一問,便成為極其合情合理的了。這種寫法真是精雕細琢,刻畫入微。 僅僅作為「閨意」,這首詩已經是非常完整、優美動人的了,然而作者的本意,在於表達自己作為一名應試舉子,在面臨關係到自己政治前途的一場考試時所特有的不安和期待。應進士科舉,對於當時的知識分子來說,乃是和女孩兒出嫁一樣的終身大事。如果考取了,就有非常廣闊的前途,反之,就可能蹭蹬一輩子。這也正如一個女子嫁到人家,如果得到丈夫和公婆的喜愛,她的地位就穩定了,處境就順當了,否則,日子就很不好過。詩人的比擬來源於現實的社會生活,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之下,很有典型性。即使今天看來,我們也不能不對他這種一箭雙鵰的技巧感到驚嘆。 朱慶餘呈獻的這首詩獲得了張籍明確的回答。在《酬朱慶餘》中,他寫道: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 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 由於朱的來詩用比體寫成,所以張的答詩也是如此。在這首詩中,他將朱慶餘比作一位采菱姑娘,相貌既美,歌喉又好,因此,必然受到人們的讚賞,暗示他不必為這次考試擔心。 首句寫這位姑娘的身份和容貌。她是越州的一位采菱姑娘。這時,她剛剛打扮好,出現在鏡湖的湖心,邊采菱邊唱著歌。次句寫她的心情。她當然知道自己長得美艷,光采照人。但因為愛好的心情過分了,卻又沉吟起來(沉吟,本是沉思吟味之意,引申為暗自忖度、思謀)。朱慶餘是越州(今浙江省紹興市)人,越州多出美女,鏡湖則是其地的名勝(杜甫《壯遊》:「越女天下白,鑑湖五月涼。」鑑湖就是鏡湖)。所以張籍將他比為越女,而且出現於鏡心。這兩句是回答朱詩中的後兩句,「新妝」與「畫眉」相對,「更沉吟」與「入時無」相對。後半進一步肯定她的才藝出眾,說:雖然有許多其他姑娘,身上穿的是齊地(今山東省)出產的貴重絲綢製成的衣服,可是那並不值得人們的看重,反之,這位采菱姑娘的一串珠喉,才真抵得上一萬金哩。這是進一步打消朱慶餘「入時無」的顧慮,所以特別以「時人」與之相對。 這是兩首贈答詩,朱贈而張答。詩中贈答,又稱獻酬,由來已久。遠在《詩經》中已有萌芽,建安以還,風氣更盛。它與唱和詩不同,唱詩的內容廣泛自由,並非針對某人來表達其情志,也並不一定預期有人和它,所以在無人繼和的情況之下,就是一般的詩篇了。和詩內容必須與唱詩相關聯,立意與原作相同、相近間或相反,但拘束很少。贈詩則針對某一人或數人而發,或懷念,或讚賞,或乞求,或詢問,甚至於規勸、諷刺;答詩則要針對贈詩之意表示態度。贈答之詩,一般出自兩人之手,甲贈而乙答,丙獻而丁酬,但其後也有許多變化,超出這種限制。在下面讀到李商隱的作品時,我們將談到那些複雜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