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七絕詩淺釋 · 唐人七絕詩淺釋 四

解悶(十二首錄四) 杜甫 商胡離別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驛樓。 為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欲東遊。 這一組詩是杜甫永泰二年(766)在四川夔州(今奉節縣)寫的。這時,他漂泊西南,去住兩難,心情苦悶。目前生活,往昔交遊以及國家治亂,都一一湧上心來,因此寫下了這十二首詩,以遣憂鬱。它的內容很廣泛,結構也不似王維的《少年行》或他自己的《三絕句》那麼嚴密,但卻很清晰地反映了他在這一時期的生活與精神面貌。在這裡,我們選錄四首,以見一斑。 這一首寫旅居無聊,動了東遊之興。詩人旅居成都的時候,就常想沿江東下,回到故居洛陽,或重遊少年時代漫遊過的江南,但因生活困難,道路梗阻,無法實現,所以在詩中,經常記錄著對洛陽田園、吳越往事的懷念。嚴武死後,他在成都沒有依靠,住不下去了,只得作出川的打算,暫時流寓夔州。現在,看到別人東下,發生同感,是很自然的。 第一句寫所見,寫別人。詩人看到由於經商而經常在長江上下游來往的胡人,這次又離開夔州回到揚州去了。第二句寫所思,寫自己。由於見商胡之去蜀游吳,不禁想起自己的舊日遊蹤來。西陵,驛名,在今浙江省蕭山縣。白居易《答微之泊西陵驛見寄》云:「煙波盡處一點白,應是西陵古驛台。」可見其地風景很美。詩人在公元731年到734年,即他二十歲到二十三歲的時候,曾漫遊吳越,登過西陵驛樓。這時,他已經五十五歲了,但仍然忘不了那一次的登臨,舉此一端,而少年壯遊歡快之情可見。既動遊興,便思啟行,而第三句忽然作一頓挫,由於貧困,不能不打聽一下淮南一帶的米價(淮南,指唐淮南道,今湖北省長江以北、漢水以東及江蘇、安徽兩省長江以北,淮水以南一帶都在其管轄區之內,治所在揚州),以定行止。第四句,才結出詩旨。在這後兩句中,一方面可見杜甫的豪情逸興,至老不衰,另一面又可見他生活艱難,正擔承著封建社會中多數正直的人的共同命運。 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蔓寒藤。 最傳秀句寰區滿,未絕風流相國能。 這一首懷念已故的詩友王維,並對他的為人和作品加以評價。 前兩句悼念死者。王維官至尚書右丞,有別墅名輞川,在陝西省藍田縣。他中年以後,便皈心佛教,隱居輞川。古人認為隱士「不仕王侯,高尚其志」,稱為高人。所以詩中一上來就說,這位「高人」已經不可復見了,是敘事,也是評價。次句寫人已去世(王維卒於761年),棲隱之地也日益荒涼,藍田輞川別墅的山水,空餘寒藤繚繞,昔日吟詩誦經的聲音,同游共賞的友朋,也都隨著這位高人的死亡而消逝。這一句,因物及人,寫得精煉而悲愴。劉禹錫為追悼其好友柳宗元而寫的《傷愚溪》三首,全是用因物及人、憶物思人的方法,但是把場面鋪開了,所以更顯得動人,可以參看。後兩句承上一轉,雖然高人消逝,別墅荒涼,但他的好詩卻為天下所傳誦,名垂不朽,而且如他的弟弟宰相王縉那樣(「能」,唐人口語,即那樣。這個助詞在近代吳歌中仍常用),也沒有斷絕他文採風流的傳統,這還算是可以使人感到安慰的。這「未絕風流」,有兩層意思,一是指王縉也能做詩,能夠繼承家學,二是指在寶應元年(762)王縉曾奉代宗的諭旨,將王維的作品數百篇編輯成集,呈獻朝廷。 這首詩悼念亡友,充滿了物在人亡的悲戚,而又因朋友的作品流傳天下,並有一個能夠繼承其文採風流的好弟弟而引為欣慰,既見詩人之重友,也見其愛才。 先帝貴妃俱寂寞,荔枝還復入長安。 炎方每續朱櫻獻,玉座應悲白露團。 這組詩的最後四首,都是為唐玄宗、楊貴妃為了貪圖享受,遠道從四川征貢新鮮荔枝而發。這原是一項弊政,經過安史大亂,仍然沒有廢除。詩人在公元765年從成都東下,曾經經過出產荔枝的戎州(今宜賓市)和瀘州(今瀘州市),現在回憶當時旅程和十多年來的國家治亂,不禁感慨萬千,所以也將這件事寫在《解悶》裡面。 這一首寫人事雖異,弊政未除。當時出生四川,愛吃家鄉荔枝的楊貴妃,和寵愛楊貴妃因而下旨征貢的唐玄宗都已經死了(寂寞,在這裡是死亡的代詞),可是這項珍奇的貢品卻每年還照舊送到長安。在每年夏季從宮內的果園中摘下櫻桃,薦享祖宗之後,接著,從四川貢的荔枝也就運來了(炎方,即南方,指四川)。這時,雖然也同樣將它薦享在玄宗的御座之前,可是這寂寞淒涼的御座上面,卻沾滿秋天的白露。先帝有靈,也應當感到悲痛吧。 天寶時代,遠道征貢荔枝,飛騎傳遞,人勞馬疲,死亡相繼,雖然先帝、貴妃都成過去,但更迭兩朝,玄宗的兒子肅宗及孫子代宗卻仍然保留著進貢舊例,以供自己的享受,豈不可嘆?詩中第二句只用「還復」兩字,點出弊政仍存,則朝廷經歷巨大事變之後,一切多沿老譜,人民痛苦,沒有減輕,都在其中。所謂「微而顯,志而晦」,「言在此而意在彼」,這也是祖國古典文學中常用於諷刺的手法。 側生兩岸及江蒲,不熟丹宮滿玉壺。 雲壑布衣鮐背死,勞人害馬翠眉須。 這一首感嘆統治階級只重女色,不重賢才,布衣之士還不及荔枝之引起他們注意。荔枝本來生長在南方江岸、田野之中(蒲,田畝,是僰族語言的譯音。一本作浦,亦可通),並非成熟在紅色的皇宮之內如櫻桃那樣,然而能盛在玉壺之內,卻與櫻桃相同。一般有品德學問的布衣之士,一直老得皮膚變成粗黑,有如河豚魚背上的花紋,終於在高山深谷中默默地死去,也無人過問,然而像荔枝這樣僅供口腹之慾的小小東西,卻因為那個長了一雙漂亮烏黑的眉毛的女人的需要,竟可以既勞累人,又糟蹋馬,從千里之外,巴巴地運來。詩人寫到這裡,戛然而止,讓讀者從他舉出來的兩個事例的強烈對比中,自己去作出應有的結論。 此詩寓議論於描寫和敘述之中,又是一種寫法。但同樣深刻地體現了杜甫的正義感、現實感和人道主義精神。 這種組織比較鬆散的組詩,實質上與「雜詩」相近,它們多半出自詩人的一時感興,隨口吟成,容量較大,題材多樣,形式靈活,最適宜於從各方面反映自然流露的真情實感。自杜甫創體以後,其他詩人也有許多效法他的。在這裡我們可以舉宋代黃庭堅的《病起荊江亭即事》為例。 黃庭堅以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從四川東下,到舒州(今安徽省潛山縣)去,四月間到沙市(今湖北省沙市市)後,生了一場病。這組詩是他病剛好時,遊覽荊江亭之作。「即事」,是將當前見聞之事寫入詩中。這組詩一共十首,其中有描寫江亭景物的,有議論當前政局的,有懷念朋友並對其人品文章加以評價的,隨其所感,寫在一處,所受杜甫《解悶》這類組詩的影響,非常明顯。這裡也選錄四首。 翰墨場中老伏波,菩提坊里病維摩。 近人積水無鷗鷺,時有歸牛浮鼻過。 這一首抒寫自己的情懷,並描繪江亭風景。前兩句抒寫情懷,以兩個著名的古人自比。翰墨場,即文壇。伏波,指東漢時代的名將伏波將軍馬援。他六十二歲的時候,還很威風地騎在馬上,表示能夠為國效勞。菩提坊,即僧院。維摩,是佛教中能言善辯的居士維摩詰。相傳他生了病,如來要弟子去問候他,誰都不敢去,怕談論起來,被他駁倒。這位五十七歲的老詩人自覺是文壇名將和無礙辯才,雖然既老且病,但還是可以做些工作。這時,正當徽宗初立,朝廷政局正在醞釀著新的變化,所以他有這種想法。 後兩句描繪景物。積水近人,故鷗鷺不來;卻時有歸牛游過。牛游水時,一定將鼻孔浮出水面以通氣,故稱「浮鼻過」。他觀察得細緻,所以描寫得真切。這種極其平凡的景物之所以能夠引起他的興趣,則又和他的既老且病,客居無聊的心情有關。所以前兩句和後兩句,似斷而實連,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成王小心似文武,周召何妨略不同。 不須要出我門下,實用人材即至公。 這一首寫對新舊黨爭的看法。自宋神宗用王安石為宰相,實行新法,以司馬光為首的舊派便極力反對。神宗時代,新派得勢,哲宗時代,先是舊派掌權,後來新派再度得勢。這場統治階級內部的黨爭,一直鬧了三十多年。到了徽宗即位,就想加以調和,在新舊兩派之間搞平衡,所以將年號定為建中靖國。黃庭堅和蘇軾等舊派人物有很深的關係,並且因此貶官,但他並不是一個有成見的人。他很推崇王安石,也不完全否定新法,因此,他就很擁護建中靖國這種設想。 第一句以神宗比周文王,哲宗比周武王,而以徽宗比周成王,第二句以周初大臣周公旦、召公奭比當時當國的新舊兩派大臣,希望他們消除歧見。據《尚書》所載,周武王死後,成王即位,年紀很小,周公代行成王的職權,曾經引起召公的不愉快,經過周公的懇切解釋,兩人終於團結起來,共輔成王,使國家擺脫困難,變得安定。作者將周比宋,顯然是希望調和新舊兩派矛盾,來挽救當時已變得內外交困的國家。《詩經·大明》:「維此文王,小心翼翼。」說「成王小心似文武」,外似歌頌,內實警告:這個國家已經面臨危險的邊緣,不小心不行了。 詩人在這裡運用周初故實,正是針對當時兩派對立,大半出於私見,互相排擠,不恤國事,所以後兩句便正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只要是人材,就應當使用,何必一定是出於我的門下呢?這表現了他在當時派系鬥爭中的公心,也是對一些人意氣用事的指責。但徽宗的建中靖國政策,並沒有收到實效。政權落到了假新派的奸臣蔡京等人手裡,北宋終於在女真貴族侵略之下滅亡,而徽宗竟被俘北去。 這首詩所反映的政治感情還是很可貴的,缺點是形象性較差。詩和政論中間,並沒有隔著一座萬里長城。有的詩,本身就是政論,但,它卻是用詩的語言,形象地對政治事件進行評價的。我們拿上面杜甫《解悶》中有關荔枝的兩首來和此詩作一比較,就可以看出其中的異同和優劣。選黃詩而包括這一首在內,用意也在說明這一點。 文章韓杜無遺恨,草詔陸贄傾諸公。 玉堂端要直學士,須得儋州禿鬢翁。 這一首懷念和推重蘇軾,希望朝廷還能夠重用他。前兩句讚賞蘇軾的才學,又分兩層。首句稱其文學創作。從晚唐以來,人們都認為韓愈的散文,杜甫的詩歌,是最高的成就。這裡是說蘇軾文可比韓,詩可比杜,與韓、杜二人一樣,極為完美,沒有留下任何缺陷(古人言「文章」,兼賅各種樣式)。次句稱其應用文字。唐德宗時,軍閥興兵作亂,德宗出奔奉天(今陝西省乾縣)。陸贄當時擔任學士,每天代皇帝起草幾百件詔書,其他學士望塵莫及。這裡是說蘇軾從前擔任翰林學士,代朝廷起草詔書的時候,也為他人所傾倒敬佩,與陸贄相同。後兩句轉出題旨,說現在玉堂正需要真正的學士,那就得去找儋州的那一位老頭兒。蘇軾這時正從謫居的儋耳(今海南省儋縣)內遷,所以詩人產生了這種希望(端,正也。直,無私,引申為真實的意思)。 此詩是上一首「實用人材即至公」的一個註腳。黃庭堅希望朝廷重用蘇軾,雖說是出於友誼,但更主要的還是為國求賢。詩中體現了作者雖在貶謫之中,仍然沒有忘記對時政和人才的關注。 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 正字不知溫飽未?西風吹淚古藤州。 這一首懷念陳師道,追悼秦觀。這一年,陳師道剛剛得了秘書省正字這麼一個吃不飽餓不死的窮官,而秦觀卻在內遷的歸途中,在藤州(今廣西僮族自治區藤縣)去世了。前兩句描寫他這兩個朋友在創作時進行構思的特點。據傳說,陳師道是一位苦吟詩人,當他在外面遊覽,觸動了詩興以後,就急忙奔回家中,躺到床上,用被子把頭蒙住。家人也將雞狗趕開,將孩子寄放在鄰家,以免吵了他。等他的詩做成了,才一切恢復原狀。而秦觀卻是文思敏捷,可以一面陪客,一面作詩,立即用筆寫了出來。但他們的成就卻都是很高的。後兩句抒發對於陳、秦命運的關懷。像正字這麼一個窮官,能使陳師道免於饑寒嗎?而想起在西風之中客死藤州的秦觀,自己的眼淚就更無從抑制了。 此詩感情深厚,對不愛惜人才的統治者的譴責,見於言外。就《病起荊江亭即事》來說,是學杜甫《解悶》一類的組詩,而單就這一篇來說,則是學杜甫的《存歿口號》。杜甫有兩首題為《存歿口號》的七絕,第一首懷念活著的席謙,追悼死了的畢曜;第二首懷念活著的曹霸,追悼死了的鄭虔。第二首哀感動人,寓意深刻,尤其精彩。其詩云: 鄭公粉繪隨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 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驊騮。 鄭虔是杜甫的好友,多才多藝的巨匠。他的詩、書、畫造詣都很高,曾被玄宗譽為三絕,尤工于山水畫。曹霸也是當時著名的畫家,擅長人像和動物,畫馬更是他的特長。這首詩首句悲鄭虔之亡(粉繪,以白粉作畫。隨長夜,指死亡,人死葬在墓中,永遠看不到光明,故云。因此墓穴也稱為夜台),次句嘆曹霸之老(丹青,作畫用的紅色和黑色的顏料,用來代稱繪畫)。鄭虔山水,畫得可以亂真,所以第三句說,自從他死後,世界上再也沒有山水了。藝術反映自然界和社會生活,但經過精心的加工創造,就往往比實際生活更高,更美,更具有典型性。杜甫認為自鄭虔之死而天下更無山水(不是無山水畫),認明他直覺地懂得了這個道理。驊騮是古代神話中周穆王所有的八匹駿馬之一。穆王曾用八駿駕車,週遊天下。第四句說人間連真正的駿馬都不知道貴重,哪裡還會知道貴重曹霸畫的馬和畫家本人呢?杜甫在另一篇贈送曹霸的長詩《丹青引》中的最後四句寫道:「窮途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纏其身。」可以作為末句的注釋。一般注家都把詩中「山水」、「驊騮」解釋為圖畫,與上「粉繪」、「丹青」相應,說自可通,但對詩中深旨,似乎未能全部闡發。我們讀了這一首,再回過頭重看「閉門覓句」之作,其傳承關係就很清楚了。 絕句四首(錄一) 杜甫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常用偶句,也是杜甫絕句的藝術特色之一。有的前兩句散行,後兩句對偶,或者反過來,先偶後散,還有通篇用兩聯對偶寫成,如《解悶》中的「側生兩岸」一首,《存歿口號》二首及這《絕句四首》都是。 用偶句寫絕句詩,一般說來,由於十分整齊,容易失之板滯,不如散句之流動宛轉,跌宕多姿,能以風神取勝。但對技巧熟練,工力深厚的作者說來,還是能夠運用自如,從偶句中體現散句的長處,不至於相形見絀。杜甫是最傑出的律詩大師,精於對偶,所以能夠將這種形式極其成功地運用到絕句中來。初唐詩風,沿襲齊、梁,在絕句中也常見偶句,但當時的律詩和律化的絕句這些形式都還在完成過程中,沒有達到成熟的階段,因而在用字遣詞和諧聲協律方面,並不很謹嚴工整。詩人們所寫絕句,也以通首散行的為多。到了杜甫,才有意與諸家立異,別開生面,繼承初唐,以其所長,加以發展,為後人留下了許多篇以對偶見長的絕句。 杜甫在肅宗上元元年(760),經過長途跋涉,由甘肅到達成都,辛苦地經營了草堂,定居下來。到了寶應元年(762),又因徐知道作亂,棄家流亡梓州(今四川省三台縣)等地。廣德二年(764),聽到嚴武重返四川,擔任成都尹兼劍南節度使,他覺得有個依靠了,才又回到草堂。這時,他心情比較愉快,就將所見所感,隨意收入詩篇。《絕句四首》,就是其中的一部分。這是其中的第三首。 首句寫黃鸝之和鳴自得(黃鸝即黃鶯),次句寫白鷺之一舉沖霄。草堂位於錦江之濱,堂畔有柳,堂外繞江,所以黃鸝鳴於柳中,白鷺飛於江上。以翠綠的楊柳襯托嬌黃的鸝鳥,以碧青的天空襯托雪白的鷺鷥,著色已極鮮明艷麗,而在這色彩強烈的對比中,首句還添上了調諧的音響,次句又加入了飛翔的動作。真是前人所說的詩為有聲之畫。詩人欣賞了景物的美麗,又分享了它們的和諧與閒適,在這兩句中,表達得非常充分。 第三句寫窗中所見之雪嶺,第四句寫門前所泊之江船。從草堂的西窗望出去,正對岷山。岷山積雪,終古不化,所以說是「千秋雪」,而用一「含」字,好像雪嶺就在窗中。這一句,或許是受到謝朓《郡內高齋閒坐,答呂法曹》「窗中列遠岫」的啟發,但比較起來,顯然青勝於藍。草堂門外江邊,停泊著船隻。這些船,可以從成都直航東吳(長江下游江蘇、浙江一帶),行程極遠,所以說是「萬里船」。窗含嶺雪,從小見大,以千秋見時間的漫長。門泊吳船,從近到遠,以萬里見空間的遙遠。杜甫重返草堂,雖比流亡梓州等地的時候,生活遠為安定,心情也比較舒暢,所以對周圍一切景物都感到親切有味,但少年時代的回憶,始終吸引著他去重作吳越之游。因此既覺嶺雪之可親,相看不厭;又覺吳船之在目,頗想東遊。兩句只寫景,而情即在景中。 此詩從表面看來,確如楊慎《升庵詩話》所說,是一句一景,「不相連屬」,但它們卻統一於詩人自己的形象中,構成一個有機的整體。前兩句寫詩人的心境與景物融成一片,與物俱適,後兩句是詩人觸景生情,自抒客懷,有如《文心雕龍·神思篇》所謂「思接千載」,「視通萬里」。對偶工整而情調自然,語言樸素而形象鮮明,實在是一首好作品。但胡應麟《詩藪》卻譏諷它是「斷錦裂繒」,這種論調,只能證明他自己對這首詩並不理解而已。 這種以兩聯工整的對句組成的七言絕句,在杜甫以後,其他詩人也有寫得很精彩的。這裡,我們試舉柳中庸的《征人怨》為例。 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 金河,即伊克土爾根河。唐時,在其地置縣。玉關,即玉門關。青冢,王昭君的墓。相傳塞外草白,只有昭君墓草獨青,故名。黑山,即殺虎山。以上四個地名,除玉關外,都屬於唐代的單于都護府,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的南邊。這首詩寫的是一位隸屬於這個都護府的出征軍人的懷歸之感。 第一句寫其年年長途跋涉,來往邊城。第二句寫其天天躍馬橫刀,從事征戰(馬策,馬鞭。刀環,刀頭上的環子,此處即指刀)。第三句寫塞北氣候之寒冷,雖然已到暮春三月,而青冢仍然積著白雪。第四句寫塞北山河之雄壯,黃河西來,繞過黑山,又復南流(這後兩句既可理解為是寫自然風景,同時也可理解為承上兩句,寫人的行動,即在春天還下著雪的時候,人才返回青冢;伴隨著萬里黃河,人又從遠道繞到黑山。其形象是非常富於暗示性的)。這首詩以兩組對句構成,也是各自一景,而通過這些似有聯繫似無聯繫的畫面,塑造出一位征人的形象。而詩人所要表達的征人之「怨」,則只用「歲歲」、「朝朝」、「復」、「與」等字輕輕點出。機杼與杜詩全同,而其屬對精工,著色鮮艷,也可相匹敵。 江南逢李龜年 杜甫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這首詩作於代宗大曆五年(770),是今傳杜詩中最後一首七絕,也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大曆三年,詩人離開四川到了湖北,漂泊江湖,走投無路,於四年進入湖南,次年在潭州遇到了李龜年(潭州,今長沙市。古人也稱江、湘一帶為江南,所以題為《江南逢李龜年》)。李龜年是玄宗時代著名的歌手,安史亂後,流落江南,每逢良辰勝景,給人唱幾支歌,聽眾都為之感動得流淚。杜甫在少年時代,就和李龜年相熟。四十多年以後,窮途相見,家國興亡之感,身世淪落之悲,紛集胸中,發為此詩,所以特別沉痛。 前兩句寫過去。「宅里」、「堂前」,記初逢之地。「尋常見」、「幾度聞」,見聽歌之頻。岐王,是玄宗之弟李範。崔九,指殿中監崔滌。他們兩個人都死於開元十四年(726)。那年,杜甫剛十五歲,住在東都洛陽。崔滌有宅在遵化里,而李範有宅在尚善坊。這位早熟的詩人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已經在文壇嶄露頭角,為當時名輩所推重。他晚年在夔州,曾經在《壯遊》中記述其事:「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尚)魏(啟心)徒,以我似班(固)揚(雄)。……脫略小時輩,結交皆老蒼。」正由於此,他才能以童年出入岐王宅里、崔九堂前,而和當時已負盛名的李龜年相識,常常聽到他的歌唱。 後兩句寫現在。李龜年當日聲名極盛,恩遇極隆,自己也是早露鋒芒,滿懷抱負,希望致君澤民,做出一番事業。不料晚歲相逢,彼此都是飄零異地,回想開元時代歌舞昇平的盛況,對照安史亂後國家的殘破,社會的凋零,人民的痛苦,李龜年和自己的流離失所,真是感慨萬端,無從說起了。但詩人寫今日淒涼情境,卻只說「江南好風景」,說「落花時節」,以見在美好的春光中,彼此相遇,更其難堪。江南,指明並非東都;落花,象徵人的漂泊。出一「又」字,便將今昔對比、感昔傷今之情,完全烘託了出來。 黃生《杜詩說》云:「此詩與《劍器行》同意。今昔盛衰之感,言外黯然欲絕。見風韻於行間,寓感慨於字里,即使龍標(王昌齡)、供奉(李白)操筆,亦無以過。乃知公於此體,非不能為正聲,直不屑耳。」這一意見,既說明了本詩的成就,又指出了杜甫七絕之有意獨樹一幟,都是對的。 劉禹錫也寫過幾首因為聽歌而生今昔盛衰之感的七言絕句,現在選錄《聽舊宮人穆氏唱歌》以資比較。 曾隨織女渡天河,記得雲間第一歌。 休唱貞元供奉曲,當時朝士已無多。 這首詩具有豐富的歷史背景,須要先加說明,才能比較深入地理解它。 德宗於貞元二十一年(805)去世,順宗即位,改元永貞,但這位新皇帝卻已因中風不能理事。這時,在宰相韋執誼主持之下,發動了一個政治革新運動。韋執誼重用王伾、王叔文等人,對政治進行了大規模的和急劇的改革,如免除雜稅及欠租,禁宮市,放宮女,削減宦官權力,懲辦貪官酷吏,並召還一些以小罪被貶而又有才德名望的官吏等等,很得人心。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柳宗元、劉禹錫,還有韓泰等另外六人,都參加了這場政治鬥爭,出謀獻策,從事改革。但順宗只做了八個月的皇帝,便因病傳位給憲宗。宦官俱文珍等人,一向仇視這一革新運動。他們由於擁立憲宗而取得了權力之後,首先貶謫了王伾、王叔文以及劉、柳等人,接著又趕走了韋執誼,於是,這一場富有進步意義的革新運動就夭折了。柳、劉等八人,都被貶謫到南方的荒遠各州,降為司馬,因此被稱為八司馬。十年以後,他們才被提升。劉禹錫因在召還長安後作了一篇玄都觀看桃花的詩,諷刺當局,再度被貶。又過了十四年,他才被再度召還,先後在長安及洛陽任職。這首詩即作於飄零宦海、久歷風波之後,反映了他追念往日的政治活動,傷嘆自己到老無成的感情。這不只是個人的遭遇問題,而更主要的是國家的治亂問題。所以,滲透於此詩中的感情,主要是政治性的。 前兩句寫昔寫盛。天河、雲間,喻帝王宮禁。織女相傳是天帝的孫女,詩中以喻郡主(唐時,太子的女兒稱郡主)。這位舊宮人,或許原系某郡主的侍女,在郡主出嫁之後,還曾跟著她多次出入宮禁,所以記得宮中一些最扣人心弦的歌曲。而這些歌曲,則是當時唱來供奉德宗的。詩句並不直接讚賞穆氏唱得如何美妙動聽,而只說所唱之歌,來之不易,只有多次隨郡主入宮,才有機會學到,而所學到的,又是「第一歌」,不是一般的,則其好聽自然可知。這和杜詩說李龜年的歌,只有在崔九堂前、岐王宅里才能聽到,則其人之身價,其歌之名貴,無須再加形容,在藝術處理上,完全相同。 後兩句寫今寫衰。從德宗以後,已經換了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或者還要加上武宗)等好幾位皇帝,朝廷政局,變化很大。當時參加那一場短命的政治革新運動的貞元朝士,還活著的,已經「無多」了。現在,聽到這位舊宮人唱著當時用來供奉德宗皇帝的美妙的歌,回想起在貞元二十一年那一場充滿著美妙的希望但旋即幻滅的政治鬥爭,加上故交零落,自己衰老,真是感慨萬端,所以,無論她唱得怎麼好,也只有祈求她不要唱了。一般人聽到美妙的歌聲,總希望歌手繼續唱下去,而詩人卻要她「休唱」。由此就可以察覺到,他的心情激動到什麼程度了。杜詩用一「又」字,點出今昔盛衰,此詩則用「休唱」、「無多」來作鉤勒,也很相近。 題材與主題關係密切,但又是各自獨立的。所以同一題材,可以表現不同的主題。同時,同一主題,也可以用不同的題材來表現。劉禹錫晚年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遇見了他在以前那場政治鬥爭中的老友韓泰。後來韓泰要到吳興(今浙江省湖州市)去作刺史。於是他以《洛中送韓七中丞之吳興口號》為題,寫了五首詩送別。其中一首寫道: 昔年意氣結群英,幾度朝回一字行。 海北江南零落盡,兩人相見洛陽城。 不難看出,這首詩也是以昔日之盛與今日之衰對比,與上兩首全同。前兩句寫從前相聚,一群志同道合,意氣風發的朋友,結合在一起,為革新朝政而鬥爭。大家排成一字,走出朝廷,心情舒暢。後兩句寫今日相見,只剩兩人,多數朋友都已在各地去世了(海北江南,指長江以南,南海以北地區,即八司馬被貶謫的荒遠州郡),意緒悲涼。其表現世運之治亂,年華之盛衰,為三詩所同,而前兩首通過聽舊歌人的表演來體現,後一首則通過老朋友的離合來表現。前兩首寓有比興,後一首則用賦體,又各自不同。這些異同之處,值得玩索。 生活是文藝創作的惟一源泉。作品的高下,首先和基本上取決於作家體驗生活的深度和廣度。只有感受得深廣,才有可能反映得精彩。杜甫和劉禹錫這幾首詩之所以出色,主要是由於他們所要表現的情景,是和自己的生活血肉相連的,他們的感慨,是從內心深處迸發出來的;其次才是他們所具有的精湛的藝術技巧。 為了說明這一點,可以再舉溫庭筠的《贈彈箏人》來和這兩首聽歌的作品對照。 天寶年中事玉皇,曾將新曲教寧王。 鈿蟬金鳳皆零落,一曲《伊州》淚萬行。 此詩寫昔盛今衰,也同於以上各首。這位器樂家曾在天寶年間為玄宗奏技,又教過玄宗的哥哥寧王李憲度新曲。這可不簡單,因為這兩兄弟都是精通音樂的。得到他們的愛重,其藝術造詣之高超也就不用說了。而現在,她卻妝飾零落(鈿蟬,用金製成的蟬形首飾。金鳳,金制鳳形髮釵),容顏憔悴,在彈一曲《伊州》時,感懷身世,自然不覺痛哭了起來。溫庭筠出生於天寶亂後五十多年,與詩所寫彈箏人的時代不相及,所以此詩所詠天寶遺事,乃是依託之詞,不能摭實。 應當承認,這首詩寫得也並不壞,但拿它來和上面幾首一比,就總覺得其中差了那麼一點東西。差什麼呢?很可能是作者感受生活的深度和廣度。詩人寫了一位身世飄零,有遲暮之感的女音樂家,的確寫出來了,然而也就止於這一點。我們無法從這首詩獲得更深刻、更廣泛、更激動人心的東西,如在杜甫、劉禹錫那兩首中所具備的。因此,它就顯得比較單薄和膚淺。 春夢 岑參 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 俗語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們思骨肉,念朋友,懷家鄉,憶舊遊,往往形於夢寐。這麼一件人人都會在日常生活遇到的小事,經過詩人們的藝術處理,就會成為動人的形象,能夠更深刻和真摯地表達出內心所蘊藏的感情,使讀者感到親切和喜愛。岑參這首詩,還有附錄的幾首,都是寫夢而很成功的作品。 這首詩的前兩句寫夢前之思。在深邃的洞房中,昨夜吹進了春風,可見春天已經悄悄地來到。春回大地,風入洞房,該是春色已滿人間了吧,可是深居內室的人,感到有些意外,仿佛春天是一下子出現了似的。季節的更換容易引起感情的波動,尤其當寒冷蕭索的冬天轉到晴和美麗的春天的時候。面對這美好的季節,怎麼能不懷念在遠方的美人呢?在古代漢語中,美人這個詞,含義比現代漢語寬泛。它既指男人,又指女人,既指容色美麗的人,又指品德美好的人。在本詩中,大概是指離別的愛侶,但是男是女,就無從坐實了。因為詩人既可以寫自己之夢(那,這位美人就是女性),也可以代某一女子寫夢(那,這位美人就是男性了)。這是無須深究的。總之,是在春風吹拂之中,想到在湘江之濱的美人,相距既遠,相會自難,所以更加思念了。 後兩句寫思後之夢。由於白天的懷想,所以夜眠洞房,因憶成夢。在枕上雖只片刻功夫,而在夢中卻已走完去到江南(即美人所在的湘江之濱)的數千里路程了。用「片時」,正是為了和「數千里」互相對襯。這兩句既寫出了夢中的迷離惝恍,也暗示出平日的密意深情。換句話說,是用時間的速度和空間的廣度,來顯示感情的強度和深度(宋晏幾道《蝶戀花》云:「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即從此詩化出)。在醒時多年無法做到的事,在夢中片時就實現了,雖嫌迷離,終覺美好。誰沒有這種生活經驗呢?詩人在這裡給予了動人的再現。 讓我們再來讀兩首因思家而成夢,以夢回故鄉來突出思家之情的作品。戎昱《旅次寄湖南張郎中》云: 寒江近戶慢流聲,竹影當窗亂月明。 歸夢不知湖水闊,夜來還到洛陽城。 寒冷的江水在屋邊慢慢地流,發出輕輕的聲響,這是旅次所聞。天上懸著一輪明月,窗外生著一叢竹子,月光將竹影照映到窗上,而竹影又在月光中亂晃,這是旅次所見。跋涉長途,中路暫歇,江聲聒耳,月光耀眼,孤寂無聊,自然容易引起鄉思,而旅次深夜思鄉,又自然容易引起歸夢。道里遙遠,又隔江湖,真的回去可不容易,但做起夢來,就很簡單。它根本不知(也就是不管)湖水是多麼寬廣,一下子就到洛陽城了。寫夢中情景,歷歷分明,無限鄉思,自然流露。 但這首詩有一個不容易解決的問題。作者戎昱是荊南人,平生遊宦,沒有到過洛陽,詩中情事,與之不合。唐汝詢《刪訂〈唐詩解〉》載吳昌祺云:「戎生於楚,幕於楚(指其曾在荊南節度使衛伯玉幕府中當從事),宦於楚(指他曾任辰州、虔州刺史。辰州故治在今湖南省沅陵縣,虔州故治在今江西省贛州市,兩州皆古楚境),俱與洛陽無與。歸夢乃代張言之,言當江聲竹影之際,意君必有鄉夢也。」此雖可備一說,但從詩意看,所寫情景不似代人設想之詞。或者系他人作品誤入戎昱名下,現在只有存疑待考。 武元衡《春興》云: 楊柳陰陰細雨晴,殘花落盡見流鶯。 春風一夜吹鄉夢,又逐春風到洛城。 春興,指在春天有所觸發的興致。楊柳的顏色顯得深暗,正是細雨初晴的時候。樹上的殘花已經落盡,在枝頭啼叫的黃鶯也可以望得見了。這,正是暮春時節。因春感興,勾起鄉思,於是,春風在一夜之間,吹動了歸鄉之夢,而這歸夢,又跟著春風,竟然回到了洛陽。夢是一種精神狀態,無跡可尋,而在詩人筆下,卻化虛為實,春風吹夢,夢逐春風,不但將有形的春風形象化,而且還將無形的夢形象化,就更生動而深切地表現了詩的主題。出一「又」字,可見還鄉之夢,遠非始自今日。夢之又夢,則思念之切,自在言外了。 武元衡是緱氏人。緱氏故城在今河南省偃師縣南,距洛陽不遠。作者從廣義上指洛陽為故鄉,是可以的。 以上兩詩借夢中之情,以表思歸之意,是一種寫法,而司空圖的《華下》,則借夢後之境來表達同一主題,又是一種寫法。 故國春歸未有涯,小欄高檻別人家。 五更惆悵回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 華下,指西嶽華山之下的華州,即今陝西省華縣。司空圖是河中虞鄉(今山西省虞縣)人,有先人的別業,在位於今山西省永濟縣東南中條山的王官谷。乾寧三年到光化元年(896—898),昭宗被軍閥李茂貞逼迫,曾離開長安,在華州暫住,而司空圖這一段時間裡則在朝廷中擔任兵部侍郎,不久,托足疾辭職。這首詩,是他在華州的懷歸之作。 首句寫夢中之境。故國,即故鄉。夢中回到故鄉,看到春天已經回來,春光灑遍大地,無際無邊。出「未有涯」三字,則奼紫嫣紅,鶯啼燕語,皆在其內。次句寫夢後之境。一夢醒來,眼前所見,是小欄高檻,環境幽美,也很不差,可惜不是自己家裡。出「別人家」三字,即王粲《登樓賦》「雖信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稍留」之意。後兩句續寫客況。五更已到,天色將曉,鄉夢醒時,仍是孤零零地一個人睡著,房內是殘燈,屋外是落花,一個美好的春天又算過去了。怎麼能不使人惆悵呢?此詩大部分寫景,前兩句對比,後兩句順承次句,而用「惆悵」兩字點出情懷,顯示題旨。 楓橋夜泊 張繼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姑蘇是蘇州的別名,楓橋在今蘇州城西九里,寒山寺則在其西十里。詩人在江南作客,有一次路過蘇州,停船楓橋,經歷了一個不眠之夜,寫下了這首傳誦人口的七絕。 歲晚秋深,客舟長夜,在寂靜冷落的環境中,羈旅之感,油然而生,於是,愁思縈繞,難以入睡。不知不覺之間,月亮已經西斜,棲鴉又在啼叫,霜正降,天更冷,才感到已是將近天明了。這是整夜無眠之後,忽然遇到的景色,給詩人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因此,他首先將所見的「月落」,所聞的「烏啼」,所感覺的「霜滿天」寫了出來。然後,才追敘其在天明以前的情景。他睡在船中,從船艙里望出去,正好對著江邊的楓樹和漁舟中的火光(古人說江,專指長江。但後來則以江為水流的通稱。這裡所說的江,系指流經蘇州城外的河),躺著發愁,一夜都沒有合上眼睛,因此,才能很細緻地體察到首句所寫景物。 夜泊楓橋之下,河面空闊而沉靜。在它上面,蕩漾著月光,閃耀著漁火,岸邊楓樹雖然隱約可見,但整個的環境仍然是昏暗的。在這萬籟俱寂的半夜裡,只有相距一里之遙的寒山寺的鐘聲,一聲聲送到客船上來。這清冷的鐘聲,既打破了半夜的寂靜,又更其顯示了,增加了半夜的寂靜,當然也就加深了終夜不眠的旅客的感觸。 「江楓漁火」是終夜所對,「鐘聲」是半夜所聞,「月落烏啼霜滿天」則是天色將曉時所見所聞所感,總之,是一夜「愁眠」所遇到的。全篇寫客船夜泊之景,而以「愁眠」兩字貫串之,則一切景物,都染上了詩人感情的色彩,寫景亦即寫情了。 按照順序,應當是先因客愁而睡不著,只好躺著(即所謂愁眠),然後看到江楓漁火,然後聽到夜半鐘聲,最後才接觸到天快明時的落月、啼烏、霜氣。然而為了突出一夜愁眠,詩人卻將生活中所發生的事件的次序,從新作了安排,將最後發生的,放在最前面,從而獲得了更好的效果,而讀者並不認為它是不合理的。在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出,藝術創作有它本身的特殊規律,形象思維並不能也不應當受抽象思維的限制。 宋代歐陽修在其《六一詩話》中曾指責「夜半鐘聲到客船」一句,認為「三更不是打鐘時」,所以這是「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的「語病」。但在唐朝,寺廟裡確實是在半夜裡打鐘的。唐代詩人作品中涉及夜半鐘聲的,不在少數。如皇甫冉《秋夜宿嚴維宅》之「夜半隔山鍾」,王建《宮詞》之「未臥嘗聞半夜鍾」,於鵠《送宮人入道》之「定知別後宮中伴,遙聽緱山半夜鍾」,陳羽《梓州與溫商夜別》之「隔水悠揚午夜鍾」,皆是。此外,還見於司空曙、白居易、許渾、溫庭筠等人的詩中。歐陽修雖然是一位大學者、大作家,但他這個意見,卻是沒有經過調查研究的,完全無損於此詩的價值。 與這首詩所寫情景極為相近的是張祜的《金陵渡》: 金陵津渡小山樓,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兩三星火是瓜洲。 此詩金陵,並非今江蘇省南京市,而是鎮江市(王楙《野客叢書》:「《張氏行役記》言甘露寺在金陵山上,趙璘《因話錄》言李勉至金陵,屢贊招隱寺標緻,蓋時人稱京口亦曰金陵。」京口即鎮江。甘露、招隱兩寺,都是鎮江古蹟名勝)。瓜洲是長江北岸的一座沙洲,在揚州市南四十里,正和南岸的鎮江相對。津渡,疑指西津渡,在鎮江西北九里。 首句點地,次句寫人。可,猶言合或應。路過金陵,暫宿小樓,旅懷無歡,自然應生愁思。這兩句是平敘。後兩句轉寫夜景。這時,江潮已落,夜月西斜,小樓之中,人皆入睡,我獨難眠,四顧沉寂,悄無人聲,惟見對岸的瓜洲,還有幾點星星似的火光,不時閃爍而已。 這首詩也很有風調,但和上面的那首一比,就覺得它不僅內容不及上作之豐富,而且結構也嫌平直,不及上作之曲折有致,搖曳生姿了。 清初的王士禛是一位擅長七言絕句的詩人。清世祖順治十八年(1661),他才二十八歲,泊舟楓橋,寫了兩首題為《夜雨題寒山寺,寄西樵、禮吉》的詩。其一云: 日暮東塘正落潮,孤篷泊處雨瀟瀟。 疏鍾夜火寒山寺,記過吳楓第幾橋。 其二云: 楓葉蕭條水驛空,離居千里悵難同。 十年舊約江南夢,獨聽寒山半夜鍾。 西樵和禮吉是他兩位哥哥的別號。在這兩首旅途寄呈兄長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出,一方面,他所承受《楓橋夜泊》一詩的影響是很清楚的,另一方面,他又就張繼所使用過的題材生髮,寫了自己獨具的生活和感情。 第一首寫楓橋景物。由於是雨夕而非月夜,所以聞鍾之外,又加聽雨,雖有疏鍾夜火,但無月落烏啼。而且它特別寫到了停泊以前一段行程。暮潮將落,才由東塘駛近楓橋。在蘇州這個著名的水鄉,到處是楓,到處是橋,一路行來,也不知經過多少有楓有橋之處,才達到真正的目的地——楓橋。先寫夜航,後寫夜泊,這也就和原詩有同中之異了。 第二首著重寫思兄。作者和他兩位哥哥,非常友愛,尤其是西樵,他認為是「撫我則兄,誨我則師」。他們十年以前,就曾相約同游江南,而今不但不能同游,又離居千里,想起來就更難受了。張繼只寫一己的旅懷,而此詩則旅懷之外,還加上對於親人的思憶,也和原詩不一樣。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趙翼:《論詩》)在文藝創作中,有許多題材和主題是相似的,甚至是完全一樣的,但作者的生活經歷、思想感情、藝術技巧,卻是千變萬化的。這兩首詩雖然還是不及張繼那一首,但也足以說明這一道理。在王士禛作了這兩首之後六十年,有一位鮑,也泊舟楓橋,想起王氏題詩之事,寫了一首七絕:「路近寒山夜泊船,鐘聲漁火尚依然。好詩誰嗣唐張繼,冷落春風六十年。」他和張王兩人的感受,又自不同。這些事例,對我們是頗有啟發的。 滁州西澗 韋應物 獨憐幽草澗邊行,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韋應物於德宗建中二年(781)出任滁州(今安徽省滁縣)刺史,此詩作於任內。西澗在州城之西,俗名上馬河。 這是一首描繪春雨中景物的詩。前兩句泛寫暮春景物。花時已過,眼前只剩下一片綠陰幽草了。這種幽靜的景色,反引起了別有會心的詩人的憐愛。所以說「獨憐幽草」,與王安石《初夏即事》之「綠陰幽草勝花時」同意。由於獨憐,所以閒行游賞。這時,雖然春光將逝,但還有黃鸝在深深的樹陰中歌唱,願春暫留。這兩句是雨前見聞,而點出「澗邊」,已為即將來到的春潮、春雨蓄勢。 後兩句特寫傍晚雨中景物。薄暮時分,閒行雨中,而忽見西澗之中,春潮上漲。春潮來勢本急,再加雨水,就更顯得迅猛了。時已晚,潮又大,還加上下雨,原來就很荒僻的渡口,哪裡還會有人經過呢?而在風吹雨打,潮水衝擊之下,小小渡船既無人管,自然也就橫在渡口了。這兩句是雨中見聞。野渡雨景,歷歷在目。 全詩有動有靜,有色有聲,形象非常豐富而優美,說它是一幅風景畫,其實繪畫也難以完全將詩中情景表達出來。《六一詩話》引梅堯臣論詩,有「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的話,正可用來作為此詩的評語。 在七言絕句中,像這種精美的風景畫,還不在少數。如宋蘇舜欽的《淮中晚泊犢頭》,就和韋詩有異曲同工之妙。 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 這首詩也是前寫雨前,後寫雨中,與上一首相同。但韋應物寫步行所見,蘇舜欽寫舟中所望,故布局又自相異。 詩的前兩句寫行舟淮水之中所見原野景物。這時,雖是陰天,但還無雨。從船中平視兩岸,廣闊無邊,仿佛天幕從四面下垂,一直落到地上。這「春陰垂野」的描寫,很可能是從杜甫《旅夜書懷》中「星垂平野闊」一句得到啟發。由於春陰垂野,光度不強,所以更襯出草色之青青一片。這春陰和青草,色調是有淺有深,有明有暗的,而在春陰之下,青草之上,卻又時而出現一樹幽花,點綴在無邊無際的青綠的原野中,它的顏色就更其鮮明觸目了。只這一個「明」字,就使畫幅上著了一筆神奇的色彩,將整個比較單調的局面打破了。 後兩句寫風雨來時,春潮生處的景色。傍晚的時候,雨至潮生,臨時將船停在一座古祠之前。這裡既非碼頭,又非渡口,所以並無其他船隻。詩人所乘,就成為孤舟了。所以他也只能在滿川風雨之中,獨看潮漲而已。 又如李華的《春行寄興》: 宜陽城下草萋萋,澗水東流復向西。 芳樹無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鳥空啼。 這是作者春日行經宜陽(今河南省福昌縣附近)而寫下的,寫的是暮春晴野,與上兩首之著重於春潮春雨不同,但同樣是一幅吸引人的圖畫。 茂盛的春草,一直蔓生到澗邊,澗水則縈紆曲折,時而東流,時而西去,而在澗水之旁,春山之畔,別無行人,一路經過,但見「花自落」「鳥空啼」而已。「自」與「空」,著重點出郊野之寧靜。但這寧靜並非沉寂,水在流,花在落,鳥在啼,非常和諧地統一在這寧靜的環境中,使人看來,富有生氣。並且由於出現了聲響和動態,反而更加襯托出其寧靜幽渺來。南朝王籍《入若耶溪》云:「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杜甫《題張氏隱居》云:「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都是從動中見靜,以音響顯示寧謐,可以互證。 拿《楓橋夜泊》等四首和《滁州西澗》等三首對照,可以看出,描寫景物的詩篇,固然必須生動地逼真地重現景物,但更主要的,還要能夠同樣地刻畫詩人在具體環境中的內心活動,不但使讀者如見其景,也如見其人。前四首詩透過寫景,寫了詩人的旅愁,後三首則從景物描寫中顯示出詩人心境的閒適和愉悅。文藝作品總是寫人類的社會生活的,即使在作品沒有出現人物形象,或者人物形象在描寫中不占主要地位,但作者的形象或他的精神面貌,依舊會通過他所寫的內容而反映出來。 寒食 韓翃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這是一首諷刺詩,也是借漢事以喻唐事的。據《西京雜記》所載,在漢代,寒食那一天,雖然全國都禁火,但皇帝卻賞賜封侯的貴族們以蠟燭,特許照明,以示恩寵。此詩即借古喻今,以見皇家恩澤,只及上層。即使是生活中的小事,他們也是擁有特權的。 前兩句寫京城春色。春色可寫者多,但這裡只突出御柳飛花,作為代表,從個別見一般。一上來以「春城」二字點明時令和地點。「飛花」之上,又冠以「無處不」三字,則御柳夭斜(在古代,凡是屬於皇帝的東西,都加一御字,以示尊敬,如皇帝的衣稱為御衣,宮苑的溝稱為御溝。御柳即宮苑中的柳樹),隨風飄拂,而枝頭白絮,遍地漫天,都被描繪了出來,而寒食之時,春光濃麗,無所不在,也就非常清晰地在人目前了。 起句首先就點明春天。下面的「御柳」、「飛花」、「寒食」、「東風」,都從「春」字生出。而「飛花」與「柳斜」則由「東風」貫串起來。「御柳」引出「漢宮」,「寒食」又是「傳蠟燭」的根據。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詩人的苦心經營,細針密線。 後兩句寫當時情事。寒食禁火,所以夜間也不許點燈。但在傍晚時分,宮廷卻已派人將蠟燭頒賜到五侯的家中了。從這樣一件小事中,詩人寫出了貴族們所享受的特權以及皇帝對他們的寵愛。 挨家挨戶地頒賜,所以說「傳」,傳字與下五侯相應。蠟燭質量愈高,煙子愈少,所以說「輕煙」。五侯本是漢朝典故。西漢成帝時,外戚王譚等五人同日封侯,世稱五侯。東漢順帝時,外戚梁冀的兒子和叔父五人封侯,世稱梁氏五侯。桓帝時,宦官單超等五人封侯,也稱為五侯。總之,不是指外戚,就是指宦官。韓翃於玄宗天寶十三載(754)進士及第,在德宗時以駕部郎中知制誥。這首詩的寫作年代不可考。如果是天寶年間的作品,則應是諷刺楊國忠兄妹的,如果是安史之亂以後所寫,則很可能是諷刺肅宗、代宗以來專擅朝政的宦官的了。 這首詩的特點是用意深刻而表現含蓄。從表面上看,它只是描寫了寒食的景色,記載了一件當時在這個傳統節日中皇家的一件例行故事,甚至於可以將它看成是一篇對皇帝的頌歌,頌揚他對臣下施加恩澤。在詩人晚年家居的時候,德宗因為欣賞這首詩,還起用他知制誥,起草詔書。可見這位最高統治者是將詩中的諷刺誤會為歌頌了。 這種似歌頌而實諷刺,明揚暗抑的手法,在唐人七絕中頗有名篇,試再舉數例。 王昌齡《春宮曲》: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 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 這首詩也是以漢喻唐,它通過描寫宮中行樂情景,以諷刺統治者的荒淫無恥。衛子夫本來是平陽公主家中的歌女,被漢武帝愛上了,收入宮中,生了兒子以後,立為皇后。這裡寫的,就是她新進宮廷,受到恩寵的情況。 詩通篇都是追敘昨夜之詞。首句寫露井(沒有井亭復蓋的井)旁邊的桃花,正被東風吹開了。這本是寫春景,觸物起興,引發下文,但同時,又以這一自然現象暗喻歌女承寵,有如桃花沾沐雨露之恩因而開放,這就是所謂興而兼比。次句寫在未央宮的前殿,一輪明月,高掛遙空。這是點明時地,為下句寫徹夜歌舞張本。第三、四句寫這位姑娘的由來和她的受寵。露井桃開,可見春暖,而猶恐春寒,特賜錦袍,見出皇帝對她的過分關心。通過這一細節描寫,則「新承寵」可想而知,更無須多費筆墨了。有幕前的「新承寵」,自然就有幕後的舊失寵。舉此三字,則棄舊憐新之情事也自然在內。所以前人評論此詩,多認為是詩人代失寵的舊人抒發妒忌、怨恨之情的。沈德潛《唐詩別裁》云:「只說他人之承寵,而己之失寵悠然可會,此《國風》之體也。」王堯衢《古唐詩合解》云:「不寒而寒,賜非所賜,失寵者思得寵者之榮,而愈加愁恨,故有此詞也。」這些說法,不為無見,但此詩的含義卻遠遠不止於此。它從側面揭露了這位皇帝所關心的只是他個人的享樂,他所喜愛的是嬌歌艷舞,他慣於棄舊憐新,玩弄女性,他揮霍民脂民膏,毫不愛惜,他白天沒有玩夠,還通夜的玩,而一些貴族又多方搜羅美女,來填充他的欲壑。所以,其諷刺是深刻而廣泛的。但泛泛看來,這也只是描寫一段宮廷中的日常生活,甚至可以理解為連對歌女都很憐惜和關懷,足見皇恩浩蕩,值得稱羨。 張祜《集靈台》: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 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距長安不遠,位於今陝西省臨潼縣境內的驪山,有一座溫泉。玄宗築華清宮于山上,每年冬天都去避寒。宮中有長生殿,殿傍有集靈台,都是皇帝祭神求仙的地方(靈,指仙人。集靈就是聚仙)。《集靈台》詩共兩首,描寫楊貴妃及其姐姐虢國夫人在某個清晨來到集靈台朝見玄宗的情景。清晨本是皇帝臨朝接見大臣,處理國政的時候,他不見大臣而見寵妾、情婦;集靈台本是莊嚴肅穆的祭祀神仙的地方,他不在內寢而在這裡接見她們,這就活畫出了一位荒淫無道的皇帝的形象。這是詠虢國夫人入朝的一首。 前兩句敘事。平明不是貴戚朝見的時刻,可是,虢國夫人卻一大清早就自由自在地騎著馬進入華清宮,不是倚仗著特殊的關係,豈能做到?只拈出這一點,則「承主恩」就躍然紙上了。後兩句極寫虢國之美艷,以及她矜寵自炫的神情。古代婦女打扮,雖有濃妝淡妝之別,但總是要搽胭脂花粉的。朝見皇帝,更須注意妝扮,而她卻反其道而行之,不施脂粉,只輕描淡寫地畫了一下眉毛,就去朝見了(至尊,即至高無上,用作皇帝的代稱)。寫其不施脂粉,而用「卻嫌」用「污」來反襯,寫其畫眉止於「淡掃」,不但刻畫了她漂亮的姿容,而且更重要的,是曲曲傳出了她恃寵而驕的精神狀態。而玄宗之好色和對她之特別愛憐,也無須更加描繪,自可意會。唐汝詢《刪訂〈唐詩解〉》云:「此直賦其事,諷刺自見。」此評甚是,然如不細加玩味,則只是一首描寫這位貴婦自矜美艷,素麵朝天的詩,一幅生動的美人圖而已。 杜甫《贈花卿》: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花敬定是當時四川一位出名的將軍,曾於肅宗上元二年(761)在討平叛亂的梓州刺史段子璋的戰役中立有大功。杜甫在成都時,曾和他有交往。古人朋友之間,可以互稱為卿,故題曰《贈花卿》。這首詩表面上稱讚花家歌舞,世間少有,而暗中則諷刺其居功驕恣,生活奢侈。 前兩句寫花家歌舞之盛。「錦城」點地,接出「絲管」,著題。「紛紛」形容其盛,而「紛紛」之上復冠以「日」字,則見絲管紛紛,並非偶然如此,乃是日日皆然。而這每日演出的豪竹哀絲,繁弦急管,或隨著江風,或進入雲霄,遠則播於四面,高則直衝九天。其響亮動聽,可以想見。將絲管之聲,分為兩半,一半入風,一半入雲,事實上無此可能,故兩個「半入」,不可呆看,只是極言其無所不在而已,而風雲又作為下文「天上」的伏線。 後兩句議論,為全詩主旨。「天」也可以用來指皇帝、京城、朝廷或宮禁。如劉禹錫《與歌者何戡》:「二十餘年別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天樂即指京城宮廷樂曲。這裡說,像這種樂曲只應該天上才有,人間那能聽到幾次呢?也就是暗示這位將軍的享受,簡直和帝王差不多。這在等級制度很森嚴的封建社會裡,既是非法的,又是非禮的。詩人對此加以諷刺,而這諷刺之意,卻以讚嘆之詞出之。《古唐詩合解》云:「人間不惟不敢作,而且不能聞。其得聞者,有幾回乎?若錦城絲管,惟日紛紛,則得聞天上曲者,殆無數回矣。所以深諷花卿之僭妄也。」此說能得詩意。 《毛詩序》云:「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上面的這些詩,正是這一理論的實踐。它是在封建統治階級內部鬥爭中發展起來的,而長遠地影響了以後的文學。 逢病軍人 盧綸 行多有病住無糧,萬里還鄉未到鄉。 蓬鬢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氣入金瘡。 在古代封建社會裡,戰爭是經常發生的。統治者往往窮兵黷武,發動侵略;或者昏聵腐敗,招致侵略。這些戰爭,不論其為國際的或國內的,一旦發生,就必須動員大批人力,投入戰鬥;又不論其性質是正義的或非正義的,如果勝利,大張旗鼓,凱旋迴朝,情況還可能稍為強些,如果失敗,則各自逃生,七零八落,無可避免地陷入了極其悲慘的命運。對於曾經為國效勞或曾經為統治者賣命的普通士兵乃至於將領,在事過境遷以後,毫不顧惜,聽其自生自滅這種刻薄寡恩,慘無人道的情形,乃是那個社會裡帶有普遍性的現象。在本篇以及下面附錄的幾首詩里,詩人們從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手法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這一方面的罪惡。 盧綸這首詩以樸素的筆觸為我們繪製了一幅流落他鄉、既傷且病的普通士兵的圖像。由於受了戰傷,他掉隊了,只好自個兒走回家去。路程是非常遙遠的。多趕點路吧,又有病在身,走不動;暫時在中途住下,等病好了再走吧,又沒有糧食維持生活。真是去住兩難,進退維谷。於是,這位被殘酷地遺棄了的軍人,就只能躺在一座古城的旁邊,痛苦地呻吟起來了。而這時,氣候已經轉冷,秋天的寒氣不斷地鑽入了他的傷口(金瘡,指金屬武器所致的創傷),更使他忍受不住了。軍人本該是儀容整潔,雄壯威武的,詩中以蓬鬢(頭髮亂得像茅草)哀吟略一點染,其餘敘述的部分也就隨之而生動鮮明起來,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這是此詩在藝術手法上值得注意的一點。 另外如元稹的《智度師》二首,其一云: 四十年前馬上飛,功名藏盡擁禪衣。 石榴園下禽生處,獨自閒行獨自歸。 其二云: 三陷思明三突圍,鐵衣拋盡衲禪衣。 天津橋上無人識,閒憑欄干望落暉。 兩詩也是寫退伍士兵的,這位智度禪師原來是一位非常勇敢的戰士,在平定安史叛亂的戰爭中立過功勞,但後來沒有得到應有的報酬,便出了家。 第一首寫禪師對過去生活的回憶,以及他由今昔對比而發生的感慨。他回想四十年前在戰場上的英勇,騎在馬上廝殺,簡直像飛的一樣。但後來將功名全部掩藏起來,穿上僧衣,當了和尚。石榴園本是自己過去捉生的地方(禽生,即捉生,近於現代說的抓舌頭),可是現在,卻成為自己一個人散步的地方了。此詩第三句應第一句,第四句應第二句。一、三兩句極寫昔日之生氣勃勃,英武有為;二、四兩句極寫今日之淒涼孤獨,消極無聊,對照強烈。 第二首首句寫昔,次句由昔轉今,第三、四句寫今,用意與上首同,而結構有別。這位曾經是勇士的人,過去的戰場生活當然是不平凡的,上一首已經以「馬上飛」三字概括地寫了他的武藝和英勇,這一首進而寫出一件典型事例來。在反擊史思明的戰鬥中,他曾經三次陷入了叛軍的包圍圈,但是三次都突圍衝出來了。舉此一事,則當時戰鬥的激烈,他的勇敢,他的功勞,都在其中,不用多說了。可是,這一切,並沒有得到朝廷的論功行賞,以軍功得官爵,卻反而將昔日在戰爭中所穿的鐵甲全部丟掉,來縫補出家人穿的禪衣。這變化是非常巨大的,而且也不是他始料所及的。現在他站在天津橋上(天津橋,在洛陽西南洛水上),有誰認識,更有誰知道這個老和尚就是「四十年前馬上飛」,「三陷思明三突圍」的勇士呢?只有閒靠著橋欄,目送夕陽西下罷了(清黃景仁《癸巳除夕偶成》絕句後兩句云:「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被人推為名句,即從此詩化出)。感慨非常深至。 與元詩相近的,如張喬的《河湟舊卒》: 少年隨將討河湟,頭白時清返故鄉。 十萬漢軍零落盡,獨吹邊曲向殘陽。 此詩與古詩《十五從軍征》同旨,著重在久戍倖存。這位舊卒比那位病軍人略為幸運一點,但也好不了多少。那篇古詩寫一位軍人,十五歲從軍出征,回來已經八十歲,到了家鄉,親人都死光了,結果還是無家可歸。這首絕句寫少年出征,白頭還鄉,戰友們差不多都死了,所剩下的只是自己還記得的幾支邊庭樂曲,只好對著落日吹奏它們,以遣無聊而已。十萬人的傷亡才換得的「時清」,這是真的時清還是粉飾太平呢?讓讀者自己去回答吧。這首詩和《十五從軍征》一樣,反映了戰爭的殘酷,也反映了人民被統治者奴役的痛苦。但古詩是樂府體,鋪敘得很豐富詳盡,容易看出它的用意和好處,這篇詩卻以含蓄的手法抒情,從淡語中見深旨,須細加尋繹,才知道它似乎只是為這位倖存的舊卒慶幸,其實更多的是為那十萬零落者悲哀。 封建統治者不但對於普通的士兵刻薄寡恩,就是對於本階級的成員也往往如此。任人惟親,賞罰不公,讒人高張,賢才被斥,在歷史上也是常見的。李商隱的《舊將軍》,反映的就是這種情況。 雲台高議正紛紛,誰定當時蕩寇勛? 日暮灞陵原上獵,李將軍是舊將軍。 這首詩通過兩個漢朝的典故來詠嘆唐代的時事。雲台,是東漢京城洛陽南宮中的一座建築物。明帝時,追念前世功臣,曾將鄧禹等的像畫在台上,以作紀念,已見前王維《少年行》釋。灞陵,是西漢文帝的陵墓,後設灞陵縣,在西漢都城長安東邊。名將李廣因與匈奴作戰失敗,免職閒居,在灞陵附近打獵,夜裡出來和人喝酒,回去的時候,被縣尉攔住,不許通行。李廣的隨從告訴他:「這位是從前的李將軍。」這個縣尉說:「現在的將軍夜間都不許通行,何況是從前的呢?」這位失了勢的將軍,無可奈何,只好在驛亭中過了一夜。詩意是說,當權的大臣們正在那座紀念功臣的著名雲台上高談闊論,發表意見,評定當時一些曾經掃蕩了敵寇的將軍們的功勳,可是真正為國家出過汗,流過血,立過功的人,卻被棄置不用,成為「舊將軍」,不僅有功未賞,而且輕罪重罰,被排斥於現役之外了。李廣終身和匈奴作戰,屢建奇功,但始終未能封侯,在古典作品中乃是一個抱屈的英雄形象,此詩也是就這一點來發揮的。次句不用順敘而以反問出之,則高議紛紛,乃是諷刺而非贊語自然可見。李廣反擊匈奴的侵擾,事在西漢,和東漢相隔已遠,所以雲台所議定寇之勛,與李廣無關。這是活用古典,不可呆看,否則,就會把博學的李商隱看成一個連起碼的歷史常識都沒有的人了。 有的注家認為此詩是為李德裕而發。李德裕在武宗時擔任宰相,抵抗回鶻的騷擾,平定軍閥的叛亂,很有功勞,後來卻被貶崖州(故治在今海南省瓊山縣東南)。李商隱對他的同情,也見於其他作品,所以這種猜想,不是毫無根據的,雖然並不能絕對肯定就是如此。 夜上受降城聞笛 李益 回樂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這首詩是寫戍邊將士聽到蘆笛而引起了思鄉之情的。前兩句寫景,先寫大漠的荒寒,次寫月色的淒冷。回樂烽(烽,有的本子作峰,誤。烽即烽火台,古時的遠距離警報裝置)、受降城(唐時受降城有東、中、西三座。這是指位於回樂烽附近的西受降城),點明所在之地,一是「沙似雪」,一是「月如霜」。上句是仰觀,下句是俯視,俯仰之間,上下交映,但覺白光一片,寒氣侵人。邊地之寥廓和寒苦便完全表達了出來,從而為下文寫望鄉作張本。 後兩句寫情。在這種環境裡,本來就很寂寞,加以忽然聽到了不知從何而來的蘆笛聲,怎麼能夠不引起出征軍人對於家鄉的懷念呢?於是,一夜之間,大家的鄉情都被觸動了。說「不知何處」,是刻畫乍聞笛聲,立刻引起鄉思,也無暇去查究其來自何處,何人所吹。說「一夜」,說「盡望」,則見所有徵人,人同此心,心同此感。 此詩風格自然流暢,形象確切鮮明,完全寫出了征人眼前之景,心中之事。作者另一首《從軍北征》,和此詩極為相近,我們無妨拿來作一比較。詩云: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 磧里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一上來點地、寫景,從而暗示征途的艱辛。天山地本高寒,何況又在雪後,加以湖泊上吹來的冷風,真是岑參在《走馬川行》中所寫的「風頭如刀面如割」了。在這種地區和季節里行軍,而且還是夜間行軍,該是多麼困難呢!而正是在此時此地,橫笛又偏偏吹起《行路難》這支曲子來了,豈不更使人觸耳驚心,觸景生情嗎?這個「偏」字下得好,它顯示出對於正在極其艱苦條件下行軍的征人來說,橫笛之撩動了他們的心弦,正如火上加油,因而下文迸發出來的思鄉之情就合情合理了。由於橫笛以音樂的語言表達了征人們所共同具有的行路難的想法,也撩動了他們的鄉思,所以這麼多的人,便一時都在月光之下,回頭東望了。月光照著眼前寒冷的沙漠,也同樣照著心中溫暖的故鄉,怎麼能不回頭一看呢? 兩詩都是寫征人因聽樂而思鄉,也同樣兼寫情景,因景及情,寫出了在特定環境中將士們的普遍情緒,但在表現方法上,卻各有妙處。前一首前兩句寫景,後兩句寫情;後一首則是首句寫景,餘三句寫情;前一首用一聯工整的對句寫地點、景物、氣候,著意刻畫,加倍渲染,而不嫌其多;後一首雖然也同樣寫了地點、景物、氣候,卻用一句包羅。「天山」、「海」,相當於「回樂烽」、「受降城」,「雪後」、「風寒」相當於「沙似雪」,「月如霜」,而不覺其少。「橫笛」句,即是「不知」句,「磧里」兩句,則又等於「一夜」句。「一夜」句言簡意賅,已將要表達的東西說全了;可是「磧里」兩句,卻以「三十萬」加強征人的共同感覺,「回首月中看」突出當時的景色和由之而產生的心情,也並不使人感到多餘或松泛。詩人在這些地方所表現的高度技巧,是值得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