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七絕詩淺釋 · 唐人七絕詩淺釋 二

閨怨 王昌齡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唐人寫了許多宮怨詩,反映宮廷婦女的怨情。此外,他們還寫了許多反映社會各階層婦女怨情的詩篇,稱為閨怨詩。閨怨詩的主要內容是反映少婦和丈夫的離恨。在封建社會中,婦女是不擔任家務以外的社會工作的,而上層婦女,則連家務也不擔任。她們的生活範圍狹窄,感情空虛,因此把家庭的團聚之樂看得非常重要,而對由於各種原因,如丈夫獵取功名,擔任官吏,征戍邊塞,從事貿易等等而導致的離別,都感到非常悲哀。 這首詩是王昌齡的名篇之一。它的成就在於極為細緻而生動地刻畫出了一位「閨中少婦」心理狀態。詩本來是寫她的愁,然而出人意外,卻從「不知愁」寫起。在春光明媚的日子裡,丈夫遠征異地,她卻濃妝艷抹,登樓賞景,這就是「不知愁」的具體形象了。第一句反起,第二句順承第一句,對照下文,才更覺其變幻。當她在翠樓閒望,興致勃勃之際,忽見郊外楊柳又發了青,才想起夫婿從軍,不歸已久,折柳送別,忽又經年。當初自己教他去求取功名富貴,卻不料反而因此辜負了彼此的青春和家庭的幸福,不禁後悔起來了。前後兩段,寫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情。「春日」點景,通連前後,是她凝妝上樓所由,也是她見柳而悔的根。「忽見」兩字是大轉折,「悔教」兩字是現在的心思,但別時情緒,平日希望等等矛盾的心理狀態,自然也都包含在內。 再舉幾首題材相同而藝術手段各異的例子。白居易《閨婦》云: 斜憑繡床愁不動,紅綃帶緩綠鬟低。 遼陽春盡無消息,夜合花前日又西。 起句寫無心刺繡,雖然靠著繡繃,卻不拿針。次句寫衣帶變長了,頭垂得低低的。人之懶散、消瘦、愁悶,都用極其經濟的手段生動地顯示了出來。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春天又過去了,可是,遼陽那邊,還是什麼消息也沒有。「春盡」,是一年又空過了(古人往往以一季代表一年,如三春、三秋,均指三年);「日又西」,則是一天又空過了。說「夜合花前」,不但是因為夜合花這種植物的花朝開暮合,夜合表示一天已晚,與「日又西」關合;而且是因為此花又名合歡、合昏,是男女愛情的象徵(杜甫《佳人》:「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花木猶且如此,何況於人?用一「又」字,可見相思之苦,相憶之深,昨天盼今天,今天又盼明天,不知道已經經過了多少日,多少次。在今天以前,已經有過無數次的希望和失望,而今天依舊是無望了。這首詩寫的久別之怨,乃是年深日久積壓起來的,與王詩寫的忽然感觸之悔不同,而各極其妙。又此詩純粹是一幅圖畫,雖然詩中只寫這位閨婦的形象,而不及其他,但我們讀了以後仍然可以對她的精神世界有充分的理解。這是其值得注意的另一點。 張仲素《秋閨思》: 碧窗斜月藹深暉,愁聽寒螿淚濕衣。 夢裡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 如題所示,這首詩寫的是一位傷離念遠的少婦在某個秋夜的內心活動(題中「思」字是名詞,讀去聲)。一夢醒來,已是深夜,月亮西斜,深深的光輝射進碧色的窗戶,灑滿了閨房(深是淺或淡的反義詞,指月光的明亮)。好不容易才朦朧地睡著了一會兒,又被夢裡的悲歡驚醒。對著滿房的月色,再也無法繼續睡下去了。這時,不知趣的寒螿卻又在一個勁兒地啼叫著,終於牽惹了她更多更深的情緒,哭了起來。這前兩句,是當時情景。而其所以致此,則是一夢引起的。丈夫從軍漠北,久久不歸,只聽到說他在金微山(即金山,又稱阿爾泰山,它的一部分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唐代曾於其地設置都督府)。這麼陌生,這麼遼遠的地方,她是連想也想不出來是個什麼樣子的,更不用說不知道去到那裡的路線了。然而,因為相念之切,在夢中又分明到了那個地方,會見了久別的親人,醒來以後,才發覺原來還是一場空,路也不知道,去也不能去。這後兩句,是補敘。只有這麼安排,才更引人入勝。如果順著事情發生的先後,先寫她入夢,後寫她傷情,就成為平鋪直敘,了無餘味了。 和這首詩可以比觀的有張潮的《江南行》: 茨菰葉爛別西灣,蓮子花開人未還。 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凰山。 此詩前兩句寫去年秋冬之際在西灣分手,一直到今年夏秋之間,人還沒有回來,以「茨菰葉爛」,「蓮子花開」,點明故鄉風物之美,夫婦別離之久。後兩句寫人既不還,思念倍切,所以常常形於夢寐。但他是從水路而去,所以她的夢也總是離不開「江上水」。可是,忽然聽到傳說,他又到鳳凰山去了。那麼,豈不是連夢裡也不能會見他嗎?前一首是說對丈夫征戍之地,不知方向,不明路線,只有夢中能到,這一首則說由於丈夫行蹤不定,就連夢中曾到之地,也非幻中之真,而是幻中之幻,用意就更深一層。而且它全篇不直寫淒涼之景,愁苦之情,卻用美麗的詞藻,宛轉的風調來表現深沉的哀怨,藝術風格也很獨特。張潮不是一位很著名的作家,但這首小詩,卻不失為成就很高的作品。 上舉各詩,除了張潮的一首可能是寫商人婦的離恨之外,王昌齡、白居易、張仲素的三篇都是寫出征將士的妻子們的別情。出征,或是為了保衛邊塞,或是為了獵取富貴,或兩者兼而有之。但在一位天真純潔的少婦(即使她是屬於上層階級)心中,丈夫所要博取的功名富貴,並不比愛情更為重要,是不值得犧牲了青春的歡樂去追求的。把真誠的愛情看得比統治階級用來作釣餌的功名富貴更有價值,對於個人幸福來說更為重要,這是祖國古典文學中所常加以反映的民主性傳統的一個側面,到《紅樓夢》中賈寶玉、林黛玉這兩個典型人物的出場而登峰造極。唐人閨怨詩中也往往體現了愛情與功名富貴之間的矛盾。如果說,王、白、張等人所肯定的主要矛盾面還不夠清楚,那麼,耿的《古意》就寫得非常明白了: 雖言千騎上頭居,一世生離恨有餘。 葉下綺窗銀燭冷,含啼自草錦中書。 起句說丈夫已任高官(漢樂府《陌上桑》:「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此用其語),次句說由於職位高,所以常居異地,以致一輩子都難得相見,因此產生了無窮無盡的離恨。第三、四兩句,「綺窗銀燭」,起居之華貴;「葉下」點秋,「燭冷」點夜。雖有綺窗銀燭,而秋夜淒涼,獨坐無聊,只有一邊哭著一邊為那個「一世生離」的人寫信,勸他早歸而已。那麼,「千騎上頭居」帶給自己的是幸福,還是災難呢(「錦中書」,借用前秦蘇蕙在錦上織迴文詩寄給丈夫竇滔的典故)?題為《古意》,也說明,這是一個自來就存在的老問題了。 從軍行(七首錄四) 王昌齡 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 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 《從軍行》是樂府歌辭的舊題,用以描寫軍旅戰爭之事。王昌齡這組詩一共七首,從不同的角度反映了當時邊塞上的軍事生活,這裡選了四首。 這一首寫的是將士們在戰鬥的空隙中懷念妻子的心情。前兩句是寫其人黃昏時候,獨坐戍樓,地勢既高,湖風撲面(海,這裡指內陸湖泊),感到秋意襲人。在緊張的戰鬥中,是不可能有閒暇的心思想家的,而他現在卻既未投入戰鬥,又未派任值勤,而是黃昏獨坐,憑高眺遠,這樣,親人的形象就自然而然地浮上心來,於是,也就自然地拿起羌笛,吹奏起以傷離為主題的樂曲《關山月》來了。他在這裡想念她,難道她不是在那裡想念他嗎?然而,彼此相去萬里,「相思不相見」,也只是無可奈何罷了(無那,無奈。金閨,婦女住房的美稱)。 此詩先寫獨坐思家,次寫吹笛寄怨,再寫家人念己,步步逼進,層層深入,以表夫婦相憶之情。如王表《成德樂》,雖題材與此完全不同,而在表現手段上卻有其近似之處。 趙女乘春上畫樓,一聲歌發滿城秋。 無端更唱《關山》曲,不是征人亦淚流。 這首詩是讚美一位姑娘的聲樂藝術的(趙女,趙地出生的姑娘。趙,古國名,故地在今山西、河北、河南三省境。《古詩》稱「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故趙女亦即美女)。頭兩句形容其歌喉之感人。分明是在春天歌唱,因其悲切動人,竟使人覺得如在秋天,而且是一聲之歌,竟使滿城皆有秋意。「春」與「秋」,「一聲」與「滿城」,都是強烈的對比,而其人藝術之高明,自可想見。然而,還不止於此。她唱了另外一些歌以後,又忽然唱起以征戍為主題的如《關山月》一類的曲子來了。這一突然出現的節目,就連沒有那種生活經驗的人聽了以後,都激動得流出淚來了,那麼,有過那種生活經驗的人呢?她是在畫樓上唱歌,地非邊塞,而唱關山之曲,所以稱為「無端」。「畫樓」與「關山」,是繼「春」與「秋」、「一聲」與「滿城」之後的又一對比。此外,還有聽眾中征人與非征人的對比。全詩通過各項對比,逐層深入,從而將她驚人的藝術成就充分地反映了出來。 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 撩亂邊愁彈不盡,高高秋月下長城。 這首詩仍是寫邊愁,但場面已徹底改換,由黃昏獨坐,高樓凝望而變為軍中作樂,通夜盡歡。琵琶不斷地彈著,而且隨時奏出新曲,伴隨著琵琶,人們翩翩起舞。但樂曲雖新,主題仍舊,無非《關山》離別之情。這就使人覺得「新聲」儘管美妙動聽,「舊情」仍是沉重難遣了。邊愁撩亂,彈的人,彈不盡;聽的人,也聽不盡;然而依舊彈下去,聽下去,從月亮東升於長城之上,又西落於長城之下,夜色愈深,邊愁愈重,自在言外。末句以景結情,既含蓄,又深刻。 這種以景結情,而情自在景內的表現方法,也是詩人們所常用的。如元稹《西歸絕句》十二首中有一首寫道: 五年江上損容顏,今日春風到武關。 兩紙京書臨水讀,小桃花樹滿商山。 詩人以憲宗元和五年(810)被貶為江陵府(今湖北省江陵縣)士曹參軍,九年自江陵從事唐州(今河南省唐河縣),十年春由唐州還長安。《西歸絕句》中的這一首即寫經過今陝西省商縣途中之事(武關、商山,均在商縣東)。起句言貶謫江陵之憂,次句言返回長安之樂。途中又收到長安來書,心情就更其舒暢了。不言人之心情如何,但說商山春色,桃花滿樹,則愉快已自流露。 再如武元衡的《宿青陽驛》: 空山搖落三秋暮,螢過疏簾月露團。 寂寞孤燈愁不寐,蕭蕭風竹夜窗寒。 此詩大段寫景,只以「愁不寐」三字點出人之情緒,而所寫之景,全為情用。從詩人主觀感受出發,所聞所見,無不冷落淒清。同是旅途中的詩篇,但元樂而武哀,其差別並不在於春秋季節之差異,而在於作者心境的不同。從藝術表現上說,此詩雖然也是以景結情,與上兩首相同,但前兩句也是寫景,與上兩首以前兩句敘事者,又略有出入。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這首詩寫保衛邊境,擊潰敵人的熱情和決心。首句寫青海上空,長雲滿布,雪山雖白,也因之暗淡無光。次句寫在遠望中的玉門關,只是一座孤城而已。兩句是景。第三句寫戰爭之激烈,第四句寫將士之忠勇。兩句是情。詩的重點是最後一句,但只有先寫環境之艱苦,戰鬥之激烈,才顯得出將士忠勇之可貴。 和王之渙的《涼州詞》一樣,這首詩中的地名也是和戰場的實際情況不符合的。青海湖在今青海省西寧市西,玉門關故址在今甘肅省敦煌縣西。樓蘭即西漢時西域的鄯善國,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鄯善縣東南。彼此都遠不相及。詩人將它們組合在一篇詩里,無非形容戰區之廣漠而已。唐時已無樓蘭,詩中也只是以漢事喻唐事,用樓蘭來泛稱在西北地區進行騷擾的敵人。 唐人七絕中像這種聲情壯烈、慷慨激昂的詩篇還不少,如張仲素《塞下曲》: 朔風飄飄開雁門,平沙歷亂卷蓬根。 功名恥計禽生數,直斬樓蘭報國恩。 詩寫戰士們由雁門關(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出發作戰時的心情。前兩句,言關外環境之艱苦,突出寫北風之強勁,襲擊雁門,力卷黃沙,連草根都拔掉了,以概其餘。後兩句直抒心事,作戰的目的是為了精忠報國,消滅敵人,所以反而以計算活捉俘虜(禽生)的數目取得小小的功勞榮譽為可恥了。 再如令狐楚的《少年行》: 弓背霞明劍照霜,秋風走馬出咸陽。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擬回頭望故鄉。 中唐以來,黃河與湟水流經的今甘肅省河西、隴右地區,已被吐蕃侵占,所以中、晚唐詩中詠及邊事,每言河湟。這首詩也是如此。起句寫兵器精良,弓劍在霞霜照射之下,閃耀著光彩。次句見少年之意氣風發,兼點時令。後兩句是這位青年勇士的誓言,充分表達了他們為保衛國家,反抗侵略的決心。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 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禽吐谷渾。 這首詩寫戰爭中迅速地、意外地取得全面勝利的喜悅。前兩句寫增援前方的部隊,冒著惡劣的氣候出發。沙漠遼闊,風起之時,塵沙飛揚,漫天遍野,所以日色雖極明亮,也變成昏暗的了。起句寫邊塞的典型環境,非常鮮明確切。次句寫部隊開出軍營大門,而紅旗仍然「半卷」,與上句「風」字相應。後兩句寫增援部隊正向前方挺進,而捷報傳來,戰爭已經勝利地結束了。這個「已」字,含義很為豐富。前軍的英勇,致勝的迅速,聞捷的喜悅,都透過它而生動地渲染了出來(洮河,在今甘肅省東南部。吐谷渾,鮮卑族的一種,住在洮河流域,曾於其地建國)。 將勝利的喜悅寫得很出色的,還有王建的《贈李僕射愬》: 和雪翻營一夜行,神旗凍定馬無聲。 遙看火色連營赤,知是先鋒已上城。 和上一首詩是泛寫邊塞戰爭不同,這首詩是為歌頌元和十二年(817)李愬雪夜襲蔡州(今河南省汝南縣)擒吳元濟而寫的。唐代在安史之亂以後,地方軍閥擁兵自強,不服從中央政令,形成藩鎮割據。李愬在宰相裴度指揮之下,削平吳元濟割據的淮西鎮,是有利於人民和國家的。詩的前兩句寫不顧氣候惡劣,在雪夜進行突襲。後兩句寫突襲成功,登城舉火,通知後續部隊,已經勝利了。和雪夜行,見軍情之緊急。翻營(猶言空營),見兵力之集中。神旗(軍旗的美稱)凍定,見溫度之低。馬無聲,見紀律之嚴。這十四個字無一虛設,然後才見出勝利是勢所必至,理有固然。這樣稱美別人,就很具體,而非泛泛著筆。 王昌齡除這組《從軍行》之外,還有一些邊塞詩,所描寫當時征戍將士的生活和感情,都比較豐富複雜。大體說來,他們過著艱苦而寂寞的生活,有時也會懷念家鄉和親人,但祖國和人民所交付的任務,對於他們來說,終究是更其重要的,所以,還是出色地完成了。在詩人的筆下,出現的是一些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為讀者所能了解因而也感到親近的人。這正是他成功的地方。 出塞(二首錄一) 王昌齡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盧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出塞》也是樂府舊題。作者關心邊事,同情士兵長期征戰之苦,認為將領無能,不能擊潰和威懾進犯的敵人,是邊防上很重要的一個問題,因此寫下了這首詩。他並沒有正面對那些無能的人加以斥責,而只是讚嘆和嚮往於古代威震匈奴,使敵人不敢冒昧挑釁的一位英雄人物——「漢之飛將軍」李廣,認為如果李廣今天還在,那麼,敵人自然就會斂跡,士兵們也就不至於長征不返了。以昔諷今,其意顯然。 首句點地,寫景。築城備胡,起於秦漢。「秦時明月」與「漢時關」,互文見義,猶言今天的關塞以及照臨在此關塞上的明月,都還是秦漢時代的故物。在當時的月光籠罩下的關城,就有許多戰士戍守,千年以後,還是同樣的情形。在這漫長的時代里,該經歷過多少次的戰爭啊!而秦月、漢關,不正是其歷史的見證人嗎? 雄偉的關城是邊塞的要害,也是士兵們戰鬥和生活的地方。明月則是在那種荒涼的環境中很吸引人的景色。在蒼蒼茫茫的沙漠或原野中,多情的明月曾經伴隨著戰士們度過許多個寂寞的夜晚,又引起過許多次思鄉的情緒。所以關城、明月,既是士兵們眼前的景物,而這眼前景物,又和他們的生活、心情密切相關。另外,這一圖景,又不僅是屬於現在的,而且還是屬於過去的,因為千年以前,此景此情,早已存在了。正由於此,士兵們(同時也是詩人)才能夠將眼前景物和歷史背景有機地結合起來,對景生情,撫今追昔。 次句寫情,緊接首句。由於長征萬里,久久不歸,對著古代的關塞,當時的明月,自然不能不想起自己的遭遇和民族的遭遇,並由此而想到一千年以來已經屬於過去的民族和人民的遭遇來。古代已經如此,現在還是依然。有此一句明寫怨情,則上句所寫景物中含蘊的豐富內容才得以充分顯示。 後兩句轉出正意。雖然從古到今,總有邊患,總要防禦,但在漢代,卻有盧城飛將李廣那樣的英雄人物(盧城,各本多誤作龍城,只有宋刊本王安石《唐百家詩選》不誤。李廣為右北平太守,匈奴號曰「飛將軍」,避之不敢入塞。右北平,唐為北平郡,治盧龍縣,《唐書》有盧龍府,有盧龍軍,故稱之為「盧城飛將」。龍城,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塔米爾河畔,是匈奴大會祭天之所,與李廣無關),足以懾伏敵人,使之不敢進犯,因此設想,假使李廣在今天還活著的話,那就決不會讓胡馬度過陰山(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境內),邊境平安無事,征人也就可以回家了。這裡是用一種想像中的美妙來反襯現實中的缺陷。但這種想像,只不過是善良的願望,事實上是不存在的。那麼,今天的前方將領是一些什麼腳色,也就可想而知了。詩中上用「但使」,下用「不教」,前後呼應,以假設之辭,表讚賞之意,充滿了對於古代英雄人物的景慕之情,則對現今將領之不滿,自然無須明說。這種從側面襯托,非常含蓄的諷刺,用傳統文學批評的話來說,可謂「微而顯」,「婉而成章」,達到了「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的效果。後來劉禹錫、李商隱的七言絕句,也頗以長於諷刺得名,但用筆比較明顯,用意不免刻薄,反而缺乏回味。 這種以想像的境界來反映一種願望的表現方法,也出現於其他許多詩人的作品中。如李白《永王東巡歌》中的第二首: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變,玄宗逃往四川,曾命令他的第十六個兒子永王璘總攬南方軍政大權,駐節江陵。玄宗的長子亨在靈武代玄宗即帝位後,弟兄之間矛盾激化。李璘圖謀自立,出兵東下,占取江淮地區,不久兵敗被殺。他經過廬山,曾邀請李白出任幕僚。這組詩,就是詩人寫來獻給他的。李璘出兵,意在爭帝,但仍以平定叛亂為名,所以詩中也多及平叛之事。 前兩句正寫安祿山的叛亂。安祿山及其主要幫凶史思明都是胡人,部下也多北方民族。所以上言「北虜」,下言「胡沙」,而且以西晉政權被劉曜顛覆,東晉謝安擊退苻堅等事為比。三川,秦郡名,即今河南省北部黃河兩岸一帶,當時已被安祿山攻占,所以說「亂如麻」。玄宗逃往成都,在長安之南。這也和永嘉五年(311)西晉都城洛陽被匈奴劉曜攻陷,中原人士紛紛向南方避難的情況相似,所以說「似永嘉」。這兩句形容敵人之猖狂,局勢之混亂,朝廷之昏庸,人民之流徙,以見需要有個能力極強的人出來挽回危局,刻不容緩。 後兩句以假設之辭,寫出自己的抱負和願望。謝安,字安石,原來隱居東山,人們都希望他出山,擔當國家重任,甚至發出「安石不出,如蒼生何?」這種嘆息。後來,他出任宰相,果然在淝水之戰中,大敗了進犯的氐族苻堅,使東晉轉危為安。李白當時隱居廬山,被李璘請出,正與謝安情況相同,所以用來自比。以五胡中之劉曜、苻堅比安祿山,以永嘉之亂以後有淝水之勝,預期在平叛中將要獲得勝利,意思也前後連貫。這裡是說,如果能夠像謝安那樣被重用,我是一樣可以從容不迫地在談笑之間即毫不費事地為你把敵人平定下來的(胡沙,猶胡塵,指叛亂分子。君,泛指,並不是特指李璘或君王)。詩人克敵靖亂的抱負,指揮若定的形象,是通過想像而反映出來的。如果不用假設之辭,就難於表達這種在生活中還沒有實現的事物。 此外,如李涉《邠州詞獻高尚書》: 將家難立是威聲,不見多傳衛霍名。 一自元和平蜀後,馬頭行處即長城。 高尚書,名崇文。他在憲宗元和元年(806)曾經平定西川劉的叛亂,後同平章事,充邠寧節度使、京西諸軍都統。此詩當作於高在邠寧節度任內,故題為《邠州詞》(邠州,今陝西省彬縣)。 這首詩是讚美高崇文平叛之功的,但起二句欲揚先抑,泛論自古以來,將帥威名,難於樹立,能像西漢衛青、霍去病那樣流傳後代的人,並不很多,這就為下文留下地步。第三、四句反承上文,竭力寫高之英勇無敵,聲威遠播,自從消滅劉以後,蹤跡所到,土地、人民就有了保障,如同北邊之有長城。劉宋大將檀道濟善於用兵,為北魏所畏伏,後遭讒被害,臨死時嘆息說:「乃壞汝萬里長城!」詩的末句,也是用檀道濟暗比高崇文。因為有前兩句的反襯,才覺得高之難能可貴。後兩句為稱頌之辭,也是虛擬而非實指,與王、李兩詩,大體近似。 試再舉一首與王詩用意相同而寫法相反的來作比較。無名氏《胡笳曲》云: 月明星稀霜滿野,氈車夜宿陰山下。 漢家自失李將軍,單于公然來牧馬。 起句寫景兼點時令,次句敘事兼記地方。詩中的主人公在一個晚秋,僕僕道途,在陰山之下,停住氈車,對著蒼茫的景物,不禁發出思古之幽情。於是想起了古代因為有李廣這樣的將軍,所以「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而現在呢?他們在其君長率領之下,竟敢公然入侵了。既是弔古傷今,也是借古諷今。但《出塞》是以假設之辭,想像如果有李廣這樣的將軍就會怎樣,而《胡笳曲》則是寫現實之境,確定因為無李廣這樣的將軍所以才這樣。一虛一實,一正一反。從歌頌李廣,景仰英雄來說,王詩是從正面寫,此詩是從反面寫;而從反映現實情況來說,則此詩是從正面寫,而王詩卻是從反面寫了。同為有所感嘆,有所諷刺,但此詩淺而顯,一覽無餘;王詩婉而深,一唱三嘆,相形之下,優劣自見。 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錄一) 李白 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 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 優秀的文藝作品總是內容與形式的有機結合。作者在考慮處理某一題材,表現某個主題的時候,必然同時要考慮用什麼形式表現它們最為恰當。七言絕句是一種比較短小的詩體,它以抒發情韻、風調見長。所以對於一些重大的政治題材和主題,需要以莊嚴隆重的風格來反映的,詩人們就往往用古詩或律詩,而不用絕句來寫,這是很自然的。但這也不是絕對的。我們在這裡舉的幾首詩,就是例外,當然,這些例外而又成功的作品,需要詩人具有突破慣例的勇氣與付出精湛的藝術匠心,才能寫得出來。 天寶十五載(756)六月,安祿山破潼關,玄宗倉皇逃往四川。八月,肅宗在靈武即位,尊玄宗為太上皇。至德二載(757)十二月,玄宗回長安,改蜀郡(成都)為南京。李白這一組詩,就是紀載玄宗避亂入川而作。四川在全國之西,成都在長安之南,天子出京,謂之巡狩,故題曰《上皇西巡南京歌》。 詩以反問起頭。《行路難》也是樂府舊題,言行旅之辛苦。但這裡卻問道:誰說君王行路有困難呢?叛軍進逼,匆忙出奔,中間禁衛軍又發生兵變,把楊貴妃犧牲了,才勉強平息這場嚴重事故,一路行來,可以說,是困難極了,然而詩人卻將並不困難的理由,在次句中說了出來。馬高七尺以上稱為龍。天子的車用六匹馬拉,故稱車駕為六龍。車駕西來,「萬人」歡慶,怎麼會行路難呢?一問一答,就將詩人心目中的皇帝與臣民的關係勾畫了出來。 後兩句以一聯工整的對偶將南京成都與首都長安聯繫起來。長安在渭水之濱。玉壘是成都附近的山,錦江則是流經成都的水。由於皇帝來臨,天回地轉,所以錦江也就成為渭水,玉壘好比長安。這也就是說,「天子以四海為家」,由於玄宗之來,成都也就是長安了。這一聯寫得精整而又莊嚴。 這首詩,和全組其他九首一樣,顯然是粉飾,是誇張,而不是當時政局的真實反映。分明是亂中逃難,卻寫得像平時出遊,分明是戰火紛飛,卻寫得像太平無事。這當然是給這位昏君塗脂抹粉,聊以遮羞。但詩人之所以這樣寫,卻是有其客觀原因的。一般地說,在封建社會中,皇帝被認為是天然尊長,他的過失,臣子有責任為他隱瞞,即所謂「為尊者諱」。在這方面,李白也不能擺脫儒家這種傳統觀念。其次,具體地就玄宗這個人來說,他在唐代詩人心中所引起的感情是複雜的。他早年確曾勵精圖治,形成開元之治,晚年又實在昏聵糊塗,終於導致天寶之亂。開元之治是唐帝國隆盛的頂點,在這以後,愈來愈糟。所以詩人們在回溯這一段歷史時,總是不得不把開元盛世和他聯繫起來而對之有所懷念,同時,又不得不把天寶以來的情況和他聯繫起來而對之有所譴責,因此產生了一種混合著愛戴與憐憫,憎恨與遺憾的感情。唐人詠開元遺事的詩篇何以如此之多,白居易的《長恨歌》何以以譴責始,以同情終,都可以在這裡獲得解釋。李白此詩,出現較早,對開元之治所留下的印象可能比天寶之亂的影響還深刻,因此他為之粉飾遮羞,也就不足怪了。 我們在這裡作出的是解釋,而不是評價;是說明李白為什麼要這樣寫,而不是肯定李白這樣寫是對的。 如上面說過的,選錄這首詩的用意,是在於證明在某些詩人的筆下,七言絕句也可以反映重大的政治事件,表現出與這類事件相稱的風格。就這一方面來說,李白此詩是成功的。 我們再看杜甫的《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中的最後一首: 十二年來多戰場,天威已息陣堂堂。 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 這一組詩大約作於代宗大曆二年(767)。自從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叛亂,唐朝費盡力量,才將其平定。但還有許多餘黨,雖然表示降服朝廷,實則割據地方,互相勾結,非朝廷力所能制。這一年,李忠臣、田神功、李抱玉等節度使相繼入朝,詩人感到欣慰,所以口吟此詩。 前兩句敘事,說從天寶十四載到大曆二年(755—767),迭經戰事,先是平定安史之亂,後來又與入侵的吐蕃、回紇交戰。現在,局勢總算是緩和了下來。第三句讚美代宗,以之與中興漢室的光武帝劉秀相比。第四句讚美郭子儀,他是當時的宰相兼統帥,官封汾陽郡王。古代封王,一般只限於皇帝的家族成員,異姓封王,則是由於特殊的功勳而獲得的特殊恩典,所以詩中指出這一點。 這首詩也有粉飾的成分。當時軍閥跋扈,朝廷只能委曲求全,但詩中卻說天威雖息仍具堂堂之陣。代宗也只是個庸主,當時朝廷與地方軍閥之間、國內各民族之間的戰爭都還很頻繁,人民的日子很不好過,詩中卻說他是神靈一般的中興令主。但詩人認為河北降將入朝,是祖國可能由分裂而統一,由混亂而平治的一種徵兆,因此以善良的願望,忠誠的感情寫下此詩,還是可以理解和肯定的。此詩氣象闊大,語句厚重,也與內容相稱。 我們已經讀過王建獻給在平淮西藩鎮戰役中立了奇功的李愬的那首詩,現在可以一讀韓愈獻給在同一戰役中擔任元帥的裴度的一首詩。《桃林夜賀晉公》云: 西來騎火照山紅,夜宿桃林臘月中。 手把命圭兼相印,一時重疊賞元功。 元和十二年七月,宰相裴度為了徹底消滅淮西割據勢力,奏請自赴行營。憲宗派他以淮西宣慰處置使的名義,擔任都統(元帥)。十月,李愬夜襲蔡州成功,吳元濟被活捉。十一月,裴度班師回朝;十二月,經過桃林塞(在今河南省靈寶縣以東到潼關一帶)。這時,朝廷的特使連夜趕來授勳,就在桃林舉行了儀式。韓愈當時是行軍司馬,寫了幾首七絕,記載途中之事,這是其中的一首。 詩的起句寫朝廷特使不分晝夜,從西邊趕來。夜行而騎火照山,發出片片紅光,則日行更快,可想而知。寫授勳的使者行程如此迅速,是表示朝廷對這次勝利非常重視,對裴度的功勞給予了高度評價。次句寫特使到了桃林,便遇到了回朝的元帥。桃林記地,臘月記時。夜宿兼賅西來的特使和東去的元帥這兩支隊伍。這種勝利的會師當然是令人歡欣鼓舞的。但詩人沒有花費筆墨來寫這一場景,這是為題中所云「夜賀晉公」,留下地步。 裴度在平定淮西以後,除了重行擔任宰相以外,還加封金紫光祿大夫、宏文館大學士,賜勛上柱國,封晉國公。但當離開京城,去到前線的時候,是要把宰相的職權交出來的,作為手續,當然也要把相印交出來(作者寫於同時的另一首《次潼關上都統相公》雲「暫辭堂印執兵權,儘管諸軍破賊年」可證)。所以復任宰相,也得重行授印。命圭是由天子頒賜給諸侯的一種玉制禮器。朝見時,拿在手上。據《考工記》:「命圭九寸謂之桓圭,公守之。」重任宰相,加封國公,所以授勳之時,既要給以相印,又要給以命圭。所授官職勛階很多,但這兩種最為主要,所以在第三句中特別提出,而其餘則概括於第四句「重疊」兩字之中。元功,猶言第一功。元功賞賜,一時重疊,則元功以下,自然按其功勞大小,各有賞賜,不消說得了。 這首詩只寫元帥受勛這一場景,而朝廷對於這次勝利的重視,對於元帥及他所率領的全軍將士功勞的肯定,都反映了出來。作者一貫反對地方割據,主張有一個強有力的中央政權的政治感情,也間接地被反映了。同時,詩篇所顯示的氣氛也是既熱烈而又莊嚴肅穆的。 像這類作品,在七絕詩中不多。我們選錄幾首,是想藉此說明:內容與形式,既有其互相制約的一面,也有其反制約即突破的一面。 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這是李白在武昌黃鶴樓為送孟浩然去揚州(廣陵,今江蘇省揚州市)而寫下的一首詩。前二句敘事。故人指孟,武昌在揚州之西,行人自長江順流東下,所以說「西辭黃鶴樓」。三月,點明季節。煙花,極其概括而形象地寫出了春天濃麗的景色。揚州,則是別去的故人所要到的地方。起句是將別,次句則是竟別。 故人當此陽春煙景,出遊繁華的揚州,固然可喜可羨,但對自己來說,則留戀仍所不免。因此,後二句即寫其掛帆而去之後,自己的依依難捨之情。再度登樓,憑高縱目,惟見一片孤帆,愈去愈遠,漸漸地只留下一點影子,而最後,就連這一點模糊的遠影也消失在碧空之中了。在眼中,剩下的只是浩蕩的長江,一望無際,如在天邊流動而已。極寫水天空闊之狀,以暗示自己空虛寂寞的心情。這兩句本是寫離情,但詩人用「有聲畫」,畫出了一幅江干送別圖,將別時景物,別後情懷,細緻地、曲折地傳出。此詩不但境界闊大,風格高遠,而且文辭一氣直下,也如「長江天際流」,非常和李白豪邁不羈的個性相近。此所謂文如其人,或風格即人。 送別的詩,著重寫景,而將別情暗寓其中,則其欲達之情,有餘不盡,含蘊無窮,耐人尋味,反較直抒為有力。李白此詩,即是如此。它如冷朝陽的《送紅線》,也採用了這種表現手段: 采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 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 據《唐詩紀事》,冷朝陽曾任潞州節度使薛嵩的幕僚。薛嵩有個丫鬟名叫紅線(因為她「手紋隱起如紅線」,因此取了這樣一個名字),很會彈奏阮咸琴(即月琴,相傳為晉人阮咸所造)。後來她離開了薛家,冷朝陽就寫了這首詩送別(在袁郊的小說集《甘澤謠》里,卻把這個人物加工,變成一位有異術的女俠了。後人所知道的紅線,往往是袁郊所塑造的藝術形象,而不是她的本來面目)。 詩首寫遠行者所乘之舟,次寫將別時所登之樓。舟稱木蘭,意在襯托其人之芬芳;樓夸百尺,意在顯示其地可眺望。采菱歌是操舟之人所唱。送客登樓而魂消,行人解舟而歌怨,總是傷離惜別之情,而情中有景。 下面兩句,卻換了一種寫法。以紅線之離開,好比洛水女神乘霧而去,則其人風姿如神仙般的美麗,蹤跡如神仙般的飄忽,均在其內,不必更贊以它詞,而此去為人所惋惜,自然可知。末句全以景結,不更抒情。惟見碧天無際,河水空流,無盡空闊,無限蒼茫,而其人已不見,則留戀悵惘,更是不言而喻了。 這首詩也是借景言情,但前兩句中,「歌怨」、「魂消」,已生別緒,使全詩染上一層淒涼的情調,讀之有黯然之感,不如李詩前兩句之俊快可喜,全詩雖寫離別,並不傷悲。由於贈別之詩,傷悲是題中應有之義,我們就更感到李白在此詩以及《贈汪倫》等篇中所表現的開朗豪放的性格之可貴了。 再看許渾的《謝亭送別》: 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 謝亭在今安徽省宣城縣北,南齊謝朓任太守時所建。他曾在其地送別范雲,後人因以其地為送別之處。 此詩起句寫被送者離去之匆忙,舟行之迅速,勞歌唱罷(《事文類聚》:「勞勞亭,送客處也。於此歌以送遠,故謂之勞歌。」勞勞亭故址在今南京市南,此借用),解纜即行。次句完全寫景。兩岸青山,滿林紅葉,一江碧水,相映成趣。著色鮮艷,如見畫圖。「水急流」,應上「解行舟」,啟下「人已遠」。這兩句是被送的人出發時的情景,而從送行的人眼中看出。 第三句寫送者。日已傍晚,原先在別筵中飲酒餞別的那一點醉意,現在全消了。由醉意之消才意識到行人之遠,因此有突然的感覺,更使人惘然若失。第四句不接上寫情,而只敘事寫景。在酒已全醒,人已去遠的時候,風雨西樓,更沒有可以流連之處,只有默默地獨自走了下來,這時,真是李後主詞中所謂「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了。這裡只寫淒黯之景,而迷惘之情自在其中。作者對於離別的感傷,全詩中雖一字不提,卻仍然強烈地感染了讀者。 這首詩和李白送孟之作,題材、主題、結構、意境都非常相似,但風格情調不同。李詩開闊爽朗,許詩悽惻纏綿,因而給人們的感受也不一樣。 以上都是借景抒情的送別之作,另外還有一些作品,寫遠離故鄉或重遊舊地的,寫行者送給居者的,也往往用這種因景見情,因而使人讀之,見景生情的方法。如李白的《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首詩是作者在肅宗乾元二年(759)三月,因參加李璘幕府獲罪,流放夜郎(今貴州省西部),行到夔州白帝城(在今四川省奉節縣境內),遇赦得還而作的。詩人以愉快的心情,輕快的筆調,為白帝到江陵這一段旅程畫了一幅速寫。 起句寫早發白帝城。城建築在白帝山上,故用「彩雲間」以形容其高峻。次句寫暮到江陵縣。江流浩蕩,順水行船,非常迅速,雖相距千里,而一日可到。因是遇赦東歸,故用「還」字。酈道元《水經·江水注》云:「有時朝發白帝,暮宿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加疾也。」(盛弘之《荊州記》略同)李白寫此詩時,胸中顯然有這一段文字。 後兩句進一步描寫了在這一段航程中水急船快的特徵。舟行如飛,兩岸風景,目不暇給,但聞猿啼不絕,不知不覺就已經駛過萬嶺千山了。猿啼既系峽中景物,又以聞猿見舟行之速,所以下文接說「輕舟」,說「已過」,說已過的是「萬重山」,極寫水急舟輕,一日千里。所寫皆屬景物,而詩人意外遇赦,心情舒暢,歸心似箭之情也就自然透露了出來。《水經·江水注》又云:「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囀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這首詩顯然襲用了《水經注》的描寫,但同時又按照詩人自己的生活切身感受加工改造了它。如酈道元寫猿聲,著重其悲。杜甫《秋興》用這事,也說「聽猿實下三聲淚」,而此詩卻略去了這一點,因為它與詩人當時的心情是不符合的。從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出在藝術創作中,素材的剪裁取捨,必須服從於主題的需要。 此詩將祖國雄偉壯麗的山河與詩人俊偉的形象、愉快的心情融於一爐,而且文勢奔放,如飛電過隙,駿馬注坡,與詩中所寫景物心情相與一致,在唐人作品中是稀有的。 我們再看同一作者的《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發青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這首詩當是詩人早年離川出峽,途中所作。他游罷峨眉,沿著平羌江(今青衣江),由嘉州(州治在今樂山縣),進入岷江,在犍為縣的清溪驛乘船夜發,駛向渝州(今重慶市),準備由三峽東下(三峽,指四川湖北之間的三個峽。這一帶,江峽很多,因而是哪三個峽,其說不一。一般指四川省奉節縣東的瞿塘峽,巫山縣東的巫峽和湖北省宜昌縣西北的西陵峽)。在夜發清溪的時候,他寫下了這篇詩,懷念住在附近的一位友人。 前兩句是清溪舟中所見夜景。才從峨眉山下來不久,回憶名山,猶有餘戀。當在清溪即將夜發之際,峨眉山上高懸著半輪秋月;而平羌江中,又流動著投射的月影。仰觀山上之月色,俯視江中之月影,不但覺得景色極為幽美,而且月光照夜,月影隨波,依依有情,因此接以後兩句。這時,怎麼能夠不懷念就住在附近可是又無緣相見的友人呢?對景懷人,已極可念,何況自己又還要下渝州,出三峽,相離愈遠,相見也就愈難了。此日之相思,他日之相憶,只以「思君不見」四字略加點發,不更明說,深說,而全詩的景色行程,就從而都染上了一層濃厚的感情色彩,達到了景中見情,情景交融的境界。 前人講究修詞,認為作品中使用過多的名詞或數字,容易給人以堆砌、累贅之感。楊炯好用人名作對,如「張平子之略談,陸士衡之所記」、「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長統何足知之」之類,被譏為點鬼簿;駱賓王好用數字作對,如「秦地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之類,被譏為算博士。(見《全唐詩話》)但此詩卻連用了峨眉山、平羌江、青溪、三峽、渝州五個地名,而不顯痕跡,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在王世貞《藝苑卮言》等書中,都指出了這一點,認為難能可貴。其所以能夠達到這種效果,固然由於他沒有採用對句,所以地名雖多,但不呆板,而更重要的則是作者筆力雄渾,全詩氣勢奔放,能夠將這麼多質實的名詞寫入詩句,而仍然舉重若輕。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李白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新唐書·文藝傳》載王昌齡左遷(古人尚右,故稱貶官為左遷)龍標(今湖南省黔陽縣)尉,是因為「不護細行」,也就是說,他的得罪貶官,並不是由於什麼重大問題,而只是由於生活小節不夠檢點。在《芙蓉樓送辛漸》中,王昌齡也對他的好友說:「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即沿用鮑照《白頭吟》中「清如玉壺冰」的比喻,來表明自己的純潔無辜。李白在聽到他不幸的遭遇以後,寫了這一首充滿同情和關切的詩篇,從遠道寄給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首句寫景兼點時令,而於景物獨取漂泊無定的楊花,叫著「不如歸去」的子規,即含有飄零之感,離別之恨在內。切合當時情事,也就融情入景。因此句已於景中見情,所以次句便直敘其事。「聞道」,表示驚惜。「過五溪」,見遷謫之荒遠,道路之艱難(五溪,雄溪、溪、酉溪、無溪、辰溪之總稱,均在今湖南省西部)。不著悲痛之語,而悲痛之意自見。 後兩句抒情。人隔兩地,難以相從,而月照中天,千里可共,所以要將自己的愁心寄與明月,隨風飄到龍標。這裡的夜郎,並不是指位於今貴州省桐梓縣的古夜郎國,而是指位於今湖南省沅陵縣的夜郎縣。沅陵正在黔陽的南方而略偏西。有人由於將夜郎的位置弄錯了,所以定此詩為李白流夜郎時所作,那是不對的。 這兩句詩所表現的意境,已見於前此的一些名作中。如謝莊《月賦》:「美人邁兮音塵缺,隔千里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曹植《雜詩》:「願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都與之相近。而細加分析,則兩句之中,又有三層意思,一是說自己心中充滿了愁思,無可告訴,無人理解,只有將這種愁心托之於明月;二是說惟有明月分照兩地,自己和朋友都能看見她;三是說,因此,也只有依靠她才能將愁心寄與,別無它法。 通過詩人豐富的想像,本來無知無情的明月,竟變成了一個了解自己,富於同情的知心人,它能夠而且願意接受自己的要求,將自己對朋友的懷念和同情帶到遼遠的夜郎之西,交給那不幸的遷謫者。她,是多麼地多情啊! 這種將自己的感情賦予客觀事物,使之同樣具有感情,也就是使之人格化,乃是形象思維所形成的巨大的特點之一和優點之一。當詩人們需要表現強烈或深厚的情感時,常常用這樣一種手段來獲得預期的效果。 我們可以再舉兩首詩來說明這一點。如戎昱《移家別湖上亭》: 好是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離情。 黃鶯久住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 它寫的是作者在遷居時離開在舊居附近的湖亭,對這座亭子及其周圍景物依依不捨的心情。 首句點題。春風寫時令,春風中的湖亭,當然比平日更為美好。說「好是」,可見其值得留連,即已隱言以下惜別之意。次句正寫惜別。由於詩人主觀上充滿了惜別的心情,所以覺得搖盪於春風之中的柳條藤蔓,都有傷離之意。柳的條,藤的蔓,都是細長柔軟能夠牽纏它物的東西。不言人之情絲心緒,而言柳條、藤蔓,則已將柳、藤這兩種無情的植物化為有情。不但與寫人之情絲心緒相同,且更深化而富於魅力,言下有「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的意思。 後兩句突出黃鶯。這是從柳條生出。古典詩歌中寫鶯及柳,寫柳及鶯,常見。因為久住,黃鶯都已和自己熟習,分別之時,也不斷啼叫,以表惜別。不說自己因為在此久住,所以別時有濃重的留戀之情,而說黃鶯都難分難捨,那麼,人之依戀就更可想而知了。 這首詩,孟棨《本事詩》說是戎昱為浙西郡妓作,並有一段悲歡離合的故事。但所記與詩意不完全相合。唐人小說常常根據詩篇,臆造本事,恐不足信。 此外,我們還可以讀一讀楊巨源的《和練秀才楊柳》: 水邊楊柳麴塵絲,立馬煩君折一枝。 惟有春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 前兩句寫折柳。水邊,柳之地。麴塵,柳之色。麴塵是粉狀酒麴,色微黃。初生柳葉色與之同,故以相比。立馬,見出暫留。遠行者看見水邊初生嫩柳,請人代他折下一枝。折柳贈別,是唐代風俗。無人折贈,而麻煩道旁之人代折,暗示出踽踽獨行的淒涼情境,為下文伏筆。 後兩句寫新柳已被折下,拿在手中,而春風吹來,使它仍舊搖動,如同還在樹上一樣,因此,使人感到:春風是最憐惜楊柳的,在它被折之後,還是照舊殷勤地吹拂著。說春風多情惜柳,也就見出春日遠行,無人送別之非常難堪。化無情之春風為有情,更用「惟有」,用「殷勤」以突出之,都是為了著力表現自己此行之冷落,此心之沉重。只寫眼前景物,而牢落之情,自在言外。題中說明是和人詠楊柳之作,則所寫當非作詩時實事,而是回憶從前某次獨行的情景。 李詩中的明月,戎詩中的柳條、藤蔓和黃鶯,楊詩中的春風,在整個篇章里起著同樣的作用。它們是作為人的代表而出現的,然而卻巧妙地完成了比人做得更出色的任務;它們都是人格化了的有生命的個體。通過它們,強烈地表達出了在此情此景下,詩人的豐富情感。 春夜洛城聞笛 李白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東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這首詩大概是玄宗開元二十三年(735)在洛陽客居時所作,前半寫聞,後半寫感。 頭兩句,「誰家」、「暗飛聲」,寫出「聞」時的精神狀態,先聽到飛聲,蹤跡它的來處,卻又不知何人所吹,從何而來,所以說是暗中飛出。「東風」點時,「洛城」點地。「散入東風」,應上「暗飛聲」,照下「滿洛城」。「滿洛城」是誇張的寫法,由己及人,充類至盡。由自己在城中某處聽到暗暗地飄出的笛聲,推而至於春風煦拂,遂使滿城無處不聞。不但讚美了笛聲之悠揚嘹亮,同時也為下文預留地步。兩句繳足題面。 後兩句,指出笛中所奏,是傷離的樂曲《折楊柳》。凡是客居洛城的人,聽到了它,必然勾起鄉愁。「何人不起」,也就是無人不起。用反詰,正是為了著重表明正意。本是自己聞笛而生故園之情,但由於詩人的這種感情太強烈了,就認為是旅人所共具,在詩中由個別的變成了一般的了。這種心理活動,在實際生活中常常會碰到。 作者還有一首《黃鶴樓聞笛》,可以和此詩比觀: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這首詩是肅宗乾元二年(759)他獲罪流放夜郎,經過武昌時所作。 起句寫將去之地與必去之因。當時去貴州,一般都取道湖南,所以長沙是必由之路。但這一句不只是敘事,而且是用典。西漢文帝時代的賈誼由於敢於指責當時政治上的弊病,被當權大臣排擠,貶官長沙,一直為後人所同情。所以這句詩同時也暗寓有為自己參加李璘幕府一事進行辯解之意在內。 次句寫去國之情。據現有資料,李白流夜郎時,他的妻子宗氏留在江西,並不在長安。所以這句詩寫的實質上是眷戀朝廷之意,也就是所謂去國之情。一經獲罪,回到京城的可能性就少了。西望從前活躍過的地方,不免有所感慨。但著筆很輕,不像其他詩人在這種遭遇時心情表現得十分沉重,這當然只能從作者豪邁不羈,蔑視權貴的個性獲得解釋。 後兩句正寫聞笛。此詩題亦作《與史郎中飲,聽黃鶴樓上吹笛》,意思較為清楚。吹笛人在樓的上面,聽笛人在樓的附近。聽其所吹,乃是《梅花落》,因此也產生了和前述高適同樣的聯想。江城五月,當然沒有梅花,但由於笛聲廣播江城,遂覺其地都有梅花落下,與前詩「散入東風滿洛城」同意。在前面,我們解釋高適詩「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兩句時,曾說:聽到的是四處飄揚的笛聲,卻仿佛看到了一夜之間吹滿關山的花片,乃是現實中聽覺與想像中視覺的通感和交織。此詩也正是如此。李白還有一首《觀胡人吹笛》,其中說:「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聲。十月吳山曉,梅花落敬亭。」亦可參證。 與《春夜洛城聞笛》比較,則兩詩都寫聞笛,寫笛聲遠播,到處可聞,是其所同;而前者寫一般的離鄉之感,後者寫遷客的去國之情,是其所異。在結構上,前一首先寫所聞;後寫所感,後一首則正相反,先寫所感,後寫所聞,但藝術效果都很好,這就是所謂「文無定法」。 我們還可以選兩篇詩從另外一個角度來和這篇詩進行比較。如顧況《聽角思歸》: 故園黃葉滿青苔,夢後城頭曉角哀。 此夜斷腸人不見,起看殘月影徘徊。 故園的黃葉已落滿長了青苔的路上,則葉無人掃,路無人走,其園荒廢已久可知,自己離家已久更可知。由於有家難歸,更為思念,因此只有形之夢寐。而夢醒之後,天色將明,這時,號角的聲音響起來了。自己的心情是沉重的,所以聽到曉角,自然就覺其音哀傷。但是,長夜漫漫,夢魂顛倒,夢醒之後,更覺斷腸,又有誰看見,誰知道呢?繼續入夢,勢所不能,起看殘月,還是孤身一人,也只能對影徘徊,即讓影子給自己作伴而已。 此詩寫角聲,與李詩中之笛聲正相反。李詩寫己之聞笛生情而推及別人也會聞笛生情,此詩則由聞角而但覺己之生哀,與人無涉。人雖聞角,但不思歸,也就不會斷腸,更不會獨看殘月,顧影徘徊了。 再如王建的《十五夜望月》: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 庭院之中,滿地都呈白色,足見月光之明亮,扣題「十五夜」。月明則鴉驚,不能安宿,所以曹操《短歌行》說:「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周邦彥〔蝶戀花〕也有「月皎驚烏棲不定」之句。這裡說「樹棲鴉」,是已到夜深月斜時候了。由於夜深,所以露水打濕了桂花。「桂花」是秋景,「無聲」,見秋露初生,還不很濃,故雖沾花而未下滴,體物極細。這個夜晚,賞月的人可多了,所以說「人盡望」。但是,在許多人當中,誰是滿懷秋思的呢(思字,在這裡念去聲,指對家鄉、親屬或愛侶的懷念。如女子在家中懷念丈夫,可稱室思,懷念丈夫的女子可稱思婦)?這裡的一句潛台詞是:恐怕只有我了(誰家即誰。家字,在上面李白詩中及這裡,都是語尾助詞,無實義)。 此詩寫十五望月,眾人所同,而秋思滿懷,惟獨有我,與顧況聞角,所感相同。 李詩寫自己聞笛生情,推而及於他人也聞笛生情。顧詩寫他人雖聽角,並不懷歸;王詩寫他人雖望月,並無秋思。即前者寫的是人與人之間,由於境遇相同,感情可以彼此溝通;而後兩者則是寫的人與人之間,由於境遇不同,就難以對共同的景物獲得同一的感受。這都是生活的真實,詩人們通過藝術的真實,將它們再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