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七絕詩淺釋 · 唐人七絕詩淺釋 一
贈蘇書記
杜審言
知君書記本翩翩,為許從戎赴朔邊?
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
這是一首送別的詩。和親友分離的時候,寫詩送別,是古代文士的一種生活習慣。詩中兩用書記一詞,含義不同。詩題的書記是一種職稱,唐制,元帥及節度使都有掌書記一人,主管文書工作,書記即其簡稱。詩句的書記,是指寫作文書。漢末阮瑀為曹操擔任這種工作,才思敏捷。曹丕在《與吳質書》曾稱讚說:「元瑜(瑀字)書記翩翩,致足樂也。」即以鳥飛得輕快來比喻阮的才思,詩句就是用的這句成語。
詩以讚美對方的才能起筆。這位姓蘇的也許還有許多其他值得讚美的方面,而這裡只突出「書記本翩翩」這一點,是詩的主題所規定的,因為他這時正要到北邊去擔任某一個節度使的文書工作。朔邊即北邊。從戎即參軍。節度使府是軍事機關,所以去作書記也可以稱為從戎。
但是,詩的第二句並不是順著承接下來的,而是以一個問句代替了平敘。為許,即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到北邊去參軍呢?粗看起來,這一問來得有點突然,又沒有回答,簡直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細加玩索,才發現原來第一句就是回答。因為蘇某才思敏捷,早有聲名,所以才被那位節度使請了去擔任書記的。這樣寫,就使得「書記本翩翩」的讚美之詞更其有分量了。袁枚《續詩品·取徑》叫人作詩要「揉直使曲」,又其《隨園詩話》云:「凡作人貴直,而作詩文貴曲。孔子曰:『情慾信,詞欲巧。』孟子曰:『智譬則巧,聖譬則力。』巧即曲之謂也。崔念陵詩云:『有磨皆好事,無曲不文星。』洵知言哉!」這種寫法,也就是所謂「揉直使曲」,它顯然增強了詩篇的藝術效果。這,是讀詩時會經常遇到的。
第三、四句言情,是送別的主旨。詩人只是希望他的朋友在朔邊不要耽擱太久,早點回來。這表明了送別時的留戀和盼望的心情。但他不從行者方面著筆;而從居者方面著筆,又不從自己著筆,而從行者最親近的人——他的妻子著筆。紅粉是代詞,即以女子的化妝品代女子。從樓中紅粉一天一天地計算著分離的日子,以見其盼望的迫切,歸結到他應當早點回來,非常近情。燕支山在今甘肅省山丹縣東,是漢、唐時代國內各民族雜居的地方,也是蘇書記要去任職的所在。漢大將霍去病大破匈奴,曾乘勝追擊,越過燕支山千餘里。燕支山一帶,土地肥沃,水草茂盛,人民的生活較好,相傳其地多生美女,所以匈奴在失去此山以後,有「失我燕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的民謠。燕支即紅蘭花。古人采其汁加入脂油,用作女子的化妝品,所以一般也寫作燕脂或胭脂。這裡是說,希望蘇書記想到自己的每天都在懷念他的妻子,在取得勝利,完成任務以後,早點回家,不要為他鄉美女所迷,樂而忘返。用燕支山代表朔邊,正好和紅粉樓字面相對,由家中紅粉想到塞上燕支,既很自然,情調也極和諧。經年,只不過是過一個年,也不能算是很久,但和計日對照,就覺得非常之長,因此,「莫經年」的囑咐,就是千該萬該,合情合理的了。正因為前兩句寫了他慷慨從戎的英雄氣概,所以後兩句就用兒女柔情來勸他早歸。這,也是一個巧妙的對襯,顯得非常真誠,又非常風趣。
這後兩句不從正面寫,而從對面寫,也是袁枚所謂「詩文貴曲」的地方,它比直接描寫蘇某離家,依依不捨更委婉,更深厚,因而更有說服力。詩中凡是用這樣一種表現手段的,往往格外動人。如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這首詩是詩人天寶十五載(756)在被叛亂的安祿山部隊占領的長安城中懷念在鄜州的妻子兒女而作。首聯寫妻子在月夜懷念自己,次聯以兒女尚小,不知念己作陪。三聯寫妻子在月光之中的形象,尾聯以希望團聚作結。杜甫曾經在自己的作品中多次提到他祖父在詩歌上的成就,並表示要繼承祖父的文學事業。這首詩,就是學習杜審言《贈蘇書記》從對面著筆的手段的,而青出於藍,刻畫得更其細緻,表現得更為豐富。
此詩雖用對照的方法,並用對偶的句式,但並不刻意求其工整。如燕支是山名,而紅粉則並非樓名。「燕支山」是三字一意,「下」是一字一意,而「紅粉」二字是一意,「樓中」二字又是一意。兩句字面相對,而意思和語法上並非的對。所以顯得自然流動,並不著力。
自然流動而不著力,是初唐七絕的一種藝術風格。如張敬忠《邊詞》:
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掛絲。
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
即與杜詩寫法相同。首句寫五原(今內蒙古自治區五原縣)春遲,次句寫二月垂楊還沒舒葉,荒寒之境如在目前。第三、四句以五原冰開與長安花落同時對照,而詩人懷念京城之意自見。再如杜審言另一首《渡湘江》:
遲日園林悲昔游,今春花鳥作邊愁。
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
還有王勃《蜀中九日》:
九月九日望鄉台,他席他鄉送客杯。
人情已厭南中苦,鴻雁那從北地來!
前一首以今與昔、園林與邊地對照,歸結到「京國人南竄」之可悲,「湘江水北流」之可羨,愈加顯示出作者因罪遠貶峰州之苦惱。後一首以他鄉送客的情懷,寫出佳節思鄉的感慨,以北來鴻雁反襯南中人情,極寫客中送客的憂傷情緒。兩篇都以不太嚴格的對句,表達了自然流麗的風姿,王勃一首更其明顯。這也就是沈德潛《唐詩別裁》中所說的「似對不對,初唐標格」。
山行留客
張旭
山光物態弄春暉,莫為輕陰便擬歸。
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
在春光明媚的時候,風景幽美的山中,和朋友一起遊玩,是值得高興的事。但天色忽然有點陰暗,客人怕下雨,急著要回去了。這對興致勃勃的主人說來,可真有些掃興。在這種情形之下,對客人殷勤地加以挽留,是很自然的行動。於是,他就寫了這首詩。
要勸說客人打消回去的主意,就必須有充分的理由來解除他的顧慮。這一般都是用議論的方式來進行的。但詩歌是形象思維的產物,形象性是它區別於其他如敘事說理等文字的特點。作為抒情詩,它還得在形象中抒發作者的感情。因此,這一任務似乎是不適宜由詩歌,特別是七絕詩來擔負的。但詩人卻在這首詩里巧妙地完成了他自己規定的任務。
詩的起句概括了在春天的陽光下,大自然的美好景色。山光,指沐浴在陽光中青山的光彩;物態,指一切樹木花草、飛禽走獸等等的形態。四個字包羅很廣,可以使讀者用自己的想像去填充。而續以「弄春暉」,這一「弄」字非常精彩,它將一切山光物態在春天的陽光之下所特別呈現出來的活潑的生機、生動的風姿都鮮明地描繪出來了。在張旭以後,如於良史《春山夜月》:「弄花香滿衣」,宋張先《天仙子》:「雲破月來花弄影」,都以用此字為人推重。這個弄字,當然含得有嬉弄、撫弄、玩弄之意在內,但又非這些意思所能包括,很難譯成現代語言。大體說來,它是指一種自我的或及物的柔和、親切、愉快的動態,通過這種動態,體現了人與人之間,物與物之間或人與物之間融洽無間的關係。這一句既描繪了眼前景色之可愛,又為次句勸說伏下一筆,作為客人不應中途回去,而應繼續游賞的充足理由。
第二句進入勸說。為什麼看到天色稍微有點陰沉就要回去呢?無非是怕下雨,怕沾濕了衣服。但既在春天,又是輕陰,暴風雨是不會有的。即使真下起雨來,也不過是細雨而已,因此,這種顧慮未免多餘。
第三、四句緊接著申述上面的意思。縱然天氣晴明,毫無雨意,但繼續攀登,山勢愈來愈高,雲氣也就愈來愈厚。濃厚的雲氣,也同樣會沾濕衣服,這和細雨又有什麼區別呢?這就是說,只要是攀登高山,就必然會進入雲煙深處,也就必然會沾濕衣服,天晴也好,天陰也好,反正一樣。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怕輕陰成雨,而放棄游賞,忙著回頭呢?這兩句是在說理,但卻用具體的自然景色及其變化來表達,就具有鮮明的形象性。
這第三句的「縱使」和第四句的「亦」是互相呼應的。「縱使」兩字,承上宕開一筆,將上文意思作一轉折,然後引出下文。畫家繪畫時,先用墨雙鉤輪廓,以便渲染,稱為勾勒,文學批評借用了造型藝術的這一名詞,稱這一類的詞為勾勒字。有了勾勒字,才會使讀者對於詩人所要表達的意境感覺更為清晰。在七絕詩中,這種勾勒字是時常可以遇到的。
我們還可以一讀司空曙的《江村即事》:
釣罷歸來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這首詩是寫江村當前情事。詩中的主人公可能是詩人自己,即所寫乃是他生活的一個片段;也可能是江村某一漁人或隱士,即所寫乃是詩人所見的客觀情景。當然,即使寫的不是詩人自己的事情,其中當然也注入了他的想像和體會。
起句寫夜釣歸後,懶系漁船,而讓它隨便飄浮。次句承上,點明地點、時間、人的心情和行動。泊船的所在是江村,時候是深夜。月已落,人已疲,真該睡了。第三、四句寫「不繫船」的原因。全詩通過「不繫船」這樣一件小事,刻畫了江村風景的寧靜幽美,社會生活的單純以及主人公心情的閒適和舒坦。
此詩結構,也和上面一首詩相似。第二句承第一句申明懶於繫船的原因,第三、四句承第二句,宕開一筆,將意思推進一層,不要說船不一定會被風吹去,即使吹去了,也不過「只在蘆花淺水邊』,又有什麼關係呢?這「縱然」也與「只在」相呼應。
再如宋王安石的《北陂杏花》:
一陂春水繞花身,花影妖嬈各占春。
縱被東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
起句點明臨水杏花。次句以岸上之花,水中之影都美艷動人,來刻畫杏花臨水的特徵。第三、四句仍是對於臨水這一特徵的刻畫,而別出一意,是說由於臨水,即使花瓣飄落,也在水中,勝似栽在路旁,花瓣都落在路上,人踏馬踐,化為塵土。也以「縱被」與「絕勝」相呼應。
大凡用「縱使」、「縱然」、「縱被」這類的勾勒字,都是將上文之意推進或翻進一層,從而使全詩含意富於曲折變化。但勾勒雖然是為了對比,卻並不一定要前後呼應,如這幾首詩所使用的,一般是舉一方而他方自見,這從後面的許多詩中可以看出來。
回鄉偶書(二首之一)
賀知章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在古代封建社會裡,一般讀書人或為功名所牽絆,或為生活所逼迫,往往不得不離鄉背井,在外作客。加上交通不便,就更少回鄉的機會。經年累月,寄旅異地,甚至在很年輕的時候離家,到很老才回去。因此,懷鄉就成為許多人一種親切而深沉的感情,回鄉則是他們心中強烈的願望。當這種願望實現的時候,喜悅的心情就顯得非常突出了。在久客不歸的漫長歲月中,和自己本身發生了變化一樣,故鄉的人事也必然有著很多變化。這些,又不可避免地會引起還鄉人的一些感慨。賀知章這首詩所以長遠傳誦人口,正因為它生動自然地表達了這種生活真實和思想感情。
詩篇一開始就點明了是回鄉之作,而且不是一般的回鄉,而是在少小的時候離開,一直到老了才回來。這就給這次回鄉加上了不平常的意義。作客如此之久,一旦踏上家鄉的土地,自然倍覺親切;而在一切接觸到的事物之中,最覺親切的,乃是自己多年在外還沒有忘記而又很少聽別人說的鄉音。此句所說「鄉音無改」雖指自己,以和「鬢毛衰」對襯,但卻是回鄉之初,所聽到的都是鄉音而引起的感觸。正如清葉燮《客發苕溪》中所寫的:
客心如水水如愁,容易歸帆趁疾流。
忽訝船窗送吳語,故山月已掛船頭。
這種情景,是久客初歸的人所常常感到的。聽到鄉音,遇到熟人,就很自然地講起家鄉話來。在自己的感覺和別人的反應中,意識到自己儘管離鄉多年而鄉音無改,當然值得歡慰,而另外一方面也不能不想到,改變了的東西總是有的,首先就是無情的歲月,催老了客子的容顏。詩的後兩句,正是根據這點,選擇了一件小小的但具體的事實,將衰老之感加以深化。
人們每每稱許李益《喜見外弟又言別》中「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一聯為善於言久別乍逢之情;這首詩後兩句也與李詩有異曲同工之妙。由於「少小離家老大回」的關係,家裡沒有見過面的孩子們竟將自己當成了遠方的來客,有禮貌而又透著高興地加以問訊。詩人在微微地感到驚訝之後,也許不覺有些好笑,但立刻又會認為這也很自然,從而發生許多感慨。這些感情上的微妙的起伏,是隱蔽的,詩句也只是捕捉住了這個有趣的鏡頭,拍了下來,並沒有作更多的抒發,但我們仔細加以體會,仍然可以察覺他久客傷老之情。《回鄉偶書》一共兩首。第二首云:
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
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如果將兩首合起來看,用意就比較明顯了。然而正因為第二首寫得過於「直致」,缺乏含蓄和機趣,因而就不如第一首之為人推重。
詩人從小離家,到八十多歲才回到故鄉會稽(今浙江省紹興市)。他一生在仕途上都很順利,告老還鄉時,玄宗皇帝親自作詩送行,將鏡湖一曲賜給他居住,太子和百官也都為他餞別,可以算得是「衣錦榮歸」。因而此詩雖對人事變遷不無感慨,卻絕非李頻在《渡漢江》中所寫的「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那種心情。其值得稱說的地方則是他雖然「富貴而歸故鄉」,但並沒有庸俗地將那些為世俗所欣羨的情態寫入詩中。他所反映的只是一個久客回鄉的普通人的真情實感。這正是史籍上記載了的賀知章曠達豪邁,不慕榮利的具體表現。基於這種性格,他在詩中就以詼諧的語氣著重地表現了那富有情趣的一剎那,從而沖淡了他內心裡的遲暮之悲。這首詩的語言非常樸素,但卻巧妙地表達了許多人所具有而往往不能恰如其分地加以表達的心情,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宋蘇軾《子由將赴南都,與余會宿於逍遙堂,作兩絕句,讀之殆不可為懷,因和其詩以自解。余觀子由自少曠達,天資近道,又得至人養生長年之訣,而余亦竊聞其一二,以為今者宦遊相別之日淺,而異時退休相從之日長,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二首之一云:
別期漸近不堪聞,風雨蕭蕭已斷魂。
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
這首安慰相逢又別的愛弟的詩,一覽可知,是反用了賀詩之意,貌為曠達,實極悲涼,反映他們兄弟在政治道路上經歷了艱難險阻之後的抑鬱情緒。而其另一首《縱筆》,卻又與賀詩同一機杼:
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頭蕭散滿霜風。
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
這首詩是詩人被放逐到南方以後的作品,它也是以幽默的筆調,淡淡地寫出了自己的宦途失意,老病侵尋之感。前兩句微露感慨,後兩句則選擇了一件富有情趣的生活小事加以點染,在不知不覺之中擺脫了由於前面的感慨而可能進一步產生的沉重氣氛,和《回鄉偶書》第一首的手法十分接近。
這兩位「異代不同時」的詩人,由於其所具有的開朗胸襟、豪邁氣概與樂觀精神有共同之處,因而不約而同地寫出了這兩篇意境和機杼頗為近似的作品。這種例子說明了:我們在探索作家們的傳承關係時,性格這一因素不應當放在考慮範圍之外。
涼州詞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是一首邊塞詩。邊塞是唐人詩中習見的題材。任何一個多民族國家在形成的過程中,都有過國內各民族之間的鬥爭和融合。中國從古以來,就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在唐代,各民族之間在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的交流是極為頻繁的。漢族和其他兄弟民族的人民,和睦共處,習以為常。但由於各族統治階級的貪婪和野心,漢族和少數民族之間也多次發生過戰爭。在各族人民居住地區的並不很嚴格的分界線之間,為了保衛和平生活,就往往各自設置戍守工事,屯駐防衛力量。唐詩中所謂邊塞,絕大部分都是指這種地方而言(當然,在唐時,也有過中國和外國之間的戰爭,也稱國境線上的防禦工事為邊塞。這兩種邊塞,同名而異實,在今天,仔細地加以區別,是完全必要的)。
唐人的邊塞詩,絕大多數涉及民族戰爭。這是很自然的。這種屬於中國內部民族矛盾的戰爭,就其性質來說,可以區分為兩類。一種是屬於侵略的不義戰爭,一種是屬於防衛的正義戰爭。帝王們的黷武開邊,將軍們的貪功啟釁,擄掠人民,覬覦財富,都是不義的戰爭;而反對民族壓迫,保衛人民生活,抵抗侵略,討伐騷擾,則是正義的戰爭。但由於政治、軍事局勢的複雜多變,防衛也可能由於勝利而轉化為侵略,或者相反,侵略也可能由於失敗而轉化為防衛。另外,即使戰爭的性質是正義的,但如廣大人民保衛民族主權的熱情和他們對於統治階級的憎恨的矛盾,慷慨從戎與久戍思鄉的矛盾,將領逸樂與士卒辛苦的矛盾等等,情況是非常複雜的,所以詩篇中所反映的內容也很複雜。唐代的邊塞詩數量很大,有許多是無法考察其確切歷史背景的,我們就只能從詩人的感情來加以體會,看他們所寫的戰爭是在歌頌或在暴露。當然,由於這些詩人都是封建社會的士大夫,我們不能認為他們所反對的戰爭就一定是不義的,所讚美的戰爭就一定是正義的,但一般地說,廣大人民所受到的戰爭對於生活的影響,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還是在不同程度上也影響了他們的創作。他們接受了人民的生活形象所給與的教育之後,也往往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民的真實思想感情。因此,我們在唐人邊塞詩中,感受到人民對於當時國內民族矛盾所導致的戰爭在感情上的脈搏,察覺人民對某些戰爭的態度,並從而判斷其性質的是非,還是可能的。
唐人七絕很多是樂府歌詞,涼州詞,也是其中之一。它是按涼州的地方樂調歌唱的。《新唐書·樂志》說:「天寶間樂調,皆以邊地為名,若涼州、伊州、甘州之類。」涼州即今甘肅省河西、隴右一帶,州治在今武威縣。
此詩以邊塞戰場生活為題材,但詩人對於他所要表達的觀點,卻不是從正面描寫而是從側面襯托顯示出來的。它一上來不寫戰爭,卻寫飲酒。飲的是葡萄釀製的美酒,盛酒的是光能照夜的白玉琢成的寶杯。葡萄酒是當時西域的特產,而傳說中的夜光杯,據《十洲記》所載,也是西胡獻給周穆王的,所以都是本地風光,與邊塞情調切合(這裡的葡萄美酒是實,夜光杯則是虛,它不過用來指製作精美的酒杯而已。大凡詩歌中所用的詞和字,常常有基於藝術的要求而加以誇飾的地方,為的是增加聲音、顏色之美。這,也就是《文心雕龍》所謂「因情敷采」,讀時不可以詞害意,信以為真)。
次句寫正要開懷暢飲的時候,馬上的樂隊已經彈起琵琶,催人出發了。先寫美酒寶杯,使人覺得非痛飲不可,次寫琵琶催發,又使人感到欲盡醉而不能。由平靜舒適的環境中一下子轉入緊張激昂的氣氛里,文情極抑揚頓挫,變幻莫測(有的注家認為,這個「催」字僅指催飲,而非催人速飲,飲後出發。但如只是催飲,何必奏琵琶於馬上呢?樂師們儘管可以坐著或站著表演。正因為飲後立即就要出征,所以樂隊才在馬上奏曲,飲時則侑酒,出發則送行)。
第三、四兩句是征人設想之詞。雖然出發在即,我卻依然痛飲,不辭醉臥沙場,也許會引起你們見笑吧?但是,從古以來,有幾個人是在戰爭之後活著回去的呢?那麼,在未死之前,我為什麼不痛快一下呢?這,又有什麼可笑的呢?
這種感情是很沉痛的,但卻用豪邁的語言表達出來,顯得這位軍人的胸襟似乎很是曠達。凡是憂傷的感情,如果用悲哀的語言來表達,還不一定能使人感受到它的分量,而用與之正好相反的豪邁曠達的口氣說出來,就往往使人覺得非常沉重深刻。在生活中,一個人氣憤極了,反而會發笑;悲哀極了,反而會唱歌。如柳宗元所說的:「嬉笑之怒,甚於裂眥;長歌之哀,過於痛哭。」此詩所寫心情,正是如此。所以,詩人對於所寫戰爭的看法,也就通過其所寫的將士們反對開邊黷武這種比較隱蔽的心理狀態而曲折地透露了出來。
由於民族戰爭的複雜性,唐人邊塞詩中所反映的思想感情也是多種多樣的。我們可以再舉幾首來看一看。如王涯的《從軍詞》:
旄頭夜落捷書飛,來奏金門著賜衣。
白馬將軍頻破敵,黃龍戍卒幾時歸?
旄頭,星名,即二十八宿中的昴宿。古代占星學認為旄頭是胡星,故旄頭落意思指進犯的胡人被消滅。敵人消滅,捷報飛傳,將軍立功,皇帝賜物,這在統治階級來說,是很滿意了。可是,戍守邊塞的普通戰士幾時才能回去呢?(黃龍城,唐時邊塞之一,故地在今遼寧省朝陽縣)詩人以客觀的描寫和含蓄的疑問表現了和前詩一樣的主題。雖然也寫出了久戍的征夫一時沒有回去的希望,但語調卻比較緩和。
再如陳陶的《隴西行》: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這是一首傳誦得非常廣泛和長遠的詩,甚至有作家據以構成小說、戲劇。統治階級往往利用人民對民族和祖國的熱愛,來進行滿足自己的私慾的不義戰爭。詩篇的起句便把捉住了這一點。次句寫犧牲的慘重。貂冠錦衣,非一般士兵所能穿戴。冠貂衣錦的人都死了五千之多,戰鬥之激烈,傷亡之眾多,就可想而知了。第三、四兩句則更進一步通過具體的形象對比,寫出戰爭所加於人民的痛苦。
作者沒有用議論來譴責他所厭惡的統治階級誘使人民去進行「誓掃匈奴」的戰爭,而只用「無定河邊骨」和「春閨夢裡人」作一強烈的對比(無定河是由今內蒙古自治區流入陝西省北部的一條河流),讓讀者在自己的腦海里構成一幅幅生動的圖景,從而自然得出應有的結論。我們不妨試用幾個電影鏡頭來證明它的可見性:在一間冷靜的閨房裡。案頭燃著一枝蠟燭。燭,殘了,燭淚堆在盤上。燭旁供著一瓶桃花。花,謝了,花瓣落在案上。一個少婦斜倚在床上,半掩著帷帳,先是對著殘燭、殘花凝思,後來,漸漸地入睡了。一個年輕英俊、全副戎裝的戰士走了進來。她先是疑惑、驚詫,待到認清楚了,就不勝欣喜地迎了上去。但戰士的形象卻漸漸地淡了。接著,在她眼中出現的是河邊杳無人跡的廣漠的戰場和一堆堆的白骨。觀眾看到這裡,能不同情這位少婦和她丈夫的遭遇嗎?在可憐的無定河邊骨與同樣可憐的春閨夢裡人這兩個具體形象之間,詩人用「猶是」兩字把它們串聯了起來,顯示了彼此之間的關係,也深化了所要表達的主題,有畫龍點睛之妙。王世貞《藝苑卮言》評此詩,認為後兩句「用意工妙」,而可惜其前兩句「筋骨畢露」。沈德潛《唐詩別裁》評云:「作苦語無過此者。然使王之渙、王昌齡為之,更有餘蘊。此時代使然,作者亦不知其然而然也。」王氏之評,指出此詩缺點在於前兩句過於直率;沈氏之評,則指出這也正是晚唐和盛唐風格的區別所在,都值得我們體會。
寫家人不知出征親人的存亡,思念之情,形於夢寐,在古人作品中也有過。如李華《弔古戰場文》中有云:「其存其歿,家莫聞知。人或有言,相信相疑。睊睊心目,夢寐見之。」也寫得情致宛轉,意思沉痛。但與此詩比較,則不獨不如其精煉,而且李文在夢見征夫之前,已對其存歿將信將疑,而陳詩則深信其仍然活著,毫不疑其已經死去,意更深摯,情更悲慘。
以上這幾首詩,從不同的角度譴責了不義戰爭所加於人民的痛苦,傾訴了人民反對這類戰爭的心情。但是,人民並不是無原則地反對戰爭的。對於反抗侵略、保衛民族的正義戰爭他們是踴躍參加,義無反顧的。所以在唐人的邊塞詩中,也有許多歌頌參軍作戰的詩篇。如戴叔倫的《塞上曲》:
漢家旗幟滿陰山,不遣胡兒匹馬還。
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鬚生入玉門關?
首句寫軍容之盛大,次句寫鬥志之昂揚,反映了廣大將士的決心:如果敵人敢來進犯,就要把他們徹底、乾淨地加以消滅。語言十分豪壯,激動人心。
後兩句以東漢時代一位著名人物班超來和詩中所歌頌的忠勇將士作比較。班超發憤要為統一祖國的事業作出貢獻,投筆從戎,在西域工作數十年,深得各族人民的敬愛,立下了豐功偉績。他晚年因為年老思鄉,曾經上書朝廷,希望「生入玉門關」。當然,這也是人情之常,並無損於這位歷史人物的形象。但此詩反用其意,顯示了將士們為了崇高的事業,而不惜「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甚至連「生入玉門關」都可以無須,這種忘我的精神就更加突出了。
又如李益的《暮過回樂烽》:
烽火高飛百尺台,黃昏遙自磧南來。
昔時征戰回應樂,今日從軍樂未回。
起句寫百尺高台,已經升起烽火,是暮過時所見情景。由此可知當時軍情緊急,戒備森嚴。在這種局勢之下,部隊迅速調動,支援前線,是很自然的事。所以詩人次句就接著寫自己隨著一支增援隊伍老遠從沙漠南邊趕了過來。「黃昏」點時間,並應題「暮過」。按照原來事件的順序,本是先自磧南來,然後暮過,而詩中卻加以顛倒,用意在於突出情況的急迫,烘托戰爭的緊張氣氛,以反襯下面兩句。
然而,非常奇妙的是,詩人在第三、四兩句中卻把那些急迫和緊張都放在一邊不管了,而另起爐灶,以今昔對比,極其有力地寫出戰士們願意為正義戰爭而獻身的精神狀態。回樂,唐縣名,故城在今甘肅寧夏回族自治區靈武縣內。縣名回樂,當然不一定就是「回去就快樂」的意思,但詩人卻就這兩個字可能具有的含義生髮,指出從前打仗,以回為樂,今天從軍,樂在未回。兩句以輕靈的筆調,愉快的心情,有效地傳達出了將士們的豪情壯志、樂觀精神,這就暗示出,即使敵人如何強大,軍情如何緊迫,也不足憂慮了。所以這首詩的前兩句和後兩句,粗粗一看,似乎是各說各的,並無關聯,細加賞析,方知其似斷實連之妙。
一個真正的詩人總是和廣大人民的思想感情相通連的。他們創作成就的大小,在很大的程度取決於其所反映人民的願望、利益的廣度和深度。人民反對不義的戰爭而贊成正義的戰爭,在唐人邊塞詩中,有許多是作了真實的反映的,從上面幾首中也可以看出來。
涼州詞(二首錄一)
王之渙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這首詩是寫出塞遠征的士兵們的思想感情的。他們從原駐地出發,渡過黃河,到了涼州,再出玉門關(在今甘肅省敦煌縣西南)去保衛邊境或攻擊敵人。愈向西走,就距離渡過的黃河愈遠,回頭望去,如在天際,所以說「遠上白雲間」,這也就是李白《將進酒》中「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意思。次句孤城,即是玉門關。這兩句上寫祖國山川之雄偉氣勢,下寫遠徵士兵的荒涼境遇,都是為後兩句刻畫人物的心理狀態作準備。
在這種環境之中,忽然聽到了羌笛的聲音,而羌笛所吹,又是《折楊柳》一曲,就更不能不引起征夫們的懷鄉之感了。《折楊柳》歌辭有云:「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蹀座吹長笛,愁殺行客兒。」第三句即由此化出。但詩人卻沒有停止在這裡,而是代征夫們進一步設想:羌笛又何必吹出這種「愁殺行客兒」的樂曲呢?折柳贈別,是當時風俗,所以看到楊柳,就想到離別,而由於不願離別,所以連楊柳也怨恨起來,以致在笛聲中透露了這種感情。可是,如果想到再往前走,出了玉門關,氣候就更冷了,雖有春風,而不能吹到關外,也許連楊柳也難以發青,那就連折柳贈別也不可能,吹笛怨別也就更屬徒然了。這兩句詩將折柳贈別的風俗以及羌笛吹奏《折楊柳》這一傷離的樂曲兩事合而為一,以描寫征夫雖然已經長途跋涉,遠達玉門,可是玉門以外,卻還有也許是更漫長的道路在等待他時,內心不怎麼樂意,可是又不便公然說出的心理,不但委婉細緻,而且含意深刻,情感強烈。全詩的風格悲壯蒼涼,也與所反映的情調合色,所以自來評價很高。
楊慎《升庵詩話》說:「此詩言恩澤不及於邊塞,所謂君門遠於萬里也。」則認為它還含有比興,以春風不度玉門暗喻恩澤不及邊塞將士。根據古人所謂「詩無達詁」或「作者何必然,讀者何必不然」的說法,以及文藝作品中的形象往往大于思想的道理,也未嘗不可以這樣理解,雖然我們並不能斷定作者是否確有此意。
這首詩的開頭四字,或作「黃沙直上」。這異文出現較早,今天很難據底本以斷其是非,而只能據義理以判其優劣。認為應作「黃沙直上」的人,理由是黃河離涼州很遠,涼州離玉門也很遠,不應寫入一幅圖景之中;而且「黃沙」一詞,更能實寫邊塞荒寒之景。認為應作「黃河遠上」的人,則認為此四字更能表現當地山川壯闊雄偉的氣象,而且古人寫詩,但求情景融合,構成詩情畫意的境界,至於地理方面的方位或距離等問題,有時並不顧及實際情形,因此,不必「刻舟求劍」。照我們看來,後一說是可取的,「黃河遠上」是較富於美感的。古人詩中,像這種事例並不少。如王士禛《帶經堂詩話》云:「香爐峰在東林寺東南,下即白樂天草堂故址,峰不甚高,而江文通《從冠軍建平王登香爐峰》詩云:『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長沙去廬山二千餘里,香爐何緣見之?孟浩然《下贛石》詩:『暝帆何處泊,遙指落星灣。』落星在南康府,去贛亦千餘里,順流乘風,即非一日可達。古人詩只取興會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里鼓也。世謂王右丞畫雪中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遼遠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若刻舟求之,失其指矣。」可見前人詩中,多有將遼遠不相連屬的地名寫在一起的,而唐代的邊塞詩中,尤為習見。王士禛的論證,對我們解決這個問題,很有幫助,不獨可藉以定這首詩異文的優劣而已。
詩人們常常由於欣賞音樂,而從音樂形象中獲得自己的詩情。王之渙聽了《折楊柳》,激發了心靈,寫出了《涼州詞》這樣優美動人的小詩,而和他同時的高適也有著同樣的創作經驗。其《塞上聽吹笛》云:
雪淨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
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
此詩是因聽羌笛吹奏《梅花落》這一曲調而寫的,與前詩情景極為相近。它寫的是塞上風光和戰士生活。在胡人的聚居區,積雪已經化淨,草原上又可以去牧馬了。戰士們牧馬回來,天色已晚,天空灑下了月光。這時,不知道是誰,忽然在戍樓(碉堡或城上供瞭望敵情的樓)中吹起羌笛來了,吹的曲子是《梅花落》。正如聽到《折楊柳》就想起楊柳一樣,聽到《梅花落》,自然就想起梅花,故鄉的梅花。曲名《梅花落》,這梅花落在哪裡呢?用一問句隱約地表達了聽曲時的感觸,並以突出下句。胡天是沒有梅花的,但在此時此地,想像中的梅花之落,應當是一夜之間,被北風吹下,散滿關山吧。聽到的是四處飄揚的笛聲,而仿佛看到一夜之間,吹滿關山的花片,這種現實的聽覺與想像的視覺的通感和交織,就使得詩中所要表現的邊塞特定環境中壯麗蒼涼的景色更為突出,與久戍思鄉的情調非常吻合。這一句以想像回答問詢,是虛構的,但它又是來自當時當地的現實生活,所以很有情味。這種在詩中用自問自答以突出所要表現的情景,喚起讀者特別注意,也是詩人們常用的表現手段之一。
再如李益的《渡破訥沙》:
眼見風來沙旋移,經年不省草生時。
莫言塞北無春到,縱有春來何處知?
這首詩寫的是作者經過一個寸草不生的沙漠時所感。前兩句寫其地沙丘經常移動(旋,隨即之意),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長過草;後兩句寫草既不生,春來了也無從知道,所以也不必管「塞北無春到」了。也是翻進一層,與王詩所寫由於「春風不度玉門關」,所以「羌笛」無須「怨楊柳」,用意正同。
高、李兩詩雖然與王詩有類似之處,但我們細加比較,就可以看出,就整體論,它們都不及王詩之氣象雄偉,辭意深婉,形象鮮明,因此也就不能如王詩之激動人心,流傳萬口。我們比較各家作品,不僅要看它們的異同,也要看它們的高下。這樣,才能全面地提高自己的鑑賞力。
送魏二
王昌齡
醉別江樓桔柚香,江風引雨入船涼。
憶君遙在瀟湘上,愁聽清猿夢裡長。
這首詩是作者貶為龍標(今湖南省黔陽縣)尉時所作。首句「醉別」敘事,「江樓」記地,「桔柚香」寫景兼點時令,表達了客中送客的環境與心情。自己貶官遠方,又和友人分別,情緒當然不好,但寫得很含蓄,只使人感到在桔柚飄香的秋天,江樓對飲,盡醉為歡,卻要分別,不免可惜而已。前引沈德潛說,盛唐人絕句「有餘蘊」,即給讀者留下更多的想像餘地,就是指的這類地方。
次句寫離開江樓,送魏上船的情景。江風吹雨,雨入船中,使人感到陣陣的涼意。下一引字,顯得非常生動。而貶謫中的失意與分離時的惜別這兩種感情,又與瀟瀟風雨,秋寒襲人這種黯淡的景色相配合。由江樓餞別而登船送人,層次分明。
上兩句寫送別,對惜別則只是從環境描寫中作了一些暗示,而將它留在下兩句中來寫。但又不說自己為離別感到惋惜,而只寫朋友和自己分別之後所遇到的景物和所具有的心情。他想到的是魏二和自己分手以後,在遙遠的瀟湘之上(瀟水在零陵縣與湘水會合,流入洞庭湖,合稱瀟湘)。愁聽猿猴清幽的啼聲,就連夢中也無法屏斥。這裡顯然是用一個虛擬的情景來展示朋友行旅中的孤寂和在這種孤寂環境中的愁苦心情,但更主要的則是同時展示了自己對朋友的同情和留戀。
這種用虛擬的辦法來抒寫心情,也是詩人所常用的藝術手段之一。它藉助於想像,能夠擴大意境,深化主題。如作者的另一首詩《盧溪別人》:
武陵溪口駐扁舟,溪水隨君向北流。
行道荊門上三峽,莫將孤月對猿愁。
這首詩也是詩人貶官湖南時作。盧溪即今瀘溪縣,武陵即今常德縣,所謂武陵溪口,當即沅水經武陵入洞庭湖的浦口。荊門,山名,在今湖北省宜都縣的西北。這位旅客從盧溪出發,沿沅水坐船向東北走,達到武陵以後,再轉而北向,經荊門山進入三峽。這首詩也是虛擬,它和上一首不同之處是全體四句都屬想像之詞。分別之地是在盧溪,而詩卻從行人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程才到達的武陵溪口,即某一個中途站寫起。為什麼呢?因為在到達溪口之前,船總還在沅水之上走著,而從此以後,就更遙遠了。說旅人向北走,是敘事,而說「溪水隨君」,則是抒情。溪水能隨君,而我卻不能,則惆悵之意自見。以下,更進一步想像由荊門進入三峽之景。峽中多猿,啼聲哀怨,古歌謠有「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之語,所以預先對友人加以勸慰,要他不要在月光之下,聽猿聲而引起愁心。月本一個,無所謂孤,所謂孤月,實是人之所感而已。還在盧溪,已先想到朋友進入三峽之景之情,則關切之意自見。
但通首都作虛擬之詞的作品少見,詩人們習慣的辦法還是前實後虛,也就是虛實相間。如王維《送韋評事》:
欲逐將軍取右賢,沙場走馬向居延。
遙知漢使蕭關外,愁見孤城落日邊。
這首詩是送友人出塞從軍之作,起句寫韋評事追隨著某一位將軍出征,意圖攻取敵人(右賢王是漢代時期匈奴的王號之一)。次句寫其向目的地出發(居延,漢縣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盟境內)。第三、四兩句也是虛擬韋某出蕭關(故址在今甘肅省平涼縣境)之後的情景。一方面,顯示了朋友心中立功與懷鄉的矛盾,另一方面則表達了作者自己對朋友的關切和同情。
再如李益《寫情》:
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第一句言雖有極為精美的臥席,而仍愁思悠悠,難以入睡。第二句言其所以致此,是因為佳期已經完結。「佳期」而言「千里」,是形容遠道相期,此期不易。「休」而言「一夕」,是形容變化突兀,無從預知。佳期之難得如彼,完結之容易如此,因而詩人就不能不感到強烈的苦痛了。第三、四句由此設想,從此以後,也不會更有佳期,即使好天良夜,月照西樓,有同今夕,但也無心玩賞了。美景良辰,似都為佳期歡會而設,佳期既已作罷,則這一切都無意義可言,所以上用「從此」,下用「任他」,以加重語氣,用堅決的口吻來敘述虛擬的情境。讀者雖然無從知道詩中本事,但對作者的感情,卻仍然非常容易受到感染,因為這種失意之事,雖非人人所能有,而這種失意之情,則是大家都能夠體會的。
用虛擬的情景來深化主題,可以用憶、知,或遙憶、遙知這一類的勾勒字,如此處所舉的《送魏二》、《送韋評事》,也可以不用勾勒字,而徑直表達虛擬的境界,如《盧溪別人》和《寫情》。這也就是俞平伯先生所謂的「文無定法」和「文成法立」。
長信秋詞(五首之三)
王昌齡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這是一首反映宮廷婦女不幸命運的作品,即所謂宮怨詩。在中國封建社會中,統治階級為了荒淫享樂,總是在正式配偶以外,還有許多姬妾的。尤其是最高統治者——皇帝,所霸占的婦女多極了。他們每隔幾年,或者趁著一時高興,就要挑選大量年輕貌美的女子入宮,其中有民間姑娘,有大家閨秀,也有貴族千金。她們多數是被迫的,當然也有少數貴族官僚家庭中的父母,甚至少女本人,為了希望享受富貴榮華和增高家庭權勢而爭取入宮的。她們一旦進入深宮,就一輩子過著幽囚的生活,既難以及時婚配,又不能與家人團聚。而皇帝的淫威、后妃的妒忌、同輩的傾軋,都使得每一個人隨時有得罪和被害的危險。因此,絕大多數的宮女,都在對自由的渴望中消磨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而少數的,則雖然經過激烈的競爭,獲得了恩寵,但這種恩寵也是非常靠不住的,因而也在「得寵憂移失寵愁」(李商隱:《宮詞》)的情況下同樣度過了痛苦憂傷的一生。
唐代詩人以充滿了同情心的筆墨,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描寫了她們可悲的生活。由於世界觀和階級立場的局限,這些作品當然不能指出問題的本質在於封建制度本身,同時,在「溫柔敦厚」的文藝觀點制約之下,其所作的抨擊還不夠有力;但詩人們的人道主義精神和現實主義藝術手段,仍然使得讀者能夠透過鳳闕龍樓、錦衣玉食的帷幕,看清了這些女子的奴隸地位、囚徒生活與玩物身份,聽到了她們從心靈深處發出的悽慘的聲音,從而在客觀上喚起了人們對於這種制度的不滿。如果以這些作品和梁陳宮體詩作一比較,就不難發現,它們之間相距是多麼遠了。
這一組詩共有五篇,題為《長信秋詞》,是因為它是擬托漢代班婕妤在長信宮中某一個秋天的情事而寫作的。班婕妤是西漢成帝的一位姬妾(婕妤是宮中的一種職稱),她美而能文,最初很是得寵。後來成帝又愛上了趙飛燕、合德兩姊妹。班婕妤恐怕見害,就主動請求到長信宮去侍奉太后,以了餘生。古樂府歌辭中有《怨歌行》一篇,其辭是:「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此詩相傳是班婕妤所作,以秋扇之見棄,比君恩之中斷。王昌齡這篇詩寫宮廷婦女的苦悶生活和幽怨心情,即就《怨歌行》的寓意而加以渲染。以漢事喻唐事,是唐代詩人的習慣,這組詩也是借長信故事反映唐代宮廷婦女的生活,它所反映的是當時的社會現實,而不是前朝的歷史故事,這是讀時應當先弄清楚的。
詩中前兩句寫天色方曉,金殿已開,就拿起掃帚,從事打掃,這是每天刻板的工作和生活;打掃之餘,別無他事,就手執團扇,且共徘徊,這是一時的偷閒和沉思。徘徊,寫心情之不定,團扇,喻失寵之可悲。說「且將」則更見出孤寂無聊,惟有袖中此扇,命運相同,可以徘徊與共而已。
後兩句進一步用一個巧妙的比喻來發揮這位宮女的怨情,仍承用班婕妤故事。昭陽,漢殿,即趙飛燕姊妹所居。時當秋日,故鴉稱寒鴉。古代以日喻帝王,故日影即指君恩。寒鴉能從昭陽殿上飛過,所以它們身上還帶有昭陽日影,而自己深居長信,君王從不一顧,則雖有潔白如玉的容顏,倒反而不及渾身烏黑的老鴉了。她怨恨的是,自己不但不如同類的人,而且不如異類的物——小小的、醜陋的烏鴉。按照一般情況,「擬人必於其倫」,也就是以美的比美的,丑的比丑的,可是玉顏之白與鴉羽之黑,極不相類;不但不類,而且相反,拿來作比,就使讀者增強了感受。因為如果都是玉顏,則雖略有高下,未必相差很遠,那麼,她的怨苦,她的不甘心,就不會如此深刻了,而上用「不及」,下用「猶帶」,以委婉含蓄的方式表達了其實是非常深沉的怨憤。凡此種種,都使得這首詩成為宮怨詩的典型作品。
孟遲的《長信宮》和這首詩極其相似:
君恩已盡欲何歸?猶有殘香在舞衣。
自恨身輕不如燕,春來還繞御簾飛。
首句是說由得寵而失寵。「欲何歸」,點出前途茫茫之感。次句對物傷情,檢點舊日舞衣,余香尚存,但已無緣再著,憑藉它去取得君王的寵愛了。後兩句以一個比喻說明,身在冷宮,不能再見君王之面,還不如輕盈的燕子,每到春來,總可以繞著御簾飛翔。不以得寵的宮嬪作比,而以無知的燕子對照,以顯示怨情之深,構思也很巧,很切。
但若與上面一首比較,就可以找出它們之間的異同和差距來。兩詩都用深入一層的寫法,不說己不如人,而嘆人不如物,這是相同的。但燕子輕盈美麗,與美人相近,而寒鴉則醜陋粗俗,與玉顏相反,因而王詩的比喻,顯得更為深刻和富於創造性,這是一。其次,明說自恨不如燕子之能飛繞御簾,含意一覽無餘;而寫寒鴉猶帶日影,既是實寫景色,又以日影暗喻君恩,多一層曲折,含意就更為豐富。前者是比喻本身的因襲和創造的問題,後者是比喻的含意深淺或厚薄的問題。所以孟遲這篇詩,雖也不失為佳作,但與王詩一比,就不免相形見絀了。
宮怨是王昌齡絕句中習見的主題。他寫的這類作品,既多且好,我們可以再讀幾首,看他是怎樣從不同的角度來反映這個問題的。如《西宮秋怨》: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卻恨含情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
這首詩是寫希望得到寵幸而終於失望的心情。以花比美人,自有文學以來就是如此。但王昌齡在這裡卻添進去了一點新的東西。他不說「美人如花」或「芙蓉(即荷花)如面」,而是說芙蓉雖美,猶不及美人妝成之後,可見其明艷驚人。進一步,妝成之美人縱比芙蓉還美,總該不如芙蓉之香吧;而次句卻偏說,當水殿風來,飄散的不是荷花之香,而是珠翠之香,即美人之香(珠翠本來無香,這裡只是用來作為穿戴著珠翠的美人的代詞)。這兩句極寫只有芙蓉不及美人之處,而沒有美人不及芙蓉之處,以反跌下文。
後兩句寫其人之美如此,卻仍然得不到君王的顧盼。用「卻恨」兩字勾勒,轉入另一情景。秋扇聯繫芙蓉,暗點時令,掩秋扇,用班婕妤詩,以見怨情。明月高懸,殿宇寥寂,含情不語,秋扇將捐,雖然仍在等待君王,但也不過是空待而已。我們讀完了全篇,才恍然大悟,原來,前兩句之所以要寫美人之極美,正是為了後兩句要寫美人之極怨。
組詩《長信秋詞》是從五個不同的角度來寫宮怨的。我們已讀過「奉帚平明」即其中最著名的第三首,現在不妨再讀兩首。其一云:
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捲夜來霜。
熏籠玉枕無顏色,臥聽南宮清漏長。
這首寫無寵的宮嬪在秋夜中的寂寞和悲哀,這是她們當中多數人的帶有普遍性的生活情況。起句梧桐秋葉,點明時令,著一「黃」字,見秋色已深,與次句「霜」字相應。珠簾、金井(以飛金彩木作欄的井),寫出華貴,是宮廷景物。「珠簾不捲」,見門戶之深靜,「夜來霜」,見氣候之寒冷,暗逗下文夜長不寐,愁悶無聊。後兩句承次句而加以引申。「熏籠玉枕」,言服用之溫暖貴重。但是,過著這種高級物質生活的人,卻顏色憔悴,不能成眠,但聞南宮(指未央宮)漏聲,終夜聒耳(漏是古代的一種計時器,其中盛水,滴出有聲)。這是為什麼呢?詩人只客觀地描寫了這一現象,而答案則讓讀者自己去作。又其四云:
真成薄命久尋思,夢見君王覺後疑。
火照西宮知夜飲,分明復道奉恩時。
這首詩寫的是一個曾經得寵旋又失寵的宮嬪的心情。由於她不但不理解造成自己悲劇的根本原因是封建制度,就連帝王們玩弄女性,喜新厭舊這種醜惡本質也不能認清,所以對於生活上的這種急劇的變化,尋思很久之後,只好歸之於自己的命運太壞。雖已失寵,而舊事難忘,夢中見到君王,醒後還在疑真疑幻。正在疑惑不定之際,忽然看到輝煌燈火,照耀西宮,才意識到君王正在西宮夜飲,即承恩的已經是別人而不是自己了。可是,當時自己在復道之中(宮中樓閣相連,上下都有通道,稱為復道)承受恩寵的情景,難道不是歷歷分明,如在目前嗎?心情如何,不言而喻。此詩寫自己之失寵,卻用他人的得寵來反襯;寫自己現在的處境,卻從他人現在的處境以及自己過去的處境來對比,構思是曲折的,因而也使得詩意更為深厚。
中唐的王建也很注意婦女問題,在他的創作中,反映宮廷和民間婦女問題的作品不少。他寫過《宮詞》一百首,在很廣闊的範圍內描寫了宮廷生活,有歌頌帝王富貴榮華的糟粕,也有揭露宮廷生活黑暗面的精華。其中也有部分是屬於宮怨性質的,如下面這一首:
往來舊院不堪修,教近宣徽別起樓。
聞有美人新進入,六宮未見一時愁。
這首詩是寫宮嬪們怕人奪寵的心理的。它用大家聽到一兩件新聞後所引起的反應,從側面表達了這個主題。她們聽說,宣徽院房屋太破舊,沒法修理了,要在靠近它的地方,另外蓋一座新樓;又聽說,有一位美人要進宮來。於是,一連串的問題來了:這位美人究竟美到什麼程度呢?蓋新樓,是不是給她住的呢?她進入以後,對於原來的人,有什麼影響呢?這一切,都還不知道,於是六宮的人(當然首先是那些現在得寵的人)頓時都發起愁來了。這首詩明白如話,毫無曲折深奧之處,但卻將她們不幸的命運、可憐的境遇成功地顯示了出來。
詩人在藝術手段的採用上有他的自由,我們看王昌齡的宮怨詩,總覺得他用意比較含蓄,而上引王建這一首就比較直致了。而他的另外一首《宮人斜》中竟出現了宮怨詩中所極為稀罕的譴責:
未央牆西青草路,宮人斜里紅妝墓。
一邊載出一邊來,更衣不減尋常數。
未央,漢宮名。斜,墓地。更衣,換衣服,也指上廁所。這是說,在未央宮西邊青草萋萋的路邊,也就是那些曾經是深宮裡的紅粉佳人的長眠之地。死的,不斷地向外運;活的,不斷地朝里送。一邊出,一邊進,侍奉皇帝的人總還是像平常那麼多,一個也不會少。這首詩的語氣非常嚴峻,只擺事實,不說道理,而封建社會人吃人的生活真實卻很清楚地展現在我們面前。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皇帝被認為天然尊長,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因此,這種譴責也就是很值得肯定的大膽行為了。
一般的宮怨詩,由於受傳統的「溫柔敦厚」的觀點的支配,往往用意含蓄,「怨而不怒」。當然,從藝術效果看,含蓄也並不壞,它往往能使作品變得更深刻,更耐人尋味。但就政治標準說,則它所顯示的不免帶有一種軟弱的或妥協的傾向。含蓄與刻露,不是截然對立的好與壞,要視詩的具體思想內容而加以運用,予以評價。宮怨詩,雖說怨別人的得寵,怨自己的薄命,到頭來還是怨皇帝的無情,所以用筆含蓄的特別多。如劉皂在《長門怨》中所表示的憤激,既怨且怒的感情,也是非常少見的。事實上,它倒可能是代表了許多失寵者想說而不敢說的話。
宮殿沉沉月欲分,昭陽更漏不堪聞。
珊瑚枕上千行淚,不是思君是恨君!
長門宮是漢武帝的陳皇后失寵後居住的地方,後人曾託名司馬相如,作《長門賦》一篇,以描寫這位被遺棄了的皇后的境遇和心情,所以習慣上以長門代表冷宮,與長信一樣。此詩也是泛詠失寵宮嬪的。
首句寫宮殿寂寞,月亮已升到中天,要傾斜了,是景。次句寫長夜無眠,遙聽昭陽更漏。昭陽是「歡娛嫌夜短」,長門是「寂寞恨更長」,對比之下,非常難堪,是情。後兩句承次句來,流淚之多,是悲傷之極,但筆鋒一轉,卻得出了與傳統觀念完全背道而馳的結論,公然說出,她心中已不存在所謂「忠愛纏綿」的愛了,有的,只是恨而已。末句,「不是思君」四字一頓,「是恨君」三字,噴薄而出,非常激烈有力。
此詩雖然還沒有洞察這個問題的本質在於制度,但已經將自己的不幸和君王聯繫起來,並且知道了恨,可以恨,應該恨,這就是一種進步了。
以上作品,都是詩人代宮嬪們設想的,或對這一客觀存在的事實的某個方面加以諷諭的。現在,我們還可以聽一聽宮女們自己的呼聲。
天寶宮人《杏葉詩》云:
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宮禁警衛森嚴,宮女深居內苑,不但人出來不可能,連帶個信出來也是不可能的。但御溝的水可以穿過宮廷,流向外邊。於是唐代宮人們就往往在樹葉上題詩,讓它順流漂出,使人們看到,可以了解並同情她們。據記載,玄宗、德宗、宣宗、僖宗時代都發生過這樣的事,可見這種御溝流葉的辦法,已經成為深宮少女所採用的一種反抗形式。
這首詩首句敘事,次句是說,雖然題了詩,但又有誰注意到這片杏葉,發現其上有詩,並且進而對自己酬和呢(一個人做了詩,另一人針對其詩意也作一首,稱為酬和)?終究不過是孤獨地空懷一片痴情而已。第三、四兩句以有情之人,比無知之物。葉雖無知,但在溝中尚可隨著春波,隨便漂動,而人呢?
這裡也是以人和物對比,與王昌齡、孟遲兩詩手法相同,但它不是嗟嘆不如寒鴉、春燕,希圖接近君王,獲得恩寵,而是嗟嘆不能身同杏葉,隨著流水,漂出禁城,這就深刻地反映了幽閉在深宮內苑的奴隸、囚徒對於自由和光明的渴望,也就表達了(雖然是間接地)她們對於封建黑暗面的憎恨。這首詩代表了絕大多數宮廷婦女的願望,唱出了她們的心聲,是很可貴的。
「奉帚平明」一詩,將兩種很不相干的事物聯繫在一起作比,從而表現了更深的感情。孟遲一篇,也是如此。這種寫法,多用「不及」、「不如」勾勒,所比則或正或反,試再舉屬於其他題材的兩個例子。戎昱《雲安阻雨》云:
日長巴峽雨濛濛,又說歸舟路未通。
遊人不及西江水,先得東流到渚宮。
這首詩是作者由四川回返家鄉荊南(今湖北省江陵縣),在雲安(今四川省雲陽縣)因天雨江漲,不能行船而作。詩中西江,指長江上游。渚宮,春秋時代楚王的別宮,故址即在荊南。首句言旅途多雨,使人愁悶,次句言因江漲不能行船,以致耽誤了歸期,出一「又」字,則行旅之無聊,歸心之迫切,都在其中。第三、四句寫不能早歸之恨,而以比喻出之,言有意早歸之人,反不及無心東流之水,以襯托出遊子情懷。這就比直接說明盼望早早回家動人得多了。
再如李白所寫的很有名的《贈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此詩是李白遊覽安徽涇縣桃花潭後臨行贈友之作。相傳他在桃花潭一帶遊覽時,村人汪倫經常用美酒款待。前兩句寫自己已經上船,而汪倫忽然踏歌來送(一邊唱,一邊用腳頓地打拍子,叫做踏歌)。先是聽到踏歌聲,後來才知道踏歌的是汪倫,而汪倫之踏歌而來,又是專門為了給自己送行的。這在人來說,是意外之事;就詩而言,則是意外之筆。「忽聞」兩字,是其關鍵。在這種情況之下,詩人就寫出極其樸素、誠摯而又深刻的後兩句來了。它寫的是眼前之景,意中之情,但正如《唐詩別裁》所說的:「若說汪倫之情,比於潭水千尺,便是凡語。妙境只在一轉換間。」這也就是說,這兩句之所以好,全在於用「不及」兩字從反面勾勒,才能把兩人的友情充分地表達出來。其餘各篇,也可類推。
此詩用兩件很不相干的事物作比,與「奉帚平明」一首相同。不過王詩是用鴉色之丑與玉顏之美對照,李詩則是用潭水之深度與友情之深度類比,故一相反,一相同,又各具匠心,不相沿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