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 第十一章
一
二哥請了幾個美國朋友在唐人街吃晚飯。因為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二哥也頗以湯姆和伊娃為榮,就把他們兩個一塊兒帶去了。就在晚餐桌上,湯姆看到了席茵·透伊。佛羅拉和洛伊也一起去了。只有佛羅拉聽說過席茵·透伊,她是一個夜總會的演藝人員,也是二哥的女朋友。
「這是我的弟弟湯姆,這是我妹妹伊娃。」二哥驕傲地介紹他們。「他們在美國學校里就讀。」
「這是席茵·透伊小姐。」
席茵·透伊在城中的夜總會表演歌舞,全身都透著一股女性的魅力。她穿著一襲低胸晚禮服,禮服的肩帶不時滑下肩頭,她常以優美的姿勢扶起一邊的肩帶,而另一邊又滑了下去。她的化妝也是近乎舞台式的濃妝,嘴唇塗著深紅色的口紅,眼皮上也加了眼影,挺而翹起的睫毛,給人一種極牽強的端莊之感覺。她的牙齒整齊,頭髮向上攏起,前面留著瀏海,這些瀏海使得她看起來好像中國娃娃。這種濃妝很明顯地極易引起麻煩,它使男人興起非分之想,使女人為之側目。湯姆和伊娃從來沒有和穿著如此低胸禮服的人這麼靠近過,這使得他們非常不自在。除此之外,席茵·透伊還塗著綠色的指甲油。佛羅拉一看到她,立刻知道她們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她還不由得為席茵的裝束而顫抖起來。
席茵·透伊的行業,就需要這種富有魅力的女人。她有一張鵝蛋型的臉,臉頰略削。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的手就不斷地、做作地打著手勢。如果在近一點兒的距離看她,可以發現她的眼睛並不大,眼睛是黑色的,雖然閃亮有神,但也只是年輕的光芒而已,找不到一些智能的痕跡。她的態度並不保守,也不是高傲不可侵犯;她熱心於取悅別人、招待別人。她跟男人說話的樣子,活像一隻海豹,不管是她的動作,還是她的音調,都像在水中遊動的海豹一樣,起伏有序。她很了解二哥——她叫他佛萊迪——對她的崇拜心理,男人都是一樣的。
三個美國人之一的山第·布爾,是二哥在康尼紐斯保險公司的同事。他和二哥一起在夜總會中認識席茵·透伊。山第以前就認識幾個歌舞女郎,但是他特別欣賞席茵,他們兩個人就和席茵認識了。
「你知道嗎,透伊?」山第說,「如果你在仙客海夜總會的話,你會變成那裡的皇后。」
席茵·透伊被奉承得舒服極了,雖然她並不很相信,不過男人們就是這點可愛,會說些好話來哄得你高高興興的。「你以為如此嗎?」
「我知道絕對是這樣!你讓我想到仙客海的一個女孩,我們叫她昆妮。說說看,我叫你昆妮如何,寶貝?」
「我並不在乎。昆妮敬你一杯,嗨!」她把她的杯子揚得老高。
「昆妮敬我!」山第也舉起杯來,然後兩人都喝了一口酒。山第坐在席茵·透伊的另一邊。他喝了酒就把手環在她的肩上,她把它抖開了。「請你規矩一點,山第。」她臉上帶著微笑地說,表示她並不是真的不高興。
「山第,她是我的女朋友,別忘了!」二哥說。
「慢一點兒!」席茵·透伊抗議地說,「你們這些傢伙,好像比我們女孩子還清楚我們希望做誰的女朋友。」
「好啦!佛萊迪!好啦!昆妮,你是他的女朋友。」山第說完舉起他的杯子說,「乾杯!我敬你們兩個,我已經結過婚了。我告訴你,昆妮,我是結了婚的男人。我喜歡中國人,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中國人。」
這件小事情就算過去了,他們繼續在這種輕薄的氣氛下用餐。雖然佛羅拉也比較喜歡有男人的場合,可是這種氣氛卻令她坐立不安,這一切都是在她意料之外的。湯姆和伊娃則因好奇而睜大了眼睛。他們不停地說笑話。他們認為最好笑的笑話,不外是妻子們如何背叛她們的丈夫。他們不時地大聲喧鬧,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一個妻子不忠於丈夫有什麼好笑的呢?湯姆懷疑著。除了妻子不忠實這個赤裸裸的事實外,他們的笑話中並沒有其它的要點或暗示。另一個客人說了一則試管嬰兒的笑話,另一個人就說:「真是可惜,老方法多好!」全桌哄然大笑,除了佛羅拉、湯姆和伊娃之外。
他們又喝了許多酒,餐桌上洋溢著酒醉飯飽的歡愉氣氛。山第又大聲嚷嚷地說:「好了,這很清楚。你是佛萊迪的女朋友。他對你很好,真的!寶貝,他對你很好。可是你真他媽的漂亮,絕不亂說,你真是他媽的漂亮極了,對我而言,你就是昆妮。」
山第的個性很急躁,說起話像連珠炮一樣,彷佛他要向誰衝過去一樣,湯姆覺得他的名字取得再恰當不過了(註:sandy有不安定的意思。)。他是一個四十來歲,迷糊且遭到挫敗的人。他曾在中國的一家英文報社做過事,自以為聰明、有腦筋、有主見,既是親中國分子,也是親蘇俄分子。他曾經升到主編的位置,其文筆還算流暢,說起話來也是能說善道,他喜歡在他專欄里使用「該死的」「他媽的」這類字眼。他老是覺得有事情惹怒他,一副隨時準備打架的樣子,而且他還喜歡揭穿別人的事情。在仙客海夜總會中,有些人曾問他:「哈囉!我今天在你的專欄中沒有看到『他媽的』,是怎麼回事?」無論如何,他仍然懷念著他所發表的言論。他在四十歲的時候,突然發覺自己一點都不了解自己在朝什麼方向走,他失去了信心,於是投入同業的社交活動中,開始大量喝酒。和妻子離婚後,又很快地與另一個女人結婚了。他的「親蘇俄、親共黨」的信念成為他唯一僅剩的;能加諸他的頭銜只有自由黨派,為了自尊的緣故,他就固執地攀住這個信念死不放手了。可是他的親共立場,和報館主人起了衝突,他放棄了報館的工作回到紐約來,在康尼紐斯保險公司找到一份工作。由於他在東方住過一陣子,就被認為是中國專家,所以他被分派到唐人街來工作。目前他是資本主義與史達林主義的騎牆派。他心地善良,是個基督徒,同時又對中國毫無偏見。他知道如何跟中國人相處,沒事老輕拍中國人的背,他認為中國人喜歡這一套。他會說中國話里的「乾杯」兩個字,他自認他知道有關中國的一切。他學會拍中國人的背,是從二哥那裡學來的。他們一直都是很要好的朋友。
二
佛羅拉和她丈夫以及湯姆、伊娃一起回家,覺得她好像是個第一次見到世面的鄉下女孩。她一直覺得不太舒服。她不喜歡席茵·透伊,她的髮型、衣服,尤其是綠色的指甲都令她反感。她還覺得他們餐桌上所說的笑話,都是低級下流且猥褻不堪。
「她的指甲!」伊娃在火車上喘氣地說,大家都一致地表示他們的反感。
「你覺得二哥會跟她結婚嗎?」湯姆問大哥。
「我不知道。如果二哥喜歡她的話,爸爸也沒有辦法阻止他。是他要結婚而不是我們。」
「他會徵求爸爸的同意吧!」佛羅拉問。
「誰去叫他跟爸爸說呢?」
「你是他的大哥,你難道不能說嗎?」
「你知道他從來不聽我的意見……或是父親的。」
佛羅拉直視著前方,一句話也不說了。
那天晚上他們上床後,佛羅拉說:「洛伊,我在想。」
「想什麼?」
「那個塗綠色指甲油的女孩。你覺得她漂亮嗎?她比我還漂亮嗎?」
「噢!佛羅拉!」
「你覺得她好看嗎?」
「她是個夜總會的演藝人,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覺得她的耳朵不好看,而且她說話的時候嘴巴會歪向一邊,你看就是這樣。」
洛伊看了笑了起來。他點燃了一根煙,吐了一口煙,然後說:「她完全是靠化妝!」
「我很高興你了解這點。」
「佛羅拉,你跟她不一樣,你不是那種類型的人。」洛伊拍拍她的手,佛羅拉就覺得安心多了。
「你們男人通常都不了解,但是我很高興你注意到了。她拉肩帶的樣子,使我覺得很不道德。如果女孩要穿低胸衣服,她穿著就是了,沒有必要一直引起男人的注意。」
佛羅拉把枕頭弄平,雙手擱在腦後躺了下來。她的眼神中半羨慕、半認真地說:「我並不羨慕她的衣服。佛萊迪要追她一定花費了不少錢。洛伊,我並不是在抱怨,但是我真不懂,佛萊迪……」
「為什麼要談他?」
「你覺得這樣很公平嗎?佛萊迪在外頭獨立生活,他照顧自己就夠了。而你必須為這一大家子工作。」
「沒錯,你一定覺得很奇怪。」他的聲音一如往常一樣,冷靜、緩慢、穩定。
「我當然覺得奇怪。」
「我跟你說過,我們在不同的環境中成長。我在十三歲的時候跟父親一起來到這裡,我一直跟他一起工作。而佛萊迪他是自己出來的,他不想做洗衣店的工作。他做過侍者,後來找到了這個工作。父親一直依靠我的幫忙,我也從來沒想到要離開他,那樣是不對的。」
「可是佛萊迪自己獨立生活,他無須幫助家計。而我們卻要把我們所擁有的任何東西與家人分享。」
「他說他還沒有為他的婚禮存足夠的錢。佛羅拉我們這樣不是很好嗎?爸爸、媽媽、還有你,大家一起工作,我們還有節餘呢!我覺得這樣很好。」
「我不是抱怨,只是我覺得這樣看起來很奇怪。如果你覺得很好,我也沒有什麼意見。可是佛萊迪跟那樣的女孩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他要如何存錢。」
「我也覺得他並沒省下錢來,不過這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對她真的很認真嗎?」
「他最近老是和她在一起。他們一起去賭博,爸爸也知道這點。」
「人家說每家都有一個害群之馬。爸爸贊成他們一起嗎?」
「他當然不贊成,可是他又能怎樣呢?佛萊迪和家裡有距離,爸爸對他的態度也不一樣。」
佛羅拉熄了燈然後說:「好了,我所希望的是,大家能公平地待你。」然後就滑了下去,躺好就睡著了。
三
二哥一直都很快樂。他常說「生活對我很仁慈」或「生活對我不錯」或「紐約待我不錯」。湯姆有一次到他租的房子來看他,看見他頭髮蓬亂,長長的雙腿擱在書桌上,緊繃繃的襯衫隨著他的呼吸而一起一伏。他的嗓門很大,這都是因為美國牛奶。二哥聲明:「我有很豐富的維生素,我從來就不會得感冒,或其它的病。」他的確是一副健康的樣子。湯姆越看二哥,越覺得不了解他。
「你快樂嗎?」湯姆問。
「快樂?你是什麼意思?有關哪方面的快樂?」
「你對你所做的事情,你周圍的人們,還有促使你生命活動的動機。」
「湯姆!你真好玩!你為什麼會想到這些問題?正如你可以看到的,我的情況不錯,薪水不算少,美國人喜歡我。我的職位也不錯。」
「我不是說這個。例如說你一個人在這裡的時候,你做些什麼?」
「我做什麼?聽收音機啊!」
「你會想一些事情嗎?」
「想事情!我一天到晚都不停地在想,我的生活過得很好,我從未進過學校而有目前的成就。你看過我翻過書嗎?湯姆,我敢說從你到美國以來,你就沒有看過我翻開任何書本過。我做了許多成功的事,就是完全靠腦筋想出來的。」
「你從來就沒有遇到難題嗎?」
「什麼難題,我從來不讓任何難題來阻礙我。」
湯姆沒辦法跟他說清楚,他所要說的意思。「每個人都會碰到多多少少的難題,像私人的問題——你想如何生活,結婚嗎?像這類問題。」
「我當然要結婚。」
「我不是說……」湯姆作罷了。他們好像在用不同語言談話。生命有好有壞,但它們一定各具有其意義,他無法使二哥了解他的意思。
「對了!你覺得席茵·透伊怎麼樣?你喜歡她嗎?」
「不很喜歡。」湯姆儘量說得和緩些,也盡力使自己能誠實地作答。「你瞧!這不就是一個問題嗎?」
「這根本不是問題,她是個好女孩,年輕,而且很有趣,如果我喜歡她,我就跟她結婚。」
「她喜歡你嗎?」
「這是一個好笑的問題。她當然喜歡我,我要為她租一間房子,一個有兩個房間的公寓,這就是我所想的。我覺得能帶著她一起上街,是很光彩的一件事。她講得一口好英語,她出生在美國,走起路來就和美國人一樣挺。你得告訴伊娃,她老是駝著背。」
「你很愛席茵·透伊嗎?」
「當然,我愛她。她是個漂亮的女孩,身材好。她喜歡看電影、跳舞。她還會跳吉力巴。我想今晚就帶她去看電影或去舞廳。這就是生活,我們就像一對小鸚鵡一樣快樂。」
「你會跟她結婚嗎?」
「是的。我想再讓她等上一陣子。等我想結婚的時候,就向她求婚。然後我們去法院註冊結婚。」
「你確定她願意嫁你嗎?」
二哥打開收音機,不回答湯姆的問題。爵士樂從收音機里傳了出來。
「湯姆,你應該學學跳舞,很好玩的。」
四
席茵·透伊也是快樂的女孩。她發掘了自己。怎麼說呢?她以前只是舊金山格蘭大道上,一名微不足道的女侍者,而現在所有的美國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可以跟他們說笑,他們也可以跟她說笑。
當她還住在舊金山時,父母都死了,她只有一個兄弟。她一直都是好女孩,每天在餐廳工作八個小時;其實就較新的觀點與標準來看,她還是一個好女孩。她只希望能好好過生活,並且找一個好丈夫。當她二十一歲時,在中文報紙上看到一則廣告,一家夜總會徵求女招待員。那時候夜總會剛剛在舊金山出現,看它們的營業情況,倒也十分不錯。而且到夜總會的顧客,會付可觀的小費。廣告上說他們還需要一位女演藝員。唱一些感傷的歌並不難;觀眾並不因歌唱女郎的年輕、美麗的腿而興奮,而是為了她略帶沙啞、朦朧、黏糊、悲悽的嗓音。較重要的是她的身材能激起觀眾的情緒。其實這點也不難,她只要跟著爵士鼓搖著她的膝蓋就行了。至於她會不會跳舞這個問題,她根本不會踢躂舞,可是這裡的跳舞也只是按著拍子,搖搖她的腿與臂部就夠了。這種場合的歌舞,任何已成長且身材不錯的女孩,都可以勝任愉快。
有一天,她突然覺得害怕自己離她而去了,她發覺自己不缺任何她所需要的東西,她的天生本錢不錯。新的工作對她而言既簡單又愉快。當她在唱歌跳舞時,她娛樂了男人也娛樂了自己。席茵·透伊所想的並不多。她雖然聽別人說過地球是圓的,但是她知道地球是平坦的,在這平坦的地面上,男男女女都是用兩條腿筆直地走著;而且男人只喜歡青春的女孩子。她把這一切稱為大自然。如果男人喜歡女人的青春,而且付上相當的代價的話,他們就可以擁有它。她後來又曾在洛杉磯的夜總會待過,然後才到紐約來。在美國並沒有很多中國少女適合夜總會歌舞女郎的資格,所以她一向不難找到她的工作。她已經有六份有關她自己的剪報,都是從晚報專欄中剪下來的。
沒有任何理由地,她認為自己會喜歡婚姻生活。她現在已經二十五歲了,雖然照她目前娛樂男人的生活也不壞,但是她覺得自己還是結婚比較好。
佛萊迪到夜總會的咖啡廳來過好幾次。他覺得她很漂亮,她也可以從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來。
她回到化妝室內,跟維姬說:「他又來了。」
「你是說佛萊迪?」
「是的,他不是很有趣嗎?他比大多數中國男人高,而且長得蠻帥的。你不以為他很帥嗎?」
「如果他很認真的話,你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如果你對他沒有任何表示的話,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蠢。」
所以當她上台的時候,她大膽地注視著佛萊迪好一會兒,佛萊迪心中大樂,他告訴自己:「這就是屬於我的女孩子了,我真幸運!佛烈德立克.a.t.馮總是幸運的。」
她唱完歌后,走到他的桌子邊坐了下來。
「我今晚的工作都結束了。」席茵·透伊給他一個微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亮著,像個獵人逼近了困在角落裡的獵物一樣。而佛烈德立克.a.t.馮這個受寵若驚的獵物,正巧是坐在角落裡。
「喝杯酒吧!你要什麼酒?」佛萊迪魂不守舍地說。
樂隊開始演奏。昏暗的燈光使得女孩子有了顯著的改變,此時席茵·透伊看起來似乎是很羞怯的樣子。酒染紅了她的雙頰,輕柔的音樂舒展了他們的心。她塗過睫毛膏的睫毛低垂著,她的手輕柔地放在桌子上。佛萊迪輕柔地撫著她的手,然後握在手裡輕輕地擠壓著。他們靠得很近,佛萊迪可以感覺到從她身上傳來的芳香的體溫。
「你愛我嗎?」佛萊迪突然問道。
席茵·透伊立刻從渾然忘我的情況中覺醒過來。
「你說什麼?」
「你愛我嗎?」
席茵·透伊覺得這真是一個奇怪的開始。如果他說:「我愛你。」要好辦多了。她要怎麼回答呢?她只是一語不發地看著他。她在估量著她所玩的捕捉遊戲。
佛萊迪把手環在她的腰上,她並沒有反抗。佛萊迪覺得有這樣一個妻子真不錯。每天晚上都可以像這樣摟著她坐在一起。
「達令,」他說,「我們兩個都是中國人。生活對我很仁慈,我有個不錯的職位,你可以不必在這裡工作。」
「這是求婚還是什麼?」
「是的,如果我沒辦法讓你接受我,我也無法讓別人買保險了。達令,你愛我嗎?如果你愛我的話,我們就去結婚。我可以養得起你,我們可以租一間兩房的公寓,一起度過我們所有的夜晚。透伊,我覺得你真美!」
「噢!」席茵·透伊說。終於來了,雖然不是愛的表白,但也相去不遠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愛不愛我呢!」她說。
「這個當然!否則我不會老跑來這裡。你真好,達令!我們以後會過得很好的。你願意嫁給我嗎?」
席茵·透伊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必須先想想看!」
「為什麼還要想?」佛烈德立克依照他所學到的推銷術心理學施以壓力。「你還要想什麼?你愛我,不是嗎?」
這是他第三次提到這個問題。他是個旗鼓相當的玩遊戲對手。她不願意在捕抓他失敗後失掉他,所以儘管她覺得不滿意,她還是保持著沉默。
「來!喝杯酒!它可以使你情緒好起來。我需要你,達令!我非常需要你!嫁給我!」
「讓我想一想,好嗎?」席茵·透伊看著他,只是這次有點兒傻氣。
「我來替你想!等我們結婚以後,我可以得到五十元的津貼。我的薪水就升到二百七十五元,佣金還不包括在內。你覺得怎樣?你還要問什麼問題?」
佛萊迪離開的時候,覺得心裡很不爽快,就像他上回試圖勸說父親買基金保險時碰了釘子一樣。他原先沒打算那天晚上提出求婚的,可是他做了。他覺得有些意外,佛烈德立克.a.t.馮向女孩子求婚,竟然沒有被立刻接受。他確知席茵·透伊也覺得意外,她需要時間就像他許多顧客一樣,最後還是會買他的保險。畢竟,他總是幸運的。他發覺了一個百老匯的名女人。他的同業競爭者,有幾個能娶到一個名女人呢?這個念頭就像他想到她會接受他的求婚一樣,令他不覺高興起來了。
他躺在長沙發上想著結婚的事情,不禁高興地微笑起來。他想到像席茵·透伊這樣的女孩子會跟他住在一起,陪他、服侍他,這個想法使他覺得溫馨甜蜜。他像個打贏了的拳師雙拳一抱,自己恭賀自己。他還想到他要有個現代化的家,做幾個可愛孩子的父親,他會像個標準丈夫一樣,下了班回來,太太在迎接他。早上他會在離家上班之前先吻吻她,他的太太在他下班回家時,也會吻吻他,「就像美國人一樣。」
「天啊!我要去慶賀一下。」他大叫道。
跟著他想起來,他銀行里的存款只剩下二百元左右。
五
「維姬!維姬!他向我求婚了。」席茵·透伊回到化妝室後就高興地叫著。
維姬·拉蒙的年齡比透伊大得多,但是她的年齡只是她跟上帝之間的小秘密。
「你接受了嗎,蜜糖?」
「沒有,我說我要考慮一下。」
「別傻了。告訴我你幾歲了,蜜糖!」
「我今年二十二歲了。」
「不騙我!」
「不騙你!」
「這就是了!」
「你說『這就是了』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還太年輕,不知道一個男人向你求婚有多好。他是不是跟你差不多年齡?生活過得好嗎?他賺多少錢?」
「我想他一個月大概有四百元吧!」
「那你還要考慮什麼?」
「我覺得很滑稽可笑!他一連問我三次我愛不愛他,但是他連一次也不會對我說他愛我。」
她們的對話開始有些紊亂,因為她們都沒有聽對方說些什麼。
(維姬):「當一個男人向你求婚,這還……」
(席茵):「他是說過,他非常地……」
(維姬):「不夠嗎?他當然愛你,但是……」
(席茵):「需要我,他是這麼說。這就代表……」
(維姬):「你就像站在一匹高大的馬背上……」
(席茵):「他愛我,不是嗎?」
(維姬):「當我比較年輕的時候,有很多人向我求婚。但是我那個時候跟你一樣傻。有一個傢伙跟我求婚,我跟他說我要考慮考慮。而我考慮得太久了。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立刻靠到他肩膀上,直到他煩厭為止。而他永遠都會服服貼貼的。」
維姬的話比席茵·透伊長得多,所以席茵到後來只有聽的份兒。她聽到她所說的每一個字。
佛萊迪有一整個星期沒到夜總會來。銀行的存款使他有點擔心,但這只是理由之一。他向席茵求婚的第二天早上,他弄清楚了他前一個晚上所做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回想著前一個晚上的情景。記起了他的念頭如何使他覺得溫馨甜蜜。他也想起她說她要時間考慮考慮。他昨晚並不是真地準備向她求婚的,他本來就想讓她再等上一段時間。她昨晚有沒有向他推銷什麼?他回想著,他向她推銷了佛烈德立克.a.t.馮太太的職位,但她需要時間考慮。他想清楚後,告訴自己不要太急切了。這是很好的心理戰術,所以他就沒去看席茵·透伊了。
六
在人類的場合中,我們很難說女性屬於追逐還是被逐的角色。專家各有不同的看法,而男人和女人也各有不同的看法。我們可以換個角度來看:(一)如果女性是被追逐者,她也必然使出渾身解數以便被別人所追逐。(二)如果她對追逐者毫無興趣的話,她就根本不跑,轉過身來面對他,這就沒有任何遊戲可以玩了。如果她對追逐者有興趣的話,她就開始跑,不過她再怎麼跑,都讓自己跑在追逐者可見的地方,也使自己能看得見追逐者。自有人類以來,所有的愛情遊戲都是在這些規則下進行的。
到了第七天,席茵·透伊開始有點擔心了。「如果他想知道我的答案,他知道到哪裡找我。」她想著。她當然不會先打電話給佛萊迪,可是依正統的戰術來說,她仍在佛萊迪能看得到的地方。
佛萊迪帶著一顆寬大的心走進夜總會中,他想七天的等待,對於席茵·透伊膽敢說她要考慮是否接受求婚,是一項足夠的懲罰。但是在這七天中,他也覺得老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拉住他想往這邊跑,他一直在抗拒著這股力量,而現在他終究是來了。說不出是什麼原因,他居然覺得很緊張,他從來都不會緊張的。一個星期前他有勇氣向席茵·透伊求婚,那時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緊張的。可是現在他坐在昏暗的角落裡,他很清楚今晚的言談舉止都深具重要性。他坐立不安地玩著鑰匙圈和修雪茄的小刀。只要再看到席茵·透伊一眼,他就會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他是不是永遠地需要她。他渾身不停地冒著汗水,好像一個拳師接受挑戰者的挑戰,準備出戰時不安的樣子。「我這個呆瓜,怎麼會這樣想呢?」他心裡暗暗地罵自己。他即將奉獻出他的名字,他對家的保證,而現在他居然緊張成這個樣子。
席茵·透伊和六個其它的女孩一起出現在舞台中央,她的鵝蛋臉,她的眉毛,她的杏眼,看起來就是一張可愛的東方型的臉,可是她的動作、她的姿勢,卻是完全美國化的。她的胸部相當豐滿,當她和其它女孩配合著,把頭轉向左邊或轉向右邊時,她的頸子也顯得柔軟而優美。這首音樂很輕快,現在那些女孩子彎下腰來,兩手在大腿上打拍子。薩克斯風在低吼著,鼓急驟地敲打著,女孩子們露出微笑。接著她們按著旋律跳起舞來,大家都高興地看著,佛萊迪的注意力更是被緊緊地扣住了。然後這些女孩子們右手放在臀部,繞著舞池附近的幾張桌子走,就像在出賽前的馬站成一排,讓人們判斷哪匹是可以得獎的馬。人們的注意力總是集中在臀部結實肥點兒的馬匹上。
佛萊迪忘記了自己的緊張。他覺得很驕傲能認識這些女孩子當中的一個,而且她正在考慮是否要跟他結婚,這種驕傲就像在賽馬會中的馬主或馬販一樣。他以她的姿勢、她的外貌和她的動作為傲。
席茵·透伊並沒有看他一眼,可是稍晚一點兒,她還是走到他那張台子邊坐下來。
「嗨!佛萊迪,我一直懷疑你跑到哪裡去了。」
「我到城外去做生意了,我很抱歉。」她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對他微笑著,他真地覺得遺憾,為什麼拖了這麼久才來。席茵·透伊看起來非常甜,對他的一些問題,只是點點頭,閉著嘴唇發出一點好聽而迷人的「哼嗯!」聲。她把手圍在他的肩膀上。
「你考慮過沒有?」
「嗯哼!」
「你願意嫁給我嗎?」
「嗯哼!」
他們擁抱成一堆,席茵·透伊記起維姬的勸告,就一連在他臉上吻了幾下。追逐和被追逐的遊戲告一段落了。「這就像維姬所說的,使他永遠服服貼貼的。」席茵·達伊想著。佛萊迪一時忘卻身在何處,幾分鐘以後才覺醒過來。
他坐直了,從口袋中掏出一把梳子,想恢復自己的威嚴。他叫了一瓶香檳,「讓我們慶祝一下!」
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征服者,或是一個獵人,在遊戲結束後,回想自己獲勝的過程,覺得十分滿意。
「幾分鐘以前,我還覺得很嫉妒呢!」
「嫉妒什麼?」
「每個人都在看你的腿和你的身體。」
「這難道會令你覺得驚奇嗎?」
「不是,我只是有那種感覺,現在我們互相屬於對方了,你馬上就成佛烈德立克.a.t.馮太太。嘿!能娶你這種名女人做妻子,真是太棒了。」
「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目前還暫時不行。」佛萊迪的聲音稍微降低了。「可是我可以馬上買個訂婚戒指給你。」
「噢!佛萊迪!」
席茵·透伊有一道矯揉造作的絕活,尤其是在酒精的影響下,她發出夢囈般低沉、慵懶的聲音。這種女性化的聲音,是可以使男人為之傾倒。現在她頭靠在佛萊迪肩上,她的聲音就像無形的繩索一樣,向他心上纏繞而來,觸動了他所有的感覺。
「佛萊迪,你長得真帥!」她嘰嘰咕咕地說。
「你記得山第跟你說的話嗎?他說你應該去仙客海當皇后。可是現在我要照顧你,你是我的了。」
「嗯哼!」
「別忘了我們是中國人,你要聽從我的話,做一個好妻子。」
「嗯哼!」
很突然的,席茵·透伊猛然離開佛萊迪的肩膀,把身體坐直了。
「怎麼回事?」
「沒有什麼,我只是想坐直一點。來,我們跳舞。」
他們走到舞池中跳起舞來。席茵·透伊和佛萊迪靠得很近。佛萊迪的高度正好適合做她的舞伴。他們沒說什麼,只是沉醉在他們兩個人的世界中。席茵·透伊抱著他,而佛萊迪呢,也似乎離不開來自她肌膚香味的魅力。
「我們訂婚了。」佛萊迪走後,席茵·透伊向維姬宣布。「他現在是我的了。」
維姬誠心地恭賀她,「我說的話沒錯吧!」
「多謝你的勸告,他又高又帥,而且在唐人街相當活躍。你不覺得他很帥嗎?」
「是的,他很帥。你是個幸運兒,席茵。」
「佛萊迪很可笑,我真不太了解他。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我答應他的求婚後,他要我答應服從他做個好妻子。」
「啊哈!」維姬笑了。「你答應了沒有?」
「我點頭了。」
維姬又笑了,好像她被逗得很樂似的,「我很高興你答應了,可是這件事真的很好笑。」
「什麼事很好笑?」
「他居然會有這個念頭。我告訴你,蜜糖,當你和一個傢伙結婚時,你就要想到這點。要想使一個男人改變來適應你是很困難的,我祝你好運!我還得在這兒踢我的大腿,看看以後會有什麼樣的傻瓜來接替你的位置,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