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 第十章

一 一天下午，佛羅拉走進洗衣店，跟她丈夫講了些悄悄話，然後又上樓去了。當她走出洗衣店門時，父親看到她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 「什麼事情？」爸爸問。 洛伊繼續燙他的衣服，過了幾秒鐘才張開嘴巴。 「什麼事情？」爸爸又重複了一次。 「爸爸，」洛伊放下手裡的熨斗說，「佛羅拉懷孕了。」 「好呀！好！真好！」父親連聲地說，他覺得快樂從他的腳趾一直傳到他的心上，他高興得滿臉通紅，全身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她剛從醫生那兒回來。」洛伊平靜地說，並沒有表現出他的興奮。 「好！好！」他的聲調透露著得意、成功、幸運和願望的達成。 「你媽媽知不知道？」父親又問。 「我不曉得。」 「去！去跟你媽媽說。不，還是我去跟她說。」 父親衝出洗衣店，然後又突然轉過身來說：「不要管洗衣店了，什麼事都不要管，你也跟我一起上樓去。」 「什麼？關上店門嗎？」 「是的，把店門關上。」父親的臉上滿是興奮的表情。 「你先上樓去！爸爸，我隨後就來。」 「你難道不快樂嗎？」老人的眼中閃著淚光。 「我很高興，爸爸！可是我還是留在這裡好了！」洛伊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佛羅拉在她房裡，媽媽在廚房。父親急沖沖地進了門。 「發生了什麼事？」媽媽手持著熨斗轉過身來。「是湯姆，還是伊娃發生事情了？」 「佛羅拉沒告訴你嗎？」父親高聲叫道。 「沒有，什麼事？你趕快說。」 父親靠近了母親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話。 母親愣了一下，接著她的嘴角泛開了喜悅的微笑。「我的老天爺！」她叫道。「佛羅拉跑到哪裡去了？」 母親快步地走向佛羅拉的房間，門是開著的。 「佛羅拉！佛羅拉！」 「我在這裡，媽媽！」媽媽打開房間，走了進去。佛羅拉躺在床上，滿臉淚水。 媽媽走到床邊坐了下來，拉著佛羅拉的手。 「我的好媳婦！」媽媽說，「神保佑你！有幾個月了？」 「只有兩個月。」 「你確定嗎？」 「醫生告訴我的。」 媽媽走到聖母的畫像前跪了下來。 「你在做什麼？」佛羅拉問。 「感謝神給你的保佑！」 佛羅拉看到媽媽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這樣對嗎？」 佛羅拉簡直呆住了，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點點頭。「媽！」她叫著。她的聲音充滿了驚喜。 「我要跟你一起到你的教堂去謝謝神。你什麼時候要去，告訴我一聲。」 佛羅拉從床上爬了起來，她已經將羞怯的心理除掉了，臉上漾著驕傲的光芒。她想到廚房去做中飯，可是媽媽根本不讓她動手。 「我覺得很好！」佛羅拉笑著說。 「不行！你今天不要做午飯。」 午飯的時候，洛伊上樓來了，他們四個人坐在餐桌旁。 「佛羅拉！你來禱告。」媽媽說。 佛羅拉在飯前向來有默禱的習慣，以前都是她一個人單獨做她的飯前默禱。「上帝是仁慈的！」她禱告完，大家才開始吃飯。 「她崇拜的是一個好神！」媽媽說。 洛伊覺得有點靦腆，一直默默地吃飯，不講一句話。爸爸說：「洛伊！你得好好照顧佛羅拉，做個好父親。她懷著你的小孩，你要儘量使她快樂，不要讓她發怒生氣。還有佛羅拉，」爸爸的臉色很嚴肅，「你也必須好好照顧你自己，下樓梯不要像以往一樣蹦蹦跳跳的。我們都會盡我們所能地照顧你。」 佛羅拉覺得全家都對她未免有點小題大作，好像她生了重病，或者她是什麼重要人物似的。尤其是父親，他在午餐後，竟然不想到洗衣店去。洛伊也覺得這樣實在是有點傻氣，他打算下樓去做該做的事情。 「如果你想下去的話，就下去好了！」父親說。 父親在起坐間的扶手椅子上坐了下來。突然，他想到什麼事情，馬上又站了起來，到屋頂的陽台上。他帶了一塊木板下來，又開始找鐵錘和鋸子。 「你在做什麼？」他的妻子問。 「我要把樓梯破掉的地方修好。」 他開始把木板劈開鋸好，然後又去量了樓梯，在樓梯間上上下下地，弄了一個小時。 湯姆和伊娃放學回家，發覺父親彎著腰，在陰暗的樓梯上工作著。 「爸爸，你在做什麼呀？」 「我把這些危險的地方釘牢。」 「我來弄！」湯姆說。 「你上樓去，媽媽有事情要告訴你們。」 「什麼事情？」 「問媽媽去！她會告訴你們。」 湯姆和伊娃上樓去了，爸爸仍在那兒敲敲打打的。 「慢點兒！」父親站著身來說，「湯姆、伊娃我希望你們要好好對待佛羅拉！」 「她做錯了什麼事嗎？」 「不是。我只是要你們好好待她，不要去推她或撞她。上樓去吧！媽媽會告訴你們怎麼回事！」 湯姆和伊娃充滿了疑問，直到媽媽把這件事告訴他們。 「湯姆、伊娃！你們就要做小叔叔和小姑姑了！去跟大嫂道賀去！」 「怎樣道賀？」 「你們一起去跟她道賀，跟她用英文說你們想說的話。」 湯姆和伊娃一本正經地站在佛羅拉門前。 「我可以進去嗎？」 佛羅拉看到他們嚴肅的樣子，不覺失笑道：「進來吧！」 湯姆和伊娃兩人，一本正經地走進去。伊娃卻一直好奇地打量著佛羅拉的身體。 「恭喜你了，大嫂！」他們一起開口說。 佛羅拉擁住他們說：「謝謝你們。」湯姆突然一把掙開，彷佛受了什麼驚嚇似的。 「你會病躺在床上嗎？」 「不，湯姆，我覺得很好。」 他們出來後，媽媽說：「現在你們下樓去跟大哥道賀。」 湯姆和伊娃就衝下樓去了。 父親已經把樓梯修好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六點鐘左右，他帶回來一隻大烤雞，他只說他去過唐人街了。他還買了一支帶著玉嘴的新菸斗。很明顯地，這是他為自己買的禮物。他的臉上有著微妙的表情，身上帶有酒味。一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樣子。彷佛一個學者在六十歲這年連考了四十年沒有及格的資格鑑定考試。當他以為佛羅拉不能生育時，他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是心中仍有一個大疙瘩，現在他終於如釋重負了。 這天晚上，他用他的新菸斗抽菸，然後正式地對大家宣布：「我要開始留鬍子了。」 伊娃討厭父親留鬍子，可是父親的聲音既威嚴又堅決，大家也就不敢提出反對的話了。 一個星期後，佛羅拉去拜訪鮑斯可神父，他住在教堂旁的神父住宅內。老鮑斯可神父鬍子颳得很乾淨，有張和善的臉。 「我來看你是為了我婆婆的事情。」佛羅拉說。 「我記得她跟你一起來過。你為什麼不常常帶她來？還有你丈夫也很久沒看到了。」 「神父……我懷孕了。」 「這真是好消息！我很高興，神會保佑你的。」 「我跟母親說了這件事情後，她還向聖母禱告呢！」 「這樣很好。一個異教徒可以依自己所愛的福祉來崇拜神。神在啟蒙他，也許……我們不知道。」 「神父，我母親說她要到教堂來向上帝致她的謝意。」 「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應該對神懷著感激的心理。聖母懷孕的經驗，使得所有的准母親都變得神聖可敬。等孩子生下來後，我知道，你會接受洗禮的。」 「是的，神父。」佛羅拉的回答中，帶了幾分遲疑。 「很好。」神父說，「但我還是覺得有點意外。」 「我可以簡單地解釋一下。我的家庭都不干涉我的信仰，他們都信神——以他們的方式。」 第二天，佛羅拉帶著媽媽一起到教堂來。媽媽說她要捐獻十塊錢，還要在聖母面前點燃許多蠟燭。她跪了下來，全神貫注地凝視聖母像，她用廣東話說：「神哪，請保佑我的媳婦！我許下願，如果佛羅拉生了個男孩，我就捐獻五十元；如果她生了女孩，我會捐獻三十元。」 鮑斯可注視著馮媽媽跪著祈禱的神態。她是虔誠的，她當然是信神的。她禱告完了後，站了起來，在聖母的注視下，從口袋中掏出十塊錢交給神父。 二 佛羅拉開始覺得不舒服了。神經緊張、呼吸急促、精神倦怠、容易疲勞、消化不良、嘔吐種種症狀都出現了，有的時候還睡不著覺，她還一度回娘家和父母一起住了將近一個星期。她從來不知道懷孕是這個樣子，媽媽就接替了她的工作，解除了她一部分的痛苦。 「你最好不要想它。」媽媽說，「我們鄉下女人懷孕時，還是照常操持家務的。」 儘管如此，佛羅拉知道媽媽還是十分高興的，而且她在家裡也被當成特殊人物了。媽媽告訴她如果覺得累，就去休息，她還陪著佛羅拉上街買衣服。佛羅拉還有一份特別的食物，她覺得自己好像在賽狗會之前，被看好會得獎的狗，或是即將參加鬥犬的名狗，被小心地照看著。爸爸跑到唐人街的中藥店，抓了一些草藥、中藥回來，這些中藥都是對婦女，尤其是孕婦很滋補的。他把一種藥根放在水裡做試驗。 「看！它沉在水底了，這是最上等的。」 這些草藥都帶著一股甜味和異國的藥香。佛羅拉並不全然相信這些草藥對她有益，但她也不是絕對地不相信。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些草藥、藥根都要和雞一起燉，那些雞都是從唐人街買回來剛殺好的。媽媽用小火燉上幾個鐘頭，使藥味都完全滲入雞湯里，使得佛羅拉聞到味道就垂涎不已。然後媽媽把湯倒在瓦缽里再燉上一段時間，這是完全為她一個人做的。爸爸總是吃雞翅膀和雞肫，他最喜歡吃雞的這兩個部分。如果雞不是為佛羅拉燉的話，湯姆吃雞的胸脯肉，伊娃吃雞腿。如果他們聞到中藥味，那就是說整隻雞都是為佛羅拉弄的，只有父親仍然能吃到他所喜歡的雞翅膀與雞肫，他會先推辭一下，然後津津有味地吃著。佛羅拉的懷孕，使得馮家得以繁衍新的一脈，這件事對馮家極具重要性。 佛羅拉的臉色變得紅潤了。這時已經是夏天，天氣非常熱，佛羅拉慵懶地只想躺著。媽媽看著媳婦的健康情形還不壞，就對她說：「你不應該老躺著，你應該站起來多走動走動。孩子在你身體內，你動，它也跟著你動，它靠著你的生命才能活著。」 佛羅拉懷孕的這段時間，發生了許多事情。湯姆回想著，這個未出世的小生命，似乎已經帶來一連串的事件：二哥訂婚了；拉·高地爾連任市長；中日戰爭爆發。後來又發生了一件意外事件，使得全家有了一個重大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