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 第七章
一
湯姆從來就不曾對他的課業抱以特別勤奮的態度,可是他的數學、英文和科學等科目,成績都很好。他在瓶子中養豌豆,有一次他還將螞蟻窩放在玻璃匣中,跟螞蟻一起生活了好一陣子。他觀察螞蟻如何跟同伴打招呼,如何繁殖,同時還想像自己是一隻螞蟻。春天來臨的時候,他總要買盆三色紫羅蘭。等花開的時候,那些天鵝絨似的花瓣和美麗的顏色,總叫他興奮不已。事實上,湯姆對所有的昆蟲和花卉都有極大的興趣。
每當星期五佛羅拉買魚的時候,她總是叫魚販把魚頭留著不要砍掉。她的公公喜歡吃大鯉魚的魚頭,媽媽把魚頭加上一些調味料,就能變成一道佳肴。如果佛羅拉買的是較小的魚,頭的部分總是爸爸在吃。爸爸說魚嘴巴周圍的部分有種特殊的風味,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它更好吃。可是魚端上桌子的時候,頭部經常都是亂七八糟的,眼睛不見了,爸爸最愛吃的部分也弄破了。
「這條魚怎麼會變成瞎子?」爸爸在晚餐桌上問道。
「湯姆把眼睛挖走了。」佛羅拉回答。
「拿去幹什麼?」
「我在研究他們。」湯姆說。
湯姆常把眼睛挖開來,眼珠四周有一種黏黏的、透明的液體。他有時在想,如果人的眼睛和魚一樣是分置頭的兩旁時,他要怎麼看東西。他把這些黏滑的液體放在酒瓶內。
「你把這些東西拿來做什麼用?」佛羅拉問。
「它看起來好像蛋白,我要把它們收集起來。」
「湯姆!你還是那麼孩子氣。你想用它們來做炒蛋是不是?還是拿來做別的用途?」
「我也不知道。」
湯姆只覺得這麼透明、這麼清澈的液體,看起來很舒服。他幻想著有一天他能發明一種吃了會長生不老的藥,或者至少他可以做很好的黏膠出來。
他的歷史成績很差。他對「查理曼」產生的唯一興趣是它的特殊發音。他把拿破崙(napoleon)稱為「napkins goodbye」。他還認定拿破崙的姓——鮑諾帕特「bonaparte」,bon就是好(法語),aparte就是separate(兩個字都是分開的意思)napkins(尿布),顯示了他對侵略者的輕蔑。他憑什麼想統治這個世界呢?他讀到「滑鐵盧之役」知道napkin被打敗了,就覺得很高興,他認為聖赫勒那島對他來說再適合不過了。他的歷史成績得了一個「e」,這對他來說是很不平常的一件事。
「你是怎麼回事,湯姆·馮?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是你沒有認真做作業。」他的歷史老師問他,教他歷史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老師。
「因為有許多有趣的東西,等著我去研究。」他想著放在家裡的三色紫羅蘭、螞蟻窩和魚眼睛。
「可是拿破崙不是很有趣嗎?」
「他有什麼值得研究的?他那麼矮。」
「他做了許多偉大的事情啊!」
「他殺死了許多人,他只希望比別人大、比別人強。如此而已。」
「你不想做個改變人類歷史的偉人嗎?」
「不!」湯姆想了一想,才慢慢地回答。這種改變世界歷史的念頭,他從來想都沒想過。
「可是你也尊敬那些偉大的人物,不是嗎?」
「是的。」
「舉些例子來看!」
「牛頓。還有萊特、愛迪生和勝家。」
「什麼勝家?我從來沒聽過這個人。」
「哦,我以為他是發明縫紉機的人。napkins就做不到這點。」
「誰?」
「napkins,這是我替拿破崙取的名字。」
「拿破崙有什麼不好?」歷史老師又難堪又好笑地問。他教了三十年的查理曼和拿破崙,他覺得湯姆蔑視拿破崙就好像蔑視了他的職業一樣。
「他站在路易十六的那一邊。革命家把路易十六殺掉,所以napkins就把革命家殺死。他們互相殺來殺去。他們殺別人,別人也要殺他們。你懂我的意思嗎?他簡直就是一個瘋子。」
「誰是瘋子?」
「拿破崙,他自以為他比誰都偉大。也許神要他做皇帝或什麼的。他最後只好被關入城堡中了。」
「哪裡?」
「城堡,我的意思就是聖赫勒拿。怎麼說都一樣,反正有精神病的人都應該關到那裡去。」
「嗯!我們從某些方面來看,所有的偉人都有某種程度的瘋狂。」
「湯瑪士·愛迪生就不會。他是正確的,他也證明了他一向就是正確的。勝家的人也是好的。我的意思是那些瘋子經常都不放過我們,傑飛·赫魯屈克也一樣。」
「告訴我傑飛·赫魯屈克的事情。」
「他想欺負所有的男孩子,他和邁斯希望當領導者,他從來就不放過我們較弱小的同學。」
歷史老師只知道赫魯屈克經常考不及格外,對他的事情從來就不了解。事實上,學生在課堂之外所做的事,他根本就不知道。
「你說傑飛是男孩子群的領袖?」
「是的。他說他長大以後要做統治者,或參議員,或什麼的。」
「而你從來就不想當領導人物?」
「不,我也不行。」
「哦!在我們兩個之間,」歷史老師將眼睛眯成一條細縫,悄悄對他說,「我也不希望成為領導人物,我只是對那些英雄加以客觀地研究罷了。」
二
湯姆一直在吸收著新的觀念,當他在九年級時,他必須學習更多的美國歷史。這些東西似乎離他好遠好遠,尤其是《獨立宣言》,他從來就沒有念過這樣艱澀難懂的東西,而且這根本不是他所喜歡的英文。他去找老師幫他解釋這些宣言,今天他的歷史老師,是一個戴個眼鏡的激進分子。
《獨立宣言》的頭一個冗長的句子就把湯姆難倒了,它念起來像是莊嚴而韻律整齊的音節。
「『解除政治上的束縛』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打破英格蘭與殖民地之間的關係。」
「還有『為了對人類的觀點表示尊重起見,應該要求他們聲明迫使他們採取脫離手段的原因』?」
「那是說我們應該告訴別人,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湯姆依照中國朗讀的傳統,試著大聲念出這些句子,並試著把它們正確地讀出來。「『……應該要求他們聲明……』念起來還不錯。但是,這是什麼樣的要求?」
「一種很尊重的要求。」
「要求他們聲明什麼?」
「聲明逼迫他們的原因。」
「尊重地要求你聲明壓迫的原因。」湯姆慢慢地念著。「威特森先生,這些就像中國的古文一樣。他們讓我們看不懂他們所寫的東西,而以為他們是很有學問的人。」
「與生俱來的權利」這幾個字,又花了老師許多時間來解釋給湯姆聽。
「它們為什麼是與生俱來的權利呢?」
「因為沒有任何人可以把這些權利拿走。像生命、自由和追求快樂,當你出生的時候它們就是你的了。沒有人能把自由從你這裡拿走。沒有人能剝奪我們快樂的權利。」
「沒有任何人?」
「沒有任何人。」老師肯定地說。他有一種感覺,這些東西對年輕的湯姆而言,不但是全然陌生的,而且還極富革命性。
「這是誰說的?」
「建立共和國的人說的。」
「你相信這種說法嗎?」
「所有的美國人都相信。你記住,沒有任何一個人。」隨後他又說,「這也是我們有今日之美國的原因。」這個年輕的教師,神采飛揚地說著。
「如果有人想把你的權利剝奪掉呢?」
「你可以把他們甩掉。往下讀——政府的存在就是為了保護這些人權,除非人們希望這個政府來統轄他們,否則政府並沒有統轄的權利。如果有任何政府破壞了這些人權,人民有權利來改變政府,推翻他們並建立一個新政府。」
威特森先生知道,一些新的理想漸漸地在湯姆心中形成。他為湯姆一一講解了《獨立宣言》的全文,他對他所說的話,比他在課堂中所說的更多,因為湯姆全神貫注地聆聽著。等他講完,一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未經說明就對人民課稅,是一種專制的政體。」老師重述了這一點。這幾乎是湯姆生平所聽說過的最新奇的事,他熱切地聽著。「在美國納稅人是最重要的。他繳納他應繳的稅,他可以選擇他所要的政府。」湯姆簡直無法相信這些。「這就是美國民主政體的基礎。」
第二天,老師在課堂上說:「湯姆·馮,站起來告訴全班同學《獨立宣言》的內容?」湯姆使得全班同學大吃一驚。
「英國國王是誰,湯姆?」威特森先生問。
「喬治三世。」
「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一個低能兒。他連英文都說不好。」
全班同學哄堂大笑。
「而且他的皇后是一個輕浮的女人。」湯姆接著又這樣說,他使用了一個他最近才從字典上查到的字(libbetigihbet——輕浮的婦人),全班同學又哄堂大笑。
「為什麼美國人民要向英格蘭宣布獨立?《獨立宣言》中又說了些什麼?」
湯姆停了一下,然後說:「當一個民族想打破另一個民族加諸他的束縛時,他們應該向其它的人民宣布他們所以這樣做的原因。政府的存在是為了保護我們的生命、自由和追求快樂的權利。沒有任何人能把這些權利剝奪掉。如果政府侵犯了我們的這些權利,那麼我們就可以推翻這個政府,另外建立一個新的政府。」
全班同學仔細地聽著,沒有一個想到這個宣言,可以用這麼淺顯的詞句說出來。
「繼續說下去!」老師說。
「殖民地的人民受著英格蘭的壓榨,直到他們無法忍受的地步。我們都知道人們一向都懶得去改變現況。殖民地的人民決定不再這樣下去了。喬治八世一點都不公平,他支使著他們,又跟他們做不公平的交易,他剝奪了他們的權利。例如:國王說未經他允許而頒布的法案都是不好的,但是他從來不允許那些又好、又切實際同時又對人民十分重要的法案頒布出來。他說,他們必須等到他全部想過一遍,才能決定是否允許他們實行,但是他根本就把這些法案扔到一旁去了。他把殖民地的代表,召集到交通不便的鄉下小鎮,他們根本沒辦法在那裡著手起草他們所需要的文稿。他這樣做只是為了捉弄那些代表,使他們筋疲力盡而放棄了原來的目的。」湯姆舉了他所記得的例子,然後下結論說:「國王每次下令課稅時,殖民地的人民都懇求他改掉成命。事實上他們只是徒勞無功地懇求著,他不顧人民的請求,一再地剝削人民。一個專制暴虐者無權統治我們。我們也曾向與我們同血緣的英國人求援,但是他們也不管我們。殖民地的人民厭煩了這一切,他們決定推翻國王,並宣布他們是自由的。」
當歷史老師聽著湯姆把他昨天說的觀念,如此清晰地表達出來時,他的雙眼發亮,臉上顯露出快樂的表情。
三
「大嫂,」湯姆對佛羅拉說,「納稅的人真的是美國最重要的人民嗎?」
「是的,沒有錯!」佛羅拉說。
「你是不是納稅人呢?」
「我是的。」
這個觀念對湯姆而言是嶄新的。他花了幾天的時間去吸收它、了解它。老師的話:「沒有人能剝奪你的權利,沒有任何人能。」一直在他耳中迴響著。他開始明白為什麼美國人如此以自己為傲,不喜歡向別人示弱,而寧願和侵犯他的人打上一架。他也明白為什麼美國女孩昂首闊步、毫不畏縮。他在很久以前,在中國的學校中讀過喬治·華盛頓、亞伯拉罕·林肯,以及「民有、民治、民享」。每個人通常都只了解字面的意思,而不懂它的真正含義。但是這點非常清楚,納稅人繳納稅金來支持他們的政府,為的是希望能得到政府的保護。他選出政府來,並希望一切能循序而行,如果政府沒做好它的工作,納稅人就可以推翻他們另選新的政府。現在他完全明白了。
他看到傑飛和他的狐群狗黨,都是如此霸道而且隨時準備和別人打架,就像他在廣東街上所看到的白種人一樣,而中國人總是退讓著。當他在香港搭上汽船時,他看到一個戴著遮陽帽、穿著短褲的白種人,雇了一艘舢板將他的行李運到汽船上。這艘舢板的主人要了高一點的價錢。這個白種人可以決定他是否多付一點錢,但是他只選擇了毆打這個舢板主人,來解決他的問題。對他來說可真是幸運,因為這個駕舢板的人,沒有舉起他古銅色的手臂來回手。
湯姆的母親常告誡他,不要和別人打架。在任何爭執中先動手的人,都會被別人認定為野蠻人,不管對方如何觸怒他。照這樣看來,傑飛就是一個好美國人囉?湯姆迷糊了。他又想到,或許美國人會推翻傑飛的統治吧!想到這裡,他的心裡就好過些。
有一天,大哥帶回家一本中英對照的《四書》。每頁的上半頁都是中文,下半頁是英文翻譯。家裡沒有人真正讀過孔子的著作。當大哥在十歲、二十歲時,父親常叫他讀,但是父親也不知道如何讀它,更不用說教大哥讀了。大哥只有匆匆地翻完這本書,其中大部分的意思他都不懂。反正全部都是「子曰」開頭的句子。有些句子很有用,但有些句子一點意義也沒有。二哥對這本書根本不感興趣,他碰都不碰它一下。
當父親看到大哥帶回來的《四書》時,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叫湯姆讀這本書,裡面有很好的教訓,它教你如何做一個溫文爾雅的紳士。還有伊娃,你也必須讀這本書。」
這本書使得全家人都好奇起來。書的內容中提到很多有關政治、儀禮、仁愛、廉恥的事情,但是很少提及有關小孩的問題。而且它的英文部分,譯得很差,令人很難了解。
伊娃看了幾眼,就失掉了興趣。她說:「孔子說了一大堆事情都是有關君子的,君子應該這樣,君子應該那樣,可是他就沒有提到女士應該怎樣。孔夫子對女人沒有興趣,我對他也沒有興趣,我不要讀他的書。」
湯姆花了一些時間來研讀這本書,但是他覺得念這些沉悶的警句,實在令人厭煩無比。「君子求諸己,小人反是。」這些大道理就像丹尼斯太太在早會時的訓話。《孟子
》這本書還好一點,章節比較長也比較容易懂。其中有一篇是說齊宣王有個七十方里的私人公園,孟子認為這個公園應該變成公立公園,讓人民可以分享國王的樂趣。孟子說在國王的公園裡打獵的人會被判死刑,就好像在國家裡設了一個七十方里的陷阱來陷害人民。湯姆看懂了這段也很喜歡這段文章的意思。他不知道齊宣王是否把他的私人公園開放成公立公園。也許沒有吧!後來他也就把書擱到一邊去了。
有天晚上,父親對他說:「湯姆,我沒有看到你念《四書》。」
「我不懂它在說些什麼。長幼有序,夫婦有別,父子有親,朋友有信。本來就是這樣嘛!」
「我也沒辦法教你。孔夫子是最有智慧的人,所有的學者都崇拜他。也許你應該有個中文老師。他說的話不是都很有智慧嗎?」
「我不知道。」
湯姆又把注意力轉到他的螞蟻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