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 第六章
一
當湯姆放學後,他會到店裡幫忙檢查口袋和登記事情。他還太小,無法勝任燙衣服的工作。星期五和星期六比較忙碌。衣服一籃一籃地送來洗,有些要泡到第二天才洗,有些洗好了晾在靠近天花板的繩子上。而這都是星期一就要交給顧客的。
湯姆到店裡時,把接電話當做他的工作。他接到顧客要來取貨的電話,就得立即把整理好的包裹找出來,湯姆是一家人中最能勝任這個工作的人。從店鋪的窗口往外看,湯姆可以看到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腿,男的、女的以及小孩兒的。他希望他們的洗衣店,能從這半地下室中遷移到地面上。
當大量的衣服送來洗的時候,一部分的燙衣工作就搬到樓上去做。湯姆和伊娃在頂樓和地下室的窗口安置了一條吊繩,只要把衣服放在籃子內,利用繩子拉上樓去,或吊送下來就可以了,免得他們搬著一堆堆的衣服樓上樓下地跑。他們還在繩子上掛了一個鈴,只要搖一搖繩子,樓下的人就知道他們可以上樓去吃午餐或晚餐了。湯姆和伊娃還利用這條繩子來傳達消息,例如湯姆在底層把可口可樂瓶送上去,裡面放了張紙條。
「大嫂回來沒有?」
繩子上的鈴響一下,表示「回來了」;兩下,表示「還沒有」。
「問問媽我們今晚可以不可以去看電影?」
「媽媽說可以,大嫂說如果大哥也要去的話,她就跟我們一起去。」
「大哥今天晚上很忙,他叫大嫂跟我們一起去。告訴媽媽今晚的電影是威廉班狄斯主演的。」
有的時候,鈴響了,伊娃送下來一個問題:
「誰暗殺了林肯?」
「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不去問大嫂?」湯姆回答。
她把答案送下來:「一個中國人,傑米·王侯衛。你什麼時候上樓來?」
湯姆看著父親和大哥卷著袖子在燙襯衫、內衣、毛巾、被單、女孩子的衣服、工人的藍色工作服和女人的絲質長褲。在冬天晚上倒還好,在夏天晚上地下室里又悶又熱,一點新鮮的空氣也沒有。湯姆看著父親和大哥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街上的灰塵使得他們不得不關著窗戶工作,加上從熨斗上傳來的熱氣一直在室內累積到某一程度時,才把門打開讓熱氣傳出,在工作時也不敢抽菸,生怕把菸灰沾到半乾的衣服上。每隔一小時,父親就會暫時放下手裡的工作,靠著欄杆或坐在階梯上,抽著他古老的菸斗。
他們的生意不錯,但是他們繳房租、伙食費,加上孩子又在成長中,想儲蓄一點錢實在很困難。媽媽初到此地時,就了解到這一切。但是這麼多張嘴巴要吃飯,也表示有那麼多雙手可以工作,她這樣推算著。所以她這麼打算,每張嘴巴都要由自己的手來養,家裡不能有一雙閒手,於是樓上變成了「湯姆·馮的手洗洗衣店」的分部,由她和佛羅拉負責燙衣的工作。這是起初當他們預定星期天要去唐人街,他們必須把星期一要交的衣服趕出來的臨時措施。
媽媽把這臨時分部的業務擴展開來,一方面是照顧更多的生意和交貨更快些;一方面也多做些額外的服務,使他們的顧客滿意。她有幾個做生意的原則。如果他們能在快速、乾淨上有好的口碑,那麼生意一定會更好,唯一的限制是他們家裡男男女女的體力。一般送衣服來他們店裡的家庭主婦,還受了一個額外因素的影響——馮太太免費地為他們修補衣服、釘扣子。對固定的客戶,如果他們要求特快地交件時,馮太太也很樂意地答應下來。她這樣處心積慮地施小惠的結果,使生意越來越好了。
六月里,雷新頓大道的部分顧客離開紐約去避暑,生意就減少了很多。馮太太說:「我們已經有足夠的工作了,反正在夏天工作得太辛苦也不好,一個人應該稍微休息一下,就像植物在晚上呼吸一樣。」
「你難道不覺得有點難過嗎?」伊娃說。
媽媽微笑了。「多多少少有一點。」她承認,「我的阿芭可以看出我的心了。」
秋天來臨時,生意又從八月的最低點,迅速地增加起來。他們的話題會興奮地討論避暑歸來的顧客。
「帕克大道九︱五十號的顧客回來了!」媽媽會高興地叫著。她記著顧客的地址,那是因為顧客的名字對她來說是太難了。她認識阿拉伯數字,所以她就把顧客的地址牢牢地記在心裡,她有時候會宣布:「我們的顧客有遠住在九十街的了。」
她的另一個簡單的說法是:「我們現在洗到九十街了。」他們的生意也向南擴展。有一次一位老顧客把圍裙送來洗,馮太太在口袋裡發現了一張一百元的鈔票,她叫湯姆把錢送還給她。
「我母親叫我把錢送還你,並向你問好。」湯姆對這個女士說。
她震驚了好半天,然後替「馮媽媽洗衣店」義務宣傳,沒多久,她的鄰居、朋友都變成了馮家的顧客。
「現在我們洗七十九街的二百七十七號,和二百七十九號。」
打烊後,馮媽媽把已洗或未洗的衣服放到一邊去,又扮演起賢妻良母的角色。洛伊和大嫂必須在晚上放鬆一下,他們也許去看場電影,可是湯姆從來沒發現母親顯露出疲倦的樣子。晚餐的時候大家都聚在一起,但吃過飯又分頭工作去了。等打烊後父親和大哥上樓來,一家人才聚在一起。湯姆對他的住處環境也熟稔起來了,他喜歡這裡。對於窗戶、廚房、黑暗的樓梯、天井、陽台等都熟悉得彷佛他就在這兒出生的一樣。
二
星期一和星期二下午,湯姆放學後就把洗好的衣服送到顧客家裡。他並不希望伊娃跟他一起,儘管她能幫忙拿一些衣服,可是她走起路來實在是太慢了。只有偶爾湯姆有事的時候,伊娃才去替他分送衣服。
這是湯姆的新經歷,伊娃通常負責分送附近顧客的衣服;而湯姆則負責較遠的地區,如易斯特河附近的,以及九十街的幾家顧客。他們大多數的生意,還是以雷新頓大道以及帕克大道為主。湯姆到顧客家時,總會與那些公寓的守衛、電梯服務生、管理員、女僕、有錢的主婦和一些單身女郎接觸。有些女僕和家庭主婦,一看到湯姆明亮的眼睛就會跟他談一談,問問他的年齡、他上不上學等問題,然後給他兩毛五分或一毛錢的小費。有一個住在雷新頓大道一幢公寓頂樓的女畫家,經常請湯姆進去吃些餅乾,然後問他各種有關中國的問題。還有一個單身女郎,住在七十九街的漂亮公寓裡,常穿著長褸來開門,看到是他就說:
「喔!湯姆!進來吧!」
她要洗的東西永遠都不事先準備好,湯姆會進入她的臥房替她把要洗的東西塞在袋子裡面。她有的時候還會把身上穿的衣服脫下來交給湯姆,湯姆從來就不敢抬起頭來看她。她的房間所布置的家具都很漂亮,只是亂糟糟地沒有稍加收拾。紙張、珠寶和其它的東西零落地放著,床也沒收拾。湯姆還看到玻璃桌上的煙盒、白色的燈,以及厚厚的地毯。有一次湯姆收完要洗的衣服,抬起頭來看到她光著背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然後丟出幾條髒兮兮的毛巾。
「湯姆,」她在浴室門口說,「把這些東西和床上的睡衣拿去,出去的時候把門關上。」
湯姆的臉脹得通紅,連忙衝出臥房離開這裡,他的心狂亂地跳著。他回到家仍然覺得很興奮,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他一點都不了解美國女孩,她們似乎絲毫都不在乎別人看到她們光著身體。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女人穿得那麼少,而且這和看影片完全不一樣。他覺得有種模糊的需求在他內心深處翻攪著。他渴望能再看到那個女人一眼,這是他最大的秘密。
伊娃從十三歲開始,就和媽媽一起睡覺,她從來沒想過人是如何出生的神秘問題。她所發現的最古怪事情之一,是這個國家的十︱十二歲的小孩,仍然不知道人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湯姆聽他的玩伴說起送子鳥與捲心菜,和小孩出生的關係,聽起來就像那些未開化的人在解釋雨和麻疹的起因一樣,只是迷信,一點都不可信,完全是幼稚和天真的說法。我們怎能否認父親的角色?美國人的雙親在隱瞞些什麼?美國的小孩怎麼可能只看到地,而沒有看到天?他們如果不知道他們的生命是來自父母,怎麼會孝順父母?中國的孝道很明白地指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在中國,小孩子們很早就知道這點。這當然是有關「性」的問題,這個問題多多少少有點好玩,可是中國小孩都不會因這個問題而困擾不安。那只是長大後好玩的事情之一。這其中並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跟你父親在一起,就懷了孕生下你。」這是生命起源的問題。
「媽媽,美國小孩都有一種迷信,他們相信小孩是從捲心菜裡頭蹦出來的,有的人還相信小孩子是從麥西之家來的。」有一天爸爸、媽媽、佛羅拉和伊娃都在場,湯姆就這樣跟母親說。
這是他在了解美國時,所發現的最奇怪的事情。到美國兩年後的某一天,他突然注意到,他從來沒看過美國的母親公開地給她的寶寶吃奶,而在中國這種情形常可以看到,不管是在家庭的客廳中,還是在街上,母親哺乳幼兒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美國是最可笑的一個民族。你可以在銀幕上看到男女躺在床上親密地接吻,可是就看不到母親哺乳她的幼兒。那麼當母親要讓孩子吃奶時,她要躲到哪裡去呢?她們難道就要像做什麼猥褻的事,把自己鎖在房裡嗎?事實上這是最自然、最無邪也是最美的母性在流露。美國人渲染、誇示性的樂趣並以此來賺錢,他們在任何東西上都畫上了女人的乳房,但是他們卻羞於看到母親哺育幼兒。公開展示女人的裸體不算猥褻的事,但是母親哺育幼兒反而被認為見不得人。湯姆的結論是:美國人並不以性為恥,而是以嬰兒的出生為恥。
三
一天下午,湯姆拿著放衣服的大袋子,經過一條街時,看到一群男孩子在玩印第安人的遊戲。他從這些男孩子群中走過去。可是有個小孩突然用水槍將水射到湯姆的臉上。湯姆不想理他,當他發現包在洗好的衣服上的包裝紙弄濕了,趕緊拿出手帕來擦。
「喂!你是洗衣工人,對不對?」
湯姆一句話也不說。這群男孩子都笑了,他匆匆跑開在街角停了下來,檢查包裹上的水跡,希望它不至於太濕了。他向公寓走過去,那是他要去的顧客家。
「蘭其太太,」他對開門的女人說,「我真是抱歉極了。這些衣服我想是有點濕了。我從街那邊走過來,有些小孩在玩水槍就把它給弄濕了。你把它打開來看看,如果情況太糟,我可以把它拿回去重洗一遍。」
「哦,我不會這麼做的!那些小孩跟野蠻人一樣,我來看看濕到什麼程度。」
她打開包裹,只有最上面的一件衣服,有幾處水跡。
「沒有關係!」蘭其太太說,「我打電話去的時候是你接的吧!你叫什麼名字?」
「湯姆!我是湯姆·馮的孩子。」
「很好!湯姆你真是個好男孩!你要阻止那些無賴的小鬼們,不要再讓他們對你噴水槍了。」
第二個星期,他又碰見這群男孩子,由一個穿著紅黑格子夾克,大約十三四歲的粗野男孩帶頭。他們聚在一堆小聲地說話,不知打什麼鬼主意,還不時聽到他們得意的獰笑聲。湯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也許上個星期他不那麼跑開就好了。
「嗨!中國佬!你的包裹中裝了些什麼髒物?」這個首領說,「你被捕了。」
其它的男孩子圍了過來。
「拜託!裡面只是一些洗好的衣物。」
「衣服!啊?所以你是一個洗衣工囉!」
「這有什麼不對?」
「你是個中國佬。」他緊抓住湯姆的手臂。現在湯姆真的是生氣了。他想防禦,可是他又必須保護他的包裹。
「放開我!」他想把周圍的人推開。
「沒有那麼快,你被逮捕了。」
「你又不是警察,而且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難道不是嗎?」湯姆引述了他常聽到的一句話。
「這條街是我們的。我們不要讓補衣匠從這裡過。」湯姆不管三七二十一,舉步就往外面沖。這等於是給他們一個攻擊的訊號,有些男孩開始用力拖走他的包裹,想把包裹撕開。湯姆把包裹緊緊地抱在胸前,所以他只有挨打的份兒。這時有個男孩去拉湯姆的腿,湯姆一跤摔了下去,把包裹也弄掉了。這些男孩扯開了包裹,把裡面的東西抖在地上。湯姆流著眼淚把衣服撿起來,這些野孩子把衣服踢向他時,說:「這就是衣服,嗯?你被釋放了,可是你記住不要再從這邊過了。」
「我們趕快走吧!省得待會兒警察來了。」
那些人一鬨而散。這些衣服全都弄髒了,湯姆把它們撿起來拿回店裡頭,臉上帶著淤傷和污泥。
「發生了什麼事情?」父親問他。
湯姆一五一十地告訴父親,他聽完後勃然大怒。
那天晚上,餐桌上一片熱烈的討論聲。
「我擔心以後還會發生這種事情。」媽媽說,「那些野孩子一天到晚,帶著槍玩搶劫的遊戲,也沒有人管管他們。」
二哥突然回來了,聽了這件事情,就用英文問道:「那些孩子有多大?」
「不很大,個子和我差不多。」
「唯一的方法是跟他們打。我告訴你美國人喜歡好闖的人。你不回手他們就不會尊敬你。」
「我不喜歡打架,有什麼好處呢?這是愚蠢的行為。」
「可是你無法避開他們,不要從那條街走了。」洛伊這麼說。佛羅拉在旁邊專心地聽著。
「他並不是非得走那一條街。」媽媽用中國話說,「我不要讓人家看到我的孩子在街上打架。這是不光榮的事。」
「可是在這裡就是這樣,你必須保護自己。」二哥也用中國話反駁媽媽的看法。
媽媽很嚴厲地向二哥說:「你希望湯姆長大以後變成什麼?強盜還是軍人?」
「媽媽你不懂這個國家。你沒看過電影嗎?美國的父母教小孩脫掉外套,跟欺負他的人對打。」
「我們中國人不是這樣的。我的湯姆長大後要做一個學者,而不是流氓!」母親很堅決地說。
父親開口了:「為什麼要這樣小題大作呢?如果這條街不好,不要從那裡走就是了。這不是很簡單嗎?美國人有美國人的方法,我們中國人也有中國人的方法。這就是我們生存的方式,也是我們中國人的待人處世之方。想當初在西海岸的時候,我們的情況更糟糕。」
「爸爸,我聽說他們殺人、搶劫、偷竊,沒事還要揍中國工人。」湯姆說。
「是呀!日子真是難過。可是我還是捱過來了,不是嗎?如果倒霉的話,早就被殺了,可是我們都還活著。」
父親的聲音很平靜,他很喜歡訴說他以前的故事。「我在夜裡穿過後面花園的籬笆逃走了,白天就躲在樹葉里,利用夜裡趕路。我逃走了,但是跟我一起的老杜格卻被逮到了,他們發現他躲在一幢小屋的屋角里,身上還蓋著一條毯子。他們把他拖出去,放火燒了小木屋。他們三四十個人面對面站成兩列,把他夾在中間,每個人輪流踢他,他們拳打腳踢地打了一陣後,把他丟在河裡想讓他自行淹死。可是他並沒有死,他現在還活著。」
「他在哪裡?這個老……他叫什麼名字?」
「老杜格。他就在紐約,住唐人街。我看看什麼時候帶你去看他,他現在大概七十歲了。」
這個故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反而把他們原先討論湯姆遇到麻煩的事情給忘了。那件事情的結論是父親說的:「如果那條街不好,不要從那裡過就是了。」這件事情就這麼結束。
從此以後,湯姆送蘭其太太家的包裹時,總要繞上一點兒路。
四
當初來到美國的鐵路工人,還活在世界上的,大概就算老杜格的年齡為最老。他的故事在唐人街,就像神話一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現在已經很少人能看到他,一年裡他也才出門一兩趟。老杜格所屬的那氏宗親會中,成員很多,他們義不容辭地負起了照顧老杜格的責任。老杜格沒兒沒女,可是那氏家族的人都是他的親戚,每個人都管他叫叔公。
聽說他到過阿拉斯加、溫哥華、波特蘭等地方。他還帶領了一隊鐵路工人橫越懷俄明州,他們一路上躲躲藏藏、打打鬥斗的,等到達伊利諾伊州時,人數只剩下了一半,他們就在芝加哥南部安定下來。他大約在五十八歲的時候到紐約。他一向是以過人的勇氣而聞名,可是當他到紐約時,已經變成了精明而又充滿智慧的老人,看起來好像他已閱歷了中國三千年的歷史。據說:他三十五歲時開始研讀中國古文;在芝加哥時碰到孫中山先生;一九一一年中國革命成功後,孫中山先生還來函邀他到中國政府機構中任職,可是他拒絕了。各種慈善活動的發起委員會,都會找他支持;那些傑出的中國籍律師,都常聽聽他的意見;紐約市的警察也都讚揚他的合作精神;中國人所組成的結社,若發生了爭執,他是調解的最佳人選。有人說在禁酒令時期,他使唐人街變成了一塊乾淨之地,而包衛里那邊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地下酒吧。而老杜格不允許這種情況存在,他採取行動之後,連警察也不得不自嘆弗如。在婚禮上他是不可缺少的賓客,滿口廣東的詼諧話,使得賓主盡歡。儘管他裝戴了一隻玻璃珠的義眼,但他仍是唐人街最受歡迎的領導人物。但是老杜格年歲大了以後,他不再工作了,他把他的錢分散給需要的人。他已經退休養老幾年了,人們也很難得再碰到他。
湯姆堅持要他父親帶他去看老杜格。
父親帶著他上了一道黑暗的樓梯,來到設立在二樓的一座廟裡。廟前面的牆上,開了格子狀的窗子,外面的光線投射進來,顯得陰森可怕。古老、褪色的紅色神案上,瓷製的香爐中,插著幾根點燃的香。神案上的神像居中的是王母娘娘,右邊是戰神也是正義之神,左邊的是藥神。神像的前方,貼著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用金色的絲線,以及黑線繡著中國圖案。橫幅的下方結著絲穗,把這些面目莊嚴的神像,遮住了半個臉部。
湯姆聽到不知哪裡傳來的貓叫聲,使他嚇了一大跳。
「爸爸,老杜格在哪裡?」
「不要叫他老杜格,你應該叫他杜格叔公。我想應該先讓你看看這座廟,他就住在裡面。整個冬天他都躺在床上。」父親指著紅色吊簾。
湯姆想像著,一個獨目的老人,把他的頭從神像小間伸出來的情景。貓又叫了一聲,湯姆注意到這個聲音離他並不很遠。
「爸爸,我……我不想看他了。」
「噓!他可以聽到你說話的聲音!記住,他是爸爸的老朋友之一。我們一起從阿拉斯加到溫哥華的。」
「是你嗎?湯姆·馮?」老人的聲音從神像後面傳了過來。
「是我沒錯。」爸爸回答。
「為什麼不進來呢?」
「我讓我的兒子先看看廟。他是來向你表示敬意的。」
「他在哪裡?」湯姆小聲地說,他緊緊地抓著父親的手臂。湯姆聽到神像後面,傳來一聲敲擊木板的聲音,然後就看到紅色的吊簾在搖動。
「跟我來!」爸爸說。
他帶著湯姆從樓梯口附近的門進入廟後頭的房間。他們好像踏入了一個隱士的房間。一股昏暗的光線,從房中唯一的半掩的窗戶照進來。床上坐著一個老人,下半身蓋著被子,身上穿的是中國的短襖,長著一臉灰白的鬍子,雙眼緊閉著。湯姆等著他把眼睛張開來,看看他的玻璃眼珠,可是當他張開眼睛時,湯姆分辨不出哪只是玻璃眼珠,哪只是真的眼睛。
「去!去跟叔公握握手。這是我的兒子湯姆。」湯姆挨近了些,兩眼直瞪著他看。
「過來一點兒,讓我看看你。」
老杜格滿臉皺紋,從他的軀幹可看得出,他年輕的時候相當魁梧。湯姆無法確定這個老人究竟看到他沒有。他的眼皮睜大些,冷冷地注視著湯姆。
老杜格拉著湯姆的手,在花白的鬍子中,顯出了一個微笑。
「很好!我很高興你來看叔公。湯姆,你父親和我是很好的朋友。」
湯姆溫順地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你最近都好吧?」父親問。
「跟往常一樣。」老杜格有氣無力地說。原來坐在他胸前打盹兒的貓,忽然蠕動了一下。他撫摸著牠。「牠是一頭好畜生,牠使我覺得很暖和。」
當老人說「跟往常一樣」時,他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是說他已經活得過久了。
「叔公!你平常都做些什麼事情?」
「我做些什麼事情?孩子,我都在想,在回憶。」
「叔公,你不寂寞嗎?一個人住在這裡,你會不會害怕?」
「有什麼好害怕的?這個地方很好。」他舉起手來敲敲床邊的木板。「我跟天堂難得這麼近,王母娘娘就在這裡,關公又在她的旁邊。」關公是中國歷史中的一個軍人楷模,死後變成戰神,保護正直的人,譴責那些殘酷不誠實的人。當老杜格把他的錢都分送別人以後,他只希望能住在這裡,只因為他是如此地崇拜關公。
「我聽說你帶了一隊工人,從西部到東部來,這是真的嗎?」湯姆已經不怕他了。
「是真的,那是我年輕時候的事情了。」
「哇!是真的呢!可是那不是要走上好幾千里路嗎?」
「孩子!那個時候太平洋鐵路系統已經建立起來了。我們可以免費搭車。」
這個老人的精神突然地振奮起來,他開朗地笑了。
「你們可以免費搭車?」
「沒錯。那些有錢買賣和無錢買賣的同時搭上車子。那些日子多好玩啊——我們睡在乾草上,夜裡從馬肚子下面探出頭來,看著繁星滿天的天空。」
「你們跟馬一起睡覺嗎?叔公,你們不怕馬會踩到你們身上嗎?」
「不會的。馬也是好畜生。牠們是人類的朋友,而且牠們是不睡覺的。當你想把空間弄大一點時,你只要推推牠的腿,牠就會把腿跨開一點。我睡覺的時候,都用一隻手抓住馬的膝蓋,牠們就一動也不動地生怕把你弄傷了。馬是人類的好朋友、孩子。是的,那真是偉大的日子啊!」
湯姆的心中,充滿了他對老人的崇敬。
老杜格開始問馮老二,有關他的家庭的情況。
「我最遺憾的事情就是沒有兒子。這都是因為我年輕的時候沒有結婚啊!當你點燃了一個火焰,如果想讓它繼續亮著,你就必須在它熄滅之前,點燃另一個火焰。馮老二,你真是幸運,有這麼一個聰明的兒子。」
他又轉過來跟湯姆說:「孩子,要孝順你父親,並且把馮家的香火傳下去。這是一個偉大的國家,你、我,還有你父親在這個國家裡,只能算是客人而已。你喜歡這個國家嗎?」
「當然喜歡,我看到了這麼多形形色色的事情。」
「是的,這是一個偉大的國家,你很幸運能到這兒來,又可以在這裡讀書、學習。」
湯姆聽到這裡覺得很驚訝。「叔公!你真這麼以為嗎?他們不是揍了你,又幾乎把你弄死嗎?」
「是呀!可是他們殺不死我,他們能嗎?」老杜格笑著說,「你瞧!孩子你還年輕,你不會懂得這些。我一天到晚坐在這裡想著,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壞人。」
「連那些想殺你的人,都不是壞人嗎?」
「每個國家裡都有害群之馬,可是這些害群之馬也不是真正的壞人。世界上是沒有壞人的,沒有人是壞的,所有的人都很相似,只是有一些稍微壞些,有一些人比較好一點。就像有些人比較有錢,有些人比較窮,可是他們的本質都差不多。人們被生下來,長大、結婚,活個五六十年以後,又得走了。你知道嗎!我和洛克菲勒一樣富有:我所想要的,我都有了。你不會懂得這些。」
「你為什麼說這是一個偉大的國家,叔公?」
「我大半生都住在這裡,所以我知道。我十八歲那年來舊金山,我一直眼看著這個國家在成長、茁壯。當時他們沒有摩托車、沒有電影、沒有無線電、沒有鐵路,他們僅僅只建立了太平洋幹線,也沒有電燈,一無所有,只有土地和穿著棉布夾克的人。西部充滿了穿棉花夾克、佩戴著槍枝騎在馬背上的人。那時候女人非常少。人們打起架來就像狗一樣,也像狗一樣地被殺死了,比較壯的贏了。可是我看著他們改變了。他們現在有了法律,而且只要你遵守法律,沒有人能把你怎麼樣。你可以免費受教育,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不需要害怕別人,可是你得激勵自己。孩子!使你的父親以你為榮,你要使你們的姓得到光彩。」
湯姆離開的時候非常興奮,他看到父親的臉上閃著光,好像他真的以他為榮。湯姆問他父親:誰照顧叔公。他父親說,樓上的那家人受到那氏宗親會的委託,常去看老杜格需要些什麼,任何事情都不需要老杜格來費一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