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 第五章

林語堂 《唐人街》
一 七月了,天氣非常地熱,街道、人行道、房屋……被太陽曝曬了一天,整條街就像個烤箱似的。人們都躲在家裡、庭院裡或走廊下。只有易斯特河那邊偶爾傳來一小股清涼的空氣,才稍稍將這酷熱的空氣驅散些。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洛伊和佛羅拉拿了一條毯子到陽台上打地鋪。湯姆和伊娃被送到床上去睡覺,可是他們根本就睡不著。 父母親站在窗前,把頭探出去想吸一點清涼的空氣。外面是一片漆黑。住在對街的人,有些坐在防火梯上乘涼。還有個禿了頭的老頭子,穿著一襲寬寬的睡袍,把桌子拉到窗子旁邊,上身靠在窗外的柵欄上,安穩而舒適地坐在窗台上,腳就擱在桌上。 到處都是一片沉寂,偶然傳來小孩的笑聲與歌唱聲之外,就只有艾爾鐵道上,定時傳來火車飛馳而過的嘈雜聲了。 湯姆聽到站在窗前的父母,談論著他們在唐人街吃過的大快人心的一餐。 「媽媽!我能不能到陽台上去睡?」 「不行!大哥和大嫂在那裡。」 「我們為什麼不能去呢?」 「不行!孩子們!你們躺著不動就不會覺得熱了,你們剛剛吃了冰淇淋,所以你們的胃現在正在忙著,難怪你們會覺得熱。」 湯姆常聽到這些話,說實在的,他真覺得他的胃在燃燒呢!如果覺得熱,只要喝杯熱茶,流過汗以後就會涼快了。洗完熱水澡出來,會覺得涼快,洗了冷水澡就會覺得熱。最好的方法是不要動,只要不動,不管外面多熱,心靜就自然涼了。 「可是,我一直在流汗哪!」湯姆抗議地說。 「胡說,你剛剛在院子裡玩水弄濕的,躺著不動就好了。」 湯姆不說話了。他聽著父母親的談話。 「為什麼,摩特街滿街都是金子。」媽媽說。 父親沒有回答她。 「你也看到了,他們餐廳的生意有多好。舅舅說他們一天的收入就有三四百塊呢!」 「我知道!我知道!」父親沉著地說。 「開一家餐館要多少錢?」 父親說話的口氣,好像在談論著另一個星球上的事情,他漠漠然地說: 「大概要一萬塊錢吧!」 接下來是一片死寂。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才說:「我說摩特街滿街都是金子,如果有一天能在那裡開一家餐館真是很好的一件事。」 「你到哪裡去找這一大筆錢?」 「我不是說要開一家像『太平洋』一樣大的餐館,我們可以從小的開始,小一點的要花多少錢?」 「那要看情形,但是總要個四五千塊以上。」 「我們總會有辦法的。我一直在想,我和湯姆、伊娃三個人來了,你們就要多養三個人。食物又都那麼貴,我們簡直就是在吃金元一樣。我們要從何省起呢?你和洛伊做工做得手都要斷了來養我們,湯姆和伊娃還小,他們又得上學。還真不簡單呢!」 「本來就不簡單!」父親說。 湯姆睡著了。 二 秋天到了,湯姆和伊娃也上學了,他們的學校是位於第一大道的公立學校,這是一幢外貌醜陋,用暗紅色的磚蓋成的建築物。他們很快地在這四周儘是美國男孩和美國女孩的環境中迷失了自己。他們在中國的時候也在小學裡待過,他們很驚奇地發現,在美國學校中,遊戲多於讀書做功課。學校下午三點鐘就放學了,星期六整天都不用上課。很快地,在短短的幾個月之內,湯姆和伊娃就可以知道老師和同班同學們所說的話了。 他們每天早上「齊步走」向學校,就像他們以前在下午四點鐘齊步走出家門一樣。可是他們以前是漫無目的地亂走一氣,現在可不一樣了,伊娃也不再討厭這些了。她的內心裡,有些東西慢慢地被喚醒了。她原來在家裡一向是個快樂、聽話的孩子,從來不惹麻煩也不會纏著父母耍賴,就好像這個家裡沒有她似的。 佛羅拉從來沒看過這麼沉默的中國小女孩,她一點都不了解伊娃。她喜歡湯姆明亮的眼睛和困惑的表情;他在動腦筋的時候,總是皺著眉頭,咬著嘴唇,他不停地想、不停地問,又拒絕別人告訴他答案。當二哥告訴他四個蕃茄的營養價值等於一磅牛肉時,湯姆只是一語不發地看著他,直到二哥覺得很窘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才將視線轉開。 伊娃可不一樣了。她不大開口說話,可是別人說什麼她都相信。父親比較寵她,對她也很溫柔和藹,當他握著她的小手時,他就會快樂且驕傲地呵呵笑。二哥在她面前也扮演著一個大哥哥的角色。只有媽媽對她比較嚴厲一點,因為她是女孩子,「女仔」,媽媽總是這樣說。這個字的意義可多了,但是很難下個明確的定義。伊娃認為這個字眼似乎是說身為一個女孩子就得跟她所處的立場一樣。這個字的意思也是說,連孔子這個聖人都反對女孩,而且還為女孩子立下了規矩。女孩應該文靜、善良、勤勞、沉默寡言,女孩子應該有文雅的舉止。而男孩子就可以不被這些規矩所束縛。女孩子在相當的年齡就得學習穩重,而男孩子卻用不著。她必須扮演一個不同的角色——女性的角色,文靜、溫柔、察言觀色,不管你是否同意,你必須承受傳統、母親和家訓的訓示。而男性的角色則是活潑、創造,快速的行動。當媽媽說「女仔」這兩個字,她的口氣就像警告伊娃準備做個好妻子、好媳婦。當媽媽問她事情的時候,她必須回答;當她受責罵時,不得回嘴。說話要溫柔,坐要有坐相,兩腿要併攏。所以二哥說得天花亂墜時,由於長久的習慣使然,她總是一言不發。二哥覺得她是一個乖巧安靜的女孩,可是他從不知道她腦袋瓜里在想些什麼。她的回答總是簡短的「是」與「不是」——其餘的就是看、聽、想和保持安靜。 伊娃把這些教條都帶到學校去,而且從來就沒有不遵守過。 「那個中國女孩多麼安靜啊!」安德遜太太說,「我懷疑是不是所有的中國女孩都是這個樣子。」 儘管如此,伊娃心中的確有些東西被喚醒了。她在街上,在學校里都可以看到精力充沛、喧噪、吵鬧、高聲尖叫、大聲笑鬧,或者是走起路來拖著腳、玩球的小孩,男孩子、女孩子都一樣。美國女孩常用最尖的聲音叫著,而且她們站著的樣子是多麼挺、多麼驕傲。她們高視闊步地走著,她們走路的速度多麼快啊!她們的世界是談天、說話、跳躍、說悄悄話的美好世界,伊娃只能靜靜地從旁邊溜過去。在公園的遊樂場中,她看到許多大女孩在跑、在跳、在爬、在打滾,她也看到許多穿著運動短褲的女孩子,在打排球,她看到她們兩手叉腰,雙腿叉得開開地站著,她覺得她們看起來又美麗又健康,一副毫無畏懼的樣子。還有開車的、游泳的、玩曲棍球的、溜冰的、騎腳踏車的、騎馬的女孩子,凡是男孩子做的,她們都可以做。這些景象對伊娃來說,是怪異的、嶄新的、陌生的,她多喜歡這一切,彷佛她發現了新的自由,以往使她變成大家閨秀的束縛也好像消失了,只覺得自己是自由的、自己是有希望的。在這個新的、豐富的、她未嘗試過的世界中,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所以伊娃是快樂的。她上學從不遲到,如果湯姆太遲了,她就自己先走。湯姆只要一路跑著,有時候在伊娃到達學校之前就趕上她。 三 湯姆和伊娃的英文進步得很快,小孩通常都能很快地學會另一種語言。湯姆在三年級的時候,教他英文的卡萊特小姐對他的影響很大。卡萊特小姐來自康乃狄克州的利區菲爾,她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顫音。她是湯姆的大發現,他以前從來沒想到會有像卡萊特小姐那樣的美國人。她說話的聲音很甜,當她跟湯姆說話時,總是帶著甜甜的微笑;她覺得驚訝的時候,總是瞪大了她的一對藍眼睛;她的頭髮總是閃著銀白的光澤;學生們激怒了她的時候,她的嘴巴就張成o型,眼睛裡還閃著淚光;她把學生叫起來拼字的時候,如果學生不記得那些字母,她就會用嘴型暗示學生;她的發音總是溫柔、清晰、稍帶點顫音,湯姆覺得她好神聖、好莊嚴;她除了教英文外,還教音樂課,她的纖弱而顫抖的聲音聽起來很好聽。卡萊特小姐也只有唱歌的時候,她的頭、手、身體才會隨著節拍擺動,看起來好像整個人都融入歌聲之中——這也是唯一能使她著迷的課程。 湯姆很崇拜她,在他的心目中,英文就等於卡萊特小姐,卡萊特小姐就等於英文。 從他對卡萊特小姐的愛,引起來他對英文發音的愛,連帶地使他開始有系統地學習英文,他尤其注意那些和中國發音差別最大的發音。第一個引起他的注意力的英文字是smudge(汗點,弄髒)。 「卡萊特小姐,smudge是什麼意思?」湯姆在放學後,問著坐在講桌前面的卡萊特小姐。 卡萊特小姐很感興趣地張大了她的藍眼睛。一個外國的小男孩能問這種問題,值得她給予一些特別的教導。她拿出手帕,擦了一下嘴唇,把口紅跡沾到她白皙的手上,然後說:「這就是smudge。smudge的意思就是smear。」 湯姆看著她白皙的手,手上有微暴的藍色血管和閃亮的汗毛。「看!」她在用手帕把口紅跡擦掉說,「i rubitoff(我把它擦掉了)。」 湯姆很小心地聽著,但一下沒會過意她說些什麼。他跟著她重複了一遍。 「you rub it off。」 他以為那是另一個生字,而覺得有些迷惑。 卡萊特小姐把這幾個字寫出來,緩慢而清楚地念:「rub it off。」 「你剛剛不是這樣念的!」湯姆說。 「我剛剛怎麼念?」 「你說rub it off。我喜歡那種念法。」 湯姆走開後,嘴裡兀自念著:「smudge,smear,rub it off。」最後幾個字念起來又快又好玩,他搖著頭,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第二天,他又找到卡萊特小姐,把他的筆記拿給她看並且對她說:「我在字典里找到這幾個字!我喜歡它們。」 卡萊特小姐看到他的筆記簿上寫著:「smudge,smear,smart,smack,smash,smuggle。」另一半則寫著漢字的解釋,他查的是英漢字典。 「你為什麼把這些字挑出來?」 「我喜歡smudge和smear,我查字典的時候看到其它的字,我就把念起來比較好聽的字寫下來。」 「你最喜歡哪一個字?」 湯姆看了看說:「我最喜歡smack」。 卡萊特小姐和湯姆一樣喜歡這些字。她從來沒有發現過像湯姆這樣的學生,她也從來沒有十分了解英語發音的戲劇性。她熱心地為湯姆示範,把嘴閉起來然後猛然打開嘴巴弄出聲音來,說:「這就是smack。」她又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說:「smack還可以解釋為slap(拍打)。」 湯姆好像抓住一串珍珠似的,牢牢記下這個句子,「a smack is a slap……我還有比較喜歡smash這個字。」 「是的!」卡萊特小姐又熱心地說,「你smash(打碎)這個教室中所有的東西,這就是smash,我不能為你做示範。」 卡萊特小姐接著想為他解釋smuggle(走私)的意思。 「我查過中文字典,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你為什麼喜歡這個字呢?」 「我喜歡這個字的聲音,我們中國字裡頭沒有gle的發音,我喜歡這類發音的字,像giggle,juggle,jumble,scramble。」 「那你一定也很喜歡snuggle(靠近)這個字嘍!」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去查。我有個主意,你從sn開頭的字裡頭,找出你喜歡的,然後把它們寫下來,好不好?」 湯姆點點頭。第二天他的筆記簿上寫著snuggle,sneak,sneer,sneeze,snicker,sniff,snivel,snore,snort,snuff。卡萊特小姐為他示範了snicker(偷偷地笑)和snort(哼著鼻子)這兩個字的意思。 這變成了他們兩人之間的遊戲,湯姆寫下一個他喜歡的字,老師就把有相同發音的一些字寫出來。湯姆喜歡一些簡單而生動的音,像chum,punch,munch,crunch,chump,hump,hunk,pump。尤其是domb是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字。 所以,湯姆在字彙方面進步神速,英語就是一種發音生動的語言。湯姆永遠不會忘記卡萊特小姐如何示範sway(搖動)和swing(搖搖擺擺)這兩個字的意思。她也使其它的學生重新學習他們所學到過的字,例如她寫出nch,然後叫學生把他們所記得的,用nch結尾的字寫出來。當老師叫他們做這種練習時,湯姆就興奮極了,這對他來說等於是種遊戲。有一天卡萊特小姐走進教室時,發現黑板上寫了:「tom tunch,i have a hunch you munch your bunch,which is a bunch of spaghetunch with spinach。」(湯姆·湯屈,我有一種預感,你大嚼著一束通心麵和菠菜,當做你的午餐)。 卡萊特小姐還設計了一種「湯姆式單字表」,用來測驗外籍學生的英語能力。表格上有二十四個單音節的字。一個法國女孩認為自己已經可以進一步學習中級英文了,可是她就被這二十四個單音節字考垮了。這二十四個字是:cot,mop,nap,slab,cop,throb,lap,stab,pod,lop,tab,scab,plod,pop,tagscalp,prod,prop,nab,stack,sop,crop,snap,snack。 為了記住生字起見,湯姆也為自己設計了一個方法:把發音相同的字放在一起,例如gripe和tripe,或是gripe和grape。當他收集了一些ash結尾的字如clash,crash,smash,slash,lash hash,mash後,發現這些字都和破壞、割碎、弄碎的動作有關。當他遇到相似而容易弄混的字,他就用特別的方法來記,例如warble和wobble,他把warble(鳥鳴)的r畫成一隻站在樹枝新芽旁邊的小鳥;而wobble(搖晃)的o字令他想到鵝蛋或鵝背。這樣他就可以牢記且不致弄混了。 四 湯姆學會了如何對美國的國旗示敬,「花旗」就是廣東話中的美國國旗,也就是美國的代稱。他將國旗與操場聯想在一起,還有那些在旗子下玩耍、翻筋斗,充滿希望的男孩、女孩們,他們的軀體就像他們的國旗一樣柔軟、美觀、榮耀。 「嘩!它真是這世界上最美的旗子了。」湯姆這麼認為。但後來受了學校發生一次意外事件的影響,而對美國國旗的喜愛有所改變。 湯姆是個愛用頭腦的小男孩,他的指甲都被他在苦思時咬得光禿禿的。在別人眼中,他和其它男孩子不大相同,顯得有些怪異。他喜歡遊戲、打球,但是他從來對打架毫無興趣。看到別的孩子打架,翻滾在一團,只覺得毫無意義。「人為什麼要互相打鬥呢?」這是他最早就想到的一個問題。偶爾來個惡作劇,還蠻好玩的,可是打架或躺在對方的肚子上,不是很無人道嗎?甚至於像野獸的行為。打架能證明什麼嗎?證明贏的人比較壯。就算他比較壯打贏了這場架又怎麼樣?當你看到電影上歹徒被偵探或警察噼哩啪啦地打著耳光,然後抓著他發昏的頭往地上一摜,你會覺得毛骨悚然。沒錯!歹徒應該被制伏,可是這麼一來誰願意去當警察,或追捕壞人呢?受過教育的人絕不願意!如果一個歹徒跑到一個著名科學家的實驗室,拿著左輪槍恐嚇他,這個科學家會採取什麼行動呢?如果他是一個好科學家的話,他可能會順從歹徒且保持緘默。如果他猛然襲擊歹徒的腦袋,也不會使他變成更好的科學家。警察是人民雇來打歹徒的,這就是人們付他們薪水的目的。湯姆不懂的是,為什麼美國女孩,總是讚美那些較高大、較強壯的男孩。湯姆更不了解為什麼電影上的主角,軍人都用拳頭來解決他們的問題。被打倒的人有的時候是守衛或看門人,他們執行命令不准他們進去。為什麼觀眾都讚美這個主角? 湯姆班上有一群男孩子,傑克、賈斯、史提芬,還有一些以赫魯斯屈克為首的幫派「傑飛」,老師不在的時候他們就是領導者。史提芬是湯姆的好朋友。而「傑飛」則是胡作非為,欺凌弱小的一群。 老師曾禁止學生使用「中國佬」和「黑鬼」這些字眼。 「喂!中國佬,」傑飛幫的一個人叫道,「去幫我買根棒冰來!」那是中午下課的時候。 「不,我要回家了!」湯姆說。 「嘿!怎麼回事?不認識我是嗎?」 「我當然認識你!」 「那好!我說,幫我去買根棒冰來,快點!」 「我不去,我要回家吃午飯。」 「我很驚奇!」那個傑飛幫的人吼道。 他站起身來,雙手插在口袋中走了過來,用一種若無其事而又信心十足的調子說:「『傑飛』叫你做的事,你是不想做的囉!」 「你不要找他麻煩。」史提芬說。 「我倒想看看誰想和『傑飛』作對!」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伸手甩了湯姆一個耳刮子。「你!中國人!」 湯姆往後退了一步。 「你現在去買棒冰呢?還是跟我打一架?」 「我不去,我也不跟你打架!」 「膽小鬼!」 其它的男孩站在旁邊觀望著,伊娃出現在教室前,她猜想著湯姆勢必會跟他打架。 「說說看!中國女孩是不是都有兩張嘴?」他略微彎著腰,準備要打架了。 「你住手!」史提芬說。 「說說看!你有沒有跟你妹妹亂來?」 「你根本不必挑他,他又不跟你們惹麻煩。」 「湯姆!怎麼回事?」伊娃問。 「你哥哥是個膽小鬼,就是這麼回事,他害怕了。」 「你打不打呀?」傑飛幫追問著。 「有什麼目的?就算你贏了,只證明你的肌肉比我的有力,這也不能使你變成對的。」 所有的男孩子都迷糊了,大家都在那兒嚷嚷個不停。 「上啊!跟我打!如果你不是一個可鄙的人!」 「讓我看看你的手臂!」湯姆慢慢地說。 傑飛提起了他的手臂,可是史提芬一把抓住了它。 湯姆冷靜地舉起手,摸摸傑飛的雙頭肌,然後說:「我不跟你打架,你的肌肉比較強壯,這樣打起來一點意義也沒有。」湯姆打算要走了。 「所以你是膽小鬼。」 「我知道你的肌肉較壯,我不用跟你打我就知道了。可是你也只有這些而已。我說我不跟你打架,也不幫你買棒冰。要吃自己去買!」 湯姆推開圍在旁邊的男孩,想走出去。傑飛皺著眉頭看看自己握著拳頭的架勢,然後一把抓住湯姆的手臂說:「你不能這樣就一走了之,你這中國佬!」 湯姆轉過身來。「中國人有什麼不好?」 「你是蹩腳貨。」 「你呢?」 「我是美國人。」 「那你父親呢?」 「不准談我父親,他是移民到美國來的。」 「我也是,跟你父親一樣!」 傑飛勃然大怒,但是湯姆已經走開了。他拉著伊娃的手走出校園,留給其它的男孩一大堆驚異。 「怎麼回事?」伊娃問。 「沒什麼!他叫我『中國人』(chinaman)。我不懂這個字有什麼不對。它和英國人(englishman)、法國人(frenchman)、荷蘭人(dutchman)不是一樣嗎?我就不懂這個字哪裡不對勁。」 五 一天晚上,二哥回家來看他們,湯姆聽到他在談論著「自己站起來」的話題。 二哥說:「我們中國人的問題是,我們自己不站起來。你站起來跟他們打跟他們斗,他們反而會喜歡你。如果你不願意打,他們就看輕你。我們該把頭抬起來面對這個世界,我就是這樣。我看到美國人就站起來,一巴掌拍到他的肩膀上跟他問好。他會有點害怕,一面猜測著你究竟是誰,懂嗎?如果你站起來爭你的權利,他就會認為你是對的。如果你不站起來,一聲不吭的話,他就會以為你理虧。你從來沒有打過女人,這沒什麼。你的一舉一動都要像個紳士,驕傲、風趣、無所畏懼。如果他們錯了,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這不是禮貌不禮貌的問題。如果你有什麼優點,也不用客氣儘管說出來。你的妻子、姊妹、媽媽都很好,你可以大言不慚地說,你以他們為榮,知道嗎?美國人都是單純、誠實的人,他們都是很容易相處的。這不是禮貌的問題,你必須了解如何來操縱他們。」 「我從學校里學到了一些東西。」伊娃說,「一年級的時候,一個同學問我得到幾分,我告訴她我考得不好。她就對我說:『我為你覺得難過。』那些美國女孩,如果卷子答得很好,得了高分,她們就會毫無遮掩地告訴你。現在我如果考了高分,我也告訴她們,免得她們為我覺得難過。」 「你在學校里還習慣吧?」二哥問。 「很習慣了。」 「喜不喜歡學校?」 「很喜歡。我起初很害怕,但美國女孩和中國女孩大致上並沒有什麼差別。只是她們很容易為一些事情而興奮,她們會為一些事情而尖叫大嚷,這是她們表達感情的方式。她們不說喜歡,而說『愛』,可是她們對於不喜歡的事情,就說『恨』。有一天,老師帶了一隻白老鼠到教室里來,老鼠溜到地上去了。她們就大聲尖叫,我並不以為她們真的那麼害怕,她們就是這樣誇大地表示出來。我們還是有一些好玩的事情。如果你喜歡她們,就跟她們說話;你不喜歡她們的話,就不用理她們。她們很單純、率直、坦白,也很容易相處。」 「湯姆,你怎麼了?一句話也不說?」二哥一下子轉向湯姆。 湯姆不了解二哥,他比湯姆大了十來歲。他外套口袋裡的雪茄和修雪茄的小刀,他的工作、他的舉止,全都令湯姆覺得迷惑。他的背心口袋裡放著兩個打火機,其中一個是壞了的。湯姆覺得他們好像活在不同的世界中。「沒什麼。」湯姆簡短地回答。 「你為什麼不快點長大?」 這個問題,湯姆無法作答,事實上伊娃長得比他快,二哥說那是因為美國牛奶的關係。可是十六歲的湯姆,看起來就像十二三歲的美國男孩一樣。 「你應該多喝牛奶,對你有好處。我一天喝三杯牛奶,所以我從來就沒有感冒過。我有足夠的維生素。還有你應該多到外面去玩,美國小孩從來不做功課,他們整天玩。所以他們一個個長得壯壯的。」 二哥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動物性的精力。他的雙頰飽滿,鼻翼一伸一張的,他的嘴唇較厚,講話的時候牙齦會露出來。他的頭髮又濃又密,由於擦了髮油的關係,而顯得光可鑑人。襯衫下的胸肌鼓鼓的,看起來很結實。 「聽我的勸告,多喝牛奶。」二哥臨走時告訴他這句話。湯姆想:「含有豐富的維生素?!」 其實湯姆很羨慕他,他能自以為他徹底地了解美國人,沒有一點問題,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而且還知道如何在這個世界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