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 第三章
一
馮太太到美國來之前,並不是從未看過美國人。她在電影上看過珍·哈羅,克萊拉·鮑和許多美女,這些美女都是她傾慕讚美的;她還看過長滿胸毛的粗獷男人,例如華里斯·貝利,他只令她覺得害怕。湯姆和伊娃都知道這些人的中國譯名,而馮太太只記得一個演員的名字——貝利·費茲傑羅,這個名字她念起來就變成「費喬」了,而她將印象較深刻的演員威廉·班狄斯記下來了。以後只要在任何影片中看到費喬,她就會指著銀幕上的影像,微笑著說:「他是好人。」也許是費喬的樸實性格,和她所知的中國人很相像,所以打動了她,使她產生一股親切感。她會興致勃勃地猜測費喬將要做些什麼,但她永遠猜不出珍·哈羅,或華里斯·貝利會採取什麼行動。
她的喜惡反映出她能了解一些外國人,但有些是她所無法了解的。她不知道她到美國後,會碰到很多的華里斯·貝利,還是會碰到一些費喬。在女明星當中,她永遠搞不懂為什麼這些長大的女孩不穿長褲。她只喜歡一個名叫伊達·茹比諾的女星,這是她在香港的英國電影中所看到的女星。她一直希望美國到處都是費喬和茹比諾這類人。
她一想到她有個美國籍的媳婦,就覺得有幾分害怕。她還求神保佑,她的媳婦不要像那些妖媚的、不穿長褲的女人。據她所知,這類女人不管在哪裡都是裝模作樣的,在街上或在家裡、在旅館的酒吧或通道上、在游泳池或是在海邊都一樣。她對白種人的金髮藍眼,有種畏懼的感覺,她覺得一個長著金頭髮、藍眼睛的女人看起來是如此的怪異。她在中國時也實際地看過美國女人,那是他們村子裡傳道士的愛爾蘭裔的妻子,她長了一頭紅髮如明亮的銅器一樣泛著耀眼的光芒。如果說她的頭髮是銅質的,那麼它也可能是金色、綠色、藍色、紫色、藍綠或碧綠等顏色。在廣東也可以看到一些天主教的修女,她們的眼睛都是藍色的,但是她們的頭髮都用頭巾包著,看不出是什麼顏色。當她走下扶梯時,看到黑髮黑眼的媳婦時,心裡的石頭才掉了下來,她不是那些妖媚、不穿長褲的女人之一。
廚房裡常常上演著一出出的啞劇。婆婆能做一手好中國菜,而美國媳婦不會。毫無疑問的,婆婆就是廚房裡的老闆。佛羅拉也很喜歡吃中國菜,她常好奇地學著婆婆如何煮肉湯和烤雞,以及其它的菜。很自然地婆婆成為大師傅,而佛羅拉成為她手下的二廚了。
婆婆是個個性穩健的女人,她和她丈夫一樣凡事都慢條斯理;不管是說話還是她的動作都一樣,緩慢、穩定、堅決。每件事都像慢拍子的音樂一樣,甚至連休止符的地方都和樂句本身一樣長。佛羅拉的性子較為急躁些,婆婆則認為這是因為她是美國人。她覺得聽美國人說話,就好像連珠炮一樣。她連一個英文單字也不會說,而她的媳婦呢,也只會說十來個中國字罷了。她們在廚房裡只好以啞劇的方式來相處,看起來就像一連串的猜謎遊戲。如果佛羅拉不厭煩地一猜再猜,而婆婆又不為她錯誤的猜測弄得急躁不安的話,其中就會有許多好玩的事情。婆婆對佛羅拉很有耐心,因為佛羅拉是個黑髮的白種人,她對白種人就有一種天生的敬意。而佛羅拉之所以能不厭煩地一猜再猜,那是因為他們抵達美國的第一個晚上,洛伊告訴她母親很喜歡她。所以她們的啞劇都是面帶微笑地演下去的。佛羅拉以前必須一個人待在廚房裡做飯,而母親來了以後情形就改變了——尤其是湯姆和伊娃幫忙端菜時,在廚房裡跑進跑出的。語言不通也有一個好處,在比手畫腳中她們不可能有太多的爭執。你可以表現出悶悶不樂的樣子,你可以重重地嘆息,你可以表示不耐煩,但除此之外你別無辦法。不說話,就不會說錯話。這也就是為什麼一匹馬不會對另一匹馬銜恨數年的原因。
不久之後,廚房又變成學習廣東話的教室,他們所採取的方法是最趕得上時代的現代語言教學法——直接教學法。佛羅拉學了很多的廣東話單字:來就是loy,開就是hoi,喝就是joy,看就是toy,菜就是choy,芥菜就是koy choy等。似乎我們只要記著所有帶有音的字再加上少數的ap,uck,um,any和eong的音,然後再把音節高高低低弄清楚,就可以使一個廣東人以為你在說他們的方言,而事實上你所說的可能一點兒意義都沒有。佛羅拉非常高興她發覺了這一點,她說的話變成不中不西的,例如:「look at the airplane in the sky。」她的丈夫又叫做洛伊(loy),這倒真是無巧不巧了。
佛羅拉也學了她在家庭中的名字了,當她聽到他們用廣東話交談時提到了diasow(大嫂),她就知道他們在談論她。diasow念起來前面的音節聲音很低,後面的音節是向上提起的音調,聽起來就好像英文中的sour(酸)了。
「我為什麼是酸的?」(why am i sour?)佛羅拉問她的丈夫。
「sow的意思是嫂嫂,你是他們的大嫂,而我是他們的大哥(daiko)。」
她發現這也代表著她在家庭中的地位。她的丈夫和公公婆婆都叫她佛羅拉,可是湯姆和伊娃不能直呼她的名字,得叫她大嫂。當雙親向兩個小孩提到佛羅拉時,也稱她為大嫂。只有二哥受了美國的影響,他喜歡叫她佛羅拉。湯姆很喜歡佛羅拉這個名字,他有天問道:
「我可不可以叫你佛羅拉?」
「可以啊!為什麼不行?」
「不行!我想我最好還是不要這樣叫你。」
可是湯姆還是聽見二哥叫大嫂佛羅拉,她也是二哥的大嫂,為什麼他就不能像二哥一樣叫大嫂的名字呢?
他問媽媽,他可不可以叫大嫂的名字,媽媽說不行。他問父親,父親也說不行。
「我為什麼不可以叫她的名字呢?」
「因為這樣是不尊敬的,你直接叫她的名字表示你對比你大的人,沒有一點敬意。」
湯姆跑去問二哥。
「二哥,你叫大嫂佛羅拉!」
「是啊!」
「我可不可以也叫她佛羅拉?」
「你不行!」
「可是你為什麼可以這樣叫呢?」
「因為我比較高,我比大哥高也比大哥壯。所以我叫她佛羅拉。我可以叫任何美國女孩的第一個名字,你還太小。」
「二哥你教我英文的『不敬』怎麼說。」
「你可以說no respect,這是較普通的字,你想不想學一點比較高雅的字?」
「你教我!我想去告訴佛羅拉,我為什麼不叫她的名字。」
「如果你想用高雅一點的字,你可以告訴她因為你不想regardless,這就是no regard的意思,或者你也可以說irrespective。」
湯姆學了這些較難的字,重複地念著生怕忘記了。等他發覺佛羅拉只有一個人時,他走上前去說:「大嫂,我決定不叫你佛羅拉。」
「為什麼?我不在乎你怎麼叫我。」
「因為爸爸說,這樣是……」
「是什麼?」
「因為——因為我不想對你regardless和irrespective。」
「什麼?湯姆,你已經學這麼長的字了!」
「唉!我希望我能叫你佛羅拉就好了。如果我愛上了一個女孩,我會叫她佛羅拉。」
佛羅拉聽了這句話,感動地在他頭上吻了一下。湯姆就衝出廚房了。
二
連著好幾個星期,馮太太都不肯邁出家門一步。她仍然穿著中國式的衫褲,沒有人笑她,對於她那種年齡若想將自己的習俗完全改掉,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她所以千里迢迢地跑到外國來,也是為了想光宗耀祖,榮照門楣。這並不是她的良知使她這樣做,而是因為在她的觀念中,任何一個人,包括她自己,都不能做出使家庭蒙羞的事。她在中國有這種想法,在美國也是如此。她的兒子不能使她在鄰居面前覺得不光彩,任何人都不能在鄰居面前失掉面子,這是一條莊嚴而且目前仍然存在的法規。這條法規比任何法典或法令,更具有束縛社會中成員的行為的實效。違反這法規的人,所受的懲罰就是被別人嘲弄、恥笑。而她發現自己在這個新環境,顯得十分的荒謬可笑。她覺得她應該改變自己的穿著,可是她又沒辦法改,她不敢想像自己如果戴上一頂帽子,會是什麼樣子。她看過女用帽,她只覺得那些帽子看起來多麼荒謬,不但荒謬而且還可笑得很。她在唐人街看過一些上了年紀的女人,頭上戴著帽子,身上穿著蓋過腳踝的長裙,給人的感覺除了荒謬就是可笑。馮太太寧願保持著中國的習俗,她認為這也就是保持她的尊嚴的方法,至少她懂得如何穿中國式的衣服。
對她來說,待在家裡並不是一件難事,中國婦女可以一連數個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並不是來美國觀光的,她是來和家人團聚的。她發現一件令人驚異的事,住在紐約城似乎沒有所謂的鄰居,隔壁或住在同一幢建築物中的人,幾乎都沒有交談的習慣。每個家庭都各自為政,老死不相往來,人們似乎也不用考慮是否會在鄰居面前丟臉的事了。
馮太太常站在窗口俯視下面的景色,和觀察形形色色的美國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清早的街道,是乾淨的也是安靜的,人行道上鋪了水泥,看起來就和家裡的地板一樣平滑,精緻小巧的垃圾桶整齊地排在街道柵欄前。離他們住處不遠的第三大道,是朦朧的,嘈雜的,也是她所熟悉的。對第三大道的這一切,她有一份好感。她從不希望住在沉寂的街道上,這表示他們住在退步、落伍的環境中。她喜歡住在忙碌而繁盛的道路旁,與成百萬的奮鬥的人們採取同一步調。第三大道就是她所鍾意的地方,這裡有各種不同的商店——雜貨店、水果店、皮鞋修理店、家具店、服裝店,和一家超級市場——都在半分鐘的路程內。街上到處都是提著手提袋的家庭主婦,胖的人穿著深色的衣服,年輕的婦女則穿著淺色的或印花的衣服。卡車、汽車和兜售新鮮蔬菜、手風琴的馬車,依次地穿過街角。他們的上空中,每隔五分鐘就有一列載著乘客的火車飛快地駛過去。所有這些隆隆作響的聲音和人們匆匆的來往,都給馮太太帶來振奮的感覺。
她認為任何地方如果住有像紐約市那樣多的人口,就是個賺錢的地方。難怪她的丈夫能把錢寄回廣東。在這種地方開洗衣店,光是一個街區的地方,就有許多洗不完的東西。她的丈夫曾提過在美國,煮和洗都是賺錢維生之道。而她所要做的只是為一個街區的人洗衣服,或者不久的將來,為一街區的人開餐館就能賺足夠的錢了。在船上吃過美式西餐後,她就不再驚訝為什麼他們要把中國人帶去替他們煮飯了。她坐在窗前想著一個念頭,紐約市有許多錢等著你去賺,我為什麼不去賺一點呢?
儘管這條街上的鄰居,沒有半個是她認識的,但是她仍然想到「面子」和不光彩的問題。當她從窗口望出去時,所看到的每家的家庭主婦都是小巧而美好的女人,每個人都是慵懶地、漫不經心地過日子。在鄰近的楊克維爾區住了許多德國人和捷克人,和其它各民族的人。其中有一個比利時女人,她的金髮經常結成一條辮子,靈巧地盤在頭上。另一個老比利時女人,則把她的頭髮鬆鬆地在腦後挽一個髻。還有一個胖女人,穿著寬鬆的衣服看起來跟長大睡衣沒什麼兩樣,也可以說她穿得只是一個開了v型領的大袋子。
在下午三點鐘左右,街道會突然生動起來。孩子們放了學跑到街道上來玩,有的在玩跳房子,有的跳繩、溜冰、玩警察捉強盜等遊戲,跑的跑,追的追,叫的叫。十六七歲的大女孩也一點不害臊地跟小孩子們在人行道上溜冰。馮太太觀察著這一切。很明顯地,她覺得還是有「面子」或「不光彩」的問題。她看到街角上的「悠閒酒館」附近有幾個醉漢喝得迷迷糊糊,醜態畢露。有些人步履蹣跚地走著,有些則躺在人行道上。街上的少女穿得漂漂亮亮的,昂首闊步地走著。她們走路的速度,快得足夠使她們的金髮在頸背上,上上下下地飄動著,這是最典型的美國步伐。那邊算過來第三家,住著一個草率懶散的女人,一群髒兮兮的孩子在屋前玩耍,馮太太相信這唯一的女孩子一定是那個女人的孩子。果然不錯,幾天後馮太太看到那個女人出來,將一個女孩拉進屋去,在她進去之前還迫不及待地打了她的屁股。
她對面子的想法是這樣,她絕不讓湯姆和伊娃像那些野孩子一樣,在街上玩耍。美國的童裝都很好看,而且湯姆和伊娃穿起來也很合身。馮太太喜歡小女孩留卷卷的頭髮,而佛羅拉知道如何把頭髮弄卷,所以他們到美國後一個星期,伊娃就和她的「豬尾巴」道別了。即使別的女孩都留著豬尾巴,她也不要再留了。至於湯姆,他每兩個星期到雷新頓大道的理髮店去剪修頭髮,他的頭髮旁分,總有一綹頭髮會掉在他的額頭上。
「看起來像個紳士。」他母親說,「我們是中國人,你不要使中國蒙羞。」
在四點鐘左右,馮太太就會幫湯姆和伊娃打扮起來。湯姆把頭髮分好,把脖子洗乾淨;伊娃則把她漂亮的鬈髮梳整齊,換上一件乾淨的棉布衣裳,除了馮太太的面子問題外,是否還和廣告的策略有關,這點很值得懷疑。乾淨的孩子是由乾淨的洗衣店所產生的。湯姆和伊娃是不是當了「湯姆·馮的手洗洗衣店」的活動招牌?馮太太說如果他們像對面第三間屋子的小孩一樣髒的話,人們就不會把衣服送到這裡來洗了。或者是因為他們是洗衣店老闆的孩子,他們的襯衫就應該特別乾淨,就像教授的小孩不准講粗俗的話一樣。
湯姆和伊娃都還沒有上學,而母親則認為他們應該先學習一點東西。通常一到下午兩點鐘,他們就必須出門去走走,不管到哪裡都好。母親仔細地檢查他們的眼睛和鼻子,看看是否有鼻屎、眼屎等髒東西。檢查完畢後,她就下命令:「湯姆!伊娃!向前——走!」
「去哪裡?媽媽?」
「去中央公園,對你們有好處。」
「我們昨天才去中央公園的嘛!」伊娃抗議。
「不管你們去哪裡都好!向前——走!」
湯姆和伊娃只好向前走,走出浴室走下樓梯,走到街上去了。母親就在窗口看著他們,湯姆和伊娃總要抬起頭來對她笑一笑,但有的時候他們會覺得失望,因為母親的眼光又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伊娃很討厭每天例行的要到外頭去走走。他們一走到轉角的地方,就會互相詢問:「到哪裡去?」到易斯特河和中央公園的距離都差不多,而且也一樣地不好玩。伊娃雖喜歡中央公園,但是要穿過那條寬闊的公園大道,簡直就是一項刺激的冒險。到達公園以後,他們才會高興起來,伊娃過馬路時都拉住湯姆的手,等他們到達後湯姆就開始又跑又跳的,伊娃則坐在公園座椅上,弄她的鬈髮,因為她覺得跑跑跳跳太孩子氣,對一個女孩子來說也太不文雅了。
第三大道是個小世界。從七十街到九十街,與這些街道兩邊的第二大道和雷斯頓大道之間的地區,是湯姆探險的好地方。他偵察著這裡,在這裡遊玩、工作、散步。他沒事就來這裡東走走西看看到處遊蕩,就好像一顆旋轉的行星繞個不停,到後來他甚至可以辨別這些地方的空氣了。八十街的味道和六十街的味道不同,湯姆可以閉著眼睛說出他身在何處。第三大道比湯姆家鄉最長的路還要長,而艾爾鐵道就沿著這條大道,伸向遠方。走過幾個街區後,來到繁忙的八十街,就可以看到四家電影院的霓虹燈和巨幅的廣告招牌,在那裡各顯神通吸引人們的注意力。雷新頓大道給人們的感覺也是迥然不同的。第二大道比較像郊區,這裡似乎有較多的空氣和陽光。生活在這個地區的人們也似乎較悠閒、較冷靜。
這整個地區本身就是世界的縮影,嬰兒在此出生,食物被大量消耗著,死屍上了防腐劑完成其人生的過程,到處都可以看到生、老、病、死的足跡。蟄居在城市中的人,可以像只寄生蟹一樣,一輩子也不用離開這些街區,這裡就有一切他們所需要的東西。男孩子們在這裡打架、長大。冬天來臨時,就在街道上燃燒一些木頭箱子,使雪溶化,夏天則幾乎全裸地在水龍頭或消防栓的水柱下,穿進穿出;少男少女們在幽暗的街角約會;男人為生活而奔波;女人在家裡整理庭院、煮飯;老人家在夏天傍晚時,坐在門前的階梯上乘涼。這裡充滿了生命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