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藩鎮演義 · 第十一回 泰寧使拚死戰前鋒 神策軍偷生作鄉導

話說僖宗見著齊克讓的那個表章,纔知道除了長安城內,沒有一處是好的。嘆想著祖宗的一個錦繡江山,我又沒有做過大惡,怎麼弄得這樣的壞呢?又見朝中沒有一個能當大事的人,只有宦官田令孜到還有點膽量。但是他的意思,一心要我巡幸西川,拋了這個長安,我如何捨得!不由的悲傷了一回,仍是催著令孜,要他去防潼關,便命他為汝洛晉絳同華都統,帶領左右軍前去。又以神策大將羅元杲為河陽節度使,殺了薛能的周岌為忠武節度使,同御黃巢。那時黃巢已到洛陽,這東都留守劉允章看見大勢如此,便是英雄也無用武之地,何況他離著英雄還遠呢,當下率著百官迎謁黃巢。黃巢看見這劉好漢這樣的延攬英雄,便動了一個猩猩惜猩猩的念頭,入城勞問了一番,又禁止弟兄們不要搶掠,這洛陽城內倒是閭里晏然,人民安樂,那個不恭維這位劉爺請到黃巢的大德呢!這且不表,再說那長安城中,聞得東都已陷,這左軍將軍張承范等纔帶領了神策軍擇日起程,原來那神策軍士,都是長安城中富家子弟,賄賂了宦官們,充當這個禁軍,好得厚賜;閒時華衣怒馬,憑勢使氣,欺負長安的小民。那為首的幾個軍官,更是公子王孫哥兒的出身,看著當時神策軍的軍服,金銀燦爛華麗莊嚴,十分好看,便謀了這個閒職,朝覲晏會的時穿著也體面些。如今聽說黃巢陷了東都,天子命他們出發,當年並未經過戰陣,平時又不下一回操場,這不是去抵擋黃巢,倒是前去送他的性命。因此父子聚泣,兄弟含悲,都不願去。但是王命又難違背,便拿些金錢,稍稍的買了病坊中人代他們前往。原來唐時,高祖太宗最是愛民不過的,又想著貧人病了,無醫藥之費,便在長安城中設了數十處的病坊,彷佛如今施醫院的辦法。當日這些病人充了神策軍,如何能上陣打仗?便是那大刀闊斧,往往的還拿不起來。只是得了人家的錢,不得不勉強去走一趟。到了出發那日,僖宗皇帝照著祖宗的老例,親自在章信門樓上優賞,遣發了他們。那領兵官張承范知道不行,便親自在僖宗前奏道:「臣聞黃巢擁數十萬之眾,鼓行而西;齊克讓以飢卒萬人,依託關外。今遣臣以二千餘人屯於關上,又未聞為饋餉之計,以此拒賊,臣竊寒心。願陛下催諸道精兵早為繼援。」僖宗聽了張承范的話,未始非是,但目下又無別計,便對承范道:「卿輩第行,諸道精兵尋將至矣。」那承范勉強帶著那些病人前往,行至華州,刺史裴虔早帶著城中人民逃入華山中去了,剩下一座空城,一無所有。打開州庫一瞧,惟見塵埃積得有一寸多深,上面縱橫點點,都是鼠跡,久已未放東西,那裡來的錢帛?只得又到米倉中一看,幸喜菩薩保佑,倒有搬剩下的米一千餘斛,軍士們吃了一頓飽飯,又將余剩的分裹在身上,算起來也只管得三天。好容易挨到潼關,都乏極了,便在那樹林深處找出了百十個村民,教他幫著運石汲水,稍稍的為守御之備。那齊克讓守著殘兵,好容易等到關內救兵來了,十分歡喜,忙來與張承范相見,商量抵禦之策。不來還有個希望,等來到了一看,只有一二千扶病的疲軍,心上早涼了半截。回到營來,自己想道:我等世受皇恩,弄得大盜縱橫,國家到這般田地,還要這個命做什麼!等那黃巢到來,把我殺了,也教天下後世的人,看著我們當軍人的,也有一兩個以身報國的。便也不枉了本朝三百年養士一場!因此橫了心,什麼都不怕,只等黃巢來殺他。 不一日黃巢的前鋒將柴存到了關下,打著一片白旗,漫山徧野,一眼望不到底。其時正值西風大作,那些白旗迎著風在空中招卷,倒像是揚揚得意的。這齊克讓一心只想找死,督著殘軍往前猛進。從來道一人拚命萬夫莫當,那黃巢的前鋒雖然驍勇,也只是往後便退。那知黃巢在後面聽得前鋒少卻,深恐乘勢敗了下來,便騎著一匹雪白千里馬,拿了一樹素綾墨邊的令字旗,從那千軍萬馬中沖了出來,勒轉馬頭,揚著旗子,大聲嚷道:「眾位弟兄們,往前殺呀!」只見他那營里的人,都接著同聲嚷道「往前殺呀」,那千萬人的聲音合在一處,儼似青天上打了一陣迅雷,把個黃河的水遏住得不流,西嶽的那座華山也撼得動了。誰知那齊克讓一概不聞不問,死命的抵禦,自午初戰到酉末,那黃巢的前鋒要進一步也不能。只是官軍死得也多了,兵士們無暇吃飯,腹內又飢,看著齊克讓志在必死,難以進言。那李光庭新招募的兵,曾經搶過洛陽的,也被克讓忠心感動了半天,如今見死的人多,他們在後面先把營盤燒了,這克讓並不回頭,那些軍官看著兵眾已潰,徒死無益,便一齊上前,將克讓連拉帶抬的退入關來。克讓用盡氣力,也就臥倒了。且說張承范在關上,看著齊克讓力戰黃巢,自己十分的感動,又想著前日出發,僖宗皇帝親自餞送我們,若被賊人打破潼關,國家從此完事,如何的不發憤呢?便將自已資囊發給士卒,商量著死守潼關。那些假神策軍跑別此處,飽一頓飢一頓,那個病體尚未將養得好,如今要去上陣,豈不更難?便來對承范道:「將軍將自已的資囊分散眾人,眾人十分感激。只是為數有限,憑著這點東西,又能度得幾天?還是請將軍奏聞萬歲,多發糧餉的為是。」承范道:「我也是這樣的主張,只是如今朝廷府庫空虛,這幾年來從無寬裕的糧餉,你們還有個不知道的麼?」那些軍士們都是長安的人,那有個不知虛實的,便都道:「長安城中的大官,那一家不擁著兩三千萬緡的家財?不過弄得皇上家窮了罷!如今賊臨城下,萬一打破,也是同歸於盡。還是將軍上表朝廷,難道他們就沒有像將軍這樣解囊犒師的麼?」承范聽了有理,急忙申奏僖宗,內稱:臣離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饋餉未聞影響。到關之日,巨寇已來,以二千餘人拒六十萬眾,外軍飢潰。臣之失守,鼎鑊甘心;朝廷謀臣,愧顏何寄!傳聞陛下已議西巡,苟鑾輿一動,則上下土崩。臣敢以猶生之軀,奮冒死之語,願與密近及宰臣熟議,未可輕動,急徵兵發餉,以救關防,則高祖太宗之業,猶庶幾可以扶持。使黃巢繼安祿山之亡,微臣勝哥舒翰之死,則國家幸甚。說得倒也十分沈痛,奏報到京,那些大官們見了此表,自已擁著二三千萬緡的家財,正恐賊破了潼關,同歸於盡,便想覓個清靜平安的地方過活。又思來日方長,這點宦囊難敷豪用。若是國家太平興旺時,便拿出幾萬緡錢來,也還有個希望,不愁不得一本萬利的報酬;如今眼見得唐家完了,誰肯拿這體己錢去燒這個冷灶呢?便都回家收拾行李,清理家務,只當沒有看見的一般。僖宗見了這些朝臣不獨不拿錢出來,連一句話也沒有,怎的不急!便拿出自己內庫的金銀來,交與田令孜,教他速募新軍前去接應。令孜只得去辦。 且說那黃巢見齊克讓退了,帶領弟兄們沒晝沒夜的攻打潼關,那張承范用盡平生氣力前來抵禦,自寅至申,關上矢也都射盡了,又教將士們飛石來打黃巢。原來這潼關外,當年掘得有一個深闊的濠溝,黃巢的人馬一到濠邊,那關上的矢石俱下,因此不能渡過。如今見張承范的矢石來得稀少,是夜月色微明,黃巢便驅使百姓一千餘人,掘土填那濠溝,不須一刻早已填平,引兵而渡。又叫人著了黑衣,摸上山來,在關外放起一把火,將關樓燒得乾乾淨淨。那張承范見關樓被焚,便帶領眾人退到關城上死守,回頭一看,吃了一驚。原來潼關之右有個禁坑,平日禁人往來,以便徵稅,地勢比潼關稍低,易於行走。當時承范只顧在關上廝殺,便將此處忘了,如今關樓被焚,再上關城時方纔想起,便叫右軍將軍王師會速去把守。誰知師會領了眾人到得禁坑時,那賊人已自來了,便竭力的抵禦,終是寡不敵眾,可憐師會竟為巢眾所殺。那潼關上的守卒,見禁坑被破了,只得棄關逃走。承范改了便裝,隨著兵眾逃了出來,走至野狐泉,遇著奉天援兵來到,承范說道:「你們來晚了!」領著殘軍還到渭橋,那些軍人又凍又餓,又打了敗仗,好不有氣。遇見了田令孜新募的軍人,斯斯文文的纔開了來,個個穿得嶄新的軍服,那軍官們的衣裘格外溫鮮。這些殘兵見了,更自火上加油,走上前去說道:「賊來了教我們去打頭陣,又餓著我們,又凍著我們,連點軍餉都說沒有錢給!偏生你們新招的兵,穿得這樣的好,你有什麼功?快給我脫下來罷!」便一齊上前,搶剝得乾乾淨淨。又想著國家待我們這樣的薄,如今又打敗了仗回去,也就無味了。索性從了賊作個鄉導,省得他們亂跑。便領著賊人,從那大路上到長安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