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藩鎮演義 · 第十回 王重榮深心懷詭計 齊克讓痛語奏軍情

話說忠武軍在許昌殺了徐州兵和那薛節使,周岌便作了留後。那鎮守汝州的齊克讓,與薛能原有交誼,聞知此事,不由的心內吃了一驚。有心要來問罪,自己兵少,恐為周岌所襲,便連日引兵退還兗州,做他的泰寧節度使去了。於是諸道派來屯溵水的人馬,也有三千的,也有五千的,看見周岌又不來,齊克讓又去了,便都道:「長安天子也不單是我們的,他們都去的,我們留著等死,圖什麼?他們有腳,我們難道沒有腳嗎?我們都走了罷!」於是屯在溵水的兵,陸續散去,惟有那淄州刺史曹全晸,奉旨升為天平節度使兼東面副都統,領兵六千人來打黃巢。那時巢眾號五十萬,全晸督同軍士,倒也打了幾回勝仗,只是兵微不敢猛進,便差人到淮南高駢那裡下書,會同攻剿。那高駢是已經奏聞皇上,有病不能出戰的人,不敢擅自動兵。卻見曹全晸書上說的都是忠孝的勾當,又駁他不得,只是擱著不復。那全晸一等也不見淮南的兵,兩等也不見高駢的信,守著數千人,如何能久敵黃巢?也自退到泗州屯了。那黃巢便安安穩穩的領著兄弟們,渡了淮河,不覺大喜,便對眾兄弟說道:「我等已渡了淮河,北去更無險要。直待破了潼關,便可打到長安去了。我們到了長安,這個天下便是我們的!還愁無錢嗎?況且我們從前已搶得不少,須做出些名譽來,不可一味的搶掠。但是遇著精壯的男丁,不可放他過去,務必勸他到我們營里効力。」眾兄弟們都聽了,一路上真箇秋毫無犯,比那些官軍們倒反斯文些。這種消息傳到長安,那田令孜等也便憂慮起來,又道:這黃巢若是照著他一向的行為,肆意搶掠,我倒不怕他;如今他不搶不掠的,看其志不在小就,這到真不可不怕呢!便來奏明僖宗,又派了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以本道兵交與諸葛爽,和代州刺史朱玫南討黃巢。又以代北都統李琢為河陽節度使,再命河中節度使李都派兵,加意把守各路要隘,分勑去了。 單說那河中節度使李都,年紀也不小,精力又不強,更犯了那戒之在得的病,素來待那些軍士們十分的克苦,立了功時,朝廷發下賞來,他還要扣他們幾成,因此軍士們都不高興他。他部下有個都虞候,姓王名重榮,原系太原人氏,與他哥哥重盈,均以毅武冠軍擢為河中牙將。這重榮生得體格豐肥,面如滿月,素多權詭,早看不起李都的為人,所以人家當差,都講究巴結長官,他卻一味的頂碰長官。他也有他的作用,譬如應該賞給眾人的,那李都便懶待舉行,他便替眾人再三再四的請求,那李都准了,眾人也止感激他,說是他說准了的;那李都不準時,眾人也感激他,說是他替眾人碰了釘子的。因此滿營將士們,沒一個不說他好。那李都見了這王牙將三回五次的與他項碰,不順他的心,便想借著事故把他開了,只是礙著眾人的麵皮不能發作。這王重榮見了主帥是如此,兵士們又如彼,他便想弄得他們衝突起來,好於中得利。平時也難作耗,今見朝廷教他們去防黃巢,時機來了,不覺歡喜起來,忙預備下酒肴,請了各營的好友前來談話。那些人都與重榮最好,不一時俱各前來,敘禮已畢,一面斟著酒吃了幾杯。那王重榮便說道:「如今黃巢北來,朝廷令我們把守要隘。明日節使吩咐了就要前往。像諸位哥哥這樣的英雄,乘此機會立了大功,三年五載,怕不做到節使。像兄弟這樣愚笨的人,又不得李節使的歡喜,莫說不能立功,就立了功時,也是枉然。惟有盼望哥哥們都得了好處,那時不要忘了兄弟,提拔提拔,依舊的當個小差事,長長遠遠的有碗飯吃,我就感激諸位哥哥不盡了。」說著嘆了幾口氣,又道:「我想人生在世,也不過數十寒暑,那樣的事情做不得?偏是我們做這個賣命的勾當!要遇若那知己的長官,還知些痛癢,立了功也還得個報酬。不見別的節使,那裡的將官們,這三五年中升了官的,也不知有多少,發了財的也不知有多少,偏是我們兄弟們的命薄,吃盡千辛萬苦,那一個知道呢?你就上陣打死了,他也說是應該的。同是一般父母的皮肉,我們便到刀槍眼裡圖生活,他們作大官的還在那紅羅帳里,伴著侍妾們做春夢呢!我想大丈夫生在世上,或是碰著明君,或是遇著知己,自然可以轟轟烈烈的作一番;如其不然,要早作個計較,徒在那白眼人的部下,被他埋沒了功勞,弄得一生碌碌無聞,辜負了天地父母生我們這凜凜一軀!豈不教人笑話嗎?那晉人陶侃說道『生無益於當時,死無聞於後世』,是自棄也!諸兄讀那晉書時,想也曾見過的,不待兄弟嘵嘵不休了。」那知王重榮說了這一徧話,早提起了眾人的心腸,便將素日厭惡李都的心更加一倍,便都道:「哥哥說的狠是,那做長官的都像哥哥這樣的熱心慈腸,知道兄弟們的苦處?兄弟們早得了好處,那能還是這樣呢!別說弟兄們沒有什麼本領,便真箇殺了那黃巢時,還不是我們這位李頭拿去了請第一功,過了半年三個月發下賞來,我們也不過幾緡錢幾匹絹罷了。常言道,人過三十無後生。兄弟們如今都是將近三十歲的人,本當趁此時立些功勞,得些賞賜,作個下半世的生活費。像在這李頭的部下,一緡錢一賞,那一年纔有一點蓄積呢?真箇老了,提不得刀殺不得人,被他們遣散下來,豈不要餓死了嗎?正是哥哥說的,要早作個計較纔好!但是哥哥打算作過怎的計較呢?」重榮見眾人說得真切,便道:「不是兄弟教眾位哥哥去背叛那李都,其實跟著這等人,終久是無成的。如今朝廷命我們去敵黃巢,明日他吩咐下來,我們只上去請他把這幾個月的欠餉發清,再發給我們開拔費,越外再要他發一個臨陣的雙餉。他若發時,我們暫且放下他;若不允時,我們在河中城內搶點錢糧,領著眾人開到城外去駐紮,看他一人坐在城中怎樣的處置。」眾人道:「他平時一緡錢都不肯賞人,如今要他發這多,明是不成了。且庫中也沒有存著這多錢。」重榮道:「庫中存款自是無多,只是他的私囊二三千萬緡,不可以拿點出來嗎?從來說『財聚則人散,財散則人聚』,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不拿幾緡錢出來灑灑,那個肯跟他效力呢?」眾人聽了重榮說他有二三千萬緡的家財,越恨那李都平時的慳吝了。到了明日,那李都果真吩咐下來,重榮便帶領眾人前去請賞。那李都因要用眾人時,便恨命的每人允賞一緡錢。重榮便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眾軍士們前去抵禦黃巢,若不重賞,怎能夠得他出力?這個賣命錢是要多給些。」那李都聽了,好不有氣,便道:「你們開口也是賣命錢,閉口也是賣命錢,這個命怎的老沒有賣呢?你們不要嫌一緡錢少,常言道一文逼住了英雄漢。你們便都算是英雄,也不能小看我這一緡錢!我意已定,不能再添。如再求時,我一緡也不給!國家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上這點小陣仗,便有許多的要挾,這還了得?」那王重榮故意要激怒他,再三再四的請。那李都真箇怒了,連一緡錢都不給。重榮下來,添些言語激動眾人,便行他昨天定的那個計劃。兵士們都持槍執仗拔隊起程,李都聽得,以為被他一篇話說得感動了,連錢都不要各自出發,好不歡喜。那知兵士們行到熱鬧街市中,一齊搶掠起來,那身上揣不得的便裝在輜重車上,將個河中城內剽掠一空,依然整著隊伍出南門去了。把個李都氣得目瞪口呆,反無辦法。又見黃巢要來,無兵無將,這個節使是做不穩的。自己申奏朝廷,朝廷便給了他一個太子少傅的虛銜,命王重榮作了河中留後,那就是個候補的節度使了。 再說黃巢戰敗曹全晸,便由泗州到了汝州。那泰寧鎮守使齊克讓,想著奉旨討賊,如今賊到這裡來了,不能不前去抵擋。吩咐眾軍明日起程。只見軍士們都軟洋洋的,細一打聽,原來他們都見著黃巢的傳牒,說與他們無干。這人不逼到要死時,那個肯去打仗呢?齊克讓便要了黃巢的傳牒,一看也自憂心,一面勸諭部下,一面申奏朝廷,內稱: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傳牒諸軍不要違背天意,各宜守壘,勿犯吾鋒。吾將入東都,即至長安,欲問罪於朝廷,與你眾人無礙。因此各道兵士見了此牒,並無戰心。望求聖上早作準備。僖宗見了,只得召宰相崔沆等會議,沆等也無別法,只請發關內諸鎮兵及兩神策軍去守潼關。田令孜便自請為都指揮使,那宰相豆盧瑑卻希承令孜意旨,說道:「三川帥臣都是令孜心腹,不如西幸,以避黃巢。」僖宗見宰相等均無主意,又不願離長安,急得要哭,還是教令孜發兵去守潼關,又親到左神策軍去檢閱將士。那好的早被那年陳敬瑄帶往西川去了,令孜便薦左軍馬軍將軍張承范、右軍步軍將軍王師會、左軍兵馬使趙珂前去把守潼關,自己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指揮制置招討等使,以飛龍使楊復恭為副使。分派已定,過了兩日,又接著齊克讓的表章,奏稱:黃巢已入東都境界,臣收軍擬退保潼關,於關外置寨。只是將士屢經戰鬥,久乏資糧,州縣殘破,人煙殆絕。東西南北不見王人,又復凍餒交逼,兵械利弊,各思鄉閭。誠恐一旦潰散,則大事去矣。乞早遣資糧及援軍前來救應。僖宗看了,不覺流下淚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