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藩鎮演義 · 第十二回 苦矣僖宗夜出金光門 快哉黃巢朝登含元殿

話說黃巢得著神策殘軍來做鄉導,十分便利,早來到華州,便留大將喬鈐守住。那河中留後王重榮,腦筋靈活,看見黃巢勢大,便派了人來下了降書,暫時免得攻打。黃巢正自要穩住各路兵馬,見有投降的,便十分歡迎。不在話下。再說那戰敗的神策殘軍,走得快的先到了長安,那時百官早朝纔罷,聽得說亂兵退來,那個不慌?便都忙忙的驅車策馬,四處竄匿。田令孜得知,忙來奏明僖宗去巡幸蜀中。那僖宗到了此時,也無話可說,低著頭只管流淚。令孜便帶了神策兵五百人,草草的收拾了後宮珍寶,又將那傳國玉璽帶著,只教福穆澤壽四王及妃嬪數人同去,余者一概不通知。諸事已辦得停當,快教牽了那匹繡鞍金鐙的玉花馬。來再看那僖宗時,還在那裡站著,含著一包眼淚,不知在想什麼。便上前奏道:「時候不早,就請皇爺發駕上馬去罷。」那僖宗抬頭一看,見了親屬都在這裡,軟洋洋的接了金鞭,左右神策軍扶著上了那匹玉花馬,令孜在前引道,趁著黃昏時候,一行人眾出了長安西邊的那個金光門而去。這時城中的人聽說亂兵進了城,黃巢也離著不遠,便都驚駭不定,各人暫且堵住了大門,在家裡埋藏金銀,收拾細軟,那老的小的便都嚇得哭起來。真是如沸鼎的魚,覆巢的雀,鬧攘攘亂紛紛,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知要怎樣纔好,誰有閒心去管別人的事。因此僖宗出城,都無人知道。那田令孜策馬在前,出得城來,便連加幾鞭,那馬拚命往前跑去。僖宗的玉花馬,也就隨後奔馳,晝夜不息。你想僖宗皇帝原是龍鳳一般的希奇,金玉一般的貴重,自幼生在那深宮內苑,宦官侍妾們捧鳳凰的捧大了,十四歲上便作一朝的天子,那更不用說了,那裡受過這荒郊的淒涼,鞍馬的風塵?回想長安太液池邊的芙蓉,未央宮中的柳樹,三宮六院的歌舞,百官文武的奉承,何等的富貴風流,莊嚴歡樂!如今想起來,真是如在天上,如在夢中了。一時又想著當年,高祖太宗百戰艱難,成了帝業,做子孫的不能與祖宗開疆拓地、光大前徽,也就是罪過得狠,誰知道到我手裡,弄得大盜入關,神京失守,眼見得錦繡山河不是我李家的天下了,我便死在九原,有何顏面去見我那聖祖神宗呢?想到此處,那眼淚便似斷線的真珠,一點一點的流個不住,早將那嶄新的龍袍濕透了一大塊。復又想道:當年玄宗皇帝也曾幸過西蜀,德宗皇帝也還到過奉天,不久便都光復舊物。不知我還能像祖宗那樣不?想著又減了一些悲痛。一分兒又想道:玄宗皇帝時,有那郭子儀李光弼一般的武臣與他廝打,德宗皇帝時有那陸贄李泌一般文臣與他計劃,我如今面前文武,那有一個及得他們的呢?又不免躊躇起來。不言僖宗在馬上一路的思前想後,悲喜無常。 再說那黃巢的先鋒將柴存,次日午時便入了長安。其時城中天子已去,軍士及坊市居民,爭著到府庫內盜取金帛、大宅門內搶些東西,那個禁止秩序?因之大亂。這柴先鋒到來,奉著黃巢的旨意,並不搶掠,一味的鎮壓他們。長安中人反稍稍的放了心。那金吾大將軍張直方,便帥著文武官吏數十人,到霸上去迎接黃巢。只見巢戴著金冠,穿著紅袍,坐在那金裝錦裹的肩輿內,長眉銳眼,氣度偉如,真有那天子的樣式。見了張直方等跪在一傍迎接,便在輿中略點一點頭。那左右徒眾皆被了頭髮,約了紅繒,穿著錦繡的軍衣,執著大刀長戟,好不威武。以後便是無數的步軍馬軍,甲騎如流,人人驍勇。步馬軍之後,接著便見輜重塞塗,自洛陽至長安,千里相屬,絡繹不絕。那些趕車的,拿著丈八長的絲鞭,一路上揮得山響,揚揚得意,真是富貴。這些居民見黃巢並不搶掠,又見他車子上原有許多東西,便都放心來,夾路聚觀。巢見眾人如此,吩咐平唐大將軍尚讓下馬步行,前來安慰。那尚讓領命,便來告訴眾人道:「黃王起兵數年,本為百姓。非如李家不愛惜你們。你們但各安居,不要害怕。」那兩旁觀看的人,見了黃巢那等的品貌,尚讓這等的言語,便都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成年的說得黃巢是殺人的魔君,提起來都害怕;如今見了,倒也不怎樣。因此將厭惡畏懼之心,也減了好些。 再說黃巢進了長安城的春明門,且不到大內去,便向張直方等道:「城中以那家的宅第最大?」那直方便道:「啟稟王爺,城中只有田令孜的住宅,宏敞華麗,要算長安第一。」黃巢便命打道到田令孜的府內來。原來令孜只顧在大內收拾珍寶,家中器具陳設也顧不得搬移,黃巢到來,一切都是現成的,倒也便利得很。便吩咐眾弟兄們,馬卸鞍人解甲,大排筵晏,請得御廚房來,弄幾樣特別的拿手好菜,與弟兄們暢飲幾杯得勝美酒,直至更深。黃巢微醉,便臥在田令孜的內室。到了次日清晨,眾弟兄們都來要推黃巢為皇帝,黃巢謙讓了一回,只是難卻眾意,便也允了。眾人擁著黃巢來到唐宮太極殿內更衣,早有宮女數千前來迎拜。黃巢見了個個如花似玉,又打扮得鬥麗爭妍,不覺大喜。那些宮女便尋了些皇帝的衣冠,與黃巢穿戴。各樣俱全,偏偏止少那一件滾龍袍,現繡也來不及。眾弟兄們正在沒法,這黃巢原是個豁達的人,素來不修邊幅,又最善變通的,便對弟兄們說道:「這天子的貴重,也不在這一件龍袍上。如今為件龍袍擔誤了大事,豈不可笑嗎?我有一法,你們去緞匹庫內拿了兩匹黃色貢緞來,顏料庫內拿了五色的顏料來,請個御前的供奉畫了一件,交與御衣處的裁縫,疎疎的做幾針,也就是一樣了。」眾兄弟們聽了,只得去辦。不一刻那件畫龍袍造成,黃巢穿了,遠遠看時,便與繡的無異。眾人擁著黃巢,到那含元殿正中的那個九龍御座上,即了皇帝位。兄弟們又把戰鼓打了數百下,以代金石之樂;插了數百根長戟大刀,權當儀仗。朝賀已畢,巢上了丹鳳樓,由鳳口中傳了赦書,國號大齊,改元金統。唐官三品以上的一概停任,四品以下的照常當差。又以妻曹氏為皇后,以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同平章事,那就是前清的內閣大學士同軍機大臣了。其餘眾人均敘了官爵,好不歡喜。做書的暫且歇一歇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第二集出版時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