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僧傳選譯 · 3 義解
梁揚都莊嚴寺沙門釋僧旻
原典
釋僧旻,姓孫氏,家於吳郡之富春①,有吳開國大皇帝其先也。幼孤養,能言而樂道。七歲出家,住虎丘西山寺,為僧回弟子,從回受五經,一聞能記,精神洞出,標群獨秀。每與同輩言謔及諸典禮,未嘗不慨然欲為己任。宋吏部郎吳郡張辯謂之曰:「沙彌何姓?家在何處?」旻曰:「貧道姓釋,家於此山。」辯甚異之,特進張緒。見而嘆曰:「松柏雖小,已有凌雲之氣。」由是顯譽。年十三,隨回出都,住白馬寺。寺僧多以轉讀唱導為業,旻風韻清遠,了不厝意。年十六而回亡,哀容俯仰,率由自至,喪禮畢,移住莊嚴。
師仰曇景。景久居寺住,雅有風軌,大小和從,寺給僧足。旻安貧好學,與同寺法雲、禪岡、法關稟學柔、次、遠、亮四公經論,夕則合被而臥,晝則假衣而行,往返諮詢,不避炎雪,其精力篤課如此。大明數論,究統經律,原始要終,望表知里。內鑒諸己,旁啟同志;前疑往結,靡不冰泮。雖命世碩學,有是非之辯,旻居中振發,曾無擁滯,光緒既著,風猷宏遠。
齊文惠帝竟陵王子良,深相貴敬,請遺連接。尚書令王儉,延請僧宗講《涅槃經》,旻扣問聯環,言皆摧敵。儉曰:「昔竺道生入長安,姚興於逍遙園見之,使難道融義,往復百翻,言無不切,眾皆睹其風神,服其英秀。今此旻法師超悟天體,性極照窮,言必典詣,能使前無橫陣,便是過之遠矣。」
文宣嘗請柔、次二法師,於普宏寺共講《成實》,大致通勝,冠葢成陰。旻於末席論議,詞旨清新,致言宏邈,往復神應,聽者傾屬。次公乃放麈尾而嘆曰:「老夫受業於彭城,精思此之五聚,有十五番以為難窟,每恨不逢勍敵,必欲研盡,自至金陵,累年始見,竭於今日矣。且試思之,晚講當答。」及晚上講,裁複數交,詞義遂擁。次公動容,顧四座曰:「後生可畏,斯言信矣。」
年二十六,永明十年始於興福寺講《成實論》,先輩法師,高視當世,排競下筵,其會如市。山棲邑寺,莫不掩扉畢集。衣冠士子,四衢輻湊,坐皆重膝,不謂為迮。言雖竟日,無起疲倦。皆仰之如日月矣,希風慕德者不遠萬里相造。自晉宋相承,凡論議者,多高談大語,競相夸罩。及旻為師範,棱落秀上,機變如神,言氣典正,座無洪聲之侶。重以性多謙讓,未嘗以理勝加人,處眾澄眸如入禪定,其為道俗所推如此。時人稱曰:「析剖磐隱,通古無例。條貫始終,受者易悟。庶方盪諸異論,大同正法矣。」於是名振日下,聽眾千餘,孜孜善誘,曾無告倦。
晉安太守彭城劉業,嘗謂旻曰:「法師經論通博,何以立義多儒?」答曰:「宋世貴道生,頓悟以通經。齊時重僧柔,影毗曇以講論。貧道謹依經文,文玄則玄,文儒則儒耳。」……
永元元年,敕僧局請三十僧入華林園夏講,僧正②擬旻為法主,旻止之。或曰:「何故?」答曰:「此乃內潤法師,不能外益學士,非謂講者。」由是譽傳遐邇,名動京師。琅琊王仲寶、吳人張思光,學冠當時,清貞獨絕,並投分請,交申以縞帶。年立之後,頻事開解,蔚為宗匠。九部③五時④,若指諸掌。玄理伏難,坦然夷易。故緇素結轍,華鄙邀延。……
值齊歷橫流,道屬昏詖,時寵小人,世嫉君子。因避地徐部,仍受請入吳,法輪繼轉。勝幢屢建,皆隨根獲潤,有聞南北。皇梁膺運,乃翻然自遠,言從帝則。以天監五年游於都輦,天子禮接,下筵亟深眷悅,敕僧正慧超銜詔到房,欲屈與法寵、法雲、汝南、周舍等,入華林園道義。自茲已後,優位日隆。
六年制注《般若經》,以通大訓。朝貴皆思宏厥典,又請京邑五大法師,於五寺首講,以旻道居其右。乃眷帝情,深見⑤悅可⑥,因請為家僧,四事供給。又敕於惠輪殿講《勝鬘經》,帝自臨聽。仍選才學道俗,釋僧智、僧晃、臨川王記室、東莞劉勰等三十人,同集上定林寺,抄一切經論,以類相從,凡八十卷,皆令取衷於旻。
十一年春,忽感風疾,後雖小閒,心猶忘誤,言語遲蹇。旻曰:「自登座講說,已二十年,如見此病,例無平復,講事盡矣。」乃修飾房內,隔立道場,日夜禮懺。後吳郡太守張充、吳興太守謝覽,各遣僚佐至都,表上延請。有敕給船仗資糧發遣,二郡迎候舟楫滿川,京師學士,雲隨霧合。中途守宰,莫不郊迎。晉陵太守蔡撙,出候門迎之,嘆曰:「昔仲尼素王於周,今旻公又素王於梁矣。」天監末年,下敕於莊嚴寺。建八座法輪,講者五僧。以年臘相次,旻最處後,眾徒彌盛。……
暨普通之後,先疾連發,彌懷退靜。夜還虎丘,人無知者。時蕭昂出守吳興,欲過山展禮,山主智遷先知以告旻,旻曰:「吾山藪病人,無事見貴二千石,昔戴顒隱居北嶺,宋江夏王入山詣之,高臥牖下不與相見。吾雖德薄,請附戴公之事矣。」及蕭至,旻從後門而遁。其年皇太子,遣通事舍人何思澄,銜命致禮,贈以几杖、爐奩、褥席、麈尾、拂扇等。
五年下敕延還,移住開善,使所在備禮發遣,不得循常,以稽天望。於路增劇,未堪山寺,權停莊嚴。因遂彌留,以至大漸。良醫上藥,備於寺內。中使參候,相望馳道。以大通元年二月一日清旦,卒於寺房,春秋六十一。天子悲惜,儲君嗟惋。敕以其月六日,窆於鐘山之開善墓所,喪事大小,隨由備辦。隱士陳留、阮孝緒,為著墓誌,弟子智學、惠慶等,建立三碑。其二碑,皇太子湘東王,並為制文,樹於墓側;徵士何,著文立於本寺。
……放生布施,未嘗倦廢……所著《論疏雜集》《四聲指歸》《詩譜決疑》等,百有餘卷流世。
注釋
①富春:今浙江富陽市。
②僧正:又稱僧主,系統領教團並匡正僧尼行為之僧官。
③九部:又作九分教、九部經,即把佛教經典分為九個部類。
④五時:按釋迦牟尼說法之時間順序,把佛法分為華嚴、阿含、方等、般若、法華涅槃五時。
⑤深見:猶言照見也。《漢書·師丹傳》:「深見天命,燭知至德。」
⑥悅可:悅之而以為可也。
譯文
釋僧旻,俗姓孫,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市)人,是東吳開國皇帝孫氏之後裔。幼年時父母即亡故,能言樂道。七歲到虎丘西山寺出家,拜僧回為師,跟從僧回學五經,一聞能記,過目成誦,善於領會經典精神,在同學中實屬出類拔萃。每次與同輩語及諸典禮,無不慨然欲為己任。宋吏部郎吳郡張辯問他:「小沙彌,你姓什麼?家住何處?」僧旻答道:「貧道姓釋,就住在此山。」張辯覺得此小沙彌很不尋常,就把他引薦給張緒。張緒一見,也覺得他不俗,感嘆地說:「松柏雖小,已有凌雲之氣。」從此之後,就開始稍有名氣。到了十三歲時,跟隨僧回離開都城,止住於白馬寺。此寺僧眾多以轉讀、唱導為業,僧旻風韻清遠,並不滿足於這些。十六歲時,其師父僧回圓寂,僧旻悲痛異常,盡心料理後事。服喪完畢,移住莊嚴寺。
僧旻十分崇仰曇景法師。曇景久居該寺,風韻清雅,僧眾對他十分敬重。他治寺有方,該寺供給充足。僧旻安貧好學,經常與同寺之法雲、禪岡、法關一起受學於柔、次、遠、亮四師研讀經論,夜則合被而臥,晝則一齊外出訪學,長年累月,寒暑無阻。對於許多佛教經論,他都能探賾索隱,深入研尋,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不但自己能深刻領會經論旨意,而且能幫助同學,啟發旁人;經論中許多疑難之處,經他闡釋,都一時疑團冰釋。即使是一些時賢碩學都感到棘手的問題,他也能加以條分縷析,闡發幽微。由於學問出眾,聲名也漸漸傳開了。
齊文惠帝竟陵王蕭子良對他十分崇敬,經常向他請教佛教義理並相互酬唱。尚書令王儉請僧宗講《涅槃經》時,僧旻在一旁提問。其所發問都深得經義,且辯鋒無敵。王儉曰:「過去竺道生到長安時,姚興於逍遙園接見他,請他詰難道融所立之義。往復論難,言無不切,與會大眾都親睹其風神,佩服其英秀。現在之僧旻法師悟性卓絕,造詣精深,辯才出眾,所向披靡,與當年之竺道生相比,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矣。」
齊文宣曾請柔、次二法師於普宏寺一起講解《成實論》,闡釋精微,聽者雲集。僧旻於席末論議,詞旨清新,致言幽遠,聽者無不為之傾倒。次公乃放下麈尾感嘆地說:「老夫受業於彭城,此後長期致力於《成實論》之研究,常因不曾得遇強勁的對手而深感遺憾。自從到了金陵之後,才逐漸認識了一些對此論頗有造詣之高僧,而今晚之僧旻法師更是其中之最傑出者。請你認真地準備一些問題,今晚再開講席時當一一作答。」晚上之講演開始之後,二人經數番論難,次法師終於招架不住。他不禁感慨地說:「後生可畏,這句話一點也不假呀。」
二十六歲時,齊永明十年(公元四九二年)開始於興福寺講解《成實論》,前輩大德,當代時賢,無不前去聽講。附近寺院之僧眾,世俗之士子儒生,前來聽講者更多,把整個會場擠得水泄不通。僧旻法師講論終日,而毫無倦意,大家對他都極表讚嘆。消息傳開後,各地希風慕德者,不遠萬里,前來聽他講解經論。自晉宋以來,舉凡論議者,多高談大語,競相夸罩,從僧旻之後,則注重慧悟,機變如神,言氣端正,席間亦無洪聲相伴,又因他性多謙讓,不曾以理勝加人,處眾有如進入禪定,深受僧俗二界之所推崇。時人稱讚曰:「探賾索隱,遠出前人;條貫始終,聽者易曉。開席則異論盪盡,講經則正法弘傳。」於是聲名大振,聽講經傳法者成千上萬。他孜孜善誘,誨人不倦。
晉安太守彭城劉業曾對僧旻說:「法師博通經論,何以立義多有儒家學說?」僧旻答道:「宋世貴道生,頓悟以通經。齊時重僧柔,影毗曇以講論。貧道講演,謹依經文。經文之義與玄學相近者則以玄學解說之,經文之義近儒者則以儒家學說解說之,僅此而已。」……
永元元年(公元四九九年)敕僧局請三十個僧人入華林園夏講,僧正準備請僧旻為法主,遭到僧旻的拒絕。有人問他:「所為何故?」他說:「貧道乃是內修法師,不是所謂的講者,不能說法以外益學士。」因之聲譽遠揚,名動京師。琅琊王仲寶、吳人張思光,均學冠當代,都主動與他交往,請他講經。三十歲之後,經常開席講解經論,成為一代宗匠。對於九部五時,瞭若指掌。玄理奧義,剖析精微。故僧俗二界的許多大德高僧、士子學人,爭相與他交往。……
到齊末年,因時局動盪,世道日亂,小人橫行,君子受嫉,乃避難徐州,後又應邀入吳,繼續講經弘法。屢次開席講經,聞法者皆能隨其根器獲得法益,因此名聲遠播。梁代建立之後,他有意迴避朝廷,外出遠遊。至天監五年(公元五〇六年)才到京城游訪,皇帝接見了他,待之甚厚,敕僧正慧超親奉詔書到他住處,請他與法寵、法雲、汝南、周舍等入住華林園說法。自此之後,禮遇日隆。
天監六年,註解《般若經》。其時朝廷大臣顯貴都想弘揚該經典,就請京城五大法師,分別於五寺開講,以旻道為首。可見皇帝的顧念器重。僧旻於是被皇帝聘為家僧,四時供給極是豐厚。又敕於惠輪殿講《勝鬘經》,皇帝親自蒞臨法席。後來,又敕道俗二界才學卓著者如僧智、僧晃、劉勰等三十多人,於上定林寺,撰《眾經要抄》,凡八十卷。撰著過程中有關問題,一律以僧旻的意見為準。
天監十一年春,忽感風疾,經調理後雖略有好轉,但已反應呆滯,言語遲鈍。他說:「自從開席講經以來,已有二十年了。現患此疾,恐無康復之希望,講事盡矣。」遂修飾房內,隔立道場,日夜禮懺。後來,吳郡太守張充、吳興太守謝覽,各遣僚佐到京都,上表延請。皇上准奏,並下敕供給船隻、資糧等,以作送行之用。其時,二郡迎候之船隻塞滿江上,京都學士雲集送行,沿途官吏也都出來迎送。晉陵太守蔡撙,出候門迎接,慨嘆道:「過去孔子素王於周代,今日僧旻法師又素王於梁矣。」天監末年,下敕於莊嚴寺建八座法輪,五位講演之僧人以年紀為序,僧旻年齡最小,故排在最後。但到僧旻開講時,聽眾卻最多。……
至梁普通年間,先疾連連復發,僧旻更想退隱歸靜,深夜返回虎丘山,卻無人知曉。當時蕭昂出守吳郡,欲入山禮敬,山主智遷預先告知僧旻,僧旻說:「我乃山野病夫,無事見貴人。過去戴顒隱居北嶺,宋江夏王入山拜訪他,他高臥窗下,不與之相見。我雖德薄,也請按戴顒那樣行事吧。」等蕭昂入山之後,僧旻遂從後門離去。那一年皇太子派遣通事舍人何思澄前來致意禮敬,贈以几杖、爐奩、褥被、麈尾、拂扇等。
普通五年(公元五二四年)下敕移住於開善寺,並令所在地方官善加接待、安置,以不辜負皇上之期望。在去開善寺的路上,於莊嚴寺暫停時,疾病復發。良醫、上藥,侍候不斷,道俗探望者,更無計其數,無奈大限已到,於大通元年二月一日清晨,在寺房入寂,世壽六十一。天子悲惜,太子嗟惋,下敕於當月六日,葬於鐘山之開善寺墓地,喪事辦得十分隆重。隱士陳留、阮孝緒為其撰定墓誌,弟子智學、惠慶等,為其建立三個墓碑。其中一個碑石有皇太子湘東王所寫銘文,豎於墓側;另一個碑石刻有徵士何撰寫的銘文,立於本寺。
……僧旻一生,放生布施,未嘗暫廢。……所著《論疏雜集》《四聲指歸》《詩譜決疑》等,一百多卷,都流傳於世。
魏西河石壁谷玄中寺釋曇鸞
原典
釋曇鸞,或為巒,未詳其氏,雁門①人也。家近五台山,神跡靈怪,逸於民聽。時未志學,便往尋焉。備覿遺蹤,心神歡悅,便即出家。內外經籍,具陶文理,而於四論②、佛性,彌所窮研。讀《大集經》,恨其詞義深密,難以開悟,因而註解。文言過半,便感氣疾,權停筆功,周行醫療。行至汾州③秦陵故墟,入城東門,上望青霄,忽見天門洞開,六欲階位上下重複,歷然齊睹,由斯疾愈。欲繼前作,顧而言曰:命惟危脆,不定其常。《本草》諸經,具明正治,長年神仙,往往間出。心愿所指修習斯法,果克既已,方崇佛教,不亦善乎。
承江南陶隱居者④,方術所歸,廣博宏贍,海內宗重,遂往從之。既達梁朝,時大通中也,乃通名云:「北國虜僧曇鸞,故來奉謁。」時所司疑為細作,推勘無有異詞,以事奏聞。帝曰:「斯非覘國者,可引入重雲殿。」仍從千迷道,帝先於殿隅卻坐繩床,衣以袈裟,覆以納帽。鸞至殿前,顧望無承對者,見有施張高座,上安幾拂,正在殿中,傍無餘座,徑往升之,豎佛性義,三命帝曰:「大檀越,佛性義深,略已標敘,有疑賜問。」帝卻納帽,便以數關往復,因曰:「今日向晚,明須相見。」鸞從座下,仍前直出。詰曲重沓二十餘門,一無錯誤。帝極嘆訝曰:「此千迷道,從來舊時,往還疑阻。如何一度,遂乃無迷?」明旦引入太極殿,帝降階禮接,問所由來。鸞曰:「欲學佛法,恨年命促減,故來遠造陶隱居,求諸仙術。」帝曰:「此傲世遁隱者,比屢征不就。」任往造之。
鸞尋致書通問……及屆山所,接對欣然。便以仙方十卷,用酬遠意。……
因即辭還魏境,欲往名山依方修治。行至洛下,逢中國三藏菩提流支,鸞往啟曰:「佛法中頗有長生不死法,勝此土仙經者乎?」流支唾地曰:「是何言歟!非相比也。此方何處有長生不死法?縱從長年,少時不死,終更輪迴三有耳。」即以《觀經》授之曰:「此大仙方,依之修行,當得解脫生死也。」鸞尋頂受,所齎仙方並火燒之,自行化他郡,流靡宏廣。魏主重之,號為神鸞焉。下敕令住并州⑤大寺,晚復移住汾州北山石壁玄中寺。時往介山⑥之陰,聚徒蒸業,今號鸞公岩是也。以魏興和四年,因疾卒於平遙山寺,春秋六十有七。……敕乃葬於汾西泰陵文谷,營建磚塔,並為立碑,今並存焉。
然鸞神宇高遠,機變無方,言晤不思,動與事會,調心練氣,對病識緣,名滿魏都,用為方軌。因出《調氣論》,又著作王邵隨文注之。又撰《禮淨土十二偈》,續龍樹偈後,又撰《安樂集》兩卷等,廣流於世,仍自號為「有魏玄簡大士」雲。
注釋
①雁門:今山西代縣。
②四論:此指《中論》《百論》《十二門論》《大智度論》。
③汾州:今山西汾陽。
④陶隱居者:即陶弘景。
⑤并州:今山西陽曲以南、文水以北的汾水中流地區。
⑥介山:在今山西介休東南。
譯文
釋曇鸞,或稱曇巒,姓氏不詳,雁門(今山西代縣)人。家住在五台山附近,常聞神跡靈異之事,當時尚未立志向學,便登山尋訪,備觀遺蹟,頗為神異之事跡所感動,十幾歲便出家。勤奮好學,博覽內外典籍,對於「四論」(即《中論》《百論》《十二門論》《大智度論》)和佛性學說尤為愛好,頗有心得。後來在研讀《大集經》時,感覺到該經之詞義深奧,不易悟解,因而就為該經作注。剛寫了一半多一點,就身染疾患,只好暫時擱筆,外出尋醫療治。到了汾州秦陵故址時,入城東門,仰首上望雲天,忽見天門洞開,六欲天界的殊勝景象,清楚歷歷在眼前。因見到天界之奇觀,疾患頓愈。擬繼續完成《大集經》之註解,但轉念一想:生命短促,人生無常,如果不獲長年,一切志願都將很難完成。素聞《本草》諸經,正是闡明長生之術的,不死神仙也歷代間出。不如前去修習這種道術,既獲長年,再崇弘佛法。
久聞江南陶弘景精通神仙方術,學問淵博,遠近推重,遂決定前去拜他為師。於大通年間到了梁朝,乃自報姓名,稱自己是從北方來的僧人,特來謁見。當時衙門曾懷疑他是從北方來的奸細,但經詳加盤問之後,發現他並沒有異常之處,便上奏皇帝。皇帝聞奏後便說:「他並非是前來刺探情報之奸細,可把他引入重雲殿。」遂從千迷道引入,當時,梁武帝先坐於殿中的繩床上,身穿袈裟,頭戴納帽。曇鸞到殿上後,四顧無人,只見有一高座,座上安放拂塵,位於正殿之中,旁無餘座,便徑往升之,立佛性義,對梁武帝說:「大施主,佛性之義甚是深奧,貧道已略述其要,若有疑問,請即賜問。」其時,武帝隨即脫去納衣、帽子,與曇鸞數番論難,隨後便說:「今日已晚,明日再談吧。」曇鸞聽罷,從座上下來後,便從千迷道出去。該千迷道前後二十多個門,一般人不易辨認,但他徑直走去,竟無一錯誤。武帝極感驚嘆說:「這條千迷道,向來進出不易。如何能一下子就走出去,而不迷路?」第二天一早,就把曇鸞引入太極殿,武帝親自下階迎接,問他到江南來的意圖。曇鸞說:「欲學佛法,但恨生命短促,故前來拜訪陶弘景,向他學習仙術,以求長生。」武帝說:「此陶弘景乃傲世隱士,朕曾多次徵召他,但都遭到他的拒絕。」就讓曇鸞去拜訪陶弘景。
曇鸞先是遣書致意……陶弘景早已聽到曇鸞大名,對他的到來甚表歡迎。等曇鸞到了茅山之後,兩人談得十分投機。不久,陶弘景就把《仙經》十卷授予曇鸞。……
曇鸞攜帶《仙經》回到北魏後,就準備到名山去如法修煉。行至洛陽時,遇到印度來華僧人菩提流支。曇鸞就問菩提流支:「佛法中有否勝過此土《仙經》中修煉長生不死之法門嗎?」菩提流支聽後,很不高興地說:「這是什麼話!二者根本不可相提並論。此土哪裡有長生不死之法!為人在世,即使能夠長壽,最終仍要輪迴於三界。」即把《觀無量壽經》授給曇鸞,並對他說:「這是大仙方,依之修行,當得解脫生死也。」曇鸞聽了這一番教導後,遂把所帶的《仙經》燒掉,從此專修淨土法門,並收了不少門徒,影響日廣,連魏主都稱他為「神鸞」。敕住於并州大寺,後來又移住汾州北山石壁玄中寺。他時常到介山之陰聚眾念佛,後人稱該處為「鸞公岩」。於東魏興和四年(公元五四二年)因疾圓寂於平遙山寺,世壽六十七。……皇上下敕葬於汾西泰陵文谷,建造了磚塔並立有石碑,今並存焉。
曇鸞其人,精神器宇高遠,適應事機的變化,不勞神形去,行為與事情皆能契合時機,善於調心練氣,生病時能觀因緣,名滿京都,成為典範。著有《調氣論》,隋著作郎王邵曾加以注釋。他還撰有《禮淨土十二偈》,接續龍樹所造的偈頌後面,又撰《安樂集》兩卷等,廣泛流傳於世。曾自號為「有魏玄簡大士」。
梁會稽嘉祥寺釋慧皎
原典
釋慧皎,未詳氏族,會稽上虞①人。學通內外,博訓經律,住嘉祥寺。春夏宏法,秋冬著述,撰《涅槃義疏》十卷及《梵網經疏》行世。又以唱公所撰《名僧》,頗多浮沉,因遂開例成廣,著《高僧傳》一十四卷。其序略云:「前之作者,或嫌以繁廣,刪減其事,而抗跡②之奇多所遺削。謂出家之士,處國賓王,不應勵然自遠,高蹈獨絕。尋辭榮棄愛,本以異俗為賢,若此而不論,竟何所紀!」又云:「自前代所撰,多曰『名僧』。然『名』者,本實之賓也。若實行潛光,則『高而不名』;若寡德適時,則『名而不高』。『名而不高』,本非所紀;『高而不名』,則備今錄。故省名音,代以『高』字。」傳成通國傳之,實為龜鏡③,文義明約,即世崇重。後不知所終。
注釋
①會稽上虞:今浙江紹興市上虞區西。
②抗跡:謂極其高尚之行為也。
③龜鏡:龜能卜吉凶,鏡能別美惡,猶借鑑義。
譯文
釋慧皎,姓氏不詳,會稽上虞(今浙江紹興上虞區西)人。學通內外典,博訓經律,住於嘉祥寺。春夏二季弘法,秋冬二季著述,撰有《涅槃義疏》十卷及《梵網經疏》,均流行於世。他不太滿意寶唱所撰之《名僧傳》,敘述內容上,有很多是隨著世俗走向的,遂另創體例,撰著《高僧傳》,共十四卷。在《高僧傳》的序言中,他說:「以往所撰僧傳,或者嫌僧人活動之繁雜廣泛,遂加以刪削,因而使得許多僧人的事跡都被遺漏了。或者認為出家之士,處國賓王,不應高蹈隱遁,清高自遠,遂略而不收。豈知辭榮棄愛,本以異俗為賢,若此而不論,又有什麼值得記敘的呢!」又說:「前代所撰的許多僧錄、僧傳,多稱為『名僧』。然而,『名』者,本是實之賓詞。若實行潛隱,則『高而不名』;若德寡而趨附時勢,則『名而不高』。『名而不高』,本來就不是本傳所要收錄、記敘的;『高而不名』,則是本傳所要收錄之對象。故改以往之『名』字而易之以『高』字,稱之為《高僧傳》。」傳成之後,體式完備,文義明晰,舉國傳閱,朝野敬重。後不知所終。
陳揚都興皇寺釋法朗
原典
釋法朗,俗姓周氏,徐州沛郡①沛人也。祖奉叔齊給事黃門侍郎②青州刺史,父神歸梁員外散騎常侍③沛郡太守。朗托生之始,母曰劉氏,夢見神人乘樓殿入懷,夢中如言,身與空等。既而覺寤,四體輕虛,有異恆日。五辛雜味,因此悉斷。爰在髫齔,卓出凡童,孝敬純備,志操貞立,家雄六郡④,氣葢三邊⑤。少習軍旅,早經行陣。儉約治身,寵辱無能移也。俄而假節寧遠將軍徐子彥北伐,門設長,坐休大樹。惟曰:「兵者兇器,身曰苦因。慾海邪林,安能覺者?」年二十一,以梁大通二年二月二日,於青州入道,遊學揚都,就大明寺寶志禪師受諸禪法,兼聽此寺彖律師講律本文。又受業南澗寺仙師《成論》,竹澗寺靖公《毗曇》。當時譽動京畿,神高學眾。……
乃於此山止觀寺僧詮法師,餐受《智度》《中》《百》《十二門論》,並《華嚴》《大品》等經,於即彌綸藏部,探賾幽微。義吐精新,詞含華冠。專門強學,課篤形心。可謂師逸功倍,於斯為證。
永定二年十一月,奉敕入京住興皇寺,鎮講相續。所以《華嚴》《大品》、四論文言,往哲所未談,後進所損略,朗皆指擿義理,徵發詞致,故能言氣挺暢,清穆易曉,常眾千餘。……闡前經論,各二十餘遍。二十五載,流潤不絕。其間興樹四部,兩宮法輪之華,當時莫偶。以太建十三年歲在辛丑九月二十五日中夜,遷神寺房,春秋七十有五。即以其月二十八日,窆於江乘縣羅落里攝山之西嶺。
初,攝山僧詮受業朗公,玄旨所明,惟存中觀。自非心會析理,何能契此清言?而頓跡幽林,禪味相得。及後四公往赴,三業資承。爰初誓不涉言,及久乃為敷演。故詮公命曰:「此法精妙,識者能行,無使出房,輒有開示。故經云:『計我見者,莫說此經。深樂法者,不為多說。』良由藥病有以,不可徒行。」朗等奉旨,無敢言厝。及詮化往,四公放言,各擅威容,俱稟神略。勇居禪眾,辯住長干,朗在興皇,布仍攝領。禪門宏敞,慧聲遐討,皆莫高於朗焉。然辯公勝業清明,定慧兩舉,故其講唱兼存禪眾,抑亦詮公之篤厲也。然其義體,時與朗違,故使興皇座中,排斥中假之誚。布、勇兩公見於別紀。
注釋
①沛郡:今江蘇沛縣東。
②給事黃門侍郎:官職名,簡稱黃門侍郎,梁齊時隸屬於門下省。
③散騎常侍:官職名,宋齊時隸屬於集書省。
④六郡:指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
⑤三邊:指幽州、并州、涼州,因其地都在邊疆,故稱三邊。
譯文
釋法朗,俗姓周,徐州沛郡(今江蘇沛縣)人。祖奉叔齊,任黃門侍郎青州刺史,其父曾任散騎常侍沛郡太守。法朗托生時,據說其母劉氏夢見神人乘樓殿入懷,在夢中對她說,身與空等。她醒之後,頓時覺得四體輕虛,有異常日。五辛雜味,一時俱斷。法朗在少年之時,就聰穎非凡,孝敬父母,意志節操堅決不移,采地雄霸六郡,氣蓋三邊。年少從軍,早已經歷師旅行陣。修身節省,寵辱皆無法動搖其志。年紀很輕就隨徐子彥將軍北伐,門口放長㦸,坐在大樹下休息。並說:「兵者兇器,身是苦因。慾海邪林,怎能覺悟?」在梁大通二年即他二十一歲時於青州入道,後遊學揚都,從大明寺寶志禪師修習禪法,兼從該寺彖律師修習律藏。又從南澗寺仙師研習《成實》,從竹澗寺靖公研習《毗曇》。其才智出眾,一時譽動京城。……
後又於北山止觀寺從僧詮法師學《大智度論》《中論》《百論》《十二門論》及《華嚴》《大品》等經,於經、律、論三藏均多所探究、研尋,頗有造詣,勤學有成。
陳永定二年(公元五五八年)十一月,他奉敕入京駐錫興皇寺,講經弘法不斷,對於《華嚴》《大品》及「四論」之義理頗多闡釋,發前人之所未發,多有新見。對於後人的缺失,也用通暢易懂的義理補充,聽他講經弘法者常多達千餘人。……他講解前面之經論各二十多遍。在二十五年時間內,弘法不斷。他對於四部悉檀義之闡析及對龍樹一系思想的弘傳,在當時沒有人能同他相匹敵。陳太建十三年(公元五八一年)九月二十五日中夜,他於房中示寂,世壽七十五。該月二十八日,葬於江乘縣羅落里攝山之西嶺。
起初,朗公受業於攝山僧詮,所修習者,以中觀學說為主。若非心會析理,何能契此清言?師徒隱避形跡于山林,體會禪法上又能彼此互相契合。到後來慧勇、智辯、法朗、慧布來山受業,佛法得以傳續。原先立誓不涉言表,到後來,才開始演述。僧詮曾經說過:「佛法精義巧妙,了解就能實踐,不涉及語言詮釋。經曰:『執著我見的人,不與言經。深樂法要的人,不與言說。』良藥自有其妙用,不可妄施。」法朗遵從詮公教誨,未敢多言。待僧詮遷化之後,門下四大法師各擅威容,大弘佛法。慧勇居禪眾,智辯住長干,法朗在興皇,慧布駐攝嶺,時人有「興皇伏虎朗,棲霞得意布,長干領悟辯,禪眾文章勇」之譽。而此四法師中,聲名最大,影響最著者,莫過於法朗。而智辯注重得意領悟,倡定慧雙舉,所以他的講席間尚有禪者,此乃詮公之遺風矣。但其思想與法朗多有相違之處,以致評者常有排斥他的言論。慧布、慧勇詳見別傳。
陳攝山棲霞寺釋慧布
原典
釋慧布,姓郝氏,廣陵①人也。少懷遠操,性度虛梗。年十五處於江陽②,家門軍將。時有戎役,因願領五千人為將,清平寇寨,豈不果耶?眾韙其言。十六遭兄亡,悟世非常,思解俗網,親眷知有武略,咸不許之。二十有一,方從本願。既蒙剃落,便入揚都,從建初寺瓊法師學《成實論》,通假實之旨。物議所歸,而布恨斯至理,未盡懷抱,承攝山止觀寺僧詮法師,大乘海岳,聲譽遠聞,乃往從之,聽開「三論」。學徒數百,翹楚一期。至於洞達清玄,妙知論旨者,皆無與尚。時號之為「得意布」,或雲「思玄布」也。故詮之解難,聽者似解,而領悟猶迷。及依言願通,而構難疏略,致使談論之際,每有客問,必待布而為答。時人為之語曰:「詮公四友,所謂『四句朗、領語辯、文章勇、得意布』。」布稱得意最為高也。
後於《大品·善達章》中,悟解大乘,煩惱調順,攝心奉律,威儀無玷。常樂坐禪,遠離囂擾,誓不講說,護持為務。末游北鄴,更涉未聞,於可禪師所,暫通名見,便以言悟其意。可曰:「法師所述,可謂破我除見,莫過此也。」乃縱心講席,備見宗領。周覽文義,並具胸襟。又寫章疏六馱,負還江表,並遺朗公,令其講說。因有遺漏,重往齊國,廣寫所闕,齎還付朗。自無一畜,衣缽而已。專修念慧,獨止松林。蕭然世表,學者欣慕。
嘗造思禪師,與論大義,連徹日夜,不覺食息,理致彌密,言勢不止。思以鐵如意打案曰:「萬里空矣,無此智者。」坐中千餘人同聲嘆悅。又與邈禪師論義,即命公之師也,聯綿往還,三日不絕。邈止之,嘆其慧悟遐舉。而卑身節行,不顯其美。梁太清末侯景作亂,荒餒累年,三日失食,至四日有人遺布飯,而微似豬肉之氣,雖腹如火燃,結心不食。故得遭斯困厄,不履非濫。又曾患腳氣,醫令服薤,自此至終,常陳此罪。或見諸人樂生西方者,告云:「方土乃淨,非吾願也。如今所願,化度眾生。如何在蓮華中十劫受樂,未若三途處苦救濟也。」
陳至德中,邈引恭禪師。建立攝山棲霞寺,結淨練眾,江表所推,名德遠投,稟承論旨。時為開滯,理思幽微。不為僧師,不役下位,常自縫洗,六時無闕。才扣犍椎③,已居眾首。端坐如木,見者懍然。名聞光遠,請謁如市。陳主諸王並受其戒,奉之如佛。末以年暮,不參眾食,敕給其乳牛,而布回充入眾。煢煢④謹攝,實高僧焉。
年至七十,與眾別云:「布命更至三五年在,但老困不能行道,住世何益?常願生邊地無三寶處,為作佛事去也。幸各好住,願努其力。」於是絕谷不食,命將欲斷。下敕令醫診之,縮臂不許;沈皇后欲傳香信,又亦不許。臨終遺訣曰:「長生不喜,夕死無憂。以生無所生,滅無所滅故也。諸有學士、徒眾並委恭禪師,吾無慮矣。」以陳禎明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卒於棲霞。……
注釋
①廣陵:今江蘇揚州。
②江陽:即江北。
③犍椎:也作犍槌、乾槌,寺院中所懸木魚、鐘磬之類,擊之以召集法眾。
④煢煢:孤特。
譯文
釋慧布,俗姓郝,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少有大志,性情豪爽直率。十五歲時住在江北,家門軍將。當時經常有兵役,曾表示如果讓他率領五千兵馬去蕩平寇寨,難道不會成功嗎?眾人都甚嘉其志。十六歲時其兄亡故,深感人生如夢,世事無常,欲離俗出家,親戚朋友因知其有武略,全不同意。二十一歲才了卻出家之願望。落髮之後,即往揚都從建初寺瓊法師學《成實論》,通曉假相和實相的道理。慧布覺得《成實論》的思想未能盡意,聽說僧詮法師在攝山止觀寺盛弘大乘法門,遐邇聞名,乃往攝山從僧詮學「三論」。從師受業者有數百人,皆為當時特出的人才。對於三論之玄旨奧義,他洞達幽微,意領神會,當時沒有人能與他相比,故有「得意布」之美譽,有人則稱他為「思玄布」。僧詮在講經解論時,許多聽者對於其中有些義理似乎理解了,但於領悟上卻仍感迷惑。而在談論之時,常有人提問,請求釋疑,往往需要慧布出來解答。故當時佛教界流傳一種說法,曰:「詮公四友,所謂『四句朗(即法朗)、領語辯(即智辯)、文章勇(即慧勇)、得意布(即慧布)』。」其中慧布稱得意第一,此乃最高的讚譽。
後來,慧布潛心於《大品》,悟解大乘,調伏煩惱,收攝身心,梵行清淨。精勤於禪坐,遠離塵囂紛擾,端坐如木,誓不講說,以護持佛教為時務。後來游訪北鄴,更進一步涉獵過去所未曾見聞的,于慧可禪師處,一經交談,便以言悟其意。慧可禪師曰:「法師所述,即是破除我見,沒有更甚於此的。」而後能完全了解綱宗,縱心於講席。後又遊學齊國,寫章疏六馱,攜回江南,送予法朗,讓其講說。因原來所寫章疏有所遺漏,又重回齊國,補全所缺漏者,又帶回交予法朗法師。慧布本人則除衣缽之外,一無所蓄,專心慧悟,獨止松林。超然世外,學者欣慕。
慧布曾經造訪慧思禪師,與之談論佛法大義,忘餐廢寢,毫無倦意。慧思以鐵如意擊打案幾,曰:「萬里空矣,無此智者。」座中千餘人同聲嘆悅。又與邈禪師論義,往返三日,接連不絕。邈禪師對其超群慧悟,極表讚嘆。慧布雖有超人之慧悟,但向來卑身節行,不到處炫耀。梁侯景之亂時,天災人禍,一時並至,慧布曾連續三日沒吃上飯,至第四天,有人送食物給他,而似有豬肉之味,雖飢腸轆轆,但決意不食。雖然遭受如此災難,也絕不濫行違戒。又曾患腳疾,醫生讓他吃韭菜,後來常自陳此罪。或見人樂生西方淨土,即告之曰:「西方雖是極樂淨土,但非是我願,我之所願者,乃於此土化度眾生。在蓮花中十劫受樂,不如在三途中受苦救濟。」
陳至德年間,慧布迎請恭禪師建立攝山棲霞寺,結眾弘法,聞名於江南一帶,遠近名德,爭相投止。而他本人則不做僧眾的老師,不役使居下位的人,經常親自縫補清洗,六時無缺。初叩犍椎,卻已位居眾首。理思幽微,端坐如木,見者無不肅然起敬。遠近的名僧大德,向他請教佛法者無計其數。陳主以及諸王公大臣,都從他受戒,奉之如佛。到了晚年,食欲不振,皇帝敕他以乳牛,他則回施大眾。煢煢孑立,謹嚴攝持,實為一代高僧啊!
到七十歲時,向大眾辭別云:「我還有三五年的年限,但既已老了,不能行道,住世何益?常願生於至今不曾有三寶的邊遠地區,好去弘傳佛法。此地幸好各位都健在,望大家好好努力。」說後則拒絕飲食,眼看生命將絕。皇上下敕令醫生診治,他則不同意;皇后沈氏欲傳香信,他也不許。臨終時遺訣曰:「長生不喜,夕死無憂。因為生本無所生,滅本無所滅也。諸學士、徒眾等並委託給恭禪師,我無所憂矣。」於陳禎明元年(公元五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棲霞寺示寂,世壽七十。……
隋京師大興善寺釋僧粲
原典
釋僧粲,姓孫氏,汴州陳留①人也。幼年尚道,遊學為務。河北、江南、東西關隴,觸地皆履,靡不通經。故涉歷三國,備齊、陳、周。諸有法肆,無有虛踐。工難問,善博尋。調逸古今,風徽②遐邇,自號為「三國論師」。機譎動人,是所長也。
開皇十年,迎入帝里③,敕住興善,頻經寺任,緝諧法眾,治績著聲。至十七年,下敕補為二十五眾第一摩訶衍匠,故著「十種大乘論」:一通、二平、三逆、四順、五接、六挫、七迷、八夢、九相即、十中道。並據量經論,大開軌轍,亦初學之巧便也。仍於總化寺敷通此論,以攝學眾。又著《十地論》兩卷,窮討幽致,散決積疑。
仁壽二年,文帝下敕置塔諸州,所司④量遣大德,多非暮齒⑤。粲欲開闡佛種,廣布皇風,躬率同倫、洪遵律師等,參預使任。及將發京輦,面別帝庭,天子親授靈骨,慰問優渥。粲曰:「陛下屬當佛寄,宏演聖蹤。粲等仰會慈明,不勝欣幸。豈以朽老用辭朝望!」帝大悅曰:「法師等豈不以欲還鄉壤,親事弘化?宜令所司,備禮各送本州。」粲因奉敕,送舍利於汴州福廣寺。初達公館,異香滿院,充塞如煙。及將下塔,還動香氣如前蓬勃,又放青光。……仁壽年末,又敕置塔於滑州⑥修德寺。初停館宇,夜放黃光,遍滿一室,千人同見。……文帝嘆重,更加敬仰。
時李宗有道士褚揉者,鄉本江表,陳破入京。既處玄都⑦,道左之望,探微辨析,妙擬三玄⑧。學鮮宗師,情無推尚。每講《莊》《老》,粲必聽臨。或以義求,或以機責。隨揉聲相,即勢沉浮。注辯若懸泉,起囀如風卷。故王公大人,莫不解頤⑨撫髀⑩,訝斯權變。嘗下敕令揉講《老》經,公卿畢至,唯沙門不許預坐。粲聞之不忍其術,乃率其門人十餘,攜以行床,徑至館所。防衛嚴設,都無畏憚,直入講會,人不敢遮。……
有沙門吉藏者,神辯飛玄,望重當世。王每懷摧削,將傾折之,以大業五年於西京本第,盛引論士三十餘人,令藏登座,咸承群難。時眾以為榮會也,皆參預焉。粲為論士,英華命章,標問義筵,聽者謂藏無以酬及,牒難接解,謂粲無以嗣。往還抗敘四十餘翻,藏猶開析不滯。王止之,更令次座接難。義聲才卷,粲又續前難,勢更延累,問還得二三十翻,終於下座,莫不齊爾。時人異藏通贍,坐制勍敵,重粲繼接他詞,慧發鋒挺。從午至夕,無何而退。王起執粲手而謝曰:「名不虛稱,見之今日矣。」躬奉麈尾、什物,用顯其辯功焉。而行攝專貞,不貪華望,及禪定郁起,名德待之。道行既隆,最初敕命。粲以高位厚味,沉累者多,苦辭不就。以大業九年卒於興善,春秋八十有五,弟子僧鸞、僧鳳,並以繼軌馳名。
注釋
①汴州陳留:今河南開封。
②風徽:風範、美德。
③帝里:即京都。
④所司:主管部門或主管官吏。
⑤暮齒:晚年,此指年長大德。
⑥滑州:今河南滑縣。
⑦玄都:本神仙所居之處,此指道觀。
⑧三玄:即《莊子》《老子》《周易》。
⑨解頤:大笑、歡笑。
⑩撫髀:以手拍大腿,以示嗟嘆。
譯文
釋僧粲,俗姓孫,汴州陳留(今河南開封)人。幼年即愛好佛教,四處遊學。河北、江南、西北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跡。真可謂涉歷三國,備觀齊、陳、周。許多法席,他都前去聆聽,工於問難,善於博究。調逸古今,遠近聞名,自號為「三國論師」。其長處是機警過人。
開皇十年(公元五九〇年)被迎入京城,敕住於興善寺,連任寺主,治寺有方,成就顯著。開皇十七年被皇上下敕封為二十五眾第一摩訶衍論主,故著「十種大乘論」,內容包括一通、二平、三逆、四順、五接、六挫、七迷、八夢、九相即、十中道。並對量經論做了大量的闡釋。這些都成為當時初學佛者之重要依據。又於總化寺弘通此論,開導學眾。又撰《十地論》二卷,探討幽微,詮釋疑難。
隋仁壽二年(公元六〇二年)隋文帝下敕於各州建立佛塔,主管官吏們物色大德分赴各州主持此事,但大多資歷、道行過淺而難以勝任。為了開闡佛法,廣布皇風,僧粲親自率領同倫、洪遵律師等,充當使者。即將出發時,向隋文帝辭行,文帝親自授予靈骨,慰問優渥。僧粲對隋文帝說:「陛下乃佛法得以弘傳之希望所在,我等得遇明主、盛世,充任使者,實不勝欣幸。怎能以朽老為由而有負朝野之期望呢!」文帝聽後,龍心大悅,曰:「法師等不是可以回到故里,親事弘化嗎?宜令各地官員,善加接待。」僧粲即奉敕送舍利到汴州福廣寺。剛到公館時,異香如煙充塞滿院。等到要把舍利放進塔里時,又是香氣四溢,且放青光。……仁壽末年,又敕於滑州修德寺建塔。起初把舍利放於館中,夜間則放黃光,照遍全室,有一千多人同見。……文帝聞訊,極表讚嘆,更加崇敬。
當時,有一道士,本是江南人氏,因陳朝被攻破,遂入京城,住於玄都。該道士對於「三玄」很有造詣。當他講解《老》《莊》時,僧粲每次都前去聆聽,或與之討論義理,或提出問題加以詰難,相互酬對,轟動一時。王公大人對他倆之機警通博都極表讚嘆,也頗多受益。當時皇上曾下敕令該道士講《老子》五千文,京城公卿,都前去聽他講解,唯獨不許僧人前去參加。僧粲讚賞其學術,遂率領十多個門人前去聆聽,且帶著行床,直接到該道士之館所。雖然門衛森嚴,但他旁若無人,直入講席,弄得連門衛都不敢阻攔。……
此外,當時佛教界也有一位高僧,名叫吉藏,辯才無礙,精通玄理,名重當世。皇上常希望有人能辯倒他,遂於大業五年(公元六〇九年)召集了三十多個論士,令吉藏登席講解,並接受眾論士之詰難。當時的僧俗二界都把此次集會看成是一次盛會,都想前去參加。僧粲是此次集會之論士之一,他接連提出了許多難度很高的問題,與會者都以為吉藏此次將難以酬對了。但是吉藏一一準確解答了。大家又都認為僧粲這下可沒話說了,但他很快又提出一些更尖銳、深刻的問題。如此往復四十餘番,吉藏仍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皇上叫雙方暫停了片刻後,雙方又開始論難。又進行了二三十番,方才散席。與會者無不誇讚吉藏之博學與辯才,亦十分讚嘆僧粲之慧發鋒挺,機敏雄辯。那次論辯從中午一直繼續到傍晚,還是沒有分出勝負來。集會後,皇帝抓住僧粲的手說:「法師之學問、辯才見諸今日,真是名不虛傳啊!」並親自為他拿著麈尾、什物等,以表彰其辯功。但是僧粲其人不貪榮華,不慕虛名,對於朝廷賜以之高位重賞,一概不受,認為這些東西只會徒增煩惱,於修道毫無益處,實乃當時沙門之楷模。他於大業九年(公元六一三年)卒於興善寺,世壽八十五。弟子僧鸞、僧鳳並以承繼其思想、風範聞名。
隋京師延興寺釋吉藏
原典
釋吉藏,俗姓安,本安息①人也。祖世避仇移居南海,因遂家於交廣之間,後遷金陵而生藏焉。年在孩童,父引之見於真諦,仍乞詺之。諦問其所懷,可為吉藏,因遂名也。
歷世奉佛門無兩事,父後出家,名為道諒。精勤自拔,苦節少倫,乞食聽法,以為常業。每日持缽將還,跣足入塔,遍獻佛像,然後分施,方始進之。乃至涕涶便利,皆先以手承取,施應食眾生,然後遠棄,其篤謹之行,初無中失。諒恆將藏聽興皇寺道朗法師講,隨聞領解,悟若天真。年至七歲投朗出家。采涉玄猷,日新幽致,凡所諮稟,妙達指歸,論難所標,獨高倫次,詞吐贍逸,弘裕多奇。至年十九處眾複述,精辯逢游,酬接時彥,綽有餘美,進譽揚邑,有光學眾。
具戒之後,聲聞轉高。陳桂陽王欽其風采,吐納義旨,欽味奉之。隋定百越②,遂東遊秦望③,止泊嘉祥,如常敷引。禹穴④成市,問道千餘。志在傳燈,法輪相繼。開皇末歲,煬帝晉蕃置四道場,國司供給,釋李兩部各盡搜揚,以藏名解著功,召入慧日,禮事豐華,優賞倫異。王又於京師置日嚴寺,別教延藏往彼居之,欲使道振中原行高帝壤。
既初登京輦,道俗雲奔。見其狀,則傲岸出群;聽其言,則鐘鼓雷動。藏乃游諸名肆,薄示言蹤,皆掩口杜辭,鮮能其對。然京師欣尚妙重《法華》,乃因其利,即而開剖。
時有曇獻禪師,禪門鉦鼓,樹業光明道俗陳跡,創首屈請敷演會宗。七眾聞風造者萬計,隘溢堂宇外流四面,乃露縵廣筵猶自繁擁;豪族貴游,皆傾其金貝;清信道侶,俱慕其芳風。藏法化不窮財施填積,隨散建諸福田,用既有餘,乃充十無盡。藏委付曇獻資於悲敬,逮仁壽中年,曲池大像舉高百尺,繕修乃久身猶未成,仍就而居之,誓當構立,抽舍六物並托四緣,旬日之間施物連續,即用莊嚴峙然高映,故藏之福力能動物心,凡有所營無非成就。
隋齊王暕夙奉音猷,一見欣至而未知其神府也,乃屈臨第並延論士,京輦英彥相從前後六十餘人,並已陷折前鋒,令名自著者,皆來總集。藏為論主,命章陳曰:「以有怯之心,登無畏之座,用木訥之口,釋解頤之談。」如此數百句。王顧學士傅德充曰:「曾未近鋒禦寇,止如向述恐罕追斯蹤。」充曰:「動言成論,驗之今日。」王及僚友同嘆稱美。
時沙門僧粲,自號三國論師,雄辯河傾吐言折角,最先征問,往還四十餘番。藏對引飛激注贍滔然,兼之間施禮貌詞彩鋪發,合席變情赧然而退,於是芳譽更舉頓爽由來。王謂未得盡言,更延兩日,探取義科重令豎對,皆莫之抗也。王稽首禮謝,永歸師傅,並吉祥麈尾及諸衣物。
晚以大業初歲,寫兩千部《法華》。隋歷告終,造二十五尊像,舍房安置,自處卑室,昏曉相仍竭誠禮懺。又別置普賢菩薩像,帳設如前,躬對坐禪,觀實相理,鎮累年紀不替於終。
及大唐義舉,初屆京師,武皇親召釋宗,謁於虔化門下。眾以藏機悟有聞,乃推而敘,對曰:「惟四民塗炭,乘時拯溺,道俗慶賴,仰澤穹旻。」武皇欣然,勞問勤勤,不覺影移語久,別敕優矜,更殊恆禮。
武德之初,僧過繁結。置十大德,綱維法務,宛從初議,居其一焉。實際定水,欽仰道宗,兩寺連請,延而住止,遂通受雙願,兩以居之。
齊王元吉,久揖風猷親承師範,又屈住延興,異供交獻。藏任物而赴,不滯行藏,年氣漸衰,屢增疾苦。敕賜良藥,中使相尋。自揣勢極難瘳,懸露非久,乃遺表於帝曰:「藏年高病積,德薄人微,曲蒙神散,尋得除愈,但風氣暴增,命在旦夕,悲戀之至,遺表奉辭。伏願久住世間,緝寧家國,慈濟四生,興隆三寶。」儲後⑤諸王並具遺啟累以大法。至於清旦,索湯沐浴,著新淨衣,侍者燒香,令稱佛號,藏跏坐儼思,如有喜色,齋時將及,奄然而化。春秋七十有五,即武德六年五月也。遺命露骸,而色愈鮮白。有敕慰賻,令於南山覓石龕安置,東宮已下諸王公等,並致書慰問,並贈錢帛。
今上初為秦王偏所崇禮,乃通慰曰:「諸行無常,藏法師道濟三乘,名高十地,惟懷弘於般若,辯囿包於解脫,方當樹德淨土,闡教禪林,豈意湛露晞晨業風飄世,長辭柰苑遽掩松門,兼以情切緒言見存遺旨,跡留人往彌用淒傷。」乃送於南山至相寺,時屬炎熱坐於繩床,屍不摧臭,跏趺不散。弟子慧朗樹續風聲,收其餘骨,鑿石瘞於北岩,就而碑德。
初藏年位息慈⑥,英名馳譽;冠成之後,榮扇逾遠。貌像西梵,言實東華。含嚼珠玉,變態天挺,剖斷飛流,殆非積學;對晤帝王,神理增其恆習,決滯疑議,聽眾忘其久疲。然而愛狎風流,不拘檢約,貞素之識,或所譏焉。加又縱達論宗,頗懷簡略,御眾之德,非其所長。在昔陳隋廢興,江陰陵亂,道俗波迸,各棄城邑,乃率其所屬,往諸寺中,但是文疏並皆收聚,置於三間堂內。及平定後,方洮簡之,故目學之長,勿過於藏。注引弘廣,咸由此焉。
講三論一百餘遍,《法華》三十餘遍,《大品》《智論》《華嚴》《維摩》等各數十遍,並著玄疏盛流於世。及將終日,制《死不怖論》,落筆而卒。詞云:「略舉十門以為自慰。夫含齒戴髮,無不愛生而畏死者,不體之故也。夫死由生來,宜畏於生,吾若不生,何由有死?見其初生,即知終死。宜應泣生,不應怖死。」文多不載。
注釋
①安息:亞洲西部古國,位於今伊朗高原東北部。
②百越:指我國東南一帶。
③秦望:即秦望山,今浙江紹興市東南。
④禹穴:浙江紹興市之會稽山。
⑤儲後:太子之別名。
⑥息慈:沙彌之舊譯。
譯文
釋吉藏,俗姓安,本安息人。其祖輩為逃避仇家的追殺,遂遷居至交趾、兩廣之間(今越南與廣東、廣西之間),後又遷居金陵而生吉藏。還在童年時,其父帶他去見真諦法師,並請真諦替他命名。真諦詢問了他的志向之後,就替他命名為吉藏。
吉藏之祖輩歷代奉佛,其父信仰尤篤,後出家修行,法號道諒。道諒修習精勤,以乞食聽法為常業。每日持缽化緣,回來之後,即洗足入塔,先供諸佛像,然後再分施他人,最後自己再進食。每有大小便及唾液等,先以手捧之,餵養畜生、禽獸等,之後棄之遠處,其行為篤厚謹慎,少有失誤。道諒常帶著吉藏到興皇寺聽道朗法師講解經論。吉藏聰穎非常,悟性很高,十分喜愛佛法,七歲時投道朗出家。之後跟著道朗法師博覽經典,探討幽微,精勤修習,持之不懈。至十九歲時開始為大眾複述經義,講解精彩,辯才出眾,酬對自如,談吐不俗,頗得時賢大德之讚譽,不久便聲名遠揚。
受具足戒之後,聲名更著。陳朝桂陽王欽仰其風采,經常向他諮詢義理,對他甚是推崇。隋平定東南之後,遂遊學東南一帶,後住錫於秦望山嘉祥寺,沒過多少時間,很多人都慕名前去參學,前去問道者多達千餘人。他志在弘法,講經不輟。隋開皇末年,煬帝楊廣當時為晉王,他開設了四大道場,供養佛、道二家傑出之僧人、道士,一切費用由政府供給。吉藏因義解精湛,被召入慧日寺,待遇十分優厚。晉王楊廣又在京城建造日嚴寺,延請吉藏前往,希望吉藏能在中原一帶進一步弘揚佛法。
吉藏抵達京城後,僧俗二界學眾紛紛前去聽他講經弘法。吉藏其人,風神俊逸,辯才出眾,在當時京城佛教界中,沒有人能與他相匹敵,其演法所到之處皆受到隆重歡迎。當時京城佛界崇重《法華》,吉藏即為大眾講解是經,盛極一時。
有一位曇獻禪師,在當時佛教界很有影響。他請吉藏到他的寺院去講經說法,一時間,前去聽講的人成千上萬,把整個寺院擠得水泄不通,只好臨時在露天再開講席,以滿足聽經者的需要。淨信道侶都非常景仰吉藏的德風。一些豪門顯貴,布施了許多金銀財寶,轉眼已堆積如山,吉藏隨即把這些財物或散做功德、廣種福田,或充入「無盡藏」。仁壽年間,曲池地區有一尊佛像,身高百尺,是很早以前就有人發起修建的,但由於財力不足,一直未建成,吉藏到那個地方後,立誓修建此像。四方信眾獲此消息後,十日間紛紛施錢捐物,遂了卻吉藏重新修建之宏願。吉藏很有福報,故他所欲做的事,都做得很成功。
隋煬帝的次子齊王楊暕久聞吉藏之盛名,但不知其學問究竟有多高深,大業五年(公元六〇九年)遂延請吉藏到王府去,並邀請了當時京城著名學士六十多人,其中不乏辯論高手,舉辦了一場規模宏大的辯論會,請吉藏為論主。吉藏開題命章,曰:「以怯懼之心,登無畏之座;以木訥之口,作歡娛之談。」類似這樣的話他一連說了數百句。齊王就對學士傅德充說:「論主雖未曾與大家論辯,僅以上這一番宏論,恐怕很難有人能趕得上他的了。」傅德充道:「出口成章,落筆成論,驗之今日矣。」齊王及諸同僚同聲讚美。當時僧粲也在場。
僧粲禪師曾自號「三國論師」,辯才遐邇聞名。他首先發問詰難,並與吉藏往復論難四十餘番。只見吉藏法師隨機應對,引證豐贍,談吐自如,文采優雅,在座的名士都極表讚嘆。那一天一直辯論至夕陽西下,齊王仍覺得尚未盡興,遂把論辯會延長了兩天,主要是對論義理,探討玄奧,會中都不曾有人能難倒他。齊王稽首稱謝,並饋贈了吉祥麈尾及許多衣物。
在大業初年,吉藏已開始抄寫《法華經》,共達二千多部,在隋朝間完成;又建造佛像二十五尊,並騰出自己的房舍以放置佛像,而自居於簡陋的住處,早晚禮敬,堅持不懈。另外他又安置普賢菩薩像,張設帳幔,每日對著菩薩像坐禪,觀實相理,長此以往,終無間斷。
唐代初年,當朝皇帝徵召佛門精英到京都,吉藏作為代表之一也去了京城,在虔化門謁見了唐高祖。當時一同參見高祖之諸高僧都知道吉藏機悟非凡,就推他先開談題。吉藏就說:「隋代末年,天下大亂,生靈塗炭,皇上承運拯溺,救百姓於水火之中,道俗稱慶,仰贊皇恩。」高祖聽後,十分歡心,與之對談終日,十分投機。後來又下敕慰問,禮遇優厚。
唐武德初年,由於佛界發生了不少事,朝廷決定選拔十位高僧,以管理僧界事務,吉藏也被推選為十大德之一。其時,實際和定水二寺都欽仰吉藏之道行、德操,相繼延請他止住。他都答應了,遂在二寺中輪流居住。
過了不久,齊王李元吉欽慕吉藏之風神,遂延請他至延興寺供養。吉藏任物隨緣,居無定所,由於年事漸高,疾病屢發,皇上遂親賜良藥,並派使者前去慰問。當時吉藏自揣大限已到,疾病恐難治癒,就上書與高祖辭別,曰:「吉藏年老多病,德薄人微。前次幸蒙御賜神藥,病體得愈。但近來風寒,日益嚴重,已瀕病危,不得不上表辭別。謹祝願聖躬康泰,安國利民,興隆佛法僧三寶。」皇親國戚等,都遺表辭別,並祈請他們繼續護持佛法。到了清晨時,就索湯沐浴,換上了新納衣,侍者燒香,稱念佛號。吉藏結跏趺坐禪思,面容愉悅。齋時將至,則奄然遷化。世壽七十五,其時即唐武德六年(公元六二三年)五月。臨終時,他曾遺囑自己入滅後,暴露屍骨,無須埋葬。他死了之後,門人們曾將其色身在露天擺了一段時間,顏色更為鮮白,足見其道行之高深。
唐太宗在為秦王時,對吉藏就特別推崇,曾致書弔唁,曰:「精通三藏名教,弘傳般若教理,澄明解脫法門,正需要他在禪林宣教,建樹淨土之時,想不到他卻像朝露一樣忽然奄化了。遺言不忘弘法利生,更使人感念悲傷。」並派使者把弔唁文書送往南山至相寺。當時正當夏季,吉藏之遺體端坐於繩床之上而不腐爛發臭。後來,弟子慧朗收拾起他的遺骨,埋葬於北岩,並樹碑撰銘,稱頌其功德。
吉藏在當沙彌的時候,就英名遠揚。二十歲後,聲名就更大了。其貌有點類似西域人,但已完全漢化了。他博學多識,辯才無礙;對晤帝王,神理迭出;決疑釋滯,聽者忘疲。但他不拘檢約,愛狎風流,因此曾遭到一些貞素之士的譏議。加之他縱達諸論,崇尚簡略,治理寺院,管理僧眾,則非其所長。在陳隋交替之際,天下動亂,道俗奔競,乃率其所屬往諸寺中,但文疏典籍等,並皆收而藏之,把它放於三間房中。等到天下平定之後,才對它進行分疏整理,故目錄之學,尤其是他之專長,註疏引證之廣博亦在此。
他曾講解三論一百多遍,《法華經》三十多遍,講《大品》《大智度論》《華嚴》及《維摩詰經》各數十遍。並寫了許多註疏,這些流傳於世。在他臨終時,撰《死不怖論》,落筆而卒。論曰:「略舉十門以自慰。夫一切含生之類,莫不愛生而畏死,此皆因不明了佛法的緣故。夫死乃由生而來,實際上應該是畏生而非畏死。因為我若不生,何由有死?見其初生,即知終歸必死。因此應該泣生,而不應該怖死。」文字較長,恕不具載。
唐京師宏福寺釋僧辯
原典
釋僧辯,俗姓張,南陽人也。渚宮①陷沒,入關住於馮翊②焉。年甫七歲,日誦千言,時以奇之,聲於鄉壤。十歲欣仰道法,思欲出家,局以公憲,未蒙剃落。乃聽《維摩》《仁王》二經,文義俱收。升座覆述,宣吐教理,有稱於時。先學大德相顧曰:「吾等沒後,不足憂也。此人出家,紹隆遺法矣。」
開皇初年,敕遣蘇威,簡取三千人用充度限,辯年幼小,最在末行。輕其行業,召令口誦,言詞清囀,章句契斷,神明堅正,見者矚目。由是大蒙嗟賞,余並不試,同得出家。
受具已後,專尋經論。時有智凝法師,學望京華,德隆岳表,辯從問知津,乃經累載,承席覆述,允益同倫,遂復旁疏異解,曲有正量,識者僉悟,擊其大節。大業初歲,召入大禪定道場,眾復屯之,欣其開解。
武德之始,步出關東,蒲虞陝虢,大宏法化。四遠馳造,倍勝初聞。嘗處芮城③,將開《攝論》,露縵而聽,李釋同奔。序玄將了,黃巾④致問,酬答乃竟,終誦前關。辯曰:「正法自明,邪風致翳,雖重廣誦,不異前通。」黃巾高問轉增,愚叟謂其義壯。忽旋風勃起,徑趣李宗。縵倒掩抑,身首煩擾,冠幘交橫,衣發紊亂。風至僧倫,怗然自滅。大眾笑異其相,一時便散。明旦入文,赧然莫集。辯雖乘此勝,而言色不改,時共伏其異度也。
貞觀翻經,被征證義,宏福寺立,又召居之。雖屢處以英華,而情不存得喪,約時講說,不替寒溫。異學名賓,皆欣預席。故使大海之內外、僧雜華夷,不遠萬里,承風參謁。《俱舍》一論,振古未聞,道岳法師命章構釋,辯正講論,廢而聽之,隨聞出鈔三百餘紙。或聞初開法肆,或中途少閒,但有法座,無論勝負,咸預位席,橫經而聽。斯渴法之深,良未儔矣。而謙讓知足,不重榮勢。名滿天下,公卿咸委,而不識其形也。皆來覓之,辯如常威儀,不變其節,任其來去,曾無迎送。時儕倫諸德,以此懷尚而不能行也。
以貞觀十六年六月十三日卒於宏福寺,春秋七十有五。於時炎曦赫盛,停屍二旬,而相等生存,形色不變,迄於葬日,亦不腐朽。……殯於郊西龍首之原,鑿土為龕,處之於內。門通行路,道俗同觀。至今四年,鮮肌如在。
自辯置懷慈濟,愛法為功,路見貧苦,不簡人畜,皆盡其身命,濟其危厄。講聽之務,惟其恆習,其《攝論》《中邊》《唯識》《思塵》《佛性》《無性》論,並具出章疏,在世流布。
注釋
①渚宮:原指春秋時楚莊王所建之別宮,故址在今湖北江陵城內,後成為江陵之別稱。
②馮翊:郡名,位於今陝西大荔縣。
③芮城:縣名,因縣西之西芮城得名,在今山西省境內。
④黃巾:此指道士。
譯文
釋僧辯,俗姓張,南陽(今河南南陽)人。當江陵一帶淪陷時,他到了關中,住於馮翊(古郡名,位於今陝西境內)。七歲時,已能日誦千言,當時人皆稱奇,在家鄉已小有名氣。十歲喜愛佛法,很想出家,但沒能如願。就在家聽《維摩詰經》《仁王經》等,文義兼收。讓他升座複述,他口齒伶俐、思路清晰,備受稱讚。先輩大德都相視而笑,讚嘆道:「我等入滅之後,不足憂也。此人日後出家,必將大弘佛法。」
開皇初年(公元五八一年),朝廷欲度三千人出家,僧辯在所欲度之三千人中年紀最小,考官認為他之行業必定較差,就抽查了他,讓他背誦佛經,沒想到他小小年紀,卻神態自若,背誦如流,斷章取句,皆應符節,頓時引起大家之注目、讚嘆。考官見此情景,其他的人也不多加考核,三千人同時免試出家。
受具足戒後,他專心致志,博覽經典。其時有智凝法師,名聞四海,譽滿京華,僧辯便從之受學,獲益良多。此後,他廣讀經論,著述註疏。大業初年(公元六〇五年)他應召入住大禪定道場,僧眾們都很喜歡聽他講解經論。
武德初年(公元六一八年)他離開關東,大弘佛法,四方學僧,紛紛去向他問道、參學。他曾經住在芮城(今山西境內),闡揚《攝大乘論》,聽者雲集,僧侶、道士都前去聆聽。法席將散時,道士詰難,他廣徵博引,一一作答。論難正酣,忽然狂風大作,當風吹到道教徒所豎之旗縵時,旗倒縵飄,有些縵帶正好纏於道士身上,弄得那些道士衣發紊亂不堪。而當風吹至僧侶所豎的旗縵時,卻變成陣陣微風,旗縵飄然有序,如此異相,眾全嗟嘆。道士們十分狼狽,紛紛離散。次日入文,因愧赧而未到席。而僧辯絲毫沒有趾高氣揚、得勢不饒人的表現,相反,他顯得十分平靜,毫不喜形於色,大家都讚嘆他之胸襟、氣度。
貞觀年間,玄奘翻譯佛經時,僧辯被征為證義,敕住於宏福寺。他雖然屢處榮華,而情不存得失,時時處處,講經不輟。很多教外學士、朝廷顯貴也經常蒞臨法席,聽他說法。四遠學人,也常聞名前來參謁、問道。但他謙恭自牧,聞法若渴,只因《俱舍》一論,以前從未聽過講解,一聽說道岳法師在講解該論,就立即暫停自己的講席,前去聆聽,並隨聽隨出疏鈔三百多紙。此外,只要一聽到有什麼大德高僧新開法席,而自己稍有餘暇者,就前去聆聽。其聞法若渴之情,當時罕有人能與他相比。至於榮華富貴、名利得失,於他更如若浮雲。他雖譽滿天下,王公大臣、朝野顯貴對他都十分敬重,經常去向他參學、問道,但他只以佛法相交,余皆淡然處之,即使地位再高的人來參訪,他都概不迎送。這一點,在當時的佛教界,能夠真正做到的人並不多。
貞觀十六年(公元六四二年)六月十三日卒於宏福寺,世壽七十五。當時正值夏天,天氣炎熱,但其屍體停放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而形色不變,到了安葬的那天,也沒有腐壞,足見道行非同一般。……後葬於郊西隴首之原野上,挖土造塔,將肉身置於其中。塔門通向道路,僧俗皆來觀禮。至今已四年,其肉身鮮活猶在。
僧辯自入道以來,酷愛佛法,慈悲為懷,路見貧苦,只要是有情眾生,都盡其所能,濟其危困。一生講經不輟,弘法不斷,對《攝大乘》《中邊》《唯識》《思塵》《佛性》《無性》諸論均有註疏,並都流傳於世。
唐京師宏福寺釋靈潤
原典
釋靈潤,俗姓梁,河東虞鄉①人也。家世衣冠,邦閭望族,而風格宏毅,統擬大方。少踐清猷,長承餘烈,故能正行倫據,不肅而成。昆季②十人,秀美時譽。中間三者,齊慕出家,父告子曰:「但誦《觀音》,先度即當許也。」潤執卷便誦,一坐不起,從旦至中,文言遂徹。便預公度,依止靈粲法師,住興善寺。粲有正行,備於別傳。
年十三,初聽《涅槃》,妙通文旨。將及志學,銷會前聞,括悟新理,便登講座,宣釋教意,部分科宗,英秀諸僧,咸欣其德,加又欽重行禁,動靜惟安,不妄游從,常資規矩,所以興善大德、海內名僧,咸相顧而言曰:「此沙彌發蹤能爾,堪住持矣。」於後深心至道,通贍群師。預在見聞,包蘊神府。當即黼藻③人法,珪璋④解行。皆統其本支,該其成敗。仁壽感瑞,懷州造塔,有敕令往,官供驛乘,隨師東赴。乞食徒行,獨無受給,既達河內,道俗伏其精通,敬其行范,所有歸戒並從於潤。當即名厲河北,譽滿京師。聞泰岳靈岩寺僧德肅清,四方是則,乃杖策尋焉。既睹副師,遂從諮訓。乃習般舟行定,無替晨昏。初經三七,情事略疲。自斯已後,頓忘眠倦。身心精勵,遂經夏末。於時同侶五百餘人,各奉行定,互相敦勵。至於解坐,同行無幾,惟潤獨節秀出,情事莫移。皆不謀同詞,敬稱徽績。時父任青州益都令,外祖吳超任懷州懷令,堂祖吳同任齊州山荏令,姨夫侯援任曹州金鄉令,並潤之宗族內外親姻。雖往還講肆,游其所部,事逾行路,一無過造。及生緣背喪,或有悲慕邀延者,潤情若風傳,不往登踐。斯割愛從道,皆此類也。
有道奘法師,擅名海岱,講《攝大乘》,又往尋焉。時未具戒,早飛聲彩。周流法席,文義圓通。問難深微,稱傳元宰。預是同席,心共揖之。既承師有本,即奉奘以為和尚。大戒已後,方詣律司。《十地》諸經,略觀文體。
年二十三還返京室,值志念法師正宏小論,將欲博觀智海,預在聽徒,有辯相法師,學兼大小,聲聞於天,《攝論》初興,盛其麟角,在淨影寺創演宗門,造疏五卷,即登敷述,京華聽眾,五百餘僧,豎義之者數登二百。潤初從關表,創預講筵。祖習異聞,遂奮奇論。一座驚異,側目嘉之。登有辯行法師,機論難擬。處眾高謝而敬憚焉,雖則負譽帝京,而神氣自得。或譏毀達其耳者,曾若不聞。以道鎮心,情無喜怒。末法攸寄,誠可嘉焉。
大業初歲,風疾暴增,後複本心,更精新業。又恐報傾旦夕,不守本懷,講導世流,往還煩雜。遂脫略人事,厭俗歸閒。遂往南山之北,西極澧鄠,東漸玉山,依止寒林,頭陀為業。時與沙門空藏、慧璡、智信、智光等,京邑貞干,同修出離。既處叢冢,鬼神斯惱,或被推盪偃仆,或揚聲震叫者,潤獨體其空寂,宴坐如空。諸被嬈者,皆來依附,或於深林曠野狼虎行處,試心安止,都無有畏。當遵此行,盡報傳持。
屬大業末年,不許僧出,遂虧此行,乃還興善,托於西院,獨靜資業,一食入淨。常講《涅槃》眾經。有慧定禪師等,歸依受業,相率修課,不出院宇,經於三年。結侶漸多,行清動眾。時僧粲法師,一寺頂葢,銳辯無前,抗衡京國。乃率諸翹望五十餘僧,來至法會,詳其神略。人並投問玄隱之義,潤領宗酬答,剖判泠然,咸共欣賞,妙符經旨。爾後譽傳先價,眾聚相從。既懿業內傳,將流法味。
大業十年,被召入鴻臚⑤,教授三韓⑥,並在本寺翻新經本,並宗轄有承,無虧風彩。會隋氏亂倫,道光難緝,乃隱潛於藍田之化感寺,首尾一十五載,足不垂世,離經專業。眾請便講,以示未聞。春秋入定,還遵靜操。沙門志超,抗節禪府,聞風造展,遂等宿交,相師念定,欣從語嘿。時天步飢餒,道俗同沾。化感一寺,獨延賓侶,磨谷為飯,菽麥等均。晝夜策勤,宏道為任。故四方慕義,歸者雲屯。……
貞觀八年,敕造宏福,復被徵召,即現翻譯,證義須明,眾所詳准,又當斯任。至於詞理有礙,格言正之,同倫糾位,斯人最上。京邑釋門,實惟僧傑。
初潤隋末在興善院,感魔相嬈,定志不移,冥致善神捉去,經宿告曰:「昨日魔子依法嚴繩,深知累重,自感而死。」若此征應,其量難紀。
武德七年,時任化感。寺主智信,為人所告,敕使圍寺,大顯威權。潤曰:「山居行道,心不負物。賢聖所知,計非所害。」使人逾怒。忽有大風雷震,山崩樹折,吹其巾帽坐席,飄落異處。人眾喪膽,遂求悔過。潤曰:「檀越有福,能感幽靈,斯之祥征,昔來未有。」使者深愧,釋然事解。
貞觀年中,與諸法侶登山游觀。野燒四合,眾並奔散,惟潤安行,如常顧陟。語諸屬曰:「心外無火,火實自心,謂火可逃,無由免火。」及火至潤,熸余自斂。據事以量,知人難矣。
後住宏福,有僧因事奉敕還俗,復經恩盪,情願出家。大德連名,同舉德度,上聞天聽,下敕深責。投諸南裔,州行道,於時諸僧,創別帝里,無非慟絕,潤獨安然,容儀自若。顧曰:「三界往還,去來恆理。敕令修道,何有悲涼?」拂衣東舉,忻然而趣。道俗聞見,莫不嘆伏。
尋爾敕追,洛東安置。化行鄭魏,負帙排筵。宏闡《涅槃》,十有餘遍,奧義泉飛,慧流河洛。乃報京邑門人,疏曰:「吾今東行,略有三益:一酬往譴,二順厭生,三成大行。吾有宿累,蒙天慈責,今得見酬,則業累轉滅,唯加心悅,何所憂也?愚夫痴愛,隨處興著。正智不爾,厭不重生。夫淨穢兩境,同號大空。凡聖有情,咸惟覺性,覺空平等,何所著也?自度度人,俱利之道。舉人出家,依道利物。願在三有,普濟四生,常無退轉。三益如是,汝等宜知,各調淨根業,興善而住,吾無慮矣。」僕射房玄齡遇之,稱嘆累息曰:「大德樹言,詞理俱至,名實之副,誠所望也。」不久敕追,還住宏福,居宗揚化《涅槃》正義,唯此一人也。然其爰初入道,奉節不虧。持操攝儀,魁質雄雅,形器八尺,動靜溫和,挺超聯類。
十三離俗,更不重臨。二親既崩,兄弟哀訴,情守自若,曾無動容。但為修冥福,設會千僧,再度盡京,施悲田食而已。至於世情得喪,浮艷雕華,既不附心,口亦無述。時俗往還,直知敘對,皆絕供給,隨言將遣。
前後所講《涅槃》七十餘遍,《攝大乘論》三十餘遍,並各造義疏一十三卷,玄章三卷。自余《維摩》《勝鬘》《起信論》等,隨緣便講,各有疏部。而立義倫通,頗異恆執。至如攝論、梨耶,義該真俗。
真即無念性淨,諸位不改;俗即不守一性,通具諸義。轉依已後,真諦義邊即成法身,俗諦義邊成應化體,如來轉依作果報體。據於真性無滅義矣。俗諦自相,有滅不滅。以體從能染分義滅,分能異體慮知不滅。及資糧章中,眾師並謂,有三重觀,無相、無生及無性性也。潤揣文尋旨,無第三重也,故論文上下,唯有兩重。……諸如此等,有異諸師。存廢之旨,陳具章疏。
注釋
①虞鄉:今山西永濟市。
②昆季:即兄弟。長者為昆,幼者為季。
③黼藻:即華美的辭藻。
④珪璋:「珪」與「璋」本皆指朝會所執之玉器,後多以「珪璋」指美德。
⑤鴻臚:官名。西漢時主管賀、慶、吊、贊等事;後漢改稱大鴻臚卿;北齊置鴻臚寺,有卿、少卿各一人。
⑥三韓:漢時朝鮮南部分為馬韓(西)、辰韓(東)、弁韓(南)三部,合稱「三韓」。
譯文
釋靈潤,俗姓梁,河東虞鄉(今山西永濟市)人。其家乃當地望族,世代仕宦。他本人性格剛毅,氣度恢宏,少年時就涉獵玄理,故長大之後能精通佛教義理。家中有兄弟十人,都清秀識禮,在家鄉一帶頗有美譽。其中有三個兄弟都欽慕佛法,希望出家。其父就對他們說:「你們先誦《觀音經》,若能背誦、理解了,我就同意你們出家。」靈潤拿起《觀音經》就讀,一坐不起,從早上一直讀到中午,非但能背誦,而且頗通其中之義理,其父遂讓他出家。他往興善寺依止靈粲法師。靈粲的正行,詳述於別傳。
十三歲時,開始聆聽《涅槃經》,妙通文旨。到十五歲時,便通曉了許多佛教之義理,並開始登座講解佛經,思路清晰,頗得要領,加之他戒行嚴謹,因而受到當時許多名僧大德的讚賞,稱讚道:「此沙彌現在就能如此精通義理,嚴謹修行,日後必成大器,定能弘揚正法。」此後深心於佛道上,參訪各方名師。見聞敏銳,解行並重。仁壽年間,皇帝感瑞於懷州(今河南汝陽縣)造塔,遂下敕令僧人前往主持此事,並為之提供驛乘隨從,但靈潤一路乞食徒行,不要官府的一切供給。到達河南之後,道俗欽服其德操,崇敬其道行,所有歸戒都聽從於靈潤,因而名聞二河,譽滿京師。他聽說泰岳靈岩寺僧德肅清,為四方學士所推崇,就杖策前往。到達之後,就在該寺修習般舟三昧,日夜不歇。在起初的三個七日裡,略有疲倦之感,三七之後,就倦意頓消,身心精勵,一直修習到那一年夏末。起初,有五百個同伴一起修習此般舟三昧,大家互相鼓勵,但到解座時,則所剩無幾,只有靈潤獨自出眾,情志不移,一時眾人稱頌。當時,其父任青州益都令,外祖父吳超任懷州懷令,堂祖父吳同任齊州山荏令,姨夫侯援任曹州金鄉令。靈潤雖然在這一帶遊學弘化,講經說法,經常遊歷這些親屬所治之處,但從來不曾去看望他們。乃至於這些親屬家中之生緣病喪等,他也從不過問。其割愛從道,一至於此。
其時,道奘法師名揚四海,翻經同時,正在講解《攝大乘論》,他又前去參學。當時他尚未受具足戒,但已精通義理,名聞遐邇。在講席中,他經常發問,所問之問題義理深湛,為眾所矚目。既從道奘受學,就拜他為師。受具足戒後,又開始鑽研律藏,《十地》諸經,遍讀無遺。
二十三歲,又返回京城,正好當時志念法師在講解小論,他為了全面了解大、小乘之學,就又前去聽講。又有辯相法師,學兼大、小二乘,影響很大。其時,《攝論》剛開始流行,辯相法師在淨影寺講解該論,並親自造疏五卷,登座說法,京城五百多僧眾,紛紛前去聆聽。席間,有許多人提問詰難,靈潤也參加了該法席,也提出了一些問題,不意,一語驚四座,令大眾都刮目相看,因之名聲大噪。因為譽滿京城,隨之也就有些流言蜚語對他加以詆毀,但他若無其事,喜怒不動於心、形於色。
大業初年(公元六〇五年),他忽患風疾,所幸本心堅定,更能精進道業。但唯恐旦夕病亡,不能完成夙願,遂擺脫人事牽纏,厭世離俗,到南山之北,西極澧鄠,東漸玉山的山林中修習頭陀行。當時,沙門空藏、慧璡、智信、智光等,都修習出俗離世之業。既身處叢林冢間,寓居鬼窟,各種鬼怪妖魔紛紛前來騷擾,或怖以異相,或驚以怪叫,靈潤獨體空寂,宴坐如空,都不為之所動。那些被煩擾者,皆來依附,儘管在深林曠野、狼虎行處,皆無所畏懼。
大業末年,朝廷不許僧人四處游化,遂終止頭陀行,回到興善寺,住於西院,獨靜資業。他還常講《涅槃經》。有慧定禪師等,皈依受業,大家一起修習,從不跨出寺院一步,如此三年,向他參學者日多。當時,僧粲法師,是僧界之佼佼者,尤以辯說著稱,有一次,他率領五十餘僧,前來參加法會,領略靈潤之神采。在法會之上,很多人爭相提問詰難,靈潤法師一一作答,應付自如,剖析精微,妙符經旨,眾全讚嘆不已。
大業十年(公元六一四年)被召入鴻臚寺,教授三韓弟子,並在興善寺翻譯經典。隋末動亂,道法難行,遂潛跡於藍田之化感寺,前後一十五年,足不涉世,專心修習,若有僧人請他說法,隨即予以開示。春秋二季修習禪定,續其靜業。其時有沙門志超,仰其道行,聞風造訪,從其修習。其時適值天災人禍並發之際,道俗二界都深受影響,化感寺廣納四方游化僧人,磨谷做飯,一視同仁,晝夜修習,弘法不輟。故天下僧人,紛紛前往。……
貞觀八年(公元六三四年)敕造宏福寺,靈潤又被徵召去譯場任證義之職,就善於格正詞理說,在當時的京城,除了僧粲之外,當推靈潤。
隋朝末年,靈潤在興善寺為諸魔煩擾時,絲毫不為諸魔所動,被善神暗中捉去,經過一個晚上,才告訴他:「昨日惡魔已依法嚴懲,他已知罪重,自感慚愧而死。」如此證驗的事很多,難以一一記錄。
武德七年(公元六二四年),化感寺寺主智信被人誣告,下敕令兵士包圍化感寺,殺氣騰騰。靈潤道:「我等僧眾山居行道,心不負物,賢聖皆知,更沒有做什麼犯法之事。」使者聽後更怒不可遏。突然間狂風大作,雷霆震天,山崩地裂,樹倒牆搖。大風把他之巾帽、坐墊吹飄異處,眾人見狀,都驚恐萬分,連連祈求悔過。靈潤遂對使者說:「施主福大,能感化幽靈,此種貞祥之兆,以往所未曾有過。」使者聽後,都深感愧疚,此事才作罷。
貞觀年間,靈潤與諸道友一起登山游觀,突然遇到山火撲面燒來,大家都驚慌逃散,只有靈潤若無其事,照常安步行走,並對諸道友說:「心外無火,火實自心而起,如果火可得逃離,世上也無所謂火了。」當火苗蔓延到靈潤身上時,隨即熄滅。根據此事加以推量,知者難之又難。
後來,靈潤止住於宏福寺,有僧人奉敕還俗,雖受皇恩浩蕩,依然真心愿意出家。靈潤與諸大德一起聯名上疏,請求皇上准許他繼續出家修行,皇上大怒,把他貶至南方邊遠地區,京城僧眾,全都悲慟不已,但靈潤則安然自若,他說:「三界往還,來去常理。敕命到南方去修道,又有什麼值得悲傷的呢?」遂拂衣東舉,欣然而去。道俗見狀,無不讚嘆。
後來,皇上又下敕令他住錫洛東。他行化鄭魏,譯典講經,大弘佛法。講解《涅槃經》十多遍,闡發幽旨,剖析精微,譽滿河洛。他曾致書京城的門人曰:「我這次東行,略有三益:一者遵行貶逐之敕;二者順應了我厭離世俗之情;三者弘揚佛法,成就正行。我有宿業,今受皇上貶責,業累轉滅,心裡頗覺順暢,又何煩憂之有?愚夫愚婦,隨愛欲漂流。正智者則不是這樣,恨不得能夠重生。夫淨穢二境,同是大空。凡聖眾生,全惟覺生,覺空平等,何所執者?自度度人,俱利之道。既已出家,唯在依道利物,普濟群生,常無退轉。三益如是,你等應知。希望你們今後各調淨根,興善而住。倘能如此,我無憂慮也。」僕射房玄齡見而嘆道:「大德樹言,詞理俱至。實乃眾望所歸之一代名僧也。」過了不久,皇上下敕,把他召回宏福寺。他乃大闡佛法,尤擅長於涅槃學。節操出眾,動靜溫和,一時名傳四方。
靈潤自十三歲出家之後,就厭離世情。二親亡故時,眾兄弟向其哀訴,他情守自若,曾無動容,只為他們修造冥福,設千僧齋,回京之後,又為其雙親施悲田食,僅此而已。至於世間的浮喪得失,他更視若浮雲,毫不關心,亦不談及。與世俗之交往,只談佛法,拒絕供養,若談供養隨口送客。
幾十年來,講經弘法不輟。曾講《涅槃經》七十多遍,講《攝大乘論》三十餘遍,並造義疏十三卷,玄章三卷。此外,如《維摩詰經》《勝鬘經》《大乘起信論》等,他隨緣便講,且各有註疏。其所講述著疏,義理通達,頗多獨見。至於其講攝論、唯識之學,更是義該真俗。
真即無念性淨,諸位不改;俗即不守一性,融通諸義。認為轉依之後,真諦義即成法身,俗諦義即成就應化體,如來轉依作果報體。此乃據於真性無滅義矣。至於俗諦自相,即有滅不滅義。以體從能染分義滅,分能異體慮知不滅。對於「資糧章」的詮釋,眾師均主有三重觀,即無相、無生及無性性。靈潤認為沒有第三重義,故其論述,唯有前二重義。……諸如此類,均有異諸師。存廢之旨,具載章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