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僧傳選譯 · 2 譯經
梁揚都莊嚴寺沙門釋寶唱(附梁武帝)
原典
釋寶唱,姓岑氏,吳郡①人。即有吳建國之舊壤也。少懷恢敏,清貞自蓄,顧惟只立,勤田為業。資養所費,終於十畝,至於傍求,傭書取濟。寓目疏略,便能強識,文彩鋪贍,義理有聞。
年十八,投僧祐律師而出家焉。祐江表僧望,多所著述,具如前傳紀之。唱既始陶津,經律諮稟。承風建德,有聲宗嗣。住莊嚴寺。博採群言,酌其精理。又惟開悟士俗。要以通濟為先,乃從處士顧道曠、呂僧智等,習聽經、史、《莊》、《易》,略通大義。時以其游涉世務,謂有俗志。為訪家室,執固不回。將及三十,天蔭既崩,喪事雲畢,建武二年擺撥常習,出都專聽,涉歷五載,又中風疾。會齊氏雲季,遭亂入東。遠至閩越,討論舊業。天監四年,便還都下,乃敕為新安寺主。
帝以時會雲雷,遠近清晏。風雨調暢,百穀年登。豈非上資三寶,中賴四天,下借神龍。幽靈葉贊,方乃福被黔黎,歆茲厚德。但文散群部,難可備尋,下敕令唱總撰集錄,以擬時要。或建福禳災,或禮懺除障,或饗接神鬼,或祭祀龍王,部類區分,近將百卷,八部神名以為三卷。包括幽奧,詳略古今。故諸所祈求,帝必親覽。指事祠禱,多感威靈,所以五十許年,江表無事,兆民荷賴,緣斯力也。
天監七年,帝以法海浩瀚,淺識難尋,敕莊嚴僧旻,於定林上寺,纘《眾經要抄》八十八卷。又敕開善智藏,纘《眾經理義》,號曰義林,八十卷。又敕建元僧朗,注《大般涅槃經》,七十二卷,並唱奉別敕,兼贊其功。綸綜終始,緝成部帙。
及簡文之在春坊,尤耽內教,撰《法寶聯璧》二百餘卷,別令寶唱綴紕區別,其類遍略之流。帝以佛法沖奧,近識難通,自非才學,無由造極,又敕唱自大教東流,道門俗士,有敘佛理著作宏義,並通鳩聚,號曰《續法輪論》,合七十餘卷。使夫迷悟之賓,見便歸信,深助道法,無以加焉。又撰《法集》一百三十卷,並唱獨專慮,纘結成部。上既親覽,流通內外。
十四年,敕安樂寺僧紹,撰《華林佛殿經目》,雖復勒成,未愜帝旨,又敕唱重撰。乃因紹前錄,注述合離,甚有科據,一帙四卷,雅愜時望,遂敕掌華林園寶雲經藏。搜求遺逸,皆令具足,備造三卷,以用供上。緣是又敕撰《經律異相》五十五卷、《飯聖僧法》五卷。帝又注《大品經》五十卷。於時佛教隆盛,無得稱焉,道俗才華,互陳文理。
自武帝膺運,時年三十有七,在位四十九載,深以庭陰早傾,常懷哀感,每嘆曰:「雖有四海之尊,無由得申罔極。」故留心釋典,以八部般若為心良田,是諸佛由生。又即除災滌累故,收采眾經,躬述註解,親臨法座,講讀敷宏。用此善因,崇津靈識,頻代二皇;捨身為僧給使,洗濯煩穢,仰資冥福。每一舍時,地為之震。相繼齋講,不斷法輪。為太祖文皇,於鐘山竹澗,建大愛敬寺。……帝又於寺中龍淵別殿,造金銅像,舉高丈八,躬申供養。每入頂禮,歔欷哽噎,不能自勝。預從左右,無不下泣。
又為獻太后,於青溪西岸建陽城門路東,起大智度寺。……寺成之日,帝顧謂群後曰:「建斯兩寺,奉福二皇,用表罔極之情,以達追遠之思,而不能遣蓼莪②之哀。」復於中宮,起至敬殿景陽台,立七廟室。……又作《聯珠》五十首,以明孝道。又制《孝思賦》,廣統孝本。至於安上治民,移風易俗,度越終古,無得而稱。……
又以大通元年,於台城北,開大通門,立同泰寺。樓閣台殿,擬則宸宮,九級浮圖,回張雲表,山樹園池,沃盪煩積。其年三月六日,帝親臨幸,禮懺敬接,以為常准,即捨身之地也。雖億兆務殷,而卷不輟手,披閱內外經論典墳,恆以達曙為則。自《禮記》、《古文》、《周書》、《左傳》、《莊》《老》諸子、《論語》、《孝經》,往哲所未詳,悉皆為訓釋。又以國學員限,隔於貴賤。乃更置五館,招引寒俊。故使孔釋二門,榮茂峙列。
帝前後集百有餘卷,著通史書苑數千卷。唱當斯盛世,頻奉璽書,預參翻譯,具如別傳。初唱天監九年,先疾復動,便發二願,遍尋經論使無遺失,搜括列代僧錄,創區別之,撰為部帙,號曰《名僧傳》,三十一卷。至十三年,始就條列,其序略云:「夫深求寂滅者,在於視聽之表;考乎心行者,諒須丹青③之工。是知萬象森羅,立言之不可以已者也。大梁之有天下也,威加赤縣④,功濟蒼生。皇上化范九疇⑤,神遊八正,頂戴法橋,服膺甘露。竊以外典鴻文,布在方冊,九品六藝,尺寸罔遺,而沙門淨行,獨亡紀述。玄宗敏德,名絕終古,擁嘆長懷,靡茲永歲。律師釋僧祐,道心貞固,高行超邈,著述諸記,振發宏要。寶唱不敏,預班二落,禮誦余日,捃拾遺漏。」文廣不載。
初以腳氣連發,入東治療,去後敕追,因此抵罪,謫配越州。尋令依律以法處斷,僧正慧超任情乖旨,擯徙廣州。先懺京師大僧寺遍,方徙嶺表,永棄荒裔。遂令鳩集為役多闕。晝則伏懺,夜便纘錄,加又官私催逼,惟日弗暇,中甄條流,文詞墜落。將發之日,遂以奏聞,有敕停擯,令住翻譯,而此僧史方將刊定。改前宿繁,更加芟足,故其傳後自序云:「豈敢謂僧之董狐,庶無曲筆耳。」然唱之所撰,文勝其質,後人憑據,揣而用之。故數陳賞要,為時所列。不測其終。
注釋
①吳郡:今江蘇吳縣。
②蓼莪:原為《詩·小雅》篇名,乃為追念父母而作,後多指對亡親之悼念。
③丹青:古代丹冊記勛,青史記事,丹青猶言史籍。
④赤縣:謂中國也。另,唐代縣等級之一。
⑤九疇:原指禹治理天下之九類大法,此指軍國政務。
譯文
釋寶唱,俗姓岑,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吳郡即孫吳建國之故地。年少時詼諧機敏,清貞好靜,家有耕地十畝,靠種田謀生,每到晚上,即替人抄寫文書賬簿,以彌補日常之費用。強記博聞,過目不忘,且頗識義理,很有文采。
十八歲時,投僧祐律師出家。僧祐乃江南名僧,著述甚富,詳見本傳。寶唱既入佛門,即博覽經論,承僧祐之教誨,頗有建樹。後來止住於莊嚴寺。博採群言,酌其精理;又認為開悟士俗,須以通濟為先,故從處士(未仕或不仕之士人)顧道曠、呂僧智等人學經、史、《莊》、《易》,略通大義。當時人們因他遊歷世務,以為他有入俗之志。有一次回家探親,即不返回寺院;到了近三十歲時,父母亡故,他料理好後事,於建武二年(公元四九五年)放棄日常修習,離開京都專門聽人講經,歷時五年,又得風疾。為逃避戰亂,又到福建、浙江一帶參禪、遊學,斟酌義理。天監四年(公元五〇五年)入京,奉敕任新安寺主。
梁武帝時,時局穩定,天下太平,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這正是他信奉佛教、三寶護佑、神龍共助的結果,平民百姓也因之蒙被福佑。但因為戰亂剛剛平息,經書典籍大多散佚亡失,很難查尋,梁武帝遂敕寶唱總撰集錄,以滿足當時之需要。集錄按建福禳災、禮懺悔罪、饗接神鬼、祭祀龍王等分門別類,篇幅近百卷之多;分八部神名為三卷。包含廣博,通貫古今,很受梁武帝的賞識。梁武帝常祀祭祈禱,屢有靈感,所以五十幾年間,天下太平,萬民蒙福。
天監七年(公元五〇八年),梁武帝考慮到佛教典籍浩瀚,一般人很難查閱,敕莊嚴寺僧旻,於定林上寺,撰《眾經要抄》八十八卷。又敕開善寺智藏,撰《眾經理義》,號稱「義林」,八十卷。又敕建元寺僧朗,注《大般涅槃經》七十二卷。寶唱奉敕參與其事,綸綜始終,輯成部帙。
簡文帝蕭綱在春坊(即太子宮)時,崇信佛教,撰《法寶聯璧》二百餘卷,令寶唱綴文、分類。帝以佛法深奧廣博,一般人很難讀精通,沒有上等才學,不能窺其底蘊,又敕寶唱把佛教東傳之後,一些高僧大德、世俗士子有關闡釋佛教義理之著述等,加以搜集整理,稱為《續法輪論》,共七十餘卷,使一般凡夫俗子,見而歸信,極大地推動了佛法的普及、弘揚。又撰《法集》一百三十卷(一說一百四十卷)。這些都得到當時皇帝的賞識並廣為流傳。
天監十四年,敕安樂寺僧紹,撰《華林佛殿經目》,僧紹雖然寫出了初稿,但梁武帝不甚滿意,又敕寶唱重新撰寫,寶唱乃對僧紹之《經目》重新進行改訂,共四卷,分類合理,注述得當,頗受各界讚賞,梁武帝遂敕他主管華林園寶雲經藏。寶唱廣泛搜求遺失經典,使之日臻完備,並從中整理出三卷,送給梁武帝觀覽。因此之故,又敕寶唱撰《經律異相》五十五卷、《飯聖僧法》五卷。梁武帝又注釋《大品般若經》五十卷。其時佛法極是隆盛。佛門大德、世俗才子,互相酬唱,暢說義理。
自梁武帝三十七歲受運登基,在位四十九年,常常感嘆雖有四海之尊,但人生短暫,難申無量功德,故留心佛典,以八部般若為成佛之心田。為了滌除世俗煩惱染垢,他又收集眾經,親自註解,蒞臨法座,講經弘法,以此善因,陶冶生靈。他還屢次捨身佛門,為眾僧使喚,以洗滌煩惱染垢。每次捨身之時,都有地動之祥瑞,並大開齋講,盛弘佛法。曾為太祖文皇帝於鐘山竹澗建大愛敬寺。……梁武帝又於寺中龍淵別殿,造金銅像,高丈八,親自供養。每次前去禮拜時,都悲慟哽噎,不能自已,左右隨從無不淚流滿面。
梁武帝又於青溪西岸建陽城門路東,為獻太后建大智度寺。……寺成日,他對群臣說:「建此二寺,奉福二皇,以表對父皇母后無量崇敬、追念之情,雖然如此,尚不足以表達我哀悼之意。」又於中宮建至敬殿景陽台,立七廟室。……又作《聯珠》五十首,以明孝道;又制《孝思賦》,廣統孝本。此於安上治民,移風易俗,功莫大焉。……
又以大通元年(公元五二七年)於台城北,開大通門,立同泰寺,樓閣台殿,類似王宮;九級浮屠,聳入雲端,樹木繁茂,園池環繞。其年三月六日,梁武帝親自駕臨該寺,禮懺敬接,以為常則。此則其捨身之地也。雖然他日理萬機,軍國政事極其繁忙,但他仍然手不釋卷,披閱內外經典,經常通宵達旦。自《禮記》、《古文》、《周書》、《左傳》、《莊》《老》諸子、《論語》、《孝經》,凡前人所未詳加闡析者,他都加以訓釋。又以國學人員為貴賤等級所限制,他更置五館,招引寒門學子,故使儒釋二門,皆成顯學,相得益彰。
梁武帝先後集百餘卷,撰通史書苑數千卷。寶唱值此盛世,屢奉敕書,參與翻譯、撰著。在天監九年時,舊疾復發,寶唱便發二願,欲遍找經論,使無遺漏。遂搜集歷代僧錄,並加以分門別類,編輯成冊,稱為《名僧傳》,共三十一卷。到了天監十三年,他在序中寫道:「希求寂滅者,超出視聽之外;考察心行者,則須有典籍記述之功。是知森羅萬象,立言之不可廢也。大梁之所以有天下,在於威加赤縣神州,功濟百姓。皇上化范天下,神遊八方,崇信佛法,歸敬三寶。私下以為儒家典籍,歷代撰集,九品六藝,樣樣齊全,而沙門淨行,卻很少有系統之記述,此種情況,不能不使人感慨萬端。僧祐律師,道心堅貞,高行卓絕,曾著述諸記,以弘揚僧德道行。貧道不敏,擬承其遺風,繼其事業,搜集各種僧史、經錄,務使無所遺漏。」文字甚長,此不悉載。
起初,寶唱因腳氣之疾發作,私自去外地治療,被梁武帝知道後,下敕追回,因觸犯天條,被貶謫越州。朝廷還欲以律法斷其足,虧好僧正慧超任情違旨,才被處罰擯徙廣州。寶唱先到京都諸大寺禮懺,準備日後永遠置身荒蠻之地。又令其以搜集典籍史料以代役。寶唱白天禮懺,夜間撰錄,加之官私兩面催逼,終日不得餘暇。即將出發之日,獲敕停止擯徙,令其住京都任翻譯之職,而此時《僧史》即將刊定,他遂改前宿繁,並加芟足之事,所以在其傳的自序中說:「豈敢以僧中之董狐(史稱直筆『良史』)自詡,只是無曲筆而已。」但寶唱之許多撰述,文勝其質,後人不時引用他的撰述。亦不知所終。
元魏南台洛下永寧寺天竺沙門菩提流支
原典
菩提流支,魏言道希,北天竺人也。遍通三藏,妙入總持①。志在宏法,廣流視聽,遂挾道宵征,遠蒞蔥左。以魏永平之初,來游東夏。宣武皇帝,下敕引勞,供擬殷華,處之永寧大寺。四事②將給,七百梵僧,敕以流支為譯經之元匠也。……
先時流支奉敕創翻《十地》,宣武皇帝命章一日親對筆受,然後方付沙門僧辯等。訖盡論文,佛法隆盛,英俊蔚然,相從傳授,孜孜如也。帝又敕清信士③李廓,撰《眾經錄》,廓學通玄素④,條貫經論,雅有標擬,故其錄云:「三藏流支,自洛及鄴,爰至天平二十餘年,凡所出經,三十九部,一百二十七卷,即《佛名》《楞伽》《法集》《深密》等經,《勝思惟》《大寶積》《法華》《涅槃》等論是也。並沙門僧朗、道湛及侍中崔光等筆受,具列唐貞觀《內典錄》。」廓又云:「三藏法師流支房內,經論梵本,可有萬夾,所翻新文筆受藁本⑤,滿一間屋。然其慧解與勒那相亞,而神悟聰敏,洞善方言,兼工咒術,則無抗衡矣。」
嘗坐井口,澡罐內空,弟子未來,無人汲水,流支乃操柳枝,聊撝⑥井中,密加誦咒,才始數遍,泉水上涌,平及井欄,即以缽酌,用之盥洗。旁僧具見,莫測其神,咸共嘉嘆大聖人也。流支曰:「勿妄褒賞,斯乃術法,外國共行,此方不習,謂為聖耳。」懼惑世人,遂秘不傳。於時又有中天竺僧勒那摩提,魏雲寶意,博贍之富,理事兼通,誦一億偈。偈有三十二字。尤明禪法,意存游化。以正始五年,初屆洛邑,譯《十地》《寶積論》等大部二十四卷。又有北天竺僧佛陀扇多,魏言覺定,從正光年,至元象二年,於洛陽白馬寺及鄴都金華寺,譯出《金剛上味》等經十部。當翻經日,於洛陽內殿。流支傳本,余僧參助。其後三德乃徇流言,各傳師習,不相詢訪。帝以宏法之盛,略敘曲煩,敕三處各翻,訖乃參校。其間隱沒,互有不同。致有文旨,時兼異綴。後人合之,共成通部,見寶唱等錄。
初寶意沙門神理標異,領牒魏詞偏盡隅奧,帝每令講《華嚴經》,披釋開悟,精義每發。一日正處高座,忽有持笏執名者,形如天官,雲奉天帝命,來請法師講《華嚴經》。意曰:「今此法席尚未停止,待訖經文,當從來命。雖然,法事所資,獨不能建,都講、香火、維那、梵唄咸亦須之,可請令定。」使者即如所請見講諸僧。既而法事將了,又見前使,雲奉天帝命,故來下迎,意乃含笑熙怡,告眾辭訣,奄然卒於法座。都講等僧亦同時殞。魏境聞見,無不嗟美。……
又熙平元年,有南天竺波羅柰城婆羅門姓瞿曇氏,名般若流支,魏言智希。從元象元年至興和末,於鄴城譯《正法念》《聖善住》⑦《回諍》《唯識》等經論,凡一十四部,八十五卷。……當時有沙門菩提流支,與般若流支前後出經,而眾錄傳寫,率多輕略,各去上字,但云「流支」,而不知是何流支?迄今群錄,譯目相涉,難得詳定。……
注釋
①總持:梵語陀羅尼之意譯,具有能持能遮之義。能持者,可使持善不失;能遮者,可使諸惡不起。又可分為五種:一是聞持,即聞一字之聲,可悟五乘教法;二是法持,於教法聞持而不忘;三是義持,於諸法之義,總持而不失;四是根持,於六根之緣境,總持而無餘念;五是藏持,總持如來藏之理而不失。
②四事:亦作四事供養,即供給、資養佛、僧等日常生活所需之四事:衣服、飲食、臥具、醫藥;或指衣服、飲食、湯藥、房舍等。
③清信士:又作近事男、優婆塞等,即受五戒之在家男子。
④玄素:玄,緇之意,指披著緇衣(黑色衣服)之僧人之學問,亦即佛學;素,白之意,此指佛教之外的學問。
⑤藁本:同稿本。
⑥撝:通揮。
⑦聖善住:《大正藏》第十二冊收錄《聖善住意天子所問經》三卷,元魏毗目智仙共般若流支譯。由於般若流支與菩提流支同為流支,故本傳敘及菩提流支譯此經,有待考證。
譯文
菩提流支,漢譯稱為道希,北天竺人,學通三藏,善解義理,有志於弘揚佛法,於是在一個晚上,悄然離開家鄉,到了蔥嶺以東地區。並於北魏永平初年(公元五〇八年)來到洛陽,魏宣武帝甚加禮接,敕住於永寧寺。住寺期間,衣食湯藥供養豐足,皇帝還敕令七百梵僧,協助菩提流支翻譯佛經。……
起初,菩提流支奉敕翻譯《十地經論》時,宣武皇帝曾親對筆受,然後才交付沙門僧辯等綴文、謄寫,一時佛法隆盛,英才輩出,相互傳授,孜孜不倦。宣武帝又敕居士李廓,撰寫《眾經目錄》。李廓學通內外,博覽經論。他在經錄之序言中說:「自魏太平至天平二十多年間,菩提流支從洛陽到鄴城,共翻譯佛經三十九部,一百二十七卷,即《佛名》《楞伽》《法集》《深密》等經,《勝思惟》《大寶積》《法華》《涅槃》等論。沙門僧朗、道湛及侍中崔光等擔任筆受之職。這些都載於《大唐內典錄》中。」李廓在序言中又說:「三藏法師菩提流支房間裡面,梵本經論有近萬夾,新翻經典筆受稿本塞滿整個房間。其義解與勒那摩提不相上下,而在神悟聰明、善達方言及擅長咒術等方面,則無人可與之抗衡。」
有一次,他坐於井沿上準備洗澡,但澡罐內沒有水,其弟子們又還未來,沒有人替他提水,他手持一柳枝,直捅井底,並念動咒語,才念了幾遍,只見井水直往上涌,一直涌至井口,他就用缽舀水,用以洗澡。其他的僧人見到這一情景,都讚嘆他是大聖人。菩提流支說:「不要妄加誇讚,此乃法術,外國很盛行,但此地並不流行,因此都誤以為聖人而已。」怕疑惑世人,不敢把這種咒術傳授給別人。當時又有中天竺僧人勒那摩提,漢地稱寶意,見多識廣,理事兼通,曾誦一億句偈。當時每句偈有三十二字。對於禪法,尤為精通,他立志遊方弘法,於正始五年(公元五〇八年)來到洛陽,譯出《十地經論》《寶積論》等。又有北天竺僧人佛陀扇多,漢語稱為覺定,從正光年間至元象二年(公元五三九年)於洛陽白馬寺及鄴都金華寺,譯出《金剛上味》等經十部。在譯場中,菩提流支擔任主譯,其他的僧人助譯。後來勒那摩提、佛陀扇多及菩提流支三人為流言所誤,沒有合作到底,大家各傳師習,不相詢訪。後來,宣武帝讓他們三人各自翻譯經典,譯完之後,互相參校。三人譯本,各有千秋,後人對幾個譯本加以兼糅,合成一部,事見寶唱所撰之《眾經目錄》。
起初,僧人寶意精通義理,尋幽探賾,宣武帝每次令他講解《華嚴經》時,常常鞭辟入裡,闡釋精微。有一天正坐於講席之上,忽然有一個形如天官、手持竹板者來訪,說是奉天帝之命,前來請寶意法師去講《華嚴經》。寶意說:「現在尚未散席,等到經文講完之後,一定遵命前往。不過,開講經典,非一人所能勝任,都講、香火、維那、梵唄等,都不可或缺,請能一併前往。」天帝使者同意寶意所說。到了法席將結束時,那位使者又出現了,說是奉天帝之命前來迎接的,寶意怡然含笑,向大眾訣別,即時卒於法座之上。都講等僧也同時圓寂。國人聽到此事,無不稱美讚嘆。……
又,熙平元年,有南天竺波羅柰城婆羅門種姓之僧人般若流支,漢地稱為智希。從元象元年(公元五三八年)至興和末年,於鄴城譯《正法念處經》《聖善住意天子所問經》《回諍論》《唯識論》等經論,共十四部,八十五卷。……由於菩提流支與般若流支於漢地譯經約略同時,而眾史傳、經錄又常常略去「菩提」「般若」二字,只稱「流支」,致使後人不知究竟是哪一個「流支」,直至今日如果只憑經錄,很難確定是哪一個「流支」所譯。……
陳南海郡天竺沙門拘那羅陀
原典
拘那羅陀,陳言親依,或雲波羅末陀,譯雲真諦,並梵文之名字也。本西天竺優禪尼國①人焉,景行澄明,器宇清肅,風神爽拔,悠然自遠。群藏广部罔不措懷,藝術異能偏素諳練。雖遵融佛理,而以通道知名。遠涉艱關,無憚夷險,歷游諸國,隨機利見。
梁武皇帝,德加四域,盛昌三寶。大同中,敕直後張泛等,送扶南獻使返國,仍請名德三藏大乘諸論雜華經等。真諦遠聞行化,儀軌聖賢,搜選名匠,惠益氓品。彼國乃屈真諦,並齎經論,恭膺帝旨,既素蓄在心,渙然聞命。以大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達於南海。沿路所經,乃停兩載,以太清二年閏八月,始屆京邑。武皇面申頂禮,於寶雲殿竭誠供養。
帝欲傳翻經教,不羨秦時,更出新文。有逾齊日,屬道銷梁季,寇羯憑陵,法為時崩。不果宣述,乃步入東土,又往富春。令陸元哲,創奉問津,將事傳譯,招延英秀沙門寶瓊等二十餘人,翻《十七地論》。適得五卷,而國難未靜,側附通傳。
至大寶三年,為侯景請還,在台供養。於斯時也,兵飢相接,法幾頹焉。會元帝啟祚,承聖清夷,乃止於金陵正觀寺,與願禪師等二十餘人,翻《金光明經》。三年二月,還返豫章,又往新吳始興。後隨蕭太保,度嶺至於南康,並隨方翻譯,棲遑靡托。逮陳武永定二年七月,還返豫章,又上臨川晉安諸郡。
真諦雖傳經論,道缺情離本意不申。更觀機壤,遂欲泛舶往楞伽修國。道俗虔請,結誓留之,不免物議②,遂停南越,便與前梁舊齒③,重核所翻。其有文旨乖競者,皆鎔冶成范,始末倫通。
至文帝天嘉四年,揚都建元寺沙門僧宗、法准、僧忍律師等,並建業標領,欽聞新教,故使遠浮江表,親承芳問。諦欣其來意,乃為翻《攝大乘》等論,首尾兩載。覆疏宗旨,而飄寓投委,無心寧寄,又泛小舶至梁安郡,更裝大舶欲返西國。學徒追逐,相續留連。太守王方奢,述眾元情,重申邀請。諦又且循人事,權止海隅,伺旅束裝,未思安堵。
至三年九月,發自梁安,泛舶西引,業風賦命,飄還廣州。十二月中,上南海岸,刺史歐陽穆公,延住制旨寺,請翻新文。諦顧此業緣,西還無指,乃對沙門慧愷等,翻《廣義法門經》及《唯識論》等。後穆公薨沒,世子紇重為檀越,開傳經論。
時又許焉,而神思幽通,量非情測。常居別所,四絕水洲。紇往造之,嶺峻濤涌,未敢陵犯。諦乃鋪舒坐具在水上,跏坐其內,如乘舟焉。浮波達岸,既登接對,而坐具不濕,依常敷置。有時或以荷葉蹋水,乘之而渡,如斯神異,其例甚眾。至光大二年六月,諦厭世浮雜,情弊形骸,未若佩理資神,早生勝壤,遂入南海北山,將捐身命。時智愷正講《俱舍》,聞告馳往,道俗奔赴,相繼山川。刺史又遣使人,伺衛防遏,躬自稽顙④。致留三日,方紆本情,因爾迎還,止於王園寺。
時宗、愷諸僧,欲延還建業。會揚輦碩望,恐奪時榮,乃奏曰:「嶺表所譯眾部,多明無塵唯識,言乖治術,有蔽國風,不隸諸華,可流荒服。」帝然之。故南海新文,有藏陳世。
以太建元年遘疾,少時遺訣,嚴正勖示因果,書傳累紙,其文付弟子智休。至正月十一日午時遷化,時年七十有一。明日於潮亭焚身起塔。十三日,僧宗、法准等,各齎經論,還返匡山。
自諦來東夏,雖廣出眾經,偏宗《攝論》。故討尋教旨,通覽所譯,則彼此相發,綺繢鋪顯。故隨處翻傳,親流疏解,依止勝相。後疏並是僧宗所陳,躬對本師重為釋旨,增減或異,大義無虧。宗公別著《行狀》,廣行於世。
且諦之梁,時逢喪亂,感竭運終,道津靜濟,流離宏化,隨方卷行。至於部帙或分,譯人時別。今總歷二代,共通數之。故始梁武之末至陳宣初位,凡二十三載,所出經論記傳,六十四部,合二百七十八卷。微附華飾,盛顯隋唐。見曹毗《別歷》及唐貞觀《內典錄》。余有未譯梵本書並多羅樹葉,凡有二百四十甲,若依陳紙翻之,則列二萬餘卷。今見譯訖,止是數甲之文,並在廣州制旨、王園兩寺。……
初諦傳度《攝論》,宗、愷歸心。窮括教源,銓題義旨。游心既久,懷敞相承。諦又面對闡揚,情理無伏。一日,氣屬嚴厲,衣服單疏,忍噤通宵,門人側席,愷等終夜靜立,奉侍諮詢,言久情喧。有時眠寐,愷密以衣被覆足,諦潛覺知,便曳之於地,其節儉知足如此。愷如先奉侍,逾久逾親。諦以他日便喟然憤氣衝口者三,愷問其故,答曰:「君等款誠正法,實副參傳,但恨宏法非時,有阻來意耳。」愷聞之如噎,良久聲淚俱發,跪而啟曰:「大法絕塵,遠通赤縣。群生無感,可遂埋耶?」諦以手指西北,曰:「此方有大國,非近非遠,吾等沒後,當盛宏之,但不睹其興,以為太息耳。」……
注釋
①優禪尼國:又作嗢逝尼、鄔闍衍那、烏然泥等,在今印度之古吉拉特以東。
②物議:眾人的議論。
③舊齒:有德望之耆舊,此指梁朝遺老、舊臣。
④稽顙:《釋文》曰:「稽顙,觸地無容。」即行額頭觸地之大禮。
譯文
拘那羅陀,漢地稱親依,或叫波羅末陀,意譯為真諦。本西天竺優禪尼國(位於印度之古吉拉特以東,即今烏賈因)人,風神俊拔,氣宇清肅,道行澄明。博覽群籍,藝術技能無所不通。雖然融通佛理,而以通道知名。曾不畏艱險,長途跋涉難關,遍游諸國,隨機緣而見識。
梁武帝時,佛法隆盛,大同年間,敕張泛等,送扶南(南海古國)獻使回國,並禮請名僧大德搜求大乘經論等。真諦對於蕭梁弘重三寶、以利生濟世之事早有所聽聞,當彼國欲讓真諦攜帶經論到梁朝去時,他欣然從命。於大同十二年(公元五四六年)八月十五日,到達南海。之後,沿途停留,歷時二年,於太清二年閏八月(公元五四八年)抵達京都建業。梁武帝對他禮遇有加,把他安置於寶雲殿,竭誠供養。
梁武帝不滿足於前後秦之譯經,欲重新翻譯。但時隔不久,即遇侯景之亂,梁武帝被困台城而駕崩。時局之動盪禍及佛法,真諦沒能實現譯經願望,乃往東去了富春(今杭州市富陽區)。縣令陸元哲崇信佛教,十分支持真諦的譯經事業,乃為他創立譯場,招請沙門精英寶瓊等二十餘人,開始翻譯《十七地論》。但剛譯完五卷,因國難未已,這次譯經又中途夭折。
大寶三年,侯景延請真諦返回台城。在台城期間,他雖然也受禮遇、供養,但值此兵荒馬亂之時,佛法難以重振,真諦也不能有多大作為。到了梁元帝即位時,天下日趨安定,真諦乃止住於金陵正觀寺,與願禪師等二十餘人,翻譯《金光明經》。梁元帝承聖三年(公元五五四年)二月,曾往豫章(今江西南昌)、新吳(今江西奉新縣)等地講經弘法。後隨太保蕭勃,翻越大庾嶺,到了嶺南一帶,並隨方翻譯。那一段時間,他四處游化,棲無定所。到陳武帝永定二年(公元五五八年)七月,又返回豫章,併到了臨川(今江西撫州一帶)、晉安(今福建晉江市一帶)諸郡。
真諦之翻譯經論,若遇時道不濟,難申本意者則不翻。他視境觀機,準備到楞伽修國(今斯里蘭卡)去。由於道俗二界竭力挽留,才放棄原來的打算。便在南越(今廣東一帶)逗留,與前梁故老遺臣,重新修訂原來所翻經典。遇有文旨乖背者,即予以修潤、訂正,使得文旨始末一貫、流暢通順。
至梁文帝天嘉四年(公元五六三年),揚都建元寺沙門僧宗、法准、僧忍律師等,並建業標領,遙聞真諦新譯經典,很是推崇,故不遠萬里,翻山越水,前去慰問、請益。真諦甚是歡欣,乃為他們翻譯《攝大乘論》等,前後達兩年之久。在這段時間內,真諦漂泊異國他鄉,心緒頗不平靜,曾於天嘉二年乘小船到梁安郡(今廣東惠州一帶),正準備換乘大船返回印度。學徒聞訊,紛紛前去勸請。太守王方奢亦代表眾人,極力挽留。由於盛情難卻,真諦只好暫時住在海邊,伺機西返。
到天嘉三年九月,真諦決然搭船西航,也許由於業力所感,大風又把大船吹回廣州。十二月中旬,登上中國的南海岸,受刺史歐陽延請,止住制旨寺。歐陽刺史又請他翻譯佛典。念此業緣,加之西返無望,真諦就對沙門慧愷等人,翻譯《廣義法門經》及《唯識論》等。歐陽刺史逝世之後,其子歐陽紇亦崇重佛法,繼續護持真諦翻譯經論。
真諦不唯神思俊拔,且頗有神通。他常獨自住到別有洞天之「四絕水洲」上。歐陽紇有時想去拜訪他,但面對洶湧波濤,未敢貿然前往。真諦就敷設坐具于海水之上,於上結跏趺坐,如乘船隻一般,悠然來到此岸,雖然波濤滾滾,而坐具不濕。有時又用荷葉為舟楫,踏著荷葉飄然而至,如此神通,眾咸嘆異。至光大二年(公元五六八年)六月,真諦認為世俗之浮雜,不如世外之有利於資神升化,就登上南海北山,準備捐軀捨命,乘風仙化。當時智愷正在講述《俱舍論》,聽到這個消息後,急忙趕到北山;隨後道俗二界許多人,都紛紛趕去勸阻,一時間,北山上人山人海。廣州刺史也派人前去護衛,並隨後前往頂禮致敬。真諦在北山上居留了三天,方才心回意轉,於是被迎請至王園寺。
當時僧宗、智愷諸僧,欲延請真諦至建業,不料京都一些權貴,擔心真諦的到來會奪取他們之榮華,於是上奏皇帝,曰:「真諦在南方所譯的佛典,大都是宣揚無塵唯識之義理,此有乖治述,會障蔽國風,不宜提倡弘揚。」皇帝准奏,所以真諦在南方所譯經典,無法得到弘傳,真諦回建業之提議,也告吹了。
真諦於太建元年(公元五六九年)患病,隨之寫下一紙遺囑,主要闡述因果報應之道理,交付弟子智休。到正月十一日午時圓寂,世壽七十一。第二天於潮亭焚身起塔。十三日,僧宗、法准等,各攜帶經論返回匡山(即江西的廬山)。
真諦自梁武帝大同十二年(公元五四六年)來到東土,到陳宣帝太建元年(公元五六九年)圓寂,先後二十三年,所譯經典甚多,但偏宗《攝論》,故有攝論開祖之譽。他研尋教旨,通覽所譯,使得經文能夠前後照應,各經相得益彰。他隨所翻譯,親作疏解。有些註疏則是僧宗根據真諦之思想,重為疏釋,雖或有所增減,但大意無差。僧宗又為之撰寫《行狀》,廣傳於世。
真諦到中土之梁代,適值時局動盪,戰亂不停,他棲無定所,四處漂泊,隨方弘化,譯經不輟。自梁至陳,凡二十三載,所譯經典,共六十四部,計二百七十八卷。主要譯典有:《金光明經》《攝大乘論》《攝大乘論釋》《唯識論》《俱舍論》《佛性論》《無上依經》《決定藏論》《十七地論》《如實論》《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解節經》《部執異論》《中邊分別論》《大乘起信論》等。詳見《大唐內典錄》卷四、卷五。真諦譯出的經典雖多,但與他從印度帶來之梵文經典相比,則百不及一,他從印度帶來的梵文經典多達二萬多卷。今這些經典已翻譯完畢,多數存留於廣州的制旨寺和王園寺。……
真諦來到中土後,弘傳《攝大乘論》,宗、愷等人誠心歸敬。真諦研核源流,詮析義理。宗、愷等從學既久,頗能領會大旨要義。真諦又對他們耳提面命,諄諄教誨。有一天,天氣很冷,真諦衣衫單薄,他忍住嚴寒,譯經著述通宵達旦,宗、愷等一直侍奉左右。師徒相處既久,情誼益篤。有時晚上睡覺時,愷悄悄地以衣被裹住真諦之足,真諦發覺後,便把衣被蹬落於地,其節儉知足一至於此。愷長期侍奉真諦,跟隨左右,為真諦之譯經弘法出力甚巨。後來,真諦喟然長嘆再三,愷問其原因,真諦曰:「你等如此竭誠於佛法之弘傳,著實可感可嘆,無奈時運不濟,妨礙了我東來弘法之本願。」愷聽後悲噎不已,隨後聲淚俱下,跪而說道:「大法絕塵隔俗,遠通赤縣神州,眾生無由得感,怎能如此讓大法淪沒呢?」真諦以手指向西北,道:「彼方有大國,非遠非近,我們死後,佛法定會弘揚光大,只是我們不能親睹盛況,所以才嘆息。」……
隋西京大興善寺北賢豆沙門闍那崛多
原典
闍那崛多,此言德志,北賢豆①(賢豆,本音因陀羅婆陀那,此雲主處,謂天帝所護故也。賢豆之音,彼國之訛略耳,身毒、天竺,此方之訛稱也。而彼國人,總言賢豆而已,約之以為五方也)犍陀囉國②人也,此雲香行國焉。居富留沙富邏城,此雲丈夫宮也。剎帝利種,姓金步,此雲項也,謂如孔雀之項,彼國以為貴姓。父名跋闍邏婆囉,此雲金剛堅也。少懷遠量,長垂清范,位居宰輔,燮理國政。崛多昆季③五人,身居最小,宿植德本,早發道心。適在髫齔④,便願出家,二親深識其度,不違其請。
本國有寺名曰大林,遂往歸投,因蒙度脫,其郁波第耶,此雲常近受持者,今所謂和尚,此乃于闐之訛略也,名曰嗜那耶舍,此雲勝名,專修宴坐,妙窮定業。其阿遮利耶,此雲傳授,或雲正行,即所謂阿闍梨也,亦近國之訛略耳,名曰闍若那跋達囉,此雲智賢,遍通三學,偏明律藏。崛多自出家後,孝敬專誠,教誨積年,指歸通觀。然以賢豆聖境靈跡尚存,便隨本師具得瞻奉,時年二十有七。
受戒三夏⑤,師徒結志,遊方弘法。初有十人,同契出境,路由迦臂施國⑥,淹留歲序。國王敦請其師,奉為法主,益利頗周。將事巡歷,便逾大雪山西足,固是天險之峻極也。至厭怛⑦國,既初至止,野曠民希,所須食飲,無人營造。崛多遂舍具戒,竭力供侍。數經時艱,冥靈所祐,倖免災橫。又經渴羅槃陀⑧及于闐等國,屢遭夏雨寒雪,暫時停住。既無弘演,棲寓非久,又達吐谷渾⑨國,便至鄯州,於時即西魏後元年也。雖歷艱危,心逾猛厲,發蹤跋涉三載於茲,十人之中過半亡沒,所餘四人僅存至此。
以周明帝武成年,初屆長安,止草堂寺。師徒游化已果來心,更登淨壇再受具足,精誠從道尤甚由來。稍參京輦⑩,漸通華語。尋從本師勝名,被明帝詔延入後園,共論佛法,殊禮別供,充諸禁中。思欲通法,無由自展,具情上啟,即蒙別敕,為造四天王寺,聽在居住。
自茲已後,乃翻新經。既非弘泰,羈縻而已,所以接先闕本,傳度梵文,即《十一面觀音》《金仙問經》等是也。會譙王宇文儉鎮蜀,復請同行於彼三年。恆任益州僧主,住龍淵寺,又翻《觀音偈》《佛語經》。
建德隳運,像教不弘,五眾一期同斯俗服。武帝下敕追入京輦,重加爵祿,逼從儒禮。秉操鏗然,守死無懼。帝愍其貞亮,哀而放歸。路出甘州,北由突厥,闍黎⑪智賢還西滅度,崛多及以和尚,乃為突厥所留。未久之間,和尚遷化,隻影孤寄,莫知所安。賴以北狄君民,頗弘福利,因斯飄寓,隨方利物。
有齊僧寶暹、道邃、僧曇等十人,以武平六年,相結同行,采經西域,往返七載,將事東歸,凡獲梵本二百六十部。回至突厥,俄而齊亡。亦投彼國,因與同處,講道相娛。所齎新經,請翻名題。勘舊錄目,轉覺巧便,有異前人。暹等內誠各私慶幸,獲寶遇匠,德無虛行,同誓焚香,共契宣布。大隋受禪。佛法即興,暹等齎經先來應運。
開皇元年季冬,屆止京邑。敕付所司,訪人令譯。二年仲春,便就傳述。夏中詔曰:「殷之五遷,恐民盡死。是則域吉凶之土,制短長之命,謀新去故,如農望秋。龍首之山,川原秀麗,卉木滋阜,宜建都邑定鼎之基,永固無窮之業。」在茲可域。城曰大興城,殿曰大興殿,門曰大興門,縣曰大興縣,園苑池沼其號並同,寺曰大興善也。於此寺中傳度法本,時崛多仍住北狄。至開皇五年,大興善寺沙門曇延等三十餘人,以躬當翻譯音義乖越,承崛多在北,乃奏請還。帝乃別敕追延。
崛多西歸已絕,流滯十年。深思明世,重遇三寶,忽蒙遠訪,欣願交並,即與使乎同來入國。於時文帝巡幸洛陽,於彼奉謁,天子大悅,賜問頻仍。未還京闕,尋敕敷譯。新至梵本眾部彌多,或經或書,且內且外,諸有翻傳,必以崛多為主。僉以崛多言識異方,字曉殊俗,故得宣辯自運,不勞傳度,理會義門,句圓詞體。文意粗定,銓本便成。筆受之徒,不費其力。試比先達,抑亦繼之。
爾時,耶舍已亡,專當元匠。於大興善,更召婆羅門僧達摩笈多,並敕居士高天奴、高和仁兄弟等,同傳梵語。又置十大德沙門僧休、法粲、法經、慧藏、洪遵、慧遠、法纂、僧暉、明穆、曇遷等,監掌翻事,銓定宗旨。沙門明穆、彥琮,重對梵本,再審覆勘,整理文義。
昔支、曇、羅什等,所出《大集》,捲軸多以三十成部,及耶舍高齊之世,出《月藏經》一十二卷,隋初復出《日藏分》一十五卷。既是《大集》廣本,而前後譯分,遂使支離,部帙羈散。開皇六年,有招提寺沙門僧就,合之為六十卷。就少出家,專寶坊學,雖加宣導,恨文相未融。乃例括相從,附入大部。至於詞旨愜當,未善精窮。比有大興善寺沙門洪慶者,識度明達,為國監寫藏經,更整改就所合者,名題前後甚得理致。且今見翻諸經,有多是《大集》余品,略而會之應滿百卷。若依梵本,此經凡十萬偈,據以隋文可三百卷。
崛多曾傳,于闐東南二千餘里,有遮拘迦國⑫,彼王純信,敬重大乘,宮中自有《摩訶般若》《大集》《華嚴》三部。王躬受持,親執鎖鑰,轉讀則開,香華供養;或以諸餅果誘引小王,令其禮拜。此國東南可二十餘里,山甚岩險,有深淨窟,置《大集》《華嚴》《方等》《寶積》《楞伽》《方廣》《舍利弗》《花聚》二《陀羅尼》《都薩羅藏》《摩訶般若》《八部般若》《大雲》經等凡十二部,減十萬偈。國法相傳,防衛守護。又有入滅定羅漢三人,窟中禪寂。每至月半,諸僧就山為其淨髮,此則人法住持,有生之所憑賴。
崛多道性純厚,神志剛正,愛德無厭,求法不懈。博聞三藏,遠究真宗,遍學五明,兼閒世論。經行得道場之趣,總持通神咒之理。三衣一食,終固其誠。仁濟弘誘,非關勸請。勤誦佛經,老而彌篤。強識先古,久而逾詣。士庶欽重,道俗崇敬。隋滕王遵仰戒范,奉以為師。因事塵染,流擯東越。又在甌閩,道聲載路。身心兩救,為益極多。至開皇二十年,便從物故,春秋七十有八。
自從西服來至東華,循歷翻譯合三十七部,一百七十六卷,即《佛本行集》《法炬》《威德》《護念》《賢護》等經是也。並詳括陶治,理教圓通。文明義結,具流於世。見費長房《三寶錄》。
初隋高祖又敕崛多,共西域沙門若那竭多、開府高恭恭息都督天奴、和仁及婆羅門毗舍達等,於內史內省,翻梵古書及乾文,至開皇十二年,書度翻訖,合二百餘卷,奏聞進內。見唐貞觀《內典錄》。
注釋
①賢豆:峪羧之古名。過去稱印度河流域為身毒、天竺,波斯人訛稱為賢豆。
②犍陀囉國:又作犍馱羅、犍陀越、乾陀越國等印度古國名。意譯香地、香潔、香行等,位於今西北印度喀布爾河下游、五河流域之北。
③昆季:兄弟。長者為昆,幼者為季。
④髫齔:即童年。
⑤三夏:夏季三個月。《樂府詩集》四四《晉子夜四時歌·夏歌》:「情知三夏熱,今日偏獨甚。」又有稱三個夏季為三夏。
⑥迦臂施國:又稱迦毗屍、伽比沙、迦畢試、訶毗施,唐時亦名其國為罽賓。今阿富汗之卡菲里斯坦地區。
⑦厭怛:又作挹怛、挹闐挹達,中亞古族名,大月氏之種。
⑧渴羅槃陀:又作渴盤、漢盤陀、訶盤、渴槃、喝盤陀等,今新疆塔什庫爾乾地區。
⑨吐谷渾:即《魏書》《宋書》《北齊書》《北史》之阿柴虜,《魏略》《南齊書》之貲虜,《太平寰宇記》之阿虎虜。北方古民族名,鮮卑慕容部一支。
⑩京輦:皇帝所乘車子叫輦,因稱京城為輦轂下。皇帝居京兆之中,故稱京輦。
⑪闍黎:又作阿闍黎、阿舍梨阿祇等,意譯為軌範師、教授師、導師。
⑫遮拘迦國:又作朱駒波國(《伽藍記》)、悉居半國(《魏書》)、子合國(《後漢書》《佛國記》)、哈爾噶里克(《西域圖志》)等。《大唐西域記》曰:「斫句迦國舊譯沮渠。」今新疆葉城縣一帶。
譯文
闍那崛多,漢地稱德志,北印度犍陀羅國人,意譯稱香行國。居住在富留沙富邏城,意譯為丈夫宮。剎帝利種姓,俗姓金步,漢地稱為項,意思是有如孔雀之項,在當時國中此是貴姓。其父名跋闍邏婆囉,漢地稱為金剛堅,少年時就胸有大志,後官居宰相。闍那崛多兄弟五人,他排行最小,但由於宿植德本,故最早萌發道心,在童年時,便想出家,父母親了解其志向,故同意了他的請求,讓他出家。
當時國中有一大林寺,崛多投止該寺。其時,寺中有一和尚其郁波第耶,漢語稱「常近受持者」,今稱「和尚」,是于闐國的音誤,名嗜那耶舍,漢譯為勝名,專修靜坐,精通禪定。另有一教授師其阿遮利耶,漢語稱「傳授」,或稱「正行」,即「阿闍梨」,也是臨近國家的音誤,名闍若那跋達囉,漢譯稱為智賢,遍學三藏,尤精律藏。崛多自出家後,對二位師父十分尊敬,經師父教誨一年多,已粗識佛學旨趣。適其時聖跡猶存,便隨本師前往觀瞻,時年二十七歲。
於受戒三夏之後,便隨師遊方弘化。開始時,有十人同行,路經迦臂施國(西域古國),逗留期間,國王奉其師為法主,供養殷勤、豐厚。因欲巡歷諸國,便從西面翻越大雪山,此山極是險峻。到了厭怛(中亞古族名)國後,由於野曠人稀,所需食物,無人供給。崛多便暫時舍戒,盡力侍奉供養師父。由於神佛護佑,雖幾經艱辛,而幸免於難。後來又經過渴羅槃陀及于闐諸國,因遇大雪暴雨,經常走走停停。因無弘法活動,故一般所住時間甚短。後來又到達吐谷渾(西北方古族名)國。至鄯州時即西魏後元年。一路上雖歷盡艱險,但心志益堅。經過三年跋涉,同行十人,亡故過半,只有四人倖存。
於北周明帝武成年間,抵達長安,止住於草堂寺。師徒游化,已到達目的地,便更登淨壇,再受具戒,精誠佛道,更甚於從前。到京都不久,便略懂漢語。後來,其師勝名受明帝詔請,入住皇宮後園,崛多也一併進住。皇帝經常與他們一起談論佛法,很受禮遇,供養豐盈。因置身深宮之中,雖有獨自廣弘佛法之志向,但很難如願開展。他把此種願望上奏皇上,皇帝准奏,為他另造四天王寺,由他居住。
自此之後,他就翻譯新經。剛開始時,規模不大,所以先接續缺本,傳度梵文,亦即《十一面觀音經》《金仙問經》等。適逢譙王宇文儉鎮守巴蜀,請崛多一同前往。他在四川待了三年,常任益州(今成都)僧主,住龍淵寺,又翻《觀音偈》《佛語經》。
北周建德年間,因武帝毀佛,佛教遭受了很大的打擊,佛門五眾大都被逼還俗。武帝又下敕把崛多召回京都,重加爵祿,逼從儒禮。但崛多秉性堅貞,寧死不從,武帝愍其貞節,放他回家。他就從甘州西行,經過突厥所在之地。教授師智賢(即闍若那跋達囉)圓寂,崛多及和尚勝名(即嗜那耶舍)遂為突厥所羈留。過了不久,嗜那耶舍又滅度了,崛多孤身一人,一時頗覺惘然。虧好當地君民,待之甚厚,賴此得以四處安身,隨方弘法。
其時,有齊僧寶暹、道邃、僧曇等十人,於武平六年,結伴同行,往西域尋求佛教經典,往返七年,當他們將要東歸時,獲取梵文佛經二百六十部。回到突厥時,不久齊國滅亡。崛多還是到齊國與他們見面,見面之後,就跟他們一起講道弘法。他們把所帶回之佛經,請崛多翻譯。崛多譯經很有特色,寶暹等十分高興,都認為這是遇到了高人法匠,大家就在一起焚香立誓,決心日後一同弘揚佛法。
開皇元年(公元五八一年)冬,寶暹一行抵達京都。隋文帝敕令有關主管官員,安排他們傳譯經典。開皇二年春,便開始著手傳譯。其年夏天,文帝又下敕曰:「過去殷朝五遷其都,主要是擔心民眾遭劫遇難。都城者,乃一國吉凶之所系,今龍首之山,川原秀麗,物品豐足,土地肥沃,樹木繁茂,宜建都城,以為定鼎之基,永固無窮之業。」城曰大興城,殿曰大興殿,門曰大興門,縣曰大興縣,園林亭榭均以大興為號,寺院亦稱大興善寺。許多僧人都在此寺中譯經傳法。當時崛多仍然住在突厥。開皇五年,大興善寺沙門曇延等三十多人,以自己不通梵文,所譯多有乖訛,上奏要求請回崛多。皇帝准奏,下敕延請崛多。
其時崛多西歸之路已絕,在突厥滯留了十年,深切希望明世再現,重弘佛法,聽到隋朝請他前去弘法,無量歡欣,隨即與使者一同前往。其時隋文帝在洛陽一帶巡視,即召見崛多。見面一談,文帝大悅。之後,屢賜問候。尚未回到京城,遂下敕令崛多翻譯佛經。其時,新傳入的梵文典籍很多,有的是佛教經典,有的是世俗文書,有的屬外書,有的屬內典,各種翻譯,都以崛多為主。因為崛多精通梵文及佛教義理乃至西土習俗,因此,往往信手拈來,出口成章,筆受之人,毫不費力。所譯之經典,比之以往名僧大德之譯作,也毫不遜色。
當時,佛陀耶舍已經滅度,崛多成為一代宗匠。在大興善寺,又延請婆羅門僧人達摩笈多,並居士高天奴、高和仁兄弟等,同傳梵語。又設置十大德沙門僧休、法粲、法經、慧藏、洪遵、慧遠、法纂、僧暉、明穆、曇遷等,掌管譯事,銓定宗旨;沙門明穆、彥琮,重對梵本,整理文義。
過去支、曇、羅什等所譯出的《大集經》,共三十卷;及佛陀耶舍時,又譯出《月藏經》十二卷;隋代之初,又譯出《日藏分》十五卷。既是《大集經》之廣本,由於非一時所譯,變得支離破碎。開皇六年,有招提寺沙門僧就,把此幾種譯本合為一部,共六十卷。僧就雖然加以整合,但詞旨等未甚精當。後來又有大興善寺沙門洪慶,識度明達,為國監寫藏經,又把僧就整合之大部加以梳理,頗為得體、合理。現在所翻諸經中,有不少也屬《大集經》余品,統而合之,應滿百卷。若依梵本,此經凡十萬偈,按漢文計算,約有三百卷之多。
崛多曾說:在於闐東南二千餘里處,有一遮拘迦國,該國國王崇信佛法,敬重大乘,宮中藏有《摩訶般若》《大集》《華嚴》三部經。國王親自受持,且自掌宮門鑰匙。遇有講讀之時,方才開門,且用香花供養;或者用果品、糖餅等,引誘小王,令其禮拜。此國東南二十餘里左右有一座山,山形險峻。山中有一很深之淨窟,放置《大集》《華嚴》《方等》《寶積》《楞伽》《方廣》《舍利弗》《花聚》二《陀羅尼》《都薩羅藏》《摩訶般若》《八部般若》《大雲》等凡十二部經,近十萬偈。以國法相傳,嚴加守護。有入滅定羅漢三人,於窟中禪寂。每至月半,諸僧共就山為他們淨髮,此則人法住持有生之所憑賴。
崛多道性純厚,神志剛正,愛德無厭,求法不懈,博聞三藏,遠究真宗,遍學五明,兼通世論,三衣一食,始終無改,勤誦佛經,老而彌篤,士遮欽重,道俗崇敬。隋滕王十分尊崇崛多之道行德操,奉以為師。後因世事牽涉,被擯東越。在東南一帶,也極受讚譽、推崇。至開皇二十年圓寂,世壽七十八。
崛多自印度來到東土,所譯經典甚多,共翻譯經典三十七部,一百七十六卷,即《佛本行集》《法炬》《威德》《護念》《賢護》等經。並對佛教之義理多有闡發,廣泛流傳於世。詳見費長房《三寶錄》。
隋朝之初,高祖曾敕崛多與西域沙門若那竭多、高天奴、高和仁及婆羅門僧人毗舍達等,於內史內省,翻譯梵文古書,至開皇十二年,翻譯完畢,共二百餘卷。詳見唐貞觀《內典錄》。
隋東都洛濱上林園翻經館南賢豆沙門達摩笈多
原典
達摩笈多,此言法密,本南賢豆羅囉①國人也。剎帝利種,姓弊耶伽羅,此雲虎氏。有弟四人,身居長子,父母留戀不聽出家,然以篤愛法門,深願離俗。年二十三,往中賢豆界鞬拏究撥闍城②,此雲耳出,於究牟地,謂黃色花,因花園以得名也。僧伽囉摩,此雲眾園,舊雲僧伽藍者,訛略也。笈多於此寺中方得落髮,改名法密,年二十五方受具戒。……
笈多受具足後,仍住三年,就師學問。師之所得,略窺戶牖,後以普照師為吒迦國王所請,從師至彼,經停一載。師還本國,笈多更留四年,住於提婆鼻何囉,此雲天游也。天謂國王,游謂僧處,其所王立,故名天游。舊以寺代之。寺乃此土公院之名,所謂司也,廷也,又雲招提者,亦訛略也。世依字解,招謂招引,提謂提攜,並浪語也。此乃西言耳,正音雲招斗提奢,此雲四方,謂處所,為四方眾僧之所依住也。
於是歷諸大小乘國及以僧寺,聞見倍多。此路商人頗至於彼,遠傳東域有大支那國焉,舊名真丹、震旦者,並非正音,無義可譯,惟知是此神州之總名也。初雖傳述,不甚明信,未作來心,但以志在遊方,情無所系,遂往迦臂施國,六人為伴,仍留此國,停住王寺。笈多遂將四伴,於國城中二年停止,遍歷諸寺,備觀所學。遠遊之心,尚未寧處。
其國乃是北路之會,雪山北陰,商旅咸湊其境。於商客所,又聞支那大國,三寶興盛,同侶一心,屬意來此。非惟觀其風化,願在利物弘經。便逾雪山西足,薄佉羅國③、波多叉拏國④、達摩悉須多國⑤。此諸國中,並不久住,足知風土、諸寺儀式。又至渴羅槃陀國,留停一年,未多開導,又至沙勒國⑥。同伴一人,復還本邑,余有三人,停在王寺,謂沙勒王之所造也。經住兩載,仍為彼僧講《念破論》,有二千偈,旨明三印,多破外道。又為講《如實論》,亦二千偈,約其文理,乃是世間論義之法。
又至龜茲國,亦停王寺,又住二年,仍為彼僧講釋前論。其王篤好大乘,多所開悟,留引之心,旦夕相造。笈多繫心東夏,無志潛停,密將一僧,間行至烏耆國⑦,在阿囒拏寺,講通前論。
又經二年,漸至高昌⑧,客游諸寺。其國僧侶,多學漢言。雖停二年,無所宣述。又至伊吾,便停一載,值難避地西南。路純砂磧,水草俱乏,同侶相顧,性命莫投,乃以所齎經論,權置道旁,越山求水,冀以存濟。求既不遂,勞弊轉增,專誦觀世音咒。夜雨忽降,身心充悅,尋還本途,四顧茫然,方道迷失。踟躕進退,乃任前行,遂達於瓜州,方知曲取北路之道也。
笈多遠慕大國,跋涉積年,初契同徒或留或歿,獨顧單行,屆斯勝地。靜言思之,悲喜交集。尋蒙帝旨,延入京城,處之名寺,供給豐渥,即開皇十年冬十月也。至止未淹,華言略悉,又奉別敕令就翻經,移住興善。……
煬帝定鼎東都,敬重隆厚。至於佛法,彌增崇樹。乃下敕於洛水南濱上林園內,置翻經館。搜舉翹秀,永鎮傳法。登即下征笈多並諸學士,並預集焉。四事供承,復恆常度,致使譯人不墜其緒,成簡無替於時。
及隋綱雲頹,郊壘煙構,梵本新經一時斯斷,笈多蘊其深解,遂闕陳弘。始於開皇中歲,經至大業末年,二十八載,所翻經論七部,合三十二卷,即《起世》《緣生》《藥師本願》《攝大乘》《菩提資糧》等是也。並文義澄潔,華質顯暢。見唐貞觀《內典錄》。至武德二年,終於洛汭⑨。……
注釋
①羅囉:又作囉囉(《宋史·天竺傳》)、來來(《元史·馬八兒等國傳》)、瞿折羅(《西域圖志》)、胡茶辣(《諸蕃志》),今印度西海岸北部之古吉拉特地區。
②鞬拏究撥闍城:又作羯若鞠闍國,意譯為曲女城。印度古國名,在今印度西北伽河支流迦利河東岸之卡娜齊。
③薄佉羅國:又作縛喝(《大唐西域記》)、縛喝羅(《慈恩寺傳》)、縛渴羅(《求法高僧傳》)、班城(《西遊記》)等,即今阿富汗北境馬扎里沙里夫以西之巴爾赫。
④波多叉拏國:又作缽鐸創那(《大唐西域記》)、缽創那(《慈恩寺傳》)、撥特山(《新唐書·地理志》)、蒲特山(《往五天竺傳》),今伊拉克首都巴格達。
⑤達摩悉須多國:又作休密(《後漢書》)、缽和(《洛陽伽藍記》)、達摩悉鐵帝(《大唐西域記》)等,今阿富汗東北境之瓦漢。
⑥沙勒國:又作疏勒(《兩漢書》《魏書》《隋書》《新唐書》《舊唐書》《宋史》)、竭叉(《佛國記》)、佉沙(《大唐西域記》),今新疆疏勒縣。
⑦烏耆國:又作焉耆(《兩漢書》《晉書》《魏書》《周書》《隋書》《舊唐書》《新唐書》)、夷(《佛國記》)、焉夷(《一切經音義》)等,今新疆焉耆縣。
⑧高昌:西域古地名,在今新疆吐魯番市境內。
⑨洛汭:洛水,即河流匯合或彎曲處。洛汭,即洛水入黃河處。
譯文
達摩笈多,漢語稱法密,本南印度羅囉國人,剎帝利種姓,俗姓弊耶伽羅,漢語稱虎氏。本有兄弟四人,達摩笈多是長子,父母出於疼愛,不讓他出家,但他酷愛佛法,很想離俗出家。二十三歲時前往中印度界鞬拏究撥闍城(漢語稱「耳出」)究牟地(指「黃色花」,因花園而得名)僧伽囉摩(漢語稱「眾園」,舊稱「僧伽藍」,都是音誤)之一寺院,並在該寺披剃出家,改名法密。年二十五歲時方受具足戒。……
笈多受具足戒後,仍在該寺住了三年,從師學法。師父之學問,他已略窺大概。後來普照師為吒迦國王所請,他跟從師父一同前往。在那裡逗留了一年後,其師返回本國,笈多又在那裡待了四年,住在提婆鼻何囉,漢語稱天游。天指國王,游指僧處,此處為國王所立,故稱天游。過去亦稱為寺。寺乃此地公院之名稱,亦稱為司、廷、招提等,都是音訛所致。世俗從字面上去解釋,招謂招引,提謂提攜。這些說法都是錯誤的。此乃梵音,正音稱招斗提奢,漢語稱為四方,指處所,為四方眾僧之所依住。
笈多遊歷了許多國家和寺院,見聞廣博,此路的商人常有與他來往,並遠傳東域有大支那國,舊名真丹、震旦者,都不是正音,其時沒有相應之名稱,只知道是神州之總名。起初雖有所聽聞,但並未深信,故不敢貿然前往,只因志在遊方弘法,情無所系,遂六人結伴,先往迦臂施國,並在該國逗留,住於王寺。在迦臂施國期間,笈多就帶著其中四個人,在該國都城中待了兩年,遍歷諸寺,遊學參訪。但其遠遊中土之心仍未止息。
迦臂施國處於舊時絲綢之路北路之會合處,在雪山之北面,商旅往來甚多。他於客店中,也聽說支那大國,三寶隆盛。與他同行的各位,也都有前往中土之願望。他們不但想來此地觀賞風土人情,更藉此利物弘經。便從西面跨越雪山,途經薄佉羅國、波多叉拏國、達摩悉須多國。都不曾在這些國家中多停留,只是觀覽該國的一些風土人情、諸寺儀式。又到渴羅槃陀停留了一年,之後,又前往沙勒國。同行中一人,就返回故里了,其餘三人在該國之王寺中止住,此寺乃沙勒國國王所造。他們在那裡住了兩年,為該寺僧人講解《念破論》。此論有二千偈,主要闡述三法印及破外道。又為該寺僧人講解《如實論》。此論亦有二千偈,歸約其旨趣,主要是彰述世間論義之法。
後來,一行人又到了龜茲國,亦住在王寺中,又住了兩年,仍然為該地僧人講解前二論。龜茲國國王愛好大乘,聽他們說法,頗多得益,因此很想把他們留在龜茲。但笈多嚮往中土,無意久留,就在某一天悄悄帶著一個僧人,去了烏耆國。在阿囒拏寺,講解經論。
又過了兩年,他終於到了高昌國,到各寺院遊覽觀瞻。高昌國僧人多學漢語,因語言不通,雖停二年,無所宣述。又去了伊吾,在那裡停留了一年,正好碰上動亂,前入西南避難。一路之上,儘是沙漠,水草匱乏,同行之人,都饑渴難忍,朝不保夕。乃把所攜帶的經典,暫時放於路邊,爬山越嶺求水以活命。結果,非但沒有找到水源,且都被折騰得筋疲力盡,此時笈多隻好一心念誦觀音咒。那天夜裡,突然下起大雨,眾人方才獲救。當他們恢復了體力之後,就想返回原路,但四顧茫茫,才知道已經迷路。當時遲疑進退不決,最後無奈,只好一直往前走,終於走到了瓜州,才知道行程已偏北。
笈多嚮往中土,經過多年跋涉,起初與他一同東來的,有的留在半路,有的喪命途中,最後只有他一人到達漢地。他悲喜交集,蒙皇帝敕召,進入京城,住在名寺,供養豐厚,其時即開皇十年(公元五九〇年)冬天。過了一些時日,即略通漢語。即奉敕翻譯新經,並移住興善寺。此後笈多即精心傳譯,大弘佛法,遂成一代譯匠。……
隋煬帝移都洛陽之後,更加崇信佛教,對他益加禮敬,乃下敕於洛水南岸上林寺內,置翻經館。聘請時賢英傑,傳譯佛經。笈多及諸學士,都應聘至翻經館,共襄譯經大業。四事供養,很是豐厚,致使譯業得以繼續,佛法興隆一時。
到了隋朝末年,戰亂迭起,梵本新經,盡遭破壞,笈多蘊其深解,無由申述、弘傳。自開皇中年至大業末年,共二十八載,笈多所譯經典計七部三十二卷,即《起世》《緣生》《藥師本願經》《攝大乘論》《菩提資糧》等。這些譯典,文字流暢,義理明晰。詳見唐貞觀《內典錄》。至武德二年(公元六一九年)終於洛水之濱。……
隋東都上林園翻經館沙門釋彥琮
原典
釋彥琮,俗緣李氏,趙郡柏人①人也。世號衣冠②,門稱甲族。少而聰敏,才藻清新。識洞幽微,情符水鏡③。遇物斯覽,事罕再詳。初投信都僧邊法師,因試令誦《須大拏經》,減七千言,一日便了。更誦大方等經,數日亦度。邊異之也。至於十歲方許出家,改名道江。以慧聲洋溢,如江河之望也。聽《十地論》,榮譽流振,州邑所推。十二在巏嵍山誦《法華經》,不久尋究,便游鄴下,因循講席。乃返鄉寺講《無量壽經》。時太原王劭任趙郡佐,寓居寺宇,聽而仰之,友敬彌至。
齊武平之初,年十有四,西入晉陽,且講且聽,雷爾道張汾朔,名布通儒。尚書敬長瑜及朝秀盧思、道元、行恭、邢恕等,並高齊榮望,欽揖風猷,同為建齋,講《大智論》。親受披導,嘆所未聞。及齊後西幸晉陽,延入宣德殿講《仁王經》,國統④僧都⑤,用為承奉。聽徒二百,並是英髦。帝親臨御筵,文武咸侍,皇太后及以六宮,同升法會。敕侍中高元海,扶琮升座,接侍上下,而神氣堅朗,希世驚嗟。析理開神,感遵景仰。
十六遭父憂,厭辭名聞,遊歷篇章。爰逮子史,頗存通閱,右僕射楊休之,與文林館諸賢,交款情狎,性愛恬靜,延而方造。
及初進具,日次晡時,戒本萬言,誦試兼了。自爾專習律檢,進討行科。及周武平齊,尋蒙延入,共談玄籍,深會帝心,敕預通道觀學士,時年二十有一。與宇文愷等周代朝賢,以《大易》《老》《莊》陪侍講論,江便外假俗衣,內持法服,更名彥琮。武帝自纘道書,號「無上秘要」。於時預沾綸⑥,特蒙收采。至宣帝在位,每醮必累日通宵。談論之際,因潤以正法。時漸融泰,頗懷嘉賞,授禮部等官並不就。與朝士王劭、辛德源、陸開明、唐怡等,情同琴瑟,號為文外玄友。
大象二年,隋文作相,佛法稍興,便為諸賢講釋《般若》。大定元年正月,沙門曇延等,同舉奏度,方蒙落髮,時年二十有五。至其年二月十三日,高祖受禪,改號開皇,即位講筵,四時相繼。長安道俗,咸萃其塵。因即通會佛理,邪正沾濡,沐道者萬計。又與陸彥師、薛道衡、劉善經、孫萬壽等一代文宗,著《內典文會集》。又為諸沙門撰唱導法,皆改正舊體,繁簡相半,即現傳習,祖而行之。
開皇三年,隋高幸道壇,見畫老子化胡像,大生怪異,敕集諸沙門、道士,共論其本。又敕朝秀蘇威、楊素、何妥、張賓等,有參玄理者,詳計奏聞。時琮預在此筵,當掌言務,試舉大綱,未及指核。道士自伏,陳其矯詐,因作《辯教論》明道教妖妄者,有二十五條,詞理援據,宰輔褒賞。其年西域經至,即敕翻譯。既副生願,欣至泰然。從駕東巡,旋途並部。時煬帝在蕃,任總河北,承風請謁,延入高第⑦。親論往還,允愜懸佇,即令住內堂,講《金光明》《勝鬘》《般若》等經。
又奉別教撰修文疏,契旨卓陳,雅為稱首。又教住大興國寺,爾後,王之新詠、舊敘,恆令和之。又遣蕭愨、諸葛穎等群賢,迭往參問,談對名理,宗師有歸。隋秦王俊,作鎮太原,又蒙延入安居內第,敘問殷篤。琮別夜寐,夢見黃色大人,身長三丈,執玻璃碗授云:「碗內是酒。」琮於夢中跪受之曰:「蒙賜寶器,非常荷恩。但以酒本律禁,未敢輒飲。」寤已莫知其由。及後王躬造觀音畫像,張設內第,身量所執,宛同前夢,於是私慰素抱,悲慶交並。
至十二年,敕召入京。復掌翻譯,住大興善,厚供頻仍。時文帝御寓,盛弘三寶,每設大齋,皆陳懺悔,帝親執香爐,琮為宣導,暢引國情,恢張皇覽,御必動容靖顧,欣其曲盡深衷,其言誠感達如此類也。煬帝時為晉王,於京師曲池,施營第林,造日嚴寺,降禮延請,永使住之。由是朝貴、賢明數增臨謁。披會玄旨,屢發信心。然而東夏所貴,文頌為先,中天師表,梵旨為本。琮乃專尋葉典,日誦萬言,故《大品》《法華》《維摩》《楞伽》《攝論》《十地》等,皆親傳梵書,受持讀誦。每日暗閱,要周乃止。
仁壽初年,敕令送舍利於并州。時漢王諒,於所治城,隔內造寺,仍置寶塔,今所謂開義寺是也。琮初至塔所,累日雲霧晦合,及至下晨,時正當午。雲開日耀,天地清朗,便下舍利,瘞⑧而藏之。又感瑞雲夾日,五色相間。
仁壽末年,又奉敕送舍利於復州方樂寺,今名龍蓋寺也。本基荒毀,南齊初立,周廢頹滅,才有餘址。而處所顯敞,堪置靈塔。令人治翦,忽覺頭上癢悶,因檢發中,獲舍利一粒,形如黍米,光色鮮發。兩斧試之,上下俱陷,而舍利不損。頻更椎打,光色逾盛。掘深七尺,又獲磚藏。銅銀諸合,香泥宛然。但見清水滿合,其底蹤跡似有舍利,尋覓不見,方知發中所獲,乃是銀合所盛。末又覓石造函,遍求不獲。乃於竟陵縣界,感得一石,磨治既了,忽變為玉,五色光潤,內徹照見旁人。又於石中現眾色像,引石向塔,又感一鵝飛至函所,自然馴狎,隨石去住,初無相離。雖見同群,了無顧眄;逐去還來,首尾十日,恆在輿所。有人將至余處,便即鳴叫飛翔,逾院而入,及至埋訖,便獨守塔繞旋而已。又感塔所前池有諸魚鱉,並舉頭出水,北望舍利。琮便為說法,竟日方隱。又感塔所井水,十五日間自然涌溢,埋後乃止。四月八日,雲滿上空,正午將下,收雲並盡,惟余塔上團圓如蓋,五色間錯,映發日輪,至藏舍利,其雲乃散。琮欣感嘉瑞,以狀奏聞,帝大悅,錄為別記,藏諸秘閣。
仁壽二年,下敕更令撰《眾經目錄》,乃分為五例,謂單譯、重翻、別生、疑、偽,隨卷有位,帝世盛行。尋又下敕,令撰《西域傳》,素所諳練,周鏡目前,分異訛錯,深有徵舉,故京壤名達,多尋正焉。有王舍城沙門,遠來謁帝,事如後傳。將還本國,請《舍利瑞圖經》及《國家祥瑞錄》,敕又令琮翻隋為梵,合成十卷,賜諸西域。琮以洽聞博達,素所關心,文章騰翥,京輦推尚,凡所新譯諸經,及見講解《大智》釋論等,並為之序引。又著《沙門名義論別集》五卷,並詞理清簡,後學師欽。
大業二年,東都新治,與諸沙門詣闕朝賀,特被召入內禁,敘故累宵,談述治體,呈示文頌,其為時主見知如此。因即下敕,於洛陽上林園,立翻經館以處之,供給事隆,倍逾關輔。新平林邑所獲佛經,合五百六十四夾,一千三百五十餘部,並崑崙書,多梨樹葉,有敕送館,付琮披覽,並使編敘目錄。以次漸翻,乃撰為五卷,分為七例,所謂經、律、贊、論、方、字、雜書七也。必用隋言以譯之,則成二千二百餘卷。敕又令裴矩共琮修纘《天竺記》,文義詳洽,條貫有儀。
凡前後譯經,合二十三部,一百許卷。制序述事,備於經首。素患虛冷,發痢無時,因卒於館,春秋五十有四,即大業六年七月二十四日也。俗緣哀悼,歸葬柏人。初大漸之晨,形羸神爽,問弟子曰:「齋時至未?」對曰:「未也。」還瞑目而臥,如此再三,乃回身引頸,向門視曰:「齋時已至,吾其終矣。」索水盥手焚香,迎彌勒畫像,合掌諦觀,開目閉目,乃經三四,如入禪定,奄爾而終。持纊屬之,方知已絕。……
晚以所誦梵經四千餘偈,十三萬言,七日一遍,用為常業。然琮久參傳譯,妙體梵文。此土群師,皆宗鳥跡。至於音字詁訓,罕得相符,乃著《辯正論》,以垂翻譯之式。其辭曰:「彌天釋道安,每稱譯胡為秦,有五失本,三不易也。一者胡言盡倒而使從秦,一失本也;二者胡經尚質,秦人好文,傳可眾心,非文不合,二失本也;三者胡經委悉,至於嘆詠丁寧反覆,或三、或四不嫌其繁,而今裁斥,三失本也;四者胡有義說,正似亂詞,尋檢向語,文無以異,或一千,或五百,今並刈而不存,四失本也;五者事以合成,將更旁及,反騰前詞,已乃後說,而悉除此,五失本也。然智經三達之心,覆面所演,聖必因時,時俗有易,而刪雅古以適今時,一不易也;愚智天隔,聖人叵階,乃欲以千載之上微言,傳使合百王之下末俗,二不易也;阿難出經,去佛未久,尊大迦葉,令五百六通,迭察送書,今離千年,而以近意量裁,彼阿羅漢乃兢兢若此,此生死人而平平若是,豈將不以知法者猛乎!斯三不易也。涉茲五失經三不易,譯胡為秦,詎可不慎乎!」……
余觀道安法師,獨稟神慧,高振天才,領袖先賢,開通後學,修經錄則法藏逾闡,理眾儀則僧寶彌盛,世稱印手菩薩,豈虛也哉。詳梵典之難易,詮譯人之得失,可謂洞入幽微,能究深隱。至於天竺字體,悉曇聲例,尋其雅論,亦似閒明。舊喚彼方,總名胡國,安雖遠識,未變常語。胡本雜戎之,梵唯真聖之苗,根既懸殊,理無相濫,不善諳悉,多致雷同,見有胡貌,即雲梵種,實是梵人漫雲胡族,莫分真偽,良可哀哉。……竊以佛典之興,本來西域,譯經之起,原自東京。歷代轉昌,迄茲無墜。……
粗開要例,則有十條:字聲一,句韻二,問答三,名義四,經論五,歌頌六,咒功七,品題八,專業九,異本十。各疏其相,廣文如論。……
注釋
①趙郡柏人:今河北隆堯縣西。
②衣冠:即士大夫。
③水鏡:謂水明如鏡,喻能照物也。水鏡所以能窮物無怨者,以其無私也。
④國統:即一國之僧統。僧統,北魏所設以統監全國僧尼事務之僧官。
⑤僧都:統率僧尼之官名,職位次於僧正、僧統。
⑥綸:即制令。《禮·緇衣》:「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謂言出而彌大。後以綸音、綸言、綸稱皇帝之詔書、制令。
⑦高第:上等房屋。因以為大住宅之稱。《漢書·高帝紀下》:「賜大第室。」
⑧瘞:埋、埋葬。
譯文
釋彥琮,俗姓李,趙郡柏人(今河北隆堯縣西南)人,出身豪門,世代儒生。彥琮少年時就聰敏過人,才華出眾,見解深遠細密,性情猶如水鏡窮物之無私。遇物分析觀察,十分周詳。起初投靠信都僧邊法師,考試時令他念誦《須大拏經》,近七千言,一日便會背誦。又讓他讀誦大方等經,幾天時間也能背誦。僧邊法師甚感詫異。到了十歲時,方才出家,改名道江。後以慧解聞名遐邇。聽聞《十地經論》,聲譽大振,為州邑所推崇。十二歲在巏嵍山讀誦《法華經》,尋究未久,便遊方鄴縣,沿襲舊法從事講學。後來返鄉寺講《無量壽經》。當時太原王劭任趙郡佐,寓居寺院之內,聽後極表讚嘆,對他甚表尊敬。
齊武平初年,才十四歲,西入晉陽,一面聽法,一面講經,名聲遠揚。尚書敬長瑜及朝秀盧思、道元、行恭、邢恕等,都十分欽敬他,共同建齋,請他講《大智度論》,並親自聆聽,都讚嘆他之講解為聞所未聞。後來齊後西往晉陽時,被請入宣德殿講《仁王經》。國統僧都,都對他十分恭敬。聽眾達二百多人,都是當時沙門精英。皇帝親臨法席,文武百官,都前往侍候。皇太后及六宮嬪妃,亦都前去聽他說法。皇帝敕令侍中高元海,扶彥琮登上法座,侍候左右。道江神氣朗拔,眾咸驚嘆,析理清晰,無不景仰。
十六歲時,父親亡故,道江自此之後,更加厭棄功名利祿,一心研讀佛典、詩書乃至諸子百家、春秋史籍,與右僕射楊休之及文林館諸賢交誼甚厚,但他生性好靜,非有延請不隨便造訪。
道江初受戒時,日誦戒本萬言。此後,專習律藏,進而研討行科。到周武帝平齊之後,被延請入宮,皇帝與之共談玄理,他很能領會皇帝之旨意,頗得皇上寵信,敕為通道觀學士。時年二十一歲。他與宇文愷等周代朝廷碩學,侍奉皇帝研讀《周易》《老子》《莊子》等典籍,道江當時外穿俗衣,內著僧服,並更名為彥琮。武帝曾自撰道書,號稱「無上秘要」。在當時預沾制令,特蒙收采。至宣帝時,更是大行齋醮,每醮往往累日通宵。在與皇帝談論之際,常語與佛法,宣帝因之頗受影響,對他亦頗為讚賞,擬授予禮部等官職,他皆不受,與朝士王劭、辛德源、陸開明、唐怡等,情誼甚篤,號為「文外玄友」。
大象二年(公元五八〇年),隋文作相,佛法稍興,彥琮便為諸學者講《般若經》。大定元年正月,沙門曇延等,一齊上奏,要求剃度出家,彥琮才得准落髮為僧,時年二十五歲。至該年二月十三日,高祖禪位,改號開皇,彥琮即登講席,四時相繼。長安道俗二界,都匯聚其門下。他融會佛理,大弘正法,沐道者數以萬計。他又與陸彥師、薛道衡、劉善經、孫萬壽等一代文人學士,撰著《內典文會集》。又為諸沙門撰寫唱導之法,一改舊時體例,繁簡相半,相互傳習。
開皇三年(公元五八三年),隋高祖至道觀,見畫有老子化胡像,大感詫異,遂下敕召集諸沙門、道士,共論其本。又敕朝秀蘇威、楊素、何妥、張賓等精通玄理者,詳加論議。當時彥琮亦在其中。先是道士陳述,言老子化胡之根據,彥琮因之作《辯教論》,指出道士所言之荒誕無稽,共有二十五條,條條持之有據,言之成理,深得宰相之讚賞。該年西域傳來佛經,即下敕讓他翻譯,這正合乎彥琮之願望,他因而極感歡欣。後來跟從文帝東巡,當時煬帝總督河北,久聞彥琮之聲名,遂把他請至自處,二人一起談論佛法,很是投機,就把他請入內堂,請他講解《金光明經》《勝鬘經》《般若經》等。
此外,彥琮又奉命撰修文疏,文采飛揚,遙契旨趣,很受各方人士讚賞。煬帝又讓他住進大興國寺。爾後,凡有新篇舊作,常令彥琮與之應對唱和。又派蕭愨、諸葛穎等,經常前往問候、致意,暢談名理。其時,隋秦王俊,鎮守太原,延請彥琮前往,居於府宅之內,問候殷勤。有一天,彥琮夜裡夢見一黃色大人像,身長三丈,執玻璃碗,對彥琮道:「碗中是酒。」彥琮於夢中跪而受之,曰:「蒙賜寶器,無任感激,但酒乃佛門所禁,不敢飲用。」醒後不知因何而有此夢。到後來王躬親造觀音畫像,張貼於內堂之中,身高形象與夢中所見一模一樣,彥琮悲喜交集。
至開皇十二年(公元五九二年),敕召入京,掌管翻譯事宜,住於大興善寺。朝廷供養殷勤、豐厚。當時隋文帝盛弘三寶,每次設齋,皆陳懺悔,文帝親自手執香爐,彥琮則任宣導,鋪陳國事,盛讚皇猷,皇帝每次都為之動容,十分讚賞他之宣導。當時煬帝身為晉王,於京都曲池營建園宅及日嚴寺,隆禮延請彥琮永住是寺。因之,朝廷大臣顯貴,都經常到該寺去看望彥琮,並與之共論佛法,暢談玄理。與印度學者多注重思想旨趣不同,中土人士多以文誦為先。彥琮乃專門尋找貝葉經典,日誦萬言,故《大品》《法華》《維摩》《楞伽》《攝論》《十地》等經論,彥琮都用梵文版本,受持讀誦。每晚必定閱讀完畢,才會停止。
仁壽初年,敕令他送舍利往并州。當時漢王諒,在所管轄的區域內營造寺院,並建有寶塔,即現在之開義寺。彥琮初到塔處時,終日雲霧繚繞,等到將近中午時分,忽然雲開霧散,碧空萬里,彥琮等便把舍利安置於塔中。又感應五色祥雲環繞其間。
仁壽末年,又奉敕送舍利往復州方樂寺,今已改名龍蓋寺。本來這裡是一片荒地,南齊時才建立此寺。北周毀佛時又遭破壞,現僅留下遺址,但此處地勢開闊,適宜建造寺塔。遂令人進行修治,忽然覺得頭上發癢,用手一抓,竟得舍利一粒,形如黍米,色彩鮮艷。用兩把斧頭夾著敲打它,兩邊俱陷了進去,而舍利毫不受損。越是敲打,光澤越是鮮艷。後來,掘地至七尺深時,又發現一個磚砌的寶藏,內有銅銀諸盒,盒中清水、香泥依舊。清水之下,似有一顆舍利,但怎麼也撈不到,才知道剛才頭髮中所得那個舍利,本來盛在銀盒之中。後來又尋石造函,到處都找不到合適的。後於竟陵縣界,尋得一石,一經磨治,此石卻變成玉,光彩奪目,石中能照眾色像。把此石拿至塔處,又感來一鵝。當鵝飛至石函處時,變得十分溫順,與石相伴,形影不離,雖然看見其他鵝群,也不予理會;把它趕走,過會兒又跑回來,前後有十日時間。有人將它捉到別的地方,它便鳴叫飛翔,越牆而入,等到把石埋好之後,它又獨守該塔,在塔四周來回走動。此舍利亦感動塔前池裡的魚鱉,其時都把頭伸出水面,望著舍利。彥琮遂為這些魚鱉說法,過了好幾天才隱沒而去。此舍利還感動塔前井水,十五日間,自然涌溢,埋過之後,涌溢乃止。四月八日,烏雲密布,近中午時,雲彩都集中於塔上,五彩間錯,映發日輪。等到把舍利埋好後,烏雲乃散。彥琮讚嘆此類嘉瑞,以狀奏聞皇上,皇帝聽後,龍顏大悅,敕令錄為別記,藏諸秘閣。
仁壽二年(公元六〇二年),下敕令彥琮撰《眾經目錄》。彥琮把經典分為五類,即單譯、重翻、別生、疑、偽。依照經典內容各自定位,流傳天下。過了不久,又下敕令他撰寫《西域傳》。他對此平時就很有研究,遂考核異同,糾正錯訛,且多發現,所以京城名達,都以他所撰寫的為準。其時有王舍城沙門,從西域來中土拜謁文帝,此事另於後傳中記載。將回本國時,請賜《舍利瑞圖經》和《國家祥瑞錄》,文帝又令彥琮翻為梵文,合成十卷,賜諸西域。彥琮其人,博聞廣見,文采飛揚,京城之僧俗二界,對他都十分推崇,凡新譯經典及講解《大智度論》等,都請他作序。他又著《沙門名義論別集》五卷,詞理清新,後學皆師事欽敬之。
大業二年(公元六〇六年),東都新建成,他與諸沙門前往朝賀,被召入內宮,皇上與之敘談通宵達旦,其為時主見重如此。後來,皇帝下敕,於洛陽上林園立翻經館,讓他住在館內,供給豐盈,甚至超過於朝廷群臣、顯貴。其時,於新平林邑獲得佛經共五百六十四夾,一千三百五十多部,都是異國文字,寫於樹葉之上。皇上特下敕,送至翻經館讓彥琮研讀,並讓他編序著錄。彥琮把它整理為五卷,分為七例,所謂經、律、贊、論、方、字、雜書。若用漢語把這些典籍翻譯出來,可譯成二千二百餘卷。後來,皇上又令裴矩與彥琮一起修撰《天竺記》,文義兼備,脈絡清晰。
彥琮前後譯經,計二十三部,一百多卷,制序述事,多置於經首。他平時常患虛冷之疾,時常發作,因病卒於翻經館,世壽五十四,即大業六年(公元六一〇年)七月二十四日。家人哀悼,歸葬柏人。剛患病時,體弱神清,問弟子曰:「齋時到未?」弟子回答道:「齋時尚未到。」又闔目而睡,如此再三,乃回身引頸,對著門外視曰:「齋時一至,我之終期就到了。」索水洗手、焚香,讓人拿來彌勒畫像,合掌諦觀,開目閉目,如是再三,如入禪定,不久就入寂而終。弟子拿新棉衣請他穿時,才知道氣息已絕。……
彥琮晚年讀誦梵文經典四千餘偈,共十三萬言,七日一遍,堅持不懈。他久事傳譯,妙體梵文,中土群師,都很推崇。至於音字訓詁,以往所作,罕得相符,乃著《辯正論》,以為翻譯之範式。他曾說:「過去釋道安常說:『把梵文譯為漢語,有五失本,三不易。一者梵文多倒裝句,漢語則反之,把梵文翻為漢語,此一失本也;二者印度經典注重思想實質,而漢話注重文采,要把經典翻譯得合乎眾人之口味,則非有文采不可,二失本也;三者梵文經典,周詳細密,乃至詠嘆叮嚀,反覆再三,漢譯須加裁斥,三失本也;四者梵文有義記,正似亂詞,尋說句語,文無以異,或一千,或五百,今譯成漢文,刈而不存,四失本也;五者事已全成,又更旁及,反騰前辭,而乃後說,今悉除此,五失本也。佛經乃往聖所說,而聖必因時,今時俗已易,欲刪雅古以適今時,一不易也;智愚之差,有若霄壤,欲以千載以上之微言,合百王以後之末俗,二不易也;阿難出經,離佛未遠,尊大迦葉為上首,尚且結集五百大羅漢以審訂補正,阿羅漢尚且兢兢若此,今離釋迦牟尼佛之時代已一千多年,加之多是平平凡凡之生死中人,欲以近意裁量往聖,又談何容易!三不易也。有此五失本三不易,譯梵為漢,豈能不慎之又慎。』」……
根據我的觀察,道安法師獨具神慧,才識高卓,統率先賢,開導後學,修經錄則法藏得以梳析,理眾儀則僧寶得以興盛,世稱印手菩薩,誠非虛言也。詳細闡析梵文典籍之難易,一一語及譯經之人的得失,實是洞入幽微,深識底蘊。至於天竺字體,悉曇聲例,考其雅論,亦甚詳明。過去稱呼西土,多名之曰胡國,道安雖然富有遠識,但未改變通常之用語。胡本西域少數民族之後裔,梵乃真聖之嫡傳。種族既不相同,自然不應混為一談。然而平時人們不善於區分二者,見有西域之人,就說是梵種;實是梵種,又認為是西域之人,良可哀矣。……私下以為佛典之興,本來自西域;譯經之始,起自東京(即洛陽)。歷代相傳,至今不息。……
就譯經之體式說,大而言之,主要有十條:一字聲,二句韻,三問答,四名義,五經論,六歌頌,七咒功,八品題,九專業,十異本。詳見本論。……
唐京師大慈恩寺釋玄奘
原典
釋玄奘,本名褘,姓陳氏,漢太丘①仲弓②之後也。子孫徙於河南,故今為洛州緱氏人焉。
祖康,北齊國子博士。父惠,早通經術,長八尺,明眉目,拜江陵令,解纓而退,即大業年,識者以為克終,隱淪③之候故也。兄素,出家,即長捷法師也,容貌堂堂,儀局瑰秀,講釋經義聯班群伍,住東都淨土寺。以奘少罹窮酷,攜以將之,日授精理,旁兼巧論。年十一,誦《維摩》《法華》。東都恆度便預其次。自爾卓然梗正不偶時流,口誦目緣略無閒缺。睹諸沙彌劇談掉戲,奘曰:「經不云乎,夫出家者為無為法,豈復恆為兒戲?」……
時東都慧日盛弘法席,《涅槃》《攝論》,輪馳相系。每恆聽受昏明思擇,僧徒異其欣奉美其風素,愛敬之至師友參榮。大眾重其學功弘開役務,時年十五與兄住淨土寺,由是專門受業,聲望逾遠。
大業餘歷,兵飢交貿,法食兩緣,投庇無所。承沙門道基化開井絡④,法俗欽仰,乃與兄從之。行達長安,住莊嚴寺。又非本望,西逾劍閣,既達蜀都,即而聽受《阿毗曇論》,一聞不忘見稱昔人,隨言鏡理又高倫等,至於《婆沙》廣論,《雜心》玄義,莫不鑿窮岩穴,條疏本干。然此論東被,弘唱極繁,章鈔異同計逾數十,皆蘊結胸府,聞持自然。至於得喪筌旨,而能引用無滯,時皆訝其憶念之力終古罕類也。基每顧而嘆曰:「余少游講肆多矣,未見少年神悟若斯人也。」席中聽侶僉號英雄,四方多難總歸綿益。相與稱讚逸口傳聲。
又僧景《攝論》、道振《迦延》,世號難加,人推精覆(核),皆師承宗據,隅奧明銓。昔來《攝論》十二住義,中表銷釋十有二家,講次誦持率多昏漠,而奘初聞記錄片無差舛,登座敘引曾不再緣,須便為述,狀逾宿構⑤。如斯甚眾不可禪言。
武德五年,二十有一,為諸學府,雄伯沙門講《揚心論》,不窺文相而涌注無窮,時曰神人,不神何能此也!
晚與兄俱住益南空慧寺,私自惟曰:「學貴經遠,義重疏通;鑽仰一方,未成探賾。」有沙門道深,體悟《成實》,學稱包富,控權敷化,振綱趙邦。憤發內心,將捐巴蜀。捷深知其遠量也,情顧勤勤,每勸勉之,而正意已行,誓無返面,遂乃假緣告別,間行江硤,經途所及,荊揚等州,訪逮道鄰,莫知歸詣。便北達深所,委參勇鎧,素襲嘉問,縱洽無遺。始終十月資承略盡,時燕趙學侶相顧逢秋,後發前至,抑斯人也。
沙門慧休,道聲高邈,行解相當,夸罩古今,獨據鄴中昌言傳授,詞鋒所指,海內高尚,又往從焉。不面生來,相逢若舊,去師資禮,事等法朋。偏為獨講《雜心》《攝論》,指摘纖隱曲示綱猷,相續八月領酬無厭。休又驚異,絕嘆,撫掌而嗟曰:「希世若人,爾其是也。」沙門道岳,宗師《俱舍》,闡弘有部,包籠領袖,吞納喉襟,揚業帝城來儀⑥群學,乃又從焉。創跡京都,詮途義苑。沙門法常,一時之最,經論教悟,其徒如林。奘乃一舉十問皆陳幽奧,坐中杞梓⑦,拔思未聞,由是馳譽道流,擅聲日下。沙門僧辯法輪論士,機慧是長,命來連坐,吾之徒也。但為《俱舍》一論昔所未聞,因爾服膺曉夕諮請。岳審其殷至,慧悟霞明,樂說不窮,任其索隱,單(覃)思研采,晬周究竟。沙門玄會,匠剖《涅槃》,刪補舊疏更張琴瑟,承師令問,親位席端,諮質遲疑渙然袪滯。
僕射宋公蕭瑀,敬其脫穎,奏住莊嚴,然非本志,情棲物表,乃又惟曰:「余周流吳蜀,爰逮趙魏,末及周秦,預有講筵率皆登踐,已布之言令,雖蘊胸襟,未吐之詞宗,解簽無地,若不輕生殉命,誓往華胥,何能具覿成言,用通神解,一睹明法了義真文,要返東華傳揚聖化,則先賢高勝,豈決疑於彌勒,後進鋒穎,寧輟想於瑜伽耶?」
時年二十九也,遂厲然獨舉,詣闕陳表。有司不為通引,頓跡京輦,廣就諸蕃,遍學書語。行坐尋授數日便通,側席面西,思聞機候。
貞觀三年時遭霜儉,下敕道俗隨豐四出。幸因斯際,徑往姑臧,漸至敦煌。路由天塞,裹糧弔影,前望悠然,但見平沙絕無人徑,回遑委命任業而前。展轉因循,達高昌境。
初奘在涼州⑧講揚經論,華夷士庶盛集歸崇,商客通傳預聞蕃域。高昌王曲文泰,特信佛經,復承奘告將游西鄙,恆置郵驛,境次相迎。忽聞行達,通夕立候。王母妃屬,執炬殿前。見奘苦辛備言意故,合宮下淚驚異希有。延留夏坐⑨,長請開弘。王命為弟,母命為子,殊禮厚供日時恆至。乃為講《仁王》等經及諸機教。道俗繫戀,並願長留。奘曰:「本欲通開大化,遠被國家,不辭賤命,忍死西奔,若如來語一滯北方,非唯自虧發足,亦恐都為法障。」乃不食三日,僉見極意,無敢措言。王母曰:「今與法師一遇,並是往業因緣,脫得果心東返,願重垂誡誥。」遂與奘手傳香信,誓為母子。曲氏流淚執足而別。仍敕殿中侍郎,齎綾帛五百匹、書二十四封,並給從騎六十人,送至突厥葉護牙所⑩,以大雪山北六十餘國皆其部統故,重遺遣奘開前路也。
初至牙所,信物倍多異於恆度,謂是親弟,具以情告,終所不信,可汗⑪重其賄賂,遣騎前告所部諸國,但有名僧勝地,必令奘到。於是連騎數十,盛若皇華。中途經國道次參候,供給頓具倍勝於初。
自高昌至於鐵門,凡經一十六國。人物優劣,奉信淳疏,具諸圖傳。其鐵門,也即鐵門關,漢之西屏,入山五百,旁無異路,一道南出險絕人物,左右石壁竦立千仞,色相如鐵,故因號焉。……
……以貞觀十九年正月二十四日,屆於京郊之西。道俗相趍,屯赴闐闥,數十萬眾如值下生。將欲入都,人物喧擁,取進不前,遂停別館。通夕禁衛,候備遮斷,停駐道旁。從故城之西南,至京師朱雀街之都亭驛二十餘里,列眾禮謁,動不得旋。……
致使京都五日四民廢業,七眾⑫歸承。當此一期,傾仰之高,終古罕類也。奘雖逢榮問,獨守館宇,坐鎮清閒,恐陷物議,故不臨對,及至洛濱特蒙慰問,並獻諸國異物,以馬馱之。別敕引入深宮之內殿,面奉天顏,談敘真俗,無爽帝旨,從卯至酉不覺時延,迄於閉鼓。上即事戎旃,問罪遼左,明旦將發,下敕同行,固辭疾苦,兼陳翻譯,不違其請,及敕京師留守梁國公房玄齡,專知監護,資備所須,一從天府。
……帝曰:「自法師行後,造弘福寺,其處雖小,禪院虛靜,可為翻譯。所須人物吏力,並與玄齡商量,務令優給。」既承明命,返跡京師,遂召沙門慧明、靈潤等,以為證義;沙門行友、玄賾等,以為綴緝;沙門智證、辯機等,以為錄文;沙門玄模,以證梵語;沙門玄應,以定字偽。其年五月,創開翻譯,《大菩薩藏經》二十卷,余為執筆,並刪綴詞理,其經廣解六度、四攝、十力、四畏、三十七品諸菩薩行,合十二品,將四百紙。又復旁翻《顯揚聖教論》二十卷,智證等更迭錄文,沙門行友詳理文句,奘公於論重加陶練。次又翻《大乘對法論》一十五卷,沙門玄賾筆受,微有餘隙。又出《西域傳》一十二卷。沙門辯機親受時事,連紕前後,兼出《佛地六門神咒》等經,都合八十許卷。
自前代已來所譯經教,初從梵語倒寫本文,次乃回之順同此俗,然後筆人亂理文句,中間增損,多墜全言。今所翻傳都由奘旨,意思獨斷,出語成章,詞人隨寫即可披玩。尚賢吳魏所譯諸文,但為西梵所重,貴於文句鉤鎖,聯類重沓,布在唐文,頗居繁複,故使綴工專司此位,所以貫通詞義,加度節之,銓木勒成,秘書繕寫。於時駕返西京,奘乃表上,並請序題。……
尋又下敕,令翻《老子》五千言為梵言,以遺西域,奘乃召諸黃巾,述其玄奧,領疊詞旨,方為翻述,道士蔡晃、成英等,競引釋論《中》《百》玄意,用通道經。奘曰:「佛道兩教,其致天殊,安用佛言用通道義?窮核言跡,本出無從。」晃歸情曰:「自昔相傳祖憑佛教,至於三論,晃所師遵,准義幽通不無同會,故引解也。如僧肇著論,盛引《老》《莊》,猶自申明,不相為怪。佛言似道,何爽綸言⑬?」奘曰:「佛教初開,深文尚擁,《老》談玄理,微附佛言,《肇論》所傳引為聯類,豈以喻詞而成通極,今經論繁富各有司南,《老》但五千論無文解,自余千卷多是醫方,至如此土賢明何晏、王弼、周顒、蕭繹、顧歡之徒,動數十家,註解《老子》何不引用,乃復旁通釋氏,不乃推步逸蹤乎?」既依翻了,將欲封勒,道士成英曰:「《老》經幽邃,非夫序引何以相通?請為翻之。」奘曰:「觀《老》治身治國之文,文詞具矣,叩齒咽液之序,其言鄙陋,將恐西聞異國有愧鄉邦。」英等以事聞諸宰輔,奘又陳露其情,中書馬周曰:「西域有道如《老》《莊》不?」奘曰:「九十六道並欲超生,師承有滯,致淪諸有,至如順世四大之術,冥初六諦之宗,東夏所未言也。若翻《老》序,則恐彼以為笑林。」遂不譯之。
……貞觀二十五年幸玉華宮,追奘至,問:「翻何經論?」答:「正翻《瑜伽》。」上問:「何聖所作?明何等義?」具答已。令取論自披閱,遂下敕,新翻經論寫九本,頒與雍、洛、相、兗、荊、揚等九大州。奘又請經題,上乃出之,名《大唐三藏聖教序》,於明月殿命弘文館學士上官儀,對群僚讀之。其詞曰:「……週遊西宇十有七年,窮歷道邦詢求正教,雙林八水味道餐風,鹿苑鷲峰瞻奇仰異。承至言於先聖,受真教於上賢。探賾妙門,精窮奧業。一乘五律之道,馳驟於心田,八藏三篋之文,波濤於口海。爰自所歷之國,總將三藏要文,凡六百五十七部。譯布中夏,宣揚勝業。……」
……奘生常以來願生彌勒,及游西域,又聞無著兄弟皆生彼天,又頻祈請咸有顯證,懷此專至益增翹勵。後至玉華,但有隙次,無不發願生睹史多天見彌勒佛。自《般若》翻了,惟自策勤行道禮懺。麟德元年告翻經僧及門人曰:「有為之法必歸磨滅,泡幻形質何得久停?行年六十五矣,必卒玉華。於經論有疑者可速問。」聞者驚曰:「年未耆耄,何出此言?」報曰:「此事自知。」遂往辭佛。先造俱胝十億像所,禮懺辭別。……至正月九日告寺僧曰:「奘必當死。經云:『此身可惡,猶如死狗。』奘既死已,勿近宮寺,山靜處埋之。」因既臥疾,開目閉目,見大蓮花鮮白而至;又見偉相,知生佛前。命僧讀所翻經論名目已,總有七十三部一千三百三十卷。……至五日中夜,弟子問曰:「和上定生彌勒前不?」答曰:「決定得生。」……
注釋
①太丘:漢武帝時為敬丘侯國,東漢時改為太丘。故城在今河南永城縣西北。
②仲弓:東漢桓帝時為太丘長。
③隱淪:指隱居或隱居之人。
④井絡:星宿名,此指蜀地。
⑤宿構:預先構思。
⑥來儀:《書·益稷》:「鳳凰來儀。」說的是每逢盛世,即有鳳凰飛來。後亦用以比喻特出人物的出現。
⑦杞梓:杞和梓都是優質木材,此用以比喻優秀人才。
⑧涼州:歷代轄境不同,唐時轄境在甘肅永昌以東、天祝以西一帶。
⑨夏坐:又稱結夏、坐夏、夏安居、雨安居等。印度雨季達三個月之久,在此三個月內,出家人禁止外出,而聚居一處致力修行。
⑩牙所:西突厥葉護可汗設牙之所。
⑪可汗:即西突厥葉護可汗。
⑫七眾:即佛門七類弟子:比丘、比丘尼、沙彌、沙彌尼、式叉摩那、優婆塞、優婆夷。
⑬綸言:天子之言。《禮記·緇衣》:「王言如絲,其出如綸。」
譯文
釋玄奘,本名褘,俗姓陳,漢太丘仲弓(東漢桓帝時為太丘長)之後裔。其子孫遷徙至河南,故現為洛州緱氏(今河南偃師)人。
玄奘之祖父陳康,是北齊國子博士。其父陳惠,早年就精通經術,身高八尺,眉清目秀,曾拜江陵縣令,於大業年間辭職退隱,頗得時人讚譽。其兄名素,出家為僧,法號長捷法師,風姿俊逸,相貌堂堂,住洛陽淨土寺。認為玄奘日後定能弘傳佛法,就把他帶至寺院,經常向他講授義理。玄奘到十一歲時,便讀誦《法華》《維摩》諸經。大業年間,朝廷敕於洛陽度僧,雖然年少,也被破格剃度。自此之後專心致志於佛法,口誦閱讀,堅持不懈。有一天,他看見一些小沙彌在一起戲耍空談,就說:「佛經上說:出家者所習乃無為法,怎能如此荒廢時日呢?」……
當時洛陽慧日大開法席,講釋《涅槃》《攝論》,玄奘經常前去聽講,早晚認真思考。僧徒們對他之專心致志於佛學都甚表欽敬,大家為了使他能更好地鑽研佛學,都主動替他承擔日常雜役,當時玄奘剛十五歲,與其兄同住在淨土寺,因此有條件專心致志於佛法,並嶄露頭角。
大業末年,時局動盪,戰亂迭起,佛法遭受破壞,衣宿無所依靠。幸道基法師在四川一帶傳揚佛法,為道俗二界所欽敬,玄奘遂與其兄一起投奔他。行至長安,住於莊嚴寺。又非本來之願望,故又越過劍閣,抵達成都,投道基門下,並聽他講釋《阿毗曇論》,一聞不忘,見解高出群倫,至於《毗婆沙論》《雜阿毗曇心論》等,無不深入探究,細加梳析。此論自東傳之後,詮釋者甚多,章疏異同超過數十家,皆能洞其底蘊,聞持自然。至於得旨忘筌,引用無滯,時人更是感嘆不已,稱讚其憶念之力,終古無匹。道基經常讚嘆道:「我從小投身佛門,像玄奘這樣的神悟少年著實不多見。」同門中的僧侶都稱之為佛門精英,四方僧眾每遇有疑難,常向他請教。其名聲漸漸在佛教界傳開了。
此外,在當時佛教界,都公認僧景之治《攝論》、道振之治《阿毗曇八犍度論》,是首屈一指的,人們競相師承、引用。而對於《攝論》中的十二住義,中外註解多達十幾家,人們在講解此論時,常因詮釋太多而顯得很雜亂,而玄奘第一次聽聞此論之講解時,所做記錄竟絲毫無差,登座講解時即信口道來,就像早已寫好講稿一般。像這類的事不勝枚舉。
武德五年(公元六二二年)時,玄奘在佛教已有了很大的影響,他講解《揚心論》,無需講稿而口若懸河,當時人們都稱之為神人。非神人何以能如此!
後來與兄俱住四川南部之空慧寺,常自我提醒說:「學貴遠傳,義重疏通;鑽研一方,不足為道。」當時有沙門道深,體悟《成實》,學識宏富,在河北趙縣一帶弘傳佛法。玄奘準備離開巴蜀,前往參學。其兄長捷法師知其胸有大志,雖兄弟情深,不願他遠離,但玄奘決心已下,義無反顧,乃藉口有其他的事,毅然向其兄道別。由長江三峽離開巴蜀,又到荊州、揚州等地問學參訪,四處漂泊,棲無定所。後又到北方遊學參訪,結識了許多佛門義僧,前後有十個月時間,彼此切磋不絕。
其時,有沙門慧休,道行高深,遐邇聞名,在鄴中(今河南安陽一帶)弘傳佛法,辯才無礙,為四方學眾所尊崇,玄奘又前往參學。兩人一見如故,免去師徒之禮,相處有如同學。慧休單獨為他講解《雜阿毗曇心論》和《攝論》,開示宗要,探究隱幽,連續八個月,玄奘學而無厭。慧休對玄奘之好學深思十分讚嘆,曰:「真是世上奇人!」沙門道岳,精治《俱舍》,弘傳有部,辯才無礙,領袖群倫,在長安一帶傳經弘法,吸引了當時佛教界許多優秀學者,玄奘又從之受學。沙門法常,名冠當代,精通經論,其徒如林,玄奘前去參訪,一舉十問,皆極深奧,座中雖多有沙門精英,但對玄奘所提的問題多屬聞所未聞,因之玄奘之聲名進一步傳開。沙門僧辯乃一代論士,機悟超群,博學多識,玄奘因《俱舍》一論過去未曾細究,因此又向僧辯請教諮詢。道岳見玄奘孜孜於學問義理,亦傾其所知,熱情傳授。沙門玄會,於《涅槃》很有造詣,刪補以往之章疏,更出新釋,玄奘也諸多請教,獲益良多。
僕射蕭瑀,對玄奘之聰穎博學頗為尊崇,遂上奏請他住在莊嚴寺,但這不是玄奘之本來願望。他情棲物外,私下思尋說:「我週遊吳蜀(江南),又至趙魏(北方),但未曾到過周秦(西北一帶)。其間凡有講席,均都前去聆聽。已經傳揚之義理,都知曉一二,但有些學問,卻未曾接觸。如果命運允許,立誓前往佛國,一睹究竟佛法之深旨大義,並把它傳回華夏,永為弘揚。則先賢的高明見解,自有所決疑;後人的機鋒聰智,也不會受限了。」
當時玄奘二十九歲,毅然上書,欲往西土。有關主管官員不把他的奏摺往上遞,玄奘只好暫時住在京都,向西域人廣泛學習西土之語言文字,沒過多久時間,就學了不少西土之語言文字。經常面向西方,伺機西行。
貞觀三年(公元六二九年),北方遭受災荒,政府允許道俗四出尋食,藉此機會,便西行至姑臧(在今甘肅武威),後漸至敦煌。道路極是難走,沿途儘是一望無際的沙漠,行人罕至,玄奘帶著乾糧,形隻影單,艱難跋涉,幾經輾轉,終於到達古國高昌境內。
起初,玄奘在涼州(甘肅永昌一帶)講解《涅槃經》和《攝論》,士庶歸宗,許多漢人及當地民眾也都前去旁聽。當時之高昌王曲文泰崇信佛教,聽說玄奘將往西天求法,沿途為之設置了許多驛舍,為他西行提供種種方便。聽到玄奘到達都城之後,通宵站立等候他的到來。高昌王的母親及王妃等,手持火燭在殿前迎接。見面之後,聽玄奘說及一路之艱辛,自國王至嬪妃等無不悽然落淚,嘆為稀有。延請玄奘在該國夏安居,並欲長期把玄奘留在該國,以弘傳佛法。高昌王認其為弟,高昌王的母親認他為兒子,供養豐厚,慰問頻頻。玄奘就為他們講解《仁王》等經論。其時道俗二界都希望玄奘能長期留在高昌,玄奘曰:「我此次西行之本意,是取經弘法,利益國家,故不惜身命,毅然獨往,如果像你們所說的滯留此地,不但違背了我西行的本意,亦不利於佛法之傳揚。」遂絕食三日。大家看他執意西行,都不敢再加規勸。高昌王的母親說:「今日得遇法師,也許是往世之業緣,若法師西行成功,日後東返時希望能夠重踏此地,再垂教誨。」遂與玄奘手傳香信,誓為母子。高昌王淚流滿面,執足而別。並敕殿中侍郎,帶綾帛五百匹,書信二十四封,騎馬侍從六十人,護送玄奘至突厥葉護牙所。因大雪山以北六十餘國均為其統屬,又派人在前面為之開路。
剛到牙所時,所帶之禮物之多,遠遠超出平時,並稱是高昌王之親弟弟,但葉護可汗始終不信。可汗見玄奘所帶之禮物甚多,遂派人騎馬通知其屬下之沿途諸國,若有名僧勝地,必定讓玄奘前去參訪遊覽。於是一路上常常有數十匹坐騎護送,氣派有若國王出巡。途中諸國,都隆重接待,供給之豐盛,甚至超過於以前。
自高昌至鐵門關,凡經一十六國,人物風情,具諸傳記。此鐵門關,乃西漢之西部屏障,入山五百里,唯有一路,別無他途。左右石壁千仞,色相如鐵,因此稱為鐵門關。……
……貞觀十九年正月二十四日玄奘回到長安西郊時,整個京城如同恭迎菩薩下生一般,道俗二界數十萬人,一齊湧向街頭,大街小巷都是迎候瞻仰之人,玄奘原來準備當天進京,但由於道路阻塞,只好暫時停住別館,但是迎候瞻仰之人仍然不肯離去,通宵達旦在道路兩旁等候。自舊城西南至朱雀街二十多里路,禮謁之眾,相互擠得難以轉身。……
玄奘初至京城的幾天時間內,整個長安城四民廢業,七眾歸承,其受景仰之程度,確實終古難有其匹。玄奘雖然獲此殊榮,但他到京城之後,卻避開世俗之熱烈、喧譁,平靜地住在弘福寺中,待到太宗親致問候後,他才向皇上獻上從西土帶回的諸國異物。太宗又延請他至內宮,暢談通宵。太宗因欲親自率兵征討遼東,出發前一天下敕要玄奘同行,玄奘固辭,並請求開設譯場,皇上不違其請,乃敕留守京城之梁國公房玄齡,負責此事,譯場所需費用,一律由政府開支。
……太宗敕令曰:「自法師西行之後,此地建造了弘福寺。此寺雖然不大,但頗清靜,可在此地開設譯場。所需的人力物力,可與房玄齡商議,務必從優供給。」皇上既有此令,玄奘遂召沙門慧明、靈潤等,任證義之職;沙門行友、玄賾等,從事綴輯;沙門智證、辯機等,專主錄文;沙門玄模,負責梵語之審訂;沙門玄應,專門訂正字偽。那一年五月,開始翻譯《大菩薩藏經》二十卷,當時玄奘擔任執筆,並刪綴詞理。此經廣釋六度、四攝、十力、四無畏、三十七道品,全經共分十二品,將近四百多頁紙。又翻譯《顯揚聖教論》二十卷,智證等為錄文,行友詳審義理文句,玄奘對論重加整治。後來又翻譯《大乘對法論》一十五卷,沙門玄賾筆受。過了不久,又撰著《西域傳》一十二卷,沙門辯機參與此事,增補遺漏,連綴前後文句,並譯出《佛地六門神咒經》,合八十多卷。
自前代以來所譯的經典,較早的多是隨從梵文習慣,採用倒裝句,後來的譯本即沿用此地的文法習慣,有些經典,幾經翻譯,出現不少文理混亂,妄加增刪的現象。此次翻譯,悉尊玄奘意旨,思想明確,出語成章,詞人隨寫,即可披閱。以往吳魏所譯經典,偏重西梵,文句煩瑣,故使專人從事貫通詞義等工作,重加編譯。等太宗返回京城時,玄奘就上表請為新譯經典作序。……
太宗後又下敕令翻《老子》五千言為梵文,用以流傳西域。玄奘遂召集一批道士,闡述五千文玄旨奧義,領會了《老子》之玄奧義理後,方著手翻譯。道士蔡晃、成英等,競相引用《中論》《百論》等佛教經論,以通道經。玄奘曰:「佛道二教的教理差距懸殊,怎能用佛理通道義?深究考核其言論,未有從屬關係。」蔡晃道:「本宗祖傳之學,一直以佛教為憑依,至於《中論》《百論》《十二門論》,更為我所尊崇。佛經中的義理與老莊之學頗多相通之處,故引佛教經論以證《老子》。正如僧肇著論,屢引《老》《莊》,不足為怪矣。佛道西教的道理相似,又有何妨?」玄奘曰:「佛教初傳時,由於義理深奧,而《老子》亦多談玄理,故魏晉時談論《老》《莊》者,經常附會佛理。僧肇著論時,為闡明義理,雖也曾引喻《老》《莊》,但二者不可混為一談。但是現在佛教經論浩瀚,而《老子》只有五千文,其餘一千多卷道教經典多是醫方,至於此土玄學家何晏、王弼、周顒、蕭繹、顧歡等幾十家,都曾註解過《老子》,何不引用他們之註解,反而去引用佛教經典呢?」翻譯完畢後,道士成英曰:「《老子》五千文義理玄奧,若無序引,如何在西土流通呢?請法師把序亦翻譯出來。」玄奘道:「觀《老子》五千文,旨在治國治身,文辭嚴整完備,而其序則甚為鄙陋,若把此序亦譯為梵文,傳之西土,擔心會被西土人士傳為笑柄。」成英把此事稟告宰相,玄奘亦如實談出自己的想法,中書馬周問道:「西域也有像《老子》《莊子》這樣的學說嗎?」玄奘曰:「印度在佛教產生那個時候,就有九十六種外道,多數主張超生,但由於師承之滯礙,故致淪諸有,至如順世外道之四大之術,冥初六諦之說,都是中土之聞所未聞,若翻此序言,恐怕西土將以為笑柄。」遂不譯之。
……貞觀二十五年皇上駕臨玉華宮,問玄奘曰:「最近翻何經論?」玄奘答道:「正在翻譯《瑜伽師地論》。」皇上又問:「此論哪位菩薩所作?明何等義理?」玄奘一一作答。皇上過後親自取論披閱,讀後下敕令將新譯此論抄寫九本,頒發給雍、洛、相、兗、揚等九大州。玄奘又請皇上為此論作序,皇上旋又賜序,此即《大唐三藏聖教序》,並令弘文館學士上官儀對群僚讀之。其詞曰:「……玄奘法師週遊西土十有七年,遍歷道邦詢求正教。雙林八水味道餐風,鹿苑鷲峰瞻奇仰異。承至言於先聖,受真教於上賢,探賾妙門,精窮奧義。一乘五律之道,蘊聚於心田,八藏三篋之文,波濤于海口。他遊歷各國時,所帶回之各種經典達六百五十七部,又將它們譯為漢語,流布華夏,廣為弘揚。……」
……玄奘本來崇仰彌勒淨土,遊歷西土之後,又聽講無著、世親兄弟皆生於兜率天,幾經祈請,皆有顯證,遂對彌勒淨土更為崇仰。到玉華寺後,更經常發願生兜率天見彌勒佛。自從《大般若經》翻譯畢後,尤是經常行道禮懺,麟德元年(公元六六四年)對翻經僧及門人說:「有為之法,必歸散滅,虛幻形體,豈可久住?我至六十五歲時,必定卒於玉華寺。你等若於經論上還有疑難之處,可儘快提問。」聽到此話的人,都吃驚地說:「法師年事尚未甚高,眼下身體康健,何出此言?」玄奘答道:「這種事自己心中有數。」遂往辭佛。到先前所造的俱胝十億佛所,禮懺辭別。……於正月九日對寺僧曰:「我很快就要離開你們了。經云:『此五蘊身污穢可惡,猶如死狗。』我死之後,勿讓此身近宮寺,可于山中靜處埋之。」此後就病倒在床,開眼閉眼,咸見雪白之大蓮花;又見雄偉大像,知往生佛前。令諸僧讀誦所翻經論名目,總有七十三部一千三百三十卷。……至二月五日,弟子問道:「法師入滅之後定往生彌勒佛前嗎?」玄奘答道:「決定往生。」說完之後,隨即圓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