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 · 關於三寶太監下西洋的幾種資料
引子
在中國歷史上最大的探險家而對於古代地理學及歷史貢獻最多的,自然要推漢代的張騫和唐代的玄奘了。張騫鑿空,開通西域,中西交通自此始盛。後來西方文化之流入東土,中國文化之漸次西傳,都以張騫為始點。至於玄奘的貢獻,又自不同。印度文化自漢末傳入中國,經過六朝仍然不脫萌芽時代,只是穿了一套美麗的華服,戴了老莊哲學的帽子;同基督教的入中國之依附儒家一樣。到了玄奘,才知道印度學術的真實面目。中國與西方交通的歷史,其趨勢大致不過是:最初中西雙方圖謀接觸,接著中印文化上發生關係,到後來中西交通又舊事重提起來。
在這舊事重提的當兒,元朝自然是占很重要的位置。元朝在陸道上是替中西交通開了一條大道,中西一時交通無阻。然而後來突厥人興起,陸道阻塞。西洋方面於是有不少的探險家想從海道上尋出一條到東方的路來,同時在中國方面,也有一種趨勢,想在海道上同西方交通;代表這種趨勢的就是鄭和——即所謂三寶太監。鄭和之下西洋,雖然只到非洲東部為止,沒有將中西交通實現,但是中國的文化移殖南洋,卻因此而蓬蓬勃勃,怒長起來。所以在中外交通史上,代表最初圖謀中西交通的是張騫,代表中、印文化交通的是玄奘,而重興中西交通的舊話,打算別闢一條新路的,就要以鄭和為代表了。
可是張騫的遊蹤,雖遠及於中亞一帶,而遺下來的材料,除了《史記》《漢書》所記以外,一部《張騫出關志》,只剩得《古今注》中所收的一條。玄奘的材料可多了,並且因此而引起很多的故事,成了民間傳說的中心。然而遊歷所及仍復有限。鄭和可就不同了,遊歷所及,比之張騫、玄奘,可說有過之無不及,而材料遺留之富,民間傳說之盛,卻不亞於玄奘。
不僅是這樣。南宋以至元明,中國同亞洲南部即現今的南洋一帶交通很盛;現今有幾百萬的華僑移殖在南洋一帶,追溯根源,卻始於宋末以至元明的時候,日本人桑原隲藏曾作了一部《宋末泉州提舉市舶使蒲壽庚的事跡考》,以蒲壽庚為中心,敘述唐宋時代中國與阿拉伯人在海上交通的情形。若是有人以鄭和為中心,而敘述元明時代中國與西方之交通,鉤稽群書,疏通證明,其成就一定不會比桑原的書壞。
梁任公先生曾作了一篇《鄭和傳》,可是所根據的只有《瀛涯勝覽》同《星槎勝覽》兩部書,對於其他的文獻卻未提及。王庸先生曾有一篇《宋明間關於亞洲南方沿海諸國地理之要籍》(見中國史地學會編《史學與地學》第一期),因為範圍很廣,對於研究鄭和的書籍,也未能儘量介紹。
我這篇文字,自然不敢說有甚麼心得,不過將梁、王兩位先生所未說過的,就一己所知,擇要介紹介紹,可算是作了一番研究三寶太監下西洋的目錄學工夫;作高深的研究,自當另待高明。旁人已經說過的,我便不去重說。其中錯誤的地方,自然很多,希望讀者不棄,加以指教。本篇的次序是:(一)鄭和的家世及其貢獻;(二)研究的資料;(三)論羅懋登著《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
一 鄭和的家世及其貢獻
鄭和,世稱三寶太監,因為宮中呼之為三寶(亦作三保),所以一般人也這樣稱他。《明史》卷三百四有他的傳,但是敘述簡略。永樂三年華亭李至剛替鄭和的父親撰有一篇墓志銘,很足以考見他的家世,銘文曾載入石屏袁嘉榖著《滇繹》卷三,全文如左:
故馬□□□銘 一行 公字哈只,姓馬氏,世為雲南昆陽州人。祖拜顏,妣馬氏;父哈只,母溫 二行 氏。公生而魁岸奇偉,風裁凜凜可畏。不肯枉己附人,人有過輒面斥 三行 無隱。性尤好善,遇貧困及鰥寡無依者,恆保護賙給,未嘗有倦容。以 四行 故鄉黨靡不稱公為長者。娶溫氏,有婦德。子男二人,長文銘,次和;女 五行 四人。和自幼有材志,事今 六行 天子,賜姓鄭,為內官監太監。公勤明敏,謙恭謹密,不避勞勩,縉紳咸偁譽 七行 焉。嗚呼!觀其子,而公之積累於平日與義方之訓,可見矣!公生於甲 八行 申年十二月初九日,卒於洪武壬戌七月初三日,享年三十九歲。長子 九行 文銘奉柩安厝於寶山鄉和代村之原,禮也。銘曰: 十行 身處乎邊陲,而服禮義之習;分安乎民庶,而存惠澤之施;宜其餘慶 十一行 深長,而有子光顯於當時也; 十二行 時 十三行 永樂三年端陽日資善大夫禮部尚書,兼左春坊大學士李至剛撰。 十四行
從這篇墓志銘里,我們可以知道鄭和原來姓馬。又按伊斯蘭教之例,凡朝天方而歸者稱為哈兒只,猶言師尊,鄭和的祖父和父親都名哈只。哈只即哈兒只,大約李至剛不懂伊斯蘭教規律,以致將稱號誤作名字,曾祖拜顏,妣馬氏,拜顏想即是伯顏,大約先世乃是西域人氏,至其祖父華化而後方改馬姓,故曾祖母仍為馬氏也,他的一家既信伊斯蘭教,鄭和也應是伊斯蘭教徒,所以永樂十五年前往西洋忽魯謨斯的時候,曾到泉州仁風門外伊斯蘭教先賢冢行香,以求靈聖庇祐,如不是伊斯蘭教徒,大概就不會這樣了。 鄭和家世,我們所知止此。關於他的形貌,和他同時的人袁忠徹所著《古今識鑒》中曾約略說及。袁忠徹就是大名鼎鼎的神相袁柳莊的侄兒,他在所著《古今識鑒》卷八說起鄭和道:
內侍鄭和即三保也,雲南人。身長九尺,腰大十圍,四岳峻而鼻小;法反(我所見景泰本《古今識鑒》如此,諒有誤,疑應作及)此者極貴。眉目分明,耳白過面,齒如編貝,行如虎步,聲音洪亮。後以靖難功授內官太監。永樂欲通東南夷,上問:「以三保領兵何如?」忠徹對曰:「三保姿貌才智,內侍中無與比者。臣察其氣色誠可任。」遂令統督以往,所至畏服焉。
黃省曾《西洋朝貢典錄》爪哇國條所論鄭和,就是根據《古今識鑒》一書來的。據說現今暹羅尚有三寶廟,而南洋三寶壠大覺寺中尚有鄭和像,不知道廟貌比之袁忠徹所說的相去幾何?
又按《圖書集成·職方典》第六百六十一卷《江寧府部匯考》江寧府祠廟說道:
靜覺寺在府治三山門內,明洪武間敕賜,宣德年重修。鄭和題請其子孫世守之。
而袁嘉榖的《滇繹》也說道:
宋孝廉(昆陽宋藩)雲,聞鄭家尚有和著作,當訪之。
這樣看來,鄭和一家現在尚有後人;昆陽固然是有,就是南京以前也曾有過。至於鄭和家中所藏鄭和的著作,不知是些甚麼,我們很望在雲南的好古之士去尋訪尋訪,為之表彰出來。明胡文煥刻《格致叢書》,將費信的《星槎勝覽》題為鄭和著,那是耳食之談,不足為據;觀其所刻《百名家書》作費信不作鄭和,可知。
自張騫開通西域以後,中國人對於西方的地理,漸漸有一點明確的知識,西方的苜蓿、蒲陶也傳入中國。當時張騫足跡約及中亞一帶,後來甘英也只到波斯灣而反。吳時大秦商人秦倫來到中國,但是中國人的足跡有沒有到過大秦,在文獻上卻無可考了。法顯、玄奘諸人遊蹤,都不過現今中亞細亞、印度和爪哇一帶。到了唐代,大食勢盛,東西兩大帝國勢力接觸,於是中國商舶常常發見於波斯灣一帶。中國工匠也已到了大食,如杜環所紀京兆人樊淑、劉泚,河東人樂 、呂禮,就是一例。可是當時足跡及於大食,所有紀述如今尚可看見的不過殘闕的杜環《經行記》所紀,寥寥幾十則而已。
中國和西方的交通,唐以前大都是陸上為多。六朝時候,海上交通方始萌芽,唐宋以後,才大盛起來。但是那時候中國人在海上的足跡,西邊大約只到阿拉伯,南邊不過爪哇。元代雖曾一時間中西交通大盛,陸上東西往來可以無阻;海上如馬哥孛羅( Marco Polo )返國,也是從中國乘海船歷經印度、波斯一帶,然後從忽魯漠斯上陸回國。但是要講中國人對於亞洲西南一帶地理知識的廣博和明確,所傳的材料之多而可靠,那就只有明朝鄭和下西洋的一舉了。還有以前所有的材料如趙汝適《諸番志》之類,大都得諸傳聞,而鄭和下西洋一役,費信、馬歡各以親歷所至紀述一萬餘言(鞏珍所著《西洋番國志》也是紀述親歷,參看下第二節論資料),這是以前所未有的盛事。
明成祖想耀威異域,於是打發鄭和去下西洋,自永樂三年至宣德八年前後七次。成祖這種政略,只算是繼承太祖的遺緒。太祖有鑒於元代征伐日本之失敗,知道中國將來在海上一定要有番舉動,所以在鐘山設桐園漆園,植樹數千萬株,以備將來造船之用;立四夷館,養成通譯人才;太學中收受外國學生, 以華化外國人。洪武時在陸路方面有傅安諸人,留西域至十三年始反;在海道方面,曾屢次派趙逑、張敬之、沈秩、劉叔勉諸人使三佛齊、浡泥、西洋瑣里等國。成祖即位,距洪武開國已三十餘年,休養生息,國勢強盛,於是才有鄭和下西洋之舉,大規模地進行。單就寶船一項而言:大船長達四十四丈,闊達十八丈,中船之長也有三十七丈,闊十五丈。就在近代,這種大船,也就少見。所以黃省曾說鄭和下番,「維綃掛席,際天而行」;顧起元說「此一役視漢之張騫、常惠等鑿空西域尤為險遠」。就是航海方法,也有很明確的記載:茅元儀《武備志》卷二百四十有鄭和下西洋的輿圖,後面附有寶船牽星過洋圖。可見當時航海於知用羅針而外,且藉助於天文學;後來又繪有詳細的海圖,這種規模,都是以前所未有的。
鄭和自永樂三年至宣德八年,前後七下西洋。德國人夏德(Frederick Hirth)在《通報》( T'oung Pao )上曾譯註過《星槎勝覽》和《瀛涯勝覽》,於兩書所記諸國,俱有考證,指明是現在甚麼地方。粱任公《飲冰室文集》卷四十一有一篇《祖國大航海家鄭和傳》,將鄭和使節所至諸國注以西文,同夏德所考大致相同,現在不去說他。只說鄭和以前,中國人對於西南亞洲的地理知識,大約最遠不過阿拉伯半島。到了鄭和才到如今紅海邊上的亞丁(Aden),由此向南,沿著非洲海岸南下,到木骨都束(英譯Mogdushu、德譯作Mogadischo、意譯作Mogadiscio),卜剌哇(Burava一作Brava),竹步(Juba一作Djuba)三國。這三國都在現今意屬索馬里蘭(Italian Somaliland)殖民地木骨都束區內。這條從亞丁向南以到非洲東岸的航線,如今還是一樣,而在中國歷史上首先發見這條航路(即是從西洋古里投正西兌位到亞丁,從亞丁再沿著非洲沿岸到木骨都束等三國),大概就是鄭和第五次下西洋的成績了。中國人在十五世紀初年,就已發見了非洲東部,即是從赤道以北的非洲東北部沿海一帶,在一四二二年左右,即已有中國人的足跡,而歐洲人之發見威德角(Cape verde)在一四四五年。在這十五世紀的時候,中國人與歐洲人都在非洲沿岸一帶作探險的工作,只不過一個稍前,一個稍後;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罷了。這不能不算是世界史上的一點奇緣,而在中國地理學史上也不能不算是一點光榮呢。
鄭和下西洋以後,足跡幾遍南洋各處,所以對於後來中國移民南洋很有一點影響,至今三寶大人的威名,猶遍傳南洋,而費信、馬歡這些人所作的遊記,其中於亞洲東南一帶在十四、十五世紀的情形紀載很多,都是研究這些地方的好材料。所以在中國移民南洋的歷史和東南亞洲中古史的研究上,鄭和都有一番貢獻。
自從張騫開通西域以後,蒲陶、苜蓿之屬遂入中國。我們讀《星槎》《瀛涯》諸書,其中所述各國的方物,真是令人眼花繚亂。其中由鄭和帶回中國的有:薝蔔花、五穀樹和一種海棠。 此外如西域畫的水陸羅漢以及沉香雕的羅漢,都是藝術上的上品。 鄭和下西洋,以取寶為名,所取來的奇珍異寶,自然不止這幾樣;可惜文獻不足,此外還有些甚麼東西是經鄭和之手傳入中國的,也就無可稽考了。
二 研究的資料
鄭和下西洋前後七次,自永樂三年至宣德八年綿亘二十八年;下番寶船至六十三號,下番軍士至二萬七千八百餘人。這種大規模的遠征隊,其創始、經營、出發,以及沿途情形,歷次文移,如果文獻具存,一定很有可觀,於研究十四、十五世紀亞洲西南部的歷史和海運一定也有莫大的價值。可是距今才五百年,當時的公牘等等,便不可考了。顧起元說道:
舊傳冊在兵部職方。成化中中旨咨訪下西洋故事,劉忠宣公大夏為郎中,取而焚之。意所載必多恢詭譎怪遼絕耳目之表者。所征方物亦必不止於蒟醬、邛杖、蒲桃、塗林大烏卵之奇。而《星槎勝覽》紀纂寂寥,莫可考驗,使後世有愛奇如司馬子長者無復可紀,惜哉!
歷史上像劉大夏這類焚琴煮鶴的道學先生真是不少,實在令我們考史的惋惜不止!所以現在研究三寶太監下西洋的事跡,並無正式的公家文移報告可據,所有者只不過幾部譯人的紀載和文人學士所編纂的幾部非正式的書籍而已。我現在將我所知道的幾種書籍依著各書著作的時代,作一提要,略述其著者、版本和內容的大概如次。至於《明史·外國傳》中與鄭和下西洋有關諸條,無非采自明人著作,暫且不去說他。
(一)《西洋番國志》(述古堂藏本,知聖道齋藏本,浙江采進四庫館本。)
《西洋番國志》一書為南京鞏珍所作,書成於宣德九年,即公元一四三四年。此書最初著錄於《讀書敏求記》,其次見於《四庫提要》地理類存目。是否至今仍然存在?除了述古堂以及知聖道齋藏本和浙江采進四庫館的鈔本而外,是否尚有其他的本子?現無可考。《讀書敏求記》作《西洋番國志》一卷,說道:
永樂初敕遣中外重臣,循西海諸國。宣宗嗣位,復命正使太監鄭和、王景弘等往海外,遍諭諸番。時金陵鞏珍從事總制之幕,往還三年,所至番部二十餘處,在處詢訪,記錄無遺;宣德九年編次成集。予觀其議事詳核,行文瞻雅,非若《星槎勝覽》等書之影略成編。蓋三保下西洋,委巷流傳甚廣,內府之劇戲,看場之平話,子虛亡是,皆俗語之流為丹青耳。今更考之:此冊首載永樂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敕太監楊慶往西洋公幹。永樂十九年十月十六日敕內官鄭和、孔和、卜花、唐觀保:今遣內官洪保等送各番國使臣回還,合用賞使,即照依坐去數目關給予之。宣德五年五月初四日敕南京守備太監楊慶、羅志、唐觀保、大使袁誠:今命太監鄭和往西洋公幹,大小海船該關領原文南京入庫,各衙門一應正錢糧並賞賜,並原下西洋官員買到物件及隨船同用等物,敕至,即照數放支與太監鄭和、王景弘、李興、朱良、將楊真、右少監洪保等,關領前去應用。詳觀前後敕書,下西洋似非鄭和一人,鄭和往返亦似非一次。惜乎國初事跡,紀載閼如,茫無援據,徒令人興放失舊聞之嘆而已。
《四庫提要》說道:
《西洋番國志》,明鞏珍撰。珍應天人,其仕履始末未詳。永樂中敕遣太監鄭和等出使西洋。宣宗嗣位,復命和及王景宏等往海外遍諭諸番。時珍從事總制之幕,往還三年,所歷諸番曰占城、曰爪哇、曰暹羅、曰舊港、曰啞嚕、曰滿刺加、曰蘇門答刺、曰那姑兒、曰黎代、曰喃勃里、曰溜山、曰榜葛刺、曰錫蘭山、曰小葛蘭、曰阿枝、曰古里、曰祖法兒、曰忽魯謨廝、曰阿丹、曰天方,凡二十國。於其風土人物,詢諸通事,轉譯漢語,覙縷畢記,至宣德九年編成。所記與《明史·外國傳》大概相同,疑史採用此書也。
鞏珍的書,乾隆時尚存,現今有無傳本,不可知。我們僅從這兩篇提要知道一個大概。大約鞏珍是那時鄭和第七次下西洋的總司令部中一位幕僚,不通西洋文字。《西洋番國志》的體裁大約是首載詔敕之類,隨後才是鄭和第七次下西洋所經歷的二十國紀載。《提要》說他覙縷畢記,內容一定是很詳盡了。原書雖未得見,但從兩篇提要我們知道永樂十八年曾遣太監楊慶往西洋公幹;永樂十九年鄭和第五次下西洋,同去的尚有孔和、卜花、唐觀保諸人,又曾遣內官洪保等送各番國使回國;宣德五年鄭和第七次下西洋之役,王景弘而外尚有李興、朱良、楊真、洪保諸人,又鄭和第七次下西洋,所歷諸國有作二十餘國,有作十七國,今據此書所載鄭和親身所歷,大約是二十國,其餘就是遣使節前往招諭的。所以《西洋番國志》一書雖未得見,然此數點,已經足以補諸書之未備。若有一日復見於世,對於鄭和下西洋的研究上,一定有不少的貢獻呢!
(二)《星槎勝覽》(天一閣兩卷本,東方學會覆刻天一閣兩卷本,《紀錄匯編》四卷本,《格致叢書》本,《百名家書》本,《歷代小史》本,《古今說海》本,《學海類編》本,《借月山房匯鈔》本,廣州中山大學印本。)
《星槎勝覽》,崑山費信撰,書成於正統元年,即公元一四三六年。費信所著的書,據黃虞稷《千頃堂書目》所載,尚有《天心紀行錄》一卷,不知有無傳本。此書現今通行的有前後集兩卷本和四卷本。兩卷本為天一閣藏鈔本,羅振玉曾用珂 版印行過;四卷本則自《紀錄匯編》本以下俱是。中山大學印本為覆東方學會兩卷本。據兩卷本的《自序》,「前集者親覽目識之所至也;後集者采輯傳譯之所實也」。又紀他於永樂七年、十年、十三年,宣德六年四次隨鄭和下西洋之回往年歲甚詳。文字朴僿已極。每一國後並附五言詩一首,所謂「逐國分序,詠其詩篇」是也。以二卷本與四卷本較,四卷本文彩爛然,遠勝二卷本,四卷本每國後也無附詠的詩篇,就連費信《自序》也繁簡各異,文質不同,所以四卷本一定是經過修飾來的,而二卷本大約乃是原書。但是刪訂費信原著的兩卷本《星槎》,易為四卷,究竟是誰的大手筆呢?案乾隆《崑山新陽合志》卷三十五《藝文》有周復俊《星槎勝覽·序》,《序》末說道:
予屏居多暇,稍加刪析,錄一淨本,置六梅齋中,他時隱囊臥遊,又何必識九洲而臨五嶽也!
據此是《星槎勝覽》一書,周復俊曾加刪析:刪是刪其繁蕪,析是析其篇章。周氏是一位選學大家,費信那種朴僿的文字,自然看不上眼,要加刪析了。
同書卷二十四《人物》文苑有《費公曉傳》,傳文大概采自周復俊《星槎·序》。傳末提到《星槎勝覽》,有云:
邑人周復俊得之頗加刪析,附《玉峰詩纂》行世。
《玉峰詩纂》是周復俊所輯崑山人的詩,按《費公曉傳》,《玉峰詩纂》有一種刻本後面還附有《星槎勝覽》刪析本。可是長沙葉氏觀古堂所藏明刻本《玉峰詩纂》,後面並未附有刪析本《星槎勝覽》,大約不是原刻了。所以現在通行的四卷本《星槎勝覽》刪定的人只好假定是周復俊,留待明刻足本《玉峰詩纂》出來證明。歸有光《題星槎勝覽》文謂:
余家有《星槎勝覽》,辭多鄙蕪。上海陸子淵學士家刻《說海》中有其書而加刪潤。
歸氏自藏的大約是兩卷本,《說海》所收是四卷本,歸氏未說是否陸氏所刪潤。不過周復俊生在陸楫之前,在當時頗有一點文名,或者《說海》所采即是周氏刪本,也未可知。總之四卷本《星槎勝覽》,尚須別的證據,才能確定是否為周復俊所刪定之本。
前後兩卷本《星槎勝覽》雖屢見備家著錄(如《千頃堂書目》《振綺堂書目》),我卻只看見羅振玉影印的天一閣鈔本和東方學會覆印本,影本鈔手雖精而訛謬百出。覆印本稍為校正了一些,錯誤仍是不少。所以《星槎》足本仍待精細的校勘,方才可讀。 四卷本《星槎勝覽》傳世最多,但是比較起來,要算沈節甫《紀錄匯編》中所收為最好,像《歷代小史》本,無費氏《自序》,無分卷目,且脫去真臘一條,自不足取。
兩卷本《星槎勝覽》前集共計二十二國,是為親覽目識之所至,後集也是二十二國,是為采輯傳譯之所實。其間分卷都有道理。可是四卷本就不同了,次序與兩卷本全然有異,親覽、采輯的分別全然看不見,兩卷本有四十四國,而四卷本只四十一國。兩卷本有而四卷本無者為龍牙菩提、琉球國、三島國、渤泥國、蘇祿國五國;四卷本有兩卷本無者為阿魯國。兩本都有的名稱亦不盡同,如:兩卷本作龍牙菩提,而四卷本作龍牙加貌;兩卷本作大小 喃,而四卷本作大小葛蘭。所以四卷本之改刪不是僅僅刪削原書,一定還參考其他書籍的。此外四卷本因刪削時沒有詳細推尋原書語意以致錯誤的也不少。例如賓童龍國一條,兩卷本作「其國隸與占城,山地接連」,意思是賓童龍國隸屬占城,而以山地互相接連。可是四卷本作「其國與占城山地連接」。把隸屬占城的語氣便全然不見了。所以歸有光《題星槎勝覽》以為「當時所記,雖不文,亦不失真」云云,真是名言。
(三)《瀛涯勝覽》(《紀錄匯編》本,《徵信叢錄》本,《廣百川學海》本,《寶顏堂秘笈》本,《續說郛》本,《勝朝遺事》本。)
《瀛涯勝覽》,會稽馬歡撰,書成於景泰二年,即公元一四五一年。這一部書,平常都以為是馬歡一人所著,而《紀錄匯編》本《瀛涯勝覽·後序》卻說「今觀馬君宗道(歡字)、郭君崇禮所紀」云云,似乎又是兩人合著,但是書末有「景泰辛未秋月望日會稽山樵馬歡述」字樣,不知到底是否兩人合著?今暫依一般的說法,認為馬歡所著。馬歡會稽人,據《紀錄匯編》本《後序》,歡字宗道,而《澹生堂藏書譜》史部收此書作馬汝欽撰,汝欽想必也是馬歡的別字了。又據《後序》,知道馬歡同郭崇禮皆是伊斯蘭教徒,善通譯番語,所以「遂膺斯選,三隨軿軺」,因著是書。《澹生堂藏書譜》還著錄馬歡《瀛涯紀行詩》一卷,載《說抄》中。《說抄》一書未見過,《紀錄匯編》本《瀛涯勝覽》卷首有歡詩一篇,曆紀行役,所謂《瀛涯紀行詩》或即指此而言。
《紀錄匯編》本有馬歡《自序》,作於永樂十四年丙申,即公元一四一六年。梁任公據此遂說《瀛涯勝覽》出版於永樂十四年。其實不然,天方國條曾紀到宣德五年鄭和奉使復下西洋的事,自然此書不是成於永樂十四年了。書末有「景泰辛未秋月望日會稽山樵馬歡述」一行,《瀛涯勝覽》大概即是成於此年。
《瀛涯勝覽》也有足本與刪訂本之別。《紀錄匯編》本有馬歡《自序》《紀行詩》和無名氏《後序》,內中文字真可當得通俗兩字,這大約是馬歡的原本了。《徵信叢錄》是祁承鄴所輯的一部叢書,所收多關明朝掌故,只有祁氏澹生堂自藏鈔本,世無傳本,內中的《瀛涯勝覽》是否足本,無從得知。他如《廣百川學海》本、《秘笈》本、《續說郛》本皆是張昇刪本,後來再說。只有吳彌光《勝朝遺事》本卻與張昇本不同,又是經一文章大家潤色過的;可是只潤色原本的文辭,並未刪削過甚。即以馬歡原本、《勝朝遺事》本和張昇本三本中的忽魯謨斯國一條來作例:原本此條有一千三百五十五字,《遺事》本有一千三百五十二字,而張昇本只刪剩七十七字,這種大刀闊斧的手段,真正可驚。所以《遺事》本還去原本不遠,張昇本那就只餘一點形跡了。《遺事》本無《自序》,無《紀行詩》,無《後序》,不知系何人所潤色;大約就是吳彌光所為,也未可知。
張昇,明朝南城人,號啟照,曾做過禮部尚書,正德中劉瑾當權,澍歸,卒諡文僖,所著有《柏崖集》。他所刪定的《瀛涯勝覽》,明朝人都稱之為《改正瀛涯勝覽集》。《澹生堂藏書譜》說《改正瀛涯勝覽集》附見《張文僖集》。《柏崖集》,我沒有見過,以我所知道的大約要以《紀錄匯編》本為最好了。此本卷前有小《序》一篇,《廣百川》本、《秘笈》本、《續說郛》本俱未載,今錄如次:
永樂中有人隨從太監鄭和出使西洋,遍歷諸國,隨所至輒記其鄉土風俗冠服物產,日久成卷,題曰《瀛涯勝覽》。余得之,翻閱數過,喜其詳瞻,足以廣異聞。第其詞鄙朴不文,亦牽強難辨,讀之數葉,覺厭而思睡。暇日乃為易之,詞亦膚淺,貴易曉也。
《廣百川》本和《續說郛》本都是《改正瀛涯勝覽集》,而直題曰《瀛涯勝覽》;又著者馬歡作馬觀,俱誤。《廣百川》本與《續說郛》本大約就是一個版子。《四庫提要》也作馬觀,恐怕當時館臣所見就是這種版子的《改正瀛涯勝覽集》了。
改正本《瀛涯》所述也只十九國與原本同,可是改正本的諸國次序,卻與原本大異,又改正本刪削太多;前面所舉忽魯謨斯國一例,可見一斑。
《星槎》所述凡四十四國,《瀛涯》所述只十九國。但是《瀛涯》所紀國數雖少,事實有時卻比《星槎》來得詳細。不過《瀛涯·自序》開首即道:
余昔觀《島夷志》,載天時氣候之別,地理人物之異,慨然嘆曰,普天下何若是之不同耶?
馬歡所見的《島夷志》,不知是陳元靚的《島夷雜誌》還是汪大淵的《島夷志略》,已無可考。總之《瀛涯勝覽》著作之時,曾受前人的影響,是無可疑的。不僅《瀛涯》一書曾受前人的影響,就是《星槎》也是如此;以《瀛涯》《星槎》同《島夷雜誌》《島夷志略》比較,所述大多相同,可見一斑。
至於馬歡、郭崇禮二人的行誼,隨鄭和三下西洋的經過,俱有待於新材料的發見,現且不談。
(四)《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武備志》本)
這一部鄭和下西洋道程輿圖,不知是誰所作,附見茅元儀輯《武備志》卷二百四十,茅元儀有一篇小《序》說道:
茅子曰:《禹貢》之終也詳哉言聲教所及。儒者曰,「先王不務遠」,夫勞近以務遠,君子不取也。不窮兵,不疲民,而禮樂文明,赫昭異域,使光天之下,無不沾德化焉,非先王之(疑作與)天地同量哉!唐起於西,故玉關之外將萬里;明起於東,故文皇帝航海之使,不知其幾十萬里,天實啟之,不可強也。當是時臣為內豎鄭和,亦不辱命焉。其圖列道里國土,詳而不誣。載以昭來世,志武功也。
從這篇《序》里看來,大約這一部輿圖,是鄭和時下西洋所繪。四卷本《星槎勝覽》費信《自序》有云:
至永樂、宣德間,選隨中使至海外,經諸番國,前後數四,二十餘年。歷覽風土人物之宜,采輯圖寫成帙,名曰《星槎勝覽》。
似乎費信於《星槎》而外還別有一種圖。不過兩卷本《星槎·自序》並無此語,所以《武備志》所采入的《直抵外國諸番圖》,究出何人之手,不得而知。但依茅元儀所說,此圖之繪於鄭和之時,並不後於《西洋番國志》《星槎勝覽》《瀛涯勝覽》三書,這是可以無疑的。
《武備志》所收此圖,共是二十四葉,末有過洋牽星圖二葉(參看附忽魯謨斯回古里國過洋牽星圖),首有茅元儀小《序》一葉;其餘都是輿圖,輿圖刻繪,很多重複訛脫的地方,山勢也很粗率;不過原繪之好,從此還可以看見一二。只是路線太錯雜了,到了第二十葉,路線既是那樣複雜,指示路程方向又羅針與牽星並用;看來真是頭昏。所以我們對於這幅四百多年以前的海圖,第一步先將其中所有不合理的錯誤如庚坤針之類,以及其他的誤處,以《東西洋考》中的二洋針路與此互參校勘;然後用近代詳細的西南亞洲以及南洋地圖,依據校正過的海圖航路,作一近代式的鄭和航海圖,那麼四百餘年前這位大航海家的航程,自可燦若列眉了。像現在這部圖,航程方向以及里數,常有錯誤不明之處,自難據為十分可靠的材料。
但是這一部圖的價值卻仍然存在。第一:這一部圖起程於龍江關,以忽魯謨斯為終點,最後又自忽魯謨斯直反古里,很像鄭和第七次下西洋的行程。有了這部圖,鄭和這次下西洋的事實,因而更為明白。第二:中國人航海的技術,在十二世紀時,就已很為發達,知道利用羅盤。後來如周達觀之《真臘風土記》,所記針路已很詳細,但得此圖,方才可如伏波聚米為山,一覽便曉;這於考究中國古代航海的情形,的確是一樁重要的資料。
(五)《西洋朝貢典錄》(《指海》本,《借月山房匯鈔》本,《粵雅堂叢書》本,《別下齋叢書》本,舊鈔本。)
《西洋朝貢典錄》三卷,明黃省曾撰;書成於正德十五年,即公元一五二〇年。黃氏的行誼,附見《明史·文苑傳·文徵明傳》中。關於這部書的內容,《四庫提要》和王庸先生的《宋明間關於亞洲南方沿海諸國地理之要籍》已經說得很詳細,我不必多說。
《四庫提要》說此書有孫胤伽及趙開美二《跋》,今本《典錄》無此二文,只孫《跋》見於《讀書敏求記》中。又祝允明有《西洋朝貢典錄序》,見《懷星堂集》卷二十五,不過只是一篇空論,毫無可以參考之處。
至於此書的本子,《借月》本即為《指海》本,二者實為一本;《粵雅》本與《別下齋》本也無甚出入。而《指海》本與《粵雅》本也互有短長,例如卷上爪哇國條「其都曰滿者伯夷國」這一句下面,以及同卷滿剌加國條「而歲輸黃金焉」這一句下面,在《粵雅》本還各有小注一段,《指海》本漏而不載。《別下齋》本與《粵雅》本同。而卷中阿魯國條論日一段,《粵雅》本自「雖」字以下,《別下齋》本自「四十有二其」下,俱闕,《指海》本獨全。所以這兩種本子都各有短長,不可偏廢;應取而互校,取祝氏之《序》,孫氏之《跋》,一併附入,並參考舊鈔《典錄》,方算完善之本。
(六)《海語》(《寶顏堂秘笈》本,《四庫全書》本,《學津討源》本,《紛欣閣叢書》本,《嶺南遺書》本。)
《海語》三卷,明黃衷撰,書成於嘉靖十五年,即公元一五三六年。此書內容,已見《四庫提要》,今不贅。其風俗一類所記西洋諸國只暹羅、滿剌加兩國;不過物產、畏途、物怪三類佚聞異事很多,可供參考。
《嶺南遺書》本以江鄭堂藏鈔本與《學津》本互勘,注其異同,加以校正;卷末伍崇曜《跋》於黃氏著作約略道及,在各家刻本中大約要算是好的了。
(七)《皇明四夷考》(明嘉靖刊《吾學編》本)
《皇明四夷考》二卷,明海鹽鄭曉撰;書成於嘉靖四十三年,即公元一五六四年。《明史》卷一百九十九有《鄭曉傳》。鄭曉生平著作甚富,詳見《嘉興府志·經籍志》中。《四夷考》本是《吾學編》中的一部分。《吾學編》在清朝是一部禁書,所以《四夷考》也少有人說及。
《明史》說鄭曉「通經術,習國家典故」,又說他「諳悉掌故,博洽多聞,兼資文武;所在著效,不愧名臣」。他是一位講經濟的學者,他所主張的治國根本大法就是「德惟善政,政在養民」。至於用兵外域乃是「慎封守者,非直御外侮,亦以固內防也」。所以他著《皇明四夷考》,作了一篇公羊式的《自序》,說道:
四夷何以首安南也?我郡縣也。次兀良哈何?我武衛也。哈密、女直非歟?羈縻之虜,非我官長也。兀良哈之有三衛,以靖難歟?非也。大寧之北,有三衛也,蓋自洪武始也。其南據大寧也,乃自永樂始也。將復交趾而收大寧乎?都統之議,夷且嗤我,革蘭台以駸駸乎我貳矣。棄哈密而撫女直乎?哈密罷我河西,女直扦我遼東也。土番入哈密而嘉峪不驚;胡虜通女直,而山海弗靖矣。朝鮮何以次兀良哈也?知禮教也;大國也。琉球小國,何以次朝鮮也?學於中國也。何以終韃靼也?非勍寇乎!我勝國也,盛衰之運,中國有安危焉,以故別考而存之,戰守之略可幾而得矣。高皇何以有海外之使也?更始也。成祖西洋之,不己勞乎!鄭和之泛海,與胡濙之頒書也。國有大疑焉爾。
鄭曉用軍事地理學的眼光來估量中國與外國的關係,對於成祖之經營西洋很是不滿,以為與中國無甚關係。《四夷考》中所述也以安南、朝鮮、兀良哈、女直、琉球、日本諸國為多,就是因為與中國的關係密切的原故。至於西洋諸國,敘述頗形簡略。不過書成於嘉靖時,嘉靖以前西洋諸國入貢中國,大概都有紀載,可補黃省曾《西洋朝貢典錄》之闕(黃書不載天順以後事),其述西洋諸國過於簡略,乃是因為書名《四夷考》,自不能專紀西洋諸國。
此外葉向高也有一部《四夷考》,收於《寶顏堂秘笈》中,葉氏全集中有此書,也是清朝的一部禁書。於西洋諸國紀述很略,全書中心在女直諸國;今不論。
(八)《殊域周咨錄》(故宮博物院藏楊惺吾藏明刊本,又排印本,陳援庵先生藏鈔本,北海圖書館藏不全本,天一閣藏不全本。)
《殊域周咨錄》二十四卷,明嘉禾嚴從簡撰;書大約成於萬曆十一年癸未,即公元一五八三年。此書在清朝列為禁書,所以傳布很少。嚴從簡所著尚有《詩教》和《使職文獻通編》二十二卷(書甚罕見,章太炎《清建國別記》曾引此書)。
《殊域周咨錄》一書我沒有見過。杭州丁氏善本書室本來藏有明刊本一部,原為海虞吳蔚光藏書。後來丁氏書移到南京以後,不知怎樣,這一部書竟不見了。陳援庵先生在北京大學國學門講演《回回教入中國史略》(筆記曾登在《北大研究所月刊》和《東方雜誌》第二十五卷第一號),內中曾述及《殊域周咨錄》,有云:
明萬曆間行人司行人嚴從簡曾著一書,名《殊域周咨錄》,系類集檔案而成,今頗少見,余藏有寫本。
《善本書室藏書志》卷十二有一篇《殊域周咨錄》的提要,對於此書內容也曾說及:
是《錄》載於《千頃堂書目》。一卷,朝鮮;二至三,日本;四,琉球;五至六,安南;七,占城;八,真臘、暹邏、滿刺加、爪哇、三佛齊、勃泥、瑣里、古里;九,蘇門答剌、錫蘭、蘇祿、麻刺、忽魯謨斯、佛郎機、雲南、百夷;十,吐蕃;十一,拂箖、榜葛刺、默德那、天方國;十二,哈密;十三,吐魯番;十四,赤斤蒙古、安定阿端、曲先、罕東、火州;十五,撒馬兒罕、亦力把力、于闐、哈烈;十六至二十二,韃靼;二十三,兀艮哈;二十四,女直。萬曆癸未資治上卿吏部尚書滇浙居士寅所嚴清撰《序》,謂諫議侄紹峰子攜所著《殊域周咨錄》乞序,乃知其官行人時所輯。名以周咨者,因靡及之懷,勤採訪之博,雖於耿光大烈,未克兼總其全;若門類分編,豈非為天下九經中柔遠人懷諸侯之模範哉!
我所知道的《殊域周咨錄》止此。細看內中所記諸國國名,大部見於鄭曉《皇明四夷考》。不過《皇明四夷考》只是上下兩卷,而《殊域周咨錄》乃有二十四卷十冊(澹生堂亦藏此書,作十冊,千頃堂亦然),又是根據行人司等處的檔案編纂而成,其中一定有不少的新材料,而為《星槎》《瀛涯》所未載的。
(九)《東西洋考》(明萬曆刊本,《四庫全書》本,《惜陰軒叢書》本,商務印書館排印本。)
《東西洋考》十二卷,明張燮撰;書成於萬曆四十六年,即公元一六一八年。燮為福建龍溪人。此書內容大概,《四庫提要》史部地理類四和王庸先生《宋明間關於亞洲南方沿海諸國地理之要籍》都說得很扼要,我不必多講。
這是一種半官性的官修書,據卷首王起宗的《序》,知道這部書的著作起始於前澄令陶鎔,而完成於王起宗之手。書中所述不限明代,很帶有一點歷史的性質。所收材料,也很複雜,散見各種類書裡面的六朝時代地理學家的著述,也偶然采入。東西洋諸國紀事中兼附考證。這確是一部很經意很重要的著作。
本子方面自以萬曆刊本為好,《惜陰》本未經校勘,錯字最多。不過明刊本也有極不經心的地方,如:目錄卷八作《舟師考》,卷九作《稅璫考》,其實《舟師考》應在卷九,《稅璫考》應在卷八。《惜陰》本沿襲明刊本錯誤。至於《四庫》本以未見過,不談。
(十)其他各種資料
上面所述,一共是九種,關於研究鄭和下西洋和明朝經營南洋一帶的資料,重要的大概都盡於此。其他散見各書的材料也還不少,如:徐學聚《國朝典匯》(卷一百六十六朝鮮、卷一百六十七琉球、卷一百六十八安南附東南諸夷、卷一百六十九日本、卷一百七十五西番附諸西戎、卷二百市舶),章潢《圖書編》(卷五十至卷五十二四夷),沈德符《萬曆野獲篇》(卷三十外國補遺、卷四外國)諸書,都有關於明代亞洲南部及西南一帶的長篇紀事,可供參考。此外何喬遠《名山藏》卷末《王享記》五卷,尤其是重要的材料。《王享記》中所述四夷諸國,國名之多,便是鄭曉的《皇明四夷考》、嚴從簡的《殊域周咨錄》視之也有遜色。其中如陳誠的《使西域記》全部采入,由此一端,也可見《王享記》所收的材料之豐富了。
又在南洋一帶,還有所謂《三保大人傳》一類的書籍,並且還有馬來文的《三保大人傳》,可惜我沒有見過。日本人中目覺所著《阿弗利加視察談》曾說道:
爪哇一帶的華僑對於鄭和一事,很是重視,有若神明。我從非洲回國的時候,道經爪哇三寶壠,下榻台灣銀行分行。離行約六十餘丈,就是大覺寺,寺中有三保大人像;香火很盛,每年輿像出巡各處一二次。我想這裡對於三保太監的事跡,既然如此尊崇,說不定還有三保傳略一類的書;問了書店,果然有中文的《三保大人傳》二冊,不幸那時書已賣完了。書賈告訴我說還有馬來文《三保大人傳》約有十五冊之譜。我以為馬來本《三寶大人傳》或者就是取材中文本而成也未可知。
三寶壠就是因三寶太監而得名的。流行那裡的中文《三保大人傳》,不知內容怎樣,或許就是匯集華僑傳說中的三寶太監,而成此書。至於馬來文的《三保大人傳》那更有趣了。我想其中一定有許多材料,為上述各書所未說過的,若有好事的人,把南洋這種中文和馬來文的《三保大人傳》介紹到中國學術界來,我想對於鄭和的研究上,一定有不少的貢獻哩。
三 論羅懋登著《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
鄭和下西洋,前後七次,歷二十八年;足跡遍於南洋群島,勢力遠至非洲東部,聲威所被,遂成為一般民間傳說的中心。例如台灣的三寶姜和南洋的榴槤,後人都把它拉去同鄭和發生關係。而明謝肇淛《長溪瑣語》又云:
菩薩嶺在支提那羅岩之下。成祖文皇帝時鑄天官千身,賜寺中。遣太監鄭和航海而至。中流颶風大作,舟人懼,取其半沉水中。及舟抵寺,而沉水者已先至矣。先數夜時,遠近村人望見冠蓋數百,鱗次登嶺,若傀儡然,光采異常。及是始悟,故又呼傀儡嶺。又有曬衣台,則皆沉水者曬衣其處,迄今寸草不生。
清金鰲《金陵待徵錄》卷十又有這樣一條:
鐘山書院鐵矛或以為鄭和遺物,按《應天志》坊廂類有鐵矛局坊。書院為前明鐵廠,鼓鑄之所,兼及鐵冶耳,石頭城外,臥地之矛甚多。
像這種同鄭和發生關係而流行民間的傳說,當然不止區區幾條。所以錢曾說:
蓋三保下西洋,委巷流傳甚廣。內府之戲劇,看場之平話,子虛亡是,皆俗語之流為丹青耳!
遙想當時三寶太監下西洋,流傳民間,開場說書的人居然取來演為平話,而內府中且演為戲劇,真是熱鬧極了。只可惜在錢曾時已說:
惜乎國初事跡,紀載闕如,茫無援據,徒令人興放失舊聞之嘆而已。
到了現在,關於鄭和的傳說異聞,寥寥可數;至於戲劇,則除《也是園書目》所載《奉天命三保下西洋》一本雜劇而外,不見有其他的東西。最近上海某家電影製片公司攝演白燕女俠一片,據說是根據三寶太監下西洋的故事編成的;所謂流傳委巷的戲劇,大約要以此為靈光了。所幸羅懋登《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一書還在,明代關於鄭和的傳說從此可以窺見一二。
中國的學士大夫自來就看不起小說,像《也是園書目》之立小說一門,采及宋人詞話,並收雜劇傳奇,真是一種很大膽的行為,可是後來也就繼起無人。說到清朝學者之敢於推獎民間通俗小說,正式為之譽揚的,只怕要算俞樾了。《三俠五義》一書,因有俞氏為之鼓吹潤色,方漸為世人所知,以至成為風氣,一般文人也注意到此。後來繆荃蓀發見《京本通俗小說》,開最近言俗文學者的先河;這真是中國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一樁大事,而羅懋登《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之見知於世,也是俞樾之功。俞氏《春在堂隨筆》有云:
鄭和之事,赫然在入耳目間,光緒辛巳歲(按光緒七年即公元一八八一年),老友吳平齋假余《西洋記》一書,即敷衍和事。作者為羅懋登,乃萬曆間人。其書視太公封神、玄焚取經尤為荒誕,而筆意恣肆,則似過之。乃彼皆盛行,而此顧不甚著,何也?文章之傳不傳,若有數存,雖平話亦然歟?平齋曰:「此必明季人所為,以媚權奄者。」余謂不然。讀其《序》云:「今者東事倥傯,何如西戎即敘;當事者尚興撫髀之思乎!」然則,此書之作,蓋以嘉靖以後倭患方殷,故作此書,寓思古傷今之意,抒憂時感事之忱;三復其文,可為長太息矣!書中卻有一二異同,如:術家有金木水火土五行遁法,見於諸書者字皆作遁,此獨作囤,未詳其義。又世俗所傳八仙,此書則無張果、何仙姑,而別有風僧壽、元壺子,不知何許人。豈明代有此異說歟?《圖畫見聞錄》,孟蜀、張素卿畫八仙真形,有曰長壽仙者,或即此風僧壽乎!書雖淺陋,而歷年數百,更有可備考證者,未可草草讀過也。
俞氏之稱此書,以為有過於《封神榜》《西遊記》,可算得是推崇備至了。後來上海申報館用鉛字排印此書,也在光緒辛巳歲。到底俞樾所見吳平齋假本;是否即為申報館本?還是申報館本乃是因俞氏之推重此書,而後印行?現無可考。《西洋記》一書,有明刻本,大約是萬曆時所刊。內作三山道人繡梓,明時金陵三山街為書業薈萃之所,所謂三山道人或者就是三山街的一家書賈,而《西洋記》原來或是刊於金陵。明刊本書名作《新刻全像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每回有圖二幅,頗為古雅,不是俗手所繪,如第二十五回《姜金定水囤逃生》一圖,小卒所持的幡上有一梵文阿字,很是清楚,並不是胡亂塗畫可比,可見一斑。到了光緒年間,才有申報館本。自申報館排行以後,別有上海商務印書館鉛印本,及上海中原書局石印本兩種;後兩種附有繡像,粗俗不堪。從現在看來,三種翻本中以申報館本為最老,次為商務本,又次為中原本。
羅懋登的籍貫行誼,我不甚知道。他所著的《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自序》作二南里人,二南里不知道究竟是甚麼地方,《西洋記》裡面所用的俗語如「不作興」「小娃娃」之類,都是現今南京一帶通行的言語,似乎羅懋登不是明時應天府人,便是一位流寓南京的寓公;只是沒有旁的證據,暫置不談。
羅懋登大約也是一位愛好文學之士。他所著的書,除了《西洋記》以外,我們知道他還注釋過《拜月亭》和丘濬的《投筆記》二書。羅注《拜月亭》現有暖紅室《傳奇匯刻》本,只不過注釋字音,疏解典故,沒有甚麼了不起的地方。但是以汲古閣《六十種曲》本《拜月亭》與羅本相校,既多移動之處,關目亦自不同,所以王靜庵先生說羅本「在今日可雲第一善本」。注釋《投筆記》一書,與《拜月亭》的注釋一樣,書言班定遠投筆從戎事,比之《拜月亭》更為罕見;除明刊本外不見他本。
《西洋記》卷首,有羅懋登《自序》,作於萬曆丁酉歲,即萬曆二十五年(公元一五九七年)。萬曆二十年的時候,正是那日本大野心家豐臣秀吉遠征朝鮮,想「一超直入大明國。易吾朝風俗於四百餘州,施帝都政化於億萬斯年」 。二十一年正月李如松敗於碧蹄館;二十三年三月以楊鎬經略朝鮮軍務。朝鮮有失,則北京震動,一般吃閒飯而愛說風涼話的官兒們,便議論紛起了。羅懋登《自序》說:「今者東事倥傯,何如西戎即敘;不得比西戎即敘,何可令王、鄭二公見,當事者尚興撫髀之思乎!」大約也是眼見當時國事危急,而當局的人又多是柔弱無能,於是「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作為此書,以諷諭當局。
《西洋記》中所根據的材料很多,現在考起來,馬歡的《瀛涯勝覽》,羅懋登一定是看見過的,所以卷十九第九十三回說三寶太監夜得一夢,到了次日侯顯找到譯字馬歡來替鄭和圓夢;可見著者之知道馬歡。卷二十第一百回開首就是一篇長詩,這就是《瀛涯勝覽》原本卷首所附馬歡曆紀行役之詩,《紀錄匯編》本《瀛涯》有此詩,與《西洋記》所載文字些微有一點異同,現在把《紀錄匯編》本《瀛涯》此詩錄下,註明兩本的異同,以資參考:
皇華使者承天敕,宣布綸音經夷域。鯨舟吼浪泛滄溟(《記》作滄溟深),遠(《記》作經)涉洪濤渺無極。洪濤浩浩涌(《記》作湧)瓊波,群(《記》作犀)山隱隱浮青螺。占城港口暫停憩,揚帆迅速來闍婆。闍婆遠隔中華地,天氣煩蒸(《記》作蒸人)人物異。科頭裸(《記》作跣)足語休 ,不習衣冠疏(《記》作兼)禮義。天書到處多(《記》作騰)歡聲,蠻魁(《記》作首)酋長爭相迎。南金異寶遠馳貢(《記》作名),懷恩慕義擄忠誠。闍婆又往西洋(《記》作南)去,三佛齊過臨五嶼。蘇門答刺峙中流,海舶番商經此聚。自此分 往錫蘭,柯枝古里(《記》作俚)連諸番。弱水南濱溜山國(《記》作谷),去路茫茫更險艱。欲投西域遙(《記》作還)凝目,但見波光接天綠。舟人矯首混西東(《記》作東西),惟指星辰定(《記》作辨)南北。忽魯謨斯近海傍,大宛米(《記》作未)息通行商。曾聞博望使絕域,何如當代覃恩光。書生從役何(《記》作忘)卑賤,使節叨(《記》作三)陪遊覽遍。商山巨浪罕(《記》作豈)曾歡,異寶奇珍今始見。俯仰堪輿無有垠,際天極地皆王臣。聖明(《記》作朝)一統混華夏,曠古於(《記》作及)今孰可倫。使(《記》作聖)節勤勞恐遲暮,時值南風指歸路。舟行巨浪(《記》作四海)若游龍,回首遐荒隔(《記》作接)煙霧。歸到京華覲紫宸,龍墀獻納(《記》作納拜)皆奇珍。重瞳一顧天顏喜,爵祿均頒雨露新(《記》作深)。
不僅這兩點之可以見出《西洋記》所根據的材料與《瀛涯勝覽》有關,其他的處所還多。《瀛涯》一書,紀述占城、爪哇、暹羅、舊港、滿剌伽、啞魯、蘇門答刺、那孤兒、黎代、南浡里、溜山、榜葛剌、錫蘭、大小葛蘭、柯枝、古里、祖法兒、忽魯謨斯、阿丹、天方,一共二十國;這在《西洋記》中都曾一一述及,事實也大概相同。自然也有少些殊異之處,如:《瀛涯》作榜葛剌,《西洋記》作吸葛剌;榜葛剌本在東印度,而《西洋記》作在西印度之類。不過榜葛剌之作吸葛剌,《西洋記》也有所本,顧起元《客座贅語》卷一寶船廠條歷記鄭和下西洋所經諸國,榜葛剌也作吸葛剌;可見並非羅氏所創,明代原有此說了。
《西洋記》一書所述外國諸事之以《瀛涯勝覽》為主要材料,我還可以舉幾個例子:卷十第五十回、卷十一第五十一回講到蘇門答剌國黃虎化人和龜龍的事,這都見於《瀛涯》滿刺伽條;卷十五第七十三回木骨都束國佗羅尊者戲虎一節故事,亦見《瀛涯》,不過《瀛涯》是說榜葛刺有耍這種把戲的一個人,而《西洋記》則移之於木骨都束;卷十六第七十九回忽魯謨斯搏戲中的猴戲羊戲,就是襲取《瀛涯》的忽魯謨斯條中所記。讀者試將《瀛涯》與《西洋記》比讀比讀,就可明白。
因為《西洋記》一書是大半根據《瀛涯勝覽》演述而成,所以有些地方,很可用來校正今本《瀛涯》之失。現在且舉一個例,《瀛涯》古里國條有云:
永樂五年朝廷命正使太監鄭和等齎詔敕賜其王誥命銀印,給賜升賞,各頭目品級冠帶。統領大 寶船到彼起建碑庭,立石云:「去中國十萬餘里,民物熙皥,大同風俗,刻石於茲,永樂萬世。」
這種刻石文,我們看來,實在不明白。可是《西洋記》卷十三第六十一回所載古里國立的石碣銘文卻是「此去中國,十萬餘程,民物咸若,熙皥同情,永示萬世,地平天成」,大足以校訂《瀛涯》的錯誤。
自然,《西洋記》所據不完全是《瀛涯》一書,所采其他的資料還很多,就中如卷四第二十回的李海遭風遇猴精,以及卷二十第九十七回的李海告訴夜明珠,這一段故事,其實是根據陸采《冶城客論》中所紀蛇珠一條推演擴充而成。《冶城客論》蛇珠條原文如次:
永樂中下洋一兵病瘧殆死,舟人慾棄海中。舟師與有舊,乃丐於眾,予鍋釜衣糗之屬,留之島上。甫登島,為大雨淋漓而愈;遂覓嵌居焉。島多柔草佳木,百鳥巢其中,卵 布地,兵取以為食,旬日體充,聞風雨聲自海出,暮升旦下,疑而往覘焉。得一徑滑潤如蛇所出入者。乃削竹為刃,俟蛇升訖夜往插其地。及晨聲自島入海;宵則無複音響。往見腥血連涎滿溝中皆珍珠,有徑寸者。蓋其蛇剖腹死海中矣。其珠則平日所食蚌胎雲。兵日往拾,積岩下數斛。歲余海 還。兵望見大呼求濟,內使哀而收之,具白其事,悉擔其珠入舟。內使分予其人十之一,其人歸成富翁。
《西洋記》中所謂猴精,所謂夜明珠,都是羅氏所渲染烘托,以增加故事的聲色。又如卷十二第五十六回所載張三峰在瓊花觀題詩的故事,見於楊儀《高坡異纂》(《異纂》原文不贅錄)。總之《西洋記》所采明代的佚聞異事,自是不少;不過明代說部,浩如煙海,我們難以遍覽群書,為之搜證,如我所舉,只算是聊舉一隅而已。
《西洋記》卷末又說:
後來靜海禪寺建於儀風門外;天妃宮、宗三廟、白鱔廟俱建於龍江之上;碧峰寺建於聚寶門外。靜海寺有篇重修碑可證;天妃宮有篇御製碑及重修記可證;碧峰寺有篇《非幻庵香火記》可證。
靜海寺、天妃官、宗三廟、白鱔廟、碧峰寺幾處地方,我都沒有去訪過,不知道還在不在;各處碑文之類,也沒有見過。《圖書集成·職方典》江寧府部有靜海寺、碧峰寺的紀事,第六百六十七卷江寧府部紀事有云:
碧峰寺非幻庵有沉香羅漢一堂,乃非幻禪師下西洋取來者。像最奇古,香更異常。萬曆中有人盜其一。僧不得已,以他木雕成補之。後忽黑夜送回前像。羅漢之靈異可推矣!
這樣看來,連所謂非幻禪師者,也是真有其人了。
《西洋記》一書,俞曲園極意推崇,以為同《封神榜》《西遊記》相比,也不相上下。依我看來,《西洋記》的作者一定看見過吳承恩的《西遊記》,所以模仿的形跡很重。例如:《西洋記》卷十第四十六回說到右先鋒劉蔭在女兒國影身橋上照影有孕誤飲子母河水等等,這完全是襲取《西遊記》第五十三回唐三藏師徒們在子母河受災的故事。又《西遊記》中滑稽的意味很豐富,而《西洋記》中也時常應用淺俗的笑話來插科打諢。這都可以見出承襲之跡。所以說到創造的方面,《西洋記》不及《西遊記》遠甚了。
一九五五年一月七日補記
(見《小說月報》第二十卷第一號頁四七—六四,
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