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歷史的教訓 · 第三章 外族入侵
唐之中衰是從對外族態度的轉變開始的。太宗嘗言:「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太宗一生無狹隘民族之褊見,不徒發諸言論,兼能躬自實踐,故征討四方,常獲得異族之效力。繼體者,高宗昏庸,武后陰鷙,尤其武后誅鋤異己,勇悍之士,慄慄自危,老將凋零,新進又暗於兵事,故在內則有突厥之脫離復立,在外則有吐蕃、契丹之侵略鴞張。
唐之中衰——從對外族態度的轉變開始
全氏書又謂高宗長期幸洛,因而維持國威於不墜,如從整個局勢來觀察,其說亦不能成立。
太宗嘗言:「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通鑑》一九八)高麗白崖城之役,阿史那思摩中弩,親為吮血,契苾何力瘡重,自為傅藥,(同上一九七—一九八)太宗一生無狹隘民族之褊見,不徒發諸言論,兼能躬自實踐,故征討四方,常獲得異族之效力。繼體者,高宗昏庸,武后陰鷙,尤其武后誅鋤異己,勇悍之士,慄慄自危(漢人如王方翼之流徙,程務挺之被殺,外族如泉獻誠、阿史那元慶,均為來俊臣所構陷),老將凋零,新進又暗於兵事,故在內則有突厥之脫離復立,在外則有吐蕃、契丹之侵略鴞張。
(一)突厥
自貞觀初(六三〇)降附,垂五十載,至儀鳳四年(六七九),阿史那泥熟匐自立為可汗,同時二十四州首領並叛,唐兵往討者初雖小勝,然旋蹶旋起。永淳元年(六八二),阿史那骨篤(咄)祿收集亡散,勢益猖狂,此後(不知確年)遂徙回漠北。武后荒淫,屢用白馬寺僧薛懷義統兵以抗突厥,其毫無戰績,不問可知。
骨咄祿卒(天授二——六九一),弟默啜(Bäk-ˇcor)繼立,對唐益輕視,要索六胡州及單于都護府(即永徽時瀚海都護之後身)之地,則天賜以雜彩五萬段,粟數萬石,以求息事(聖歷初——六九八)。默啜無厭,仍長驅入河北,陷瀛、檀、定、趙、恆、易,掠財帛億萬、男女萬餘人而去。
(二)吐蕃
其語原為何,迄今無定論(大約與古突厥文Tüpöt有關,參《史地譯叢續編》六一—六三頁)①,西藏人自稱其地曰Bod,我曾證其即隋之附國②(附之古音為biu),或謂藏語stod-bod即「上國」之意,本屬西羌族類。據說始祖名鶻提窣野(伯希和還原為Ol-de-sbu-rgyal,余據Thomas之拼法,謂應與藏文Ho. Ide-spu-rgyal相當),猶言「來自天上君臨人類之王」。貞觀八年,其贊普棄宗弄贊遣使求尚公主,太宗不許,於是勒兵二十萬,入寇松州,聲言不得公主且深入。十五年,妻以宗女文成公主,弄贊親迎於柏海,羨慕華風,歸則築城郭、宮室以居公主。高宗即位,奏請蠶種、酒人與碾磑等工,皆給之。龍朔三年,侵併吐谷渾。
先是,隋煬平吐谷渾後,留其質子順不遣,及大業之末,前王伏允悉收故地,復為邊患。唐高祖雖遣順歸國,而入寇如故。貞觀九年,詔李靖等合突厥、契苾之眾,分六道往攻,大破之,順斬其相,舉國來降,伏允自縊死。順繼立,以久質於隋,國人不附,未幾被弒。子諾曷缽嗣,太宗封為烏地也拔勒豆可汗,十四年,又妻宗女弘化公主。至是,為吐蕃所攻,諾曷缽不能御,攜公主走投涼州③,高宗詔徙其餘眾於靈州,置安樂州以處之。
於時,吐蕃方面,祿欽陵(Khri hbrin)兄弟方當國,頻歲入邊,盡破西羌羈縻諸州,北服於闐(麟德二),取龜茲(咸亨元),安西四鎮並廢,薛仁貴復喪師於大非川④。儀風三年,特以中書令李敬玄督師,與戰青海上,王師大敗,敬玄僅得脫,高宗召群臣會議,闔朝無善策。吐蕃屢寇不休,萬歲通天二年,始遣使請和,朝令前梓州通泉尉郭元振往。欽陵力言,安西四鎮即舊日突厥五俟斤轄境,與吐蕃唯界一磧,漢兵易從此侵入,要求唐朝拔去鎮守,使各國離立,作為漢、蕃之中間地帶,元振婉辭卻之。既而贊普害欽陵專國久,討之,欽陵兵潰自殺,邊患始稍紓。
(三)契丹
始見《魏書·獻文帝紀》(五世紀後半)。古突厥文作Kitai。貞觀廿二年十一月,契丹⑤帥窟哥、奚帥可度者同內屬,以契丹為松漠都督府,奚為饒樂都督府⑥。萬歲通天元年(六九六),松漠都督李盡忠因被營州都督趙文翽所侮,殺文翽而據營(《舊書》一九九下訛「榮」)州,後遣兵討之,死大將數人,契丹攻陷幽、冀諸州。盡忠死,別將孫萬榮代領其眾,翌年六月,被突厥及奚在後掩擊,萬榮死於部下之手。
武后之世,得以支持不至於大亂者,厥有兩因:(1)繼承平之後,民生尚未大困。(2)一般人受佛教之迷醉。
注釋:
①十九世紀初,法國學者Abel Rémusat以為吐蕃當讀如「吐波」,伯希和則根據中國古音,謂吐蕃應保留Thu-puan的讀法,無須讀若吐波。余按《黑韃事略》云:「西南……曰木波(西蕃部領不立君),」王國維未之釋。考元王惲《玉堂嘉話》三有「吐蕃土波」之文,而《金史》一〇,明昌六年八月,「木波進馬」,同書一四,貞祐二年十月,「詔遣官市木波西羌馬」,又十五,興定元年八月,「陝西行省奏木波賊犯洮州」,從其地域、事物而觀,顯為吐蕃無疑。複次,《百丈清規》「帝師拔合斯八,法號惠幢賢吉羊,土波國人也,……初土波國有國師……」(據《蒙古源流箋證》四引),拔合斯八即《元史》之八思巴,本西藏人,土波為吐蕃,更多一證,故可斷木波皆土波之訛,若然則宋、元時代固有讀吐蕃如土波(或吐波)者,伯希和之疑問,似尚待研究。後檢得《舊書》一二二楊朝晟統士馬鎮木波堡,據言木波為吐蕃來路,土波之訛為木波,亦許因此。
②關於附國之服飾,茲摘錄元戴表元《唐畫西域圖記》一節以供參考,《記》云:「《唐畫西域圖》一卷,卷凡四則,每則各先書其國號,風土不同而同為羌種。畫者又特舉其概,每國書一王而一二奴於後挾持之,王皆藉皮坐於地,侍者皆立。一王掀掌倨語,圓皮頭帽如缽,項組鐵下垂至藉,皮服衣裘,牛腳靴,胸懸一員金花。一奴小員皮帽,斂袂受事。一奴曳幕羅,手上下奉酒壺若俟而進,裘靴與王同者;蜀郡西北二千餘里附國良夷也。」(《剡源文集》四)後檢伯希和《評赫爾滿〈中國歷史商業地圖〉》,謂附國不能單獨代表西藏,(《史地考證譯叢》五編七六頁)是也。
③涼州即今武威,一九二四年河西地震,諾曷缽及弘化公主墓在武威南之祁連山崩陷出土,碑誌完好無缺。(一九四五年《新中國》七期陳寄生《青海土人為吐谷渾後裔考》)
④《新書·地理志》,大非川在鄯城(今西寧)縣西三百餘里,《通鑑輯覽》五二注以東南流入青海之布喀河當之,馮承鈞、陳寄生均承其說,陳且謂青海人稱水曰「非」。(同前引文)丁謙《唐西域傳考證》以為今雅瑪圖河。吳景敖辨《輯覽》之誤,證大非川為今之切吉曠原,(《西陲史地研究》一一—一二頁)即共和縣地,與《通鑑考異》引《十道圖》「大非川在青海南」之舊說相合。
⑤清撰《三史語解》:「遼為達呼爾,因其言語用達呼爾語也」;鳥居謂今住呼倫貝爾之達呼爾(Dahur)即契丹之遺族。(《滿蒙古蹟考》一○六頁)
⑥藍著《隋唐五代史》注云:「《蒙古遊牧記》『翁牛特左翼旗北,有唐松漠府故壘。』……當在今熱河松嶺附近。」(上編一一二頁)藍所謂「松嶺」,不知何指,若今通行地圖繪松嶺在朝陽(即隋、唐之營州)之南及西南,非其地也。(參《東北通史》二四八頁)藍又注云:「《蒙古遊牧記》謂唐饒樂府在今翁牛特左翼旗地」;(同上引)依此,則松漠、饒樂兩府同在一處,尤不可信。《遼史》三七:「有天女駕青牛車,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牟理(Jos. Mullie)云:潢河即西喇木倫(Siramuren),平地松林在潢河源附近圍場以北,此高地平原應為今日赤峰縣西之大高原;(《東蒙古遼代舊城探考記》二頁)只泛言松漠,非確言松漠府所在。考契丹、奚兩部居地之記述,最詳者為《舊書》一九九下,《舊書》云:「契丹居黃水之南,……在京城東北五千三百里,東與高麗鄰,西與奚國接,南至營州,北至室韋。……天寶十年,安祿山……就黃水南契丹衙與之戰。」「奚國……在京師東北四千餘里,東接契丹,西至突厥,南拒白狼河,北至霫國,自營州西北饒樂水以至其國。」黃水即潢河,白狼河今大凌河。又《通典》一七八,營州柳城郡「北至契丹界五十里,……西北至契丹界七十里,東北到契丹界九十里,契丹衙帳四百里」,《太平寰宇記》七一所記西北、東北二至之里數,與《通典》同,惟北方則作「北至秦長城二百七十里,至契丹界潢水四百里」,東北則作「自界至契丹衙帳四百里」(吾人須記取現存此兩書均錯誤甚多,惟吳承志校改《寰宇記》之數為「西北至契丹界七十里,自界至契丹衙帳四百里」,究與《通典》東北到契丹衙帳四百九十里及《新書》薊州下「奚王帳東北行傍吐護真河五百里至契丹衙帳」之方向不合);合而觀之,知今朝陽縣之西北、東北兩面,去契丹界都不及百里。又知朝陽縣東北四百里至四百五十里處,在唐初確為契丹衙帳(注意遊牧部落之衙帳,往往不止一處)。牟理謂「契丹最初即居東蒙古西喇木倫及老哈河匯流之處」,(同上引)說總甚近。大致言之,奚地應當於今熱河西南部,契丹當於熱河東北部,故兩國為東西相接也。(可參看《東北通史》一六九頁)
次論到松漠、饒樂兩府之今地,宋大中祥符九年薛映《行程記》云:「中京正北八十里至松山館,七十里至崇信館,九十里至廣寧館,五十里至姚家寨館,五十里至咸寧館,三十里渡潢水石橋,旁有饒州,唐於契丹嘗置饒樂,今渤海人居之。……自過崇信館乃契丹舊境,其南奚地也。」(《遼史》三七;藍著一一二頁誤引為「胡嶠《陷北記》」)潢水石橋即今巴林橋,(同前引牟理書一三頁)則饒樂都督似在其附近,即《遊牧記》所稱「松漠府故壘」(說見下)。但《遼史》三七又云:「饒州……本唐饒樂府地,貞觀中置松漠府」;饒州之名,顯承自饒樂,然饒樂、松漠兩都督分屬奚、契丹兩國,斷非同在一地,是知《遼史》「置松漠府」一句,系誤將兩府混而為一(《東北通史》二四九頁亦云然)。《遊牧記》不加察,故以饒樂、松漠兩府同置於翁牛特左翼地面。《承德府志》置饒樂於翁金河流域,或因《新書》薊州下稱:「奚王帳東北行傍吐護真河,五百里至契丹衙帳」而云然(吐護真即土河,亦即老哈河)。至薛映謂崇信館以北為契丹舊境,似與上說不相容,則須知中唐以後,契丹漸強,奚地已被其逐漸兼併,「舊境」云云,非追溯於唐初也。真正松漠府之故址,今不可確知(《東北通史》二四八頁亦不能確言),依前引《通典》《寰宇記》,應在今朝陽縣東北約四百至四百五十里處。
吐蕃乘虛攻陷河、隴及安西、北庭
要了解唐代藩鎮之禍之延長,同時就要明白當日對外之緊張關係。安、史之亂,各國都向唐聲援(見第二章「安史之亂」),獨吐蕃取乘危態度。吐蕃往日以我河、湟一帶設備充實,故用兵側重爭取外圍(如安西四鎮),及安、史亂起(七五五),偵悉河西兵內調,守備空虛,於是改計從內圍進攻,河、隴先淪,西方路斷,安西、北庭遂為彼囊中之物。又復結合南詔,窺伺西南,使唐常處於心腹受脅之劣勢。外憂內患,相逼而來,唐之一蹶不振,亦吐蕃牽制有以致之,朱禮記隴右分鎮之大(見岑仲勉《隋唐史》唐史篇第二十二節),觀此而益知其非審時度勢之論。吐蕃此時侵勢,系取河、湟路入。廣德元年十月,破涇、邠二州,直薄長安,代宗經華奔陝。吐蕃入京,立章懷太子賢之曾孫承宏為帝,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眾歸國,適傳郭子儀引大軍將至,僅留城十三日,即悉數遁去。
續表
建中之後,大食訶論(Haroun-al-Raschid七八六—八〇九年天方教之大主教)與吐蕃數相攻,吐蕃歲西師(《新書》二二一下)③。然自時厥後,隴道不通,赴西域者須取道回紇。北庭、安西初時猶為唐守,迨貞元六年(七九〇,據《通鑑》二三三。《新書·地誌》作貞元三),北庭沙陀部酋朱邪盡忠降於吐蕃,節度使楊襲古率部二千人奔西州,安西道絕,莫知存亡。(據《通鑑》二三三。《元和志》四〇稱:「貞元七年沒於西番」,大約因此)
唐蕃邊界說
長慶二年(八二二)唐遣劉元鼎入吐蕃會盟,五月六日盟成,吐蕃人以漢、蕃文合刻於石碑,現存拉薩,漢文已多剝泐。《西藏圖考》三所錄,略云:「今蕃、漢二國所守見管封疆,洮岷之東屬大唐國界,其塞之西儘是大蕃地土。……唐差、蕃使並於將軍谷交馬,其洮岷之東,大唐供應,清水縣之西,大蕃供應。」大致同《清一統志》,他本所錄,文字又不盡相同。吳景敖專據《圖考》,作出如下之考證:
……惟盟文既首載各守見管本界,復載洮岷以東大唐所管,其塞以西方是蕃境,又秦、渭、洮、岷諸州地方,蕃人統以「墨儒」稱之,《藏史》紀清水勘界事曾云:「於唐土墨儒地方,甥舅各修一廟,畫日月於石,以為盟誓。」是雙方均認當時洮岷邊塞以東之地為唐土甚明。其遠在洮岷以東千里之清水故縣,自不能又為兩界(?國)界地所在。且盟文原有洮岷以東大唐供應之規定,苟以此清水界址確為清水故縣,則唐何能越界千里以事供應?反之,清水西至洮岷間既明為唐境,則清水以西大蕃供應之規定,又寧非矛盾?……長慶以後,吐蕃落門川討擊使尚恐熱曾一度竊據秦、渭、洮、岷間,內向求封請援,吐蕃相尚思羅保洮河以拒之,迨恐熱敗,九州亦悉復,可知長慶間唐蕃兩地之清水界址,原必不在清水故縣。(《西陲史地研究》一五—一六頁)吳氏因本其身歷,斷定唐蕃國界應在今岷縣西之大溝寨一帶(同上一六—一八頁;按大溝寨應即《申報圖》之大溝寨),頗堅人信,余初亦以為無可非議,近再取唐史細勘,始知吳說之謬,其證有六:
1.盟文既別本不同,如非取得別項強證,即不能專信《圖考》。據吳氏引《武備志》及《西寧新志》,均作「二國所守見管封疆,××屬大唐國界,其塞以西,方是大蕃境土,……其綏氏柵已(?)東,大唐祇應,清水縣以西,大蕃供應」(同上),「封疆」下只闕兩字,顯非「洮岷之東」,否則正如吳氏所指出,《圖考》著錄之文,為何前後矛盾?此《圖考》作「洮岷之東」之大可疑者一。
2.藏語之「墨儒」,依吳說既包秦州在內,而清水又是秦州屬縣,是《藏史》所謂「於唐土墨儒地方」,譯漢得為「於唐之清水縣」。且唐蕃建中四年正月會盟於清水,正是約定疆界之首次,謂「唐土墨儒」實指清水縣,尤與歷史事件吻合,初無蕃人認洮岷以東為唐土之痕跡,此吳氏解釋之不合邏輯者二。
3.建中四年正月張鎰與吐蕃盟文曰:「今國家所守界,涇州西至彈箏峽西口,隴州西至清水縣,鳳州至同谷縣,暨劍南西山、大渡河東為漢界。蕃國守鎮在蘭、渭、原、會,西至臨洮,東至成州,抵劍南西界磨些諸蠻、大渡水西南為蕃界。」
(《舊書》一九六下,並參岑仲勉《隋唐史》唐史篇第四十六節。鳳州今鳳縣。大渡河即岷江西支,近世所謂大小金川者是。)此約定吐蕃極為重視,其累次悔盟,亦以疆場未定為藉口,長慶初彼國未弱,多年爭持之界線,何故忽肯退讓至數百里以西?此吳說之不合當年事勢者三。
4.再從吐蕃之侵略觀之,自洮岷以東至清水縣,其武、秦、渭、成四州均陷於寶應元(七六二)或以前,原州陷於廣德元(七六三)(參前文),如果長慶初蕃人願退守洮岷,則是將六十年前吞併之五州,一旦無條件的復歸之於唐,此是如何親善之舉,何以唐人竟漠然視之?且何故秦、原二州至大中三年(八四九)而後稱其來歸?成、武二州更至咸通中而後收復也?(《新書》四十。此外渭州有無收復,史乏明文)此吳說之顯背史文者四。
5.吳氏又稱長慶後尚恐熱曾竊據秦、渭、洮、岷間,因以證長慶時兩國界址必不在清水;按恐熱內亂是會昌二年(八四二)以後事,距長慶初已廿年,且尚恐熱所據,當時是「吐蕃轄下的渭州」,非取之自唐,何能藉此影射長慶間秦、渭之復為唐地,此吳氏之誤解史實者五。
6.唐秦州在今秦安縣東,《元和志》三九稱清水縣西南至秦州一百二十五里,《九域志》則稱清水縣在秦州東九十里,合此推之,唐清水與今清水當相距不遠。依《申報圖》,今清水在東經一○六度,西去洮岷只二度或二度有奇,何嘗如吳氏所云相隔千里。《元和志》又稱秦州西至渭州三百里,渭州西南至岷州二百二十六里,充其量清水至岷州亦六百餘里耳,此吳說之里地失實者六。
總之,長慶盟書之國界,斷與張鎰約定無大出入,吳所考定,只此已可以推翻,任乃強氏認盟碑之清水即今清水縣西,與舊史正相合也。
稿既成,始知姚薇元有《唐蕃會盟碑跋》,其第三項《長慶唐蕃疆界考》研究已頗詳盡。(一九三四年六月《燕京學報》十五期九六—九九頁)彼謂碑文「今但云謹守如故,各守見管,是必所守之界,仍遵建中清水之盟。」實是定論,吳氏蓋未參及也。彼又引《甘肅新通志》一三:「清水故城在今甘肅省清水縣西十五里牛頭山下,俗名西城。」更求出實址,不必但作推測。
前引碑文末四句,姚校為「其綏戎柵已東,大唐祇應,清水縣已西,大蕃供應」,與《八瓊室金石補正》七一無甚出入(《補正》只「祇」字寫法略誤),吳書作「綏氏柵」者非是。姚氏引《舊書》八三《薛仁貴傳》,推定綏戎柵必居大非嶺即隴山之上;(九七頁)按《仁貴傳》云:「軍至大非川,將發赴烏海,仁貴謂待封曰,……彼多瘴氣,無宜久留,大非嶺上足堪置柵,可留二萬人作兩柵,輜重等並留柵內。」大非嶺無疑在大非川之旁,與烏海均是今青海地方(參岑仲勉《隋唐史》唐史篇第十二節及第六十節),姚氏乃以之相當於甘肅之隴山,未免疏忽。姚氏又謂隴州汧源西大中六年改名之安戎關,即柵之故址,(九七頁)然據《新書》三七,此關本名大震關,與「綏戎」名稱不近,故其說亦待證實。
姚氏又云:「是介於綏戎清水中間之地,必不屬任何一方」,「建中之盟,在蕃盟於清水,是其證」,(九九頁)此數語亦須略作修正。據《舊書·吐蕃傳》,建中三年原約「以十月十五日會盟於境上」,清水的地點顯未劃入蕃界,換言之,此一通道上東自綏戎柵起,西至清水縣止,均屬於姚氏所謂「緩衝區域」,出了清水縣的地點,才算蕃界。非謂到清水縣城即入蕃界也。約文解釋,分應慎重,故特拈出之。
姚文曾引《舊書》一一八《元載傳》:
今國家西境,極於潘原(姚雲,今平涼東四十里),吐蕃防戍,在摧沙堡(姚雲,今固原西北),而原州界其間。及《沈下賢文集》一○《元和末對策》:
又嘗與戎降人言,自瀚海已東,神烏(姚誤「鳥」)、燉煌、張掖、酒泉,東至於金城、會寧,東南至於上邽、清水,凡五(?)十郡、六鎮、十五軍,皆唐人子孫,生為戎奴婢。……令邠寧、涇原軍皆出平(姚誤「乎」)涼,道彈箏;邠寧軍北固崆峒,守蕭關;涇原軍西遮木硤關;鳳翔軍逾隴出上邽,因臨洮取鳳林南關;南梁軍道鳳逾黃花,因狄道會隴西。
皆可供研究天寶以後唐、蕃國界之參考,並附錄於此。
圖一 吐蕃侵占河隴及建中後之唐蕃邊界
注釋:
①《會要》七一:「武州,大曆二年五月十一日置,旋陷吐蕃」所記淪陷年與《新·志》異。
②沙州之陷,《元和志》四○以為建中二年,《西域水道記》因之;羅振玉《張義潮傳》謂徐氏不知何據,蓋失考也。(一九五四年《歷史教學》二期三五頁金啟綜謂「沙州淪陷年月無確實史料可考」,亦仍未檢《元和志》)羅氏又據顏真卿《宋廣平碑側記》,推閻朝殺沙州節度周鼎當在大曆十二,據《新·吐蕃傳》朝殺鼎後自領州事,城守八年,乃降吐蕃,因從大曆十二下數八年,定為沙州陷於貞元元年(七八五);然《新·吐蕃傳》既誤敘沙州陷於憲、穆之間,則其他所言,亦未必盡信,故從《元和志》。
③巴爾托勒(Barthold)《蒙古時代前之突厥史》言,七八二—七八七年(建中三—貞元三)布哈爾築造長城,或用以防禦吐蕃。又《新·傳》稱貞元十七年吐蕃與康國兵出現於南詔。
南詔之興
天寶後吐蕃之橫行,南詔實為之助,「詔」猶雲「王」,本氐羌語,故苻堅稱作苻詔,相當於西藏語之Rgyapo(按漢語古稱「酋長」,「酋」「詔」只清濁之音轉而已)。併吞各詔之蒙舍詔,在諸部落之南,故稱南詔也(樊綽《蠻書》三)。
古代住落雲南之民族,最為複雜,此屬於專門研究,即就其堆層問題言之,已有四種不同之說法:
1.戴維斯(Davies)說
a.蒙吉蔑 Mon-Khmer
b.泰 Tai,Thai
c.藏緬Tibeto-Burman
2.給爾登(Geldern)說
a.蒙吉蔑b.藏緬c.泰
3.魯易斯(Lowis)說
a.藏緬 b.蒙吉蔑 c.泰
4.李濟說
a.藏緬 b.泰 c.蒙吉蔑
陶雲逵主張1.說,其理由是自漢迄魏,史冊中所記雲南土族,多近於藏緬,惟哀牢夷當為泰之一支,其時已居於較西南之保山、蒙化一帶,藏緬語族至晉初乃構成東、西爨族①。
我從歷史觀點推之,以為最初應是蒙吉蔑,其主要住地,初名扶南,後名真臘,即柬埔寨②。慧超《往五天竺國傳》:「崑諸國,閣茂為大。」閣茂即吉蔑異譯③。吉蔑族繁盛於印度恆河東岸之時代,尚在泰族(布依)未至湄南江(Menam)下流之前④。又阿剌伯作品尚有一奇異傳說,云:創世紀,雅弗(Japhet)之子歌瑪(Gomer)傳種于吉蔑、Komr及中國三處;此三族之祖,居於大地之東,後因不和,中國人乃逐其鄰族于海島,自是以後,吉蔑居今之柬埔寨,Komr徙於今之馬達加斯加⑤;說雖離奇,然越南半島人本由高原南下,系不能反駁之事⑥。大凡民族遷徙,往往後浪推前浪,今觀吉蔑之南居海濱,在藏緬及泰族前,則認蒙吉蔑堆層居先,實近於事理。若其他兩族亦許同時並進,尚難遽作後先評定也。
雲南之開發,可上溯於楚,楚王曾經使將軍莊蹻(《後漢書》作莊豪)溯沅水西略至滇池⑦,因留王其地(《通典》一八七)。漢武元封二年,發巴蜀兵臨滇,滇王舉國降,於是以為益州郡(今晉寧縣)。蜀後主建興三年,諸葛亮南征,擒孟獲,改益州郡為建寧,用其俊傑爨習等為官屬。西晉置寧州,晉武初年有交阯太守建寧爨谷,又有爨能。李雄帝蜀,分寧州置交州,以爨深為刺史。劉宋初,有寧州刺史爨龍顏⑧。梁元帝授爨瓚南寧州刺史;其子翫降而復叛,開皇十七年,史萬歲討平之。當天寶中,東北自曲靖州起,西南而石城(石城川,今曲靖)、昆川(今昆陽)、晉寧(今同名)、安寧(今同名),至龍和城(《通鑑》胡註:「綽雲,由安寧西行一日至龍和,疑為今老鴉關」)謂之西爨白蠻。又自曲靖州、升麻川南至步頭⑨,謂之東爨烏蠻⑩。(《蠻書》四)
詔有六,曰蒙嶲(,式委切,今小雲南附近)11,越析(亦曰磨些詔,在今賓川之北),浪穹(今洱源),邆賧(賧,式冉切,今鄧川),施浪(今洱源),蒙舍(今蒙化)12,皆烏蠻也13,高宗永徽四年(據《南詔野史》上),南詔細奴邏始遣使朝參。細奴邏生邏盛炎,武后時身自入覲;其俗父子以名相屬14,邏盛炎生炎閣,炎閣弟盛邏皮,開元元年,授盛邏皮特進台登郡王(台登,今四川冕寧縣);十八年,其子皮邏閣滅並五詔,廿六年,賜姓名蒙歸義,以破西洱蠻功,晉特進雲南王,勢力日強,築太和城(「和」猶雲坡陀,今大理南十五里太和村)15及大釐城(即後來「大理」一名所本,今大理北四十里),守之,天寶七載卒,炎閣養子閣羅風(亦名承炎閣)立16。
九載,閣羅鳳與妻入謁都督,過雲南郡(即姚州,今姚安),太守張虔陁私之17,又多徵求,羅鳳怒,攻取姚州,殺虔陁。翌年,劍南節度鮮于仲通討之,羅鳳請還姚州,且曰:今吐蕃贊普觀釁浪穹,否則我歸吐蕃耳;仲通不許,戰於西洱河,大敗,死者六萬。楊國忠又使劍南留後李宓將兵十萬18擊之,深入至太和城,瘴疫及飢死者什七八,引還,羅鳳追敗之,擒李宓。羅鳳遂稱臣於吐蕃,吐蕃冊為贊普錘南國大詔(贊普鍾,藏語Btsanpo ˇcu3
ng,「鍾」此雲「弟」也,余按「鍾」當與漢語「仲」有關),改元贊普鍾元年(天寶十一,七五二)。十三載,築京觀於龍尾關(即今下關)19。至德元年,乘祿山之叛,合吐蕃取越嶲(今四川西昌,即嶲州)、會同,二年,進陷台登、邛部,據清溪關20。寶應元年,西開尋傳21,南通驃(Pyu)國,裸形、祁鮮,不討自服22。永泰元年(七六五),命長子鳳伽異於昆川置柘東城23,其部下為立《南詔德化碑》(現存大理),明羅鳳不得已叛唐歸吐蕃之故24(此一段多參據《德化碑》)。
大曆十四年,羅鳳卒,其子風伽異先死,伽異男異牟尋立,合吐蕃分三道入寇,德宗遣李晟等將禁兵往援,大敗之。興元元年,改號大理國。然吐蕃責賦重,歲徵兵助防,牟尋稍苦之,思歸唐;時西川韋皋(貞元三)偵知其情,屢遣諜遺書,九年,牟尋乃決策派使者三道來。十一年,皋奉朝命,使親信赴羊苴城(今大理城,羊亦作陽,苴音斜,,符差切)25,與牟尋盟於玷(亦作點)蒼山下(盟書見《蠻書》末),因發兵襲吐蕃,戰於神川(即麗江縣北之金沙江),降其眾十餘萬。自是,遣子弟來成都習書算,學成輒去,復以他繼,垂三十年不絕。(《可之集》二)
圖二 六詔住地及其通路
杜元穎鎮西川,昧於外情,削減士卒衣糧,戍邊者因皆入詔境鈔盜。大和三年末,詔人襲陷嶲、戎(今宜賓)、邛(今邛崍)三州,徑抵成都,陷其外廓,留西郭十日,去時,掠珍貨及子女百工數萬人,成都以南,越嶲以北,八百里之間,民畜為空。(《可之集》)彼俗不解織綾羅,自是遂知紡織。(《蠻書》七)翌年十月,李德裕為西川節度,至鎮,即講求吐蕃、南詔通道形勢。朝命塞清溪關,德裕言,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余細路至多,不可塞。若得二三萬人,精加訓練,南詔自不敢動。最要是大度水(今大渡河)北更築一城,迤邐接黎州,守以大兵。其朝臣建言者(暗指宗閔、僧孺)由於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朝廷皆從其請,蜀人粗安。德裕又遣使索還所虜西川百姓約四千人。
德裕貶死,西川節度所任皆非人。(《野史》上)會昌六年、大中十二年兩寇安南,咸通元年陷之26,其酋世隆始僭稱皇帝。二年,陷播州(今遵義)27,又寇邕、嶲二州。四年,再陷安南。五年、六年,連寇嶲州。七年,高駢復安南28。十年,寇嘉州。十一年,圍成都。十四年,寇黔中。乾符元年,又深入至成都城外29。用兵幾廿載,上下俱困,此後不能為大患矣。
南詔之禍,率起於邊將失職,其最壞者天寶有張虔陁、鮮于仲通,大和有杜元穎。玄宗老耄,忽視吐蕃,縱容仲通、國忠等開釁西南,遂至為虎添翼,迫陷長安,代、德之際,無歲不寇。反之,韋皋密行招撫,則「南詔入貢,西戎寢患」,(《唐大詔令》一一八)以是知對待兄弟民族之萬萬不能自大。
南詔之地方區域,以為號,即泰語之xien(英文作chieng),與muon(漢譯「孟」「蒙」或「猛」)30之義相等。「者州之名號也」,凡六:「大和陽苴謂之陽,大釐謂之史,邆川謂之賧,蒙舍謂之蒙舍,白厓謂之勃弄」(今鳳儀縣白崖)31,韋齊休《雲南行記》則作十。(《蠻書》五)
注釋:
①《雲南土俗現代地理分布》。(《史語所集刊》七本四分四三七—四三八頁)
②費琅《崑及南海古代航行考》八五頁。
③同上七頁。(並參《西域南海史地考證譯叢》一八八頁注六)
④同上四七頁。
⑤同上六八頁。
⑥同上一三一頁。
⑦《華陽國志》四,滇池縣,「故滇國也,有澤水,周回二百里,所出深廣,下流淺狹如倒流,故曰滇池」;按突厥語tengis或dengis,海或湖之義,滇音顛,(《通典》一八七)與ten相對,(參《成吉思汗實錄》五三一頁)余認為「滇」系以海得名,今雲南土俗,有水便呼「海子」,正可反映。《國志》又云:「蹻泝沅水。出且蘭以伐夜郎」,此是古代入滇之東路。
⑧龍顏碑見《金石續編》一。
⑨《蠻書》六:「通海城南十四日程至步頭,從步頭船行,沿江三十五日出南蠻。夷人不解舟船,多取通海城路賈勇步,入真登州林西原,取峰州路行量水川西南至龍河,又南與青木香山路直,南至崑崙國矣。」(漸西村舍本)伯希和謂步頭即《蠻書》一之賈勇步,賈耽之古涌步;但從步頭船行,沿江三十五日出南蠻。日期大長,暫以步頭位置於今之臨安(今建水),後文又疑賈勇步即今蠻耗。(《交廣印度兩道考》八及一四一頁)余曾以其行程日期差之,疑步頭應為《蠻書》一之下步而非賈勇步。(《聖心》二期拙著《南海崑崙與崑崙山之最初譯名》三八頁注①)近在講義初稿又斷定《蠻書》原本應作「沿江三、五日出南蠻」,不知者誤增「十」字;《蠻書》六同一條內,步頭與賈勇步並舉,則兩者顯非一地。今再詳之,步頭即下步之說,實不可通;考《德化碑》曾三著步頭(「安南都督王知進自步頭路入」,「威懾步頭,恩收曲靖」又「東爨悉歸,步頭已成內境」),當日南詔及東爨勢力範圍,東南不能出今滇省邊界,而依《蠻書》一,下步卻系安南管地,同理,由通海城起出南蠻(即南詔)境,亦斷不需十八九日程(十四日加三至五日)。反覆尋勘,始悟「通海城南十四日程」之「十」字,同是衍文,通海即今通海,如以其南四日程之步頭置於建水。則嫌太近,置於蠻耗,又覺失之過遠,以里程准之,似應在蠻耗更西北之上游,蓋現時上水雖在蠻耗止航,下水之起點似可更西移也。惟其今本多衍兩個「十」字,故令地理家無從捉摸。更應附帶提及者,余在《聖心》稿內,依漸西村舍本以「行量水川」為句,又揭出此句以下與前文不相接;今又悟「行」字應屬上句,量水川以下三句別為一事,與前文無涉,龍河殆今瀾滄江,故南與青木香山路相直也,青木香山在永昌(今保山)南三日程。後來又考《元史》六一建水州條:「在本(會川)路之南,近接交趾,為雲南極邊治,故建水城,唐元和間蒙氏所築,古稱步頭,亦云巴甸,每秋夏溪水漲溢如海。」據《地理今釋》,建水州在今建水縣之西。按《元和志》三八欽州靈山,「今南四十里謂之水步,即是欽州北來人泝流舍舟登陸處」。南方俗語現在猶呼水陸上下處為「水步頭」或「步頭」,「步」音轉輕唇則曰「水阜」或「阜頭」,或又加土作「埠」,近世稱「商埠」,義即本此。今建水縣不邊紅河,非舟船上下處,應非步頭所在;惟建水西南紅河邊沿尚有地名「壩頭」,或其是歟?
⑩《元史》一二一:「察罕章蓋白蠻也」,又「合剌章蓋烏蠻也」。《元史類編》二○稱,白蠻據麗江,烏蠻據大理。沙海昂疑「章」為「戎」之訛,J.F.Rock亦言jang常念作jung,同「戎」字或許有些關係,向達更進一步稱戎族以氐羌為主要成分。(《歷史研究》二期四頁)余殊不謂然;「羌」切韻k『iang,如K-音顎化,且變為不送氣,則與「章」切韻tsiang甚相近。戎與羌在上古區別極明,與其謂「章」為「戎」之轉,毋寧謂「章」為「羌」之轉也。
11據鈴木俊《南詔之意義及六詔住地考》,(《東洋學報》一九卷二號)余別撰《六詔所在及南詔通道一段之今地》一文,加以證明。陳碧笙以為「在今之蒙化附近」,(《廈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一九五六年五期一四五頁《試論白族源出於南詔》)地仍未的。
12蒙舍當即《庸那迦國紀年》之Muon Se。(《譯叢》一四九頁)
13此據《蠻書》三;《通鑑》二一四引竇滂《雲南別錄》作「蒙舍、蒙越、越析、浪穹、樣備、越澹」,按滂只定邊軍節度,(《新書》二二二上)不如樊綽之可信。越澹應即《蠻書》二之越賧(同書八「川謂之賧」),在瀾滄江西,今騰衝地。(說見一九四七年《文史周刊》七四期拙著《唐代雲南管內幾個地理名稱》)《蠻書》又云:浪穹、邆賧、施浪總謂之浪人,故曰三浪詔。
14參一九五四年《歷史研究》二期四四頁劉堯漢《南詔統治者蒙氏家族屬於彝族之新證》。
15同前《譯叢》云:「其北境與大Muon Se(大理)之Ho國(中國)接界」(一四九頁)。按Muon Se即蒙舍,見前注12,Ho應是「和」之音寫,《庸那迦(Yonaka)國紀年》此一句應譯為「與大蒙舍之太和城接界」,非指「中國」,原譯誤。
16此據《蠻書》三及《新·傳》。照世系言,則閣羅鳳本為皮邏閣之從兄弟行,但《德化碑》稱:「王姓蒙,字閣羅鳳,大唐特進雲南王越國公開府儀同三司之長子也。……先王統軍打石橋城,差詔與嚴正誨攻石和子,父子分師,兩殄凶丑。……天寶七載,先王即世,皇上念功旌孝。」固視閣羅鳳為皮邏閣之子,(《南詔野史》上同)《蠻書》三越析詔條亦言蒙歸義(即皮邏閣)長男閣羅鳳,豈當日炎閣養從孫為子耶?複次,胡蔚《南詔野史校注》(上卷)誤讀碑文為「家居閣羅鳳」,故謂其「取地名以為名」。
17《德化碑》稱為「越都督張虔陁」。
18據《新書》二二二上;惟《通鑑》二一七作七萬。
19元郭松年《大理行記》:雲南州西行三十里品甸,又山行三十裏白嵓甸,赤水江經之。又山行四十里趙州甸,即趙也,神莊江貫於其中。川行三十里至河尾關,即洱水下流。其西又有關,北入大理,名龍尾關。入關十五里為點蒼,太和城在其下,周十餘里。又北行十五里至大理,名陽苴城,亦名紫城,方圍四五里(廣德二年築)。
20《蠻書》一:「黎州(今漢源)南一百三十里有清溪峽,乾元二年(?)置關,關外三十里即嶲州界也」;又「從石門外出魯望、昆川至雲南,謂之北路。黎州清溪關出邛部,過會通至雲南,謂之南路,從戎州南十日程至石門,……天寶中,鮮于仲通南溪(今南溪縣西)下兵,亦是此路。」按《蠻書》同卷下文稱,自石門第九程至魯望,再行十二程到柘東(今昆陽北平定鄉),則石門路之一部,應相當於今威寧、宣威、曲靖(《德化碑》亦言仲通軍至曲靖)、昆明之通路,從方位而言,應曰東路。《蠻書》一清溪關,「至大定城六十里,至達士驛五十里(黎、嶲二州分界),至新安城三十里,至菁口驛六十里,至滎水驛八十里,至初里驛三十五里,至台登城平樂驛四十里(古縣今廢)」,共程三百五十五里;但《新書》四二嶲州下稱,「自清溪關南經大定城,百一十里至達仕城,西南經菁口,百二十里至永安城,城當滇笮要衝;又南經水口,西南度木瓜嶺,二百二十里至台登城」,實四百五十里,今本《蠻書》之地名、里數,顯有奪誤。(可參《蠻書校注》)又《德化碑》云:「節度使鮮于仲通已統大軍取南谿路下,大將軍李暉從會同路進,安南都督王知進自步頭路入。」唐邛部縣,今越嶲北七十里,會同即《蠻書》之會通,又曰會川或會同川(會川今四川會理縣)。複次,由台登至俄淮(即准字)嶺為程五百三十里以上(據《新書》四二;《蠻書》此段路程,亦有脫漏),又由俄淮嶺至會川二百八十五里(據《蠻書》,但比《新書》亦少差數十里,依《新書》則台登至會川共約九百里上下)。從方位言,此路應曰西路。據《新書》,貞元十年袁滋使南詔,系取東路(石門),十四年內侍劉希昂使南詔,系取西路(清溪)。
21尋傳是部落名稱,見於《蠻書》者分在兩個不同區域;其一,在今八募一帶(說詳同前引拙著),即本文之所指。《德化碑》云:「爰有尋傳,疇壤沃饒,人物殷湊,南通渤海,西近大秦」,是也。其又一則在今金沙江與鴉礱江會流之處。《蠻書》二云:「又有水,源出台登山,南流過嶲州,西南至會州(當作「川」,見上一條注)、諾(同書八,「諾,深也」)賧,與東瀘合(「合」字原脫,今校補),古諾水也,源出吐蕃中節度北,謂之諾矣;江南,郎部落。又東,折流至尋傳部落,與磨些江合,源出吐蕃中節度西共籠川犛牛石下,故謂之犛牛河,環繞弄視川,南流過鐵橋,上下磨些部落,即謂之磨些江,至尋傳,與東瀘水合,東北過會同川,總名瀘水。」所謂「又有水」者,即今安寧河。東瀘即鴉礱江,樊綽以當古之諾(亦作若)水,與《野史》上以金沙江當若水之說不同。磨些江則今之金沙江也,弄視川當指今麗江以北地方。安寧河在會理西北,先合於鴉礱江,再南,乃合入於金沙,匯點附近就是另一尋傳部落之住地。
22《德化碑》:「裸形不討自來,祁×(當是「鮮」字)望風而至。」按《蠻書》四:「裸形蠻在尋傳城西三百里為窠穴,謂之為野蠻」;同書七:「自銀生城、柘南城、尋傳、祁鮮已西蕃蠻種,並不養蠶」,又同書六:「麗水渡面(?西)南至祁鮮山,……祁鮮已西,即裸形蠻也。」
23《蠻書》六:「柘東城,廣德二年鳳伽異所置也,其地,漢舊昆川。」按《德化碑》以置柘東城為贊普鍾十四年春之事,依碑,敗李宓在三年,相當於天寶十三載(七五四),是十四年應相當於永泰元,今《蠻書》作廣德二(七六四),或其工程連兩年耶?
24《萃編》一六○著錄《南詔德化碑》,前截幾全泐,獨碑首題「清平官鄭回撰」六字完好無缺,是否原來真跡,頗成疑問。考碑末:「×成家世漢臣,八王稱乎晉業,鍾銘代襲,百世定於當朝,生遇不天,再罹衰敗,賴先君之遺德,沐求舊之鴻恩,改委清平,用兼耳目,心懷吉甫,愧無贊於《周詩》,志效齊斯,願諧聲於《魯頌》,紀功述績,實曰鴻徽,自顧下才,敢題風烈」;一望而知為撰文者自述之語,其人無疑是清平官,但姓名(或名)為「×成」,與「鄭回」不類,「八王」尤非鄭氏典故。考《蠻書》三:「閣羅鳳嘗謂後嗣悅歸皇化,但指大和城碑及表疏舊本,呈示漢使,足以雪吾罪過也」,並未揭出撰人姓名,《新·傳》及《通鑑》二一六亦然。惟《南詔野史》上云:「令清平官鄭回撰《德化碑》,唐流寓御史杜光庭書,立石太和國門外,明其不得已叛唐歸吐蕃之故」,未知有何前據?複次,王昶《跋德化碑》云:「考《雲南通志·古蹟》載,閣羅鳳刻二碑,一曰《南詔碑》,在城西南,注云,天寶間閣羅鳳歸吐蕃,揭碑國門,明不得已而叛,西瀘令鄭回撰文,今無可考。一曰《蒙國大詔碑》,即《德化碑》也,是南詔群臣頌德之碑,注云,在城北,鄭回撰文,杜光庭書,今剝落殆盡云云。是南詔有二碑,皆鄭回撰文,其刻石國門之碑,朱子《綱目》系其事於天寶十一載,此碑則在大曆元年,兩碑之立,相距十五年,而前碑已亡」;所引《通志》,可疑者計有四點:(1)羅鳳曾立兩碑,《蠻書》《新·傳》《通鑑》《野史》等都未說過。(2)南詔是唐人對彼之稱謂,蒙國大詔是彼國人自用之稱渭,彼國何以有「南詔碑」的名稱?(3)今《德化碑》前截即說明不得已叛唐之故,是否別有一所謂「南詔碑」成立在前,專敘此點?如其既有,《德化碑》似無須複述。(4)《新·傳》將立碑表明心跡事記在天寶十載仲通失敗之後(《通鑑》同),《野史》記在十三載破李宓之後,似皆不知確年而順帶提及,吾人相信朱氏《綱目》處理此節故實,亦應用同樣手法,並非經過考實,不應強調「天寶十一載」之時間性。合此觀之,我並不相信羅鳳曾立兩碑,《滇志》之誤,由於呆信《綱目》,且以《德化碑》後截純然歌頌吐蕃(文云:「我聖神天帝贊普德被無垠……」,「我」字上空兩格),疑其與無心叛唐不相應而信為別有一碑也。碑文只敘到贊普鍾十四年(葉昌熾《語石》二即以為是年所撰,且認《南詔蠻頌德碑》與《南詔德化碑》為一碑歧出),相當於永泰元年,王昶以為大曆元年立,似屬計算之誤。唐末至前蜀有道士杜光庭,《野史》所揭書人,亦極可疑,今不具論。
25驃苴低之「苴」,哈威謂即Swabwa之Swa,意即「君」也,(《緬甸史》上一五頁),又突厥語呼「新」為「陽」,則陽苴城全義當為「新王城」。
26《通鑑考異》二三云:「按宣宗時南詔未嘗陷安南,據《新·(南詔)傳》則似大中時已陷安南」;按《新書》各列傳之敘事,不依年序為先後,其例甚多,《南詔傳》在咸通元年之前稱南詔陷安南者,實將咸通元年事倒錯於前耳。
27《考異》二二,大中十三年南詔陷播州云:「《舊·紀》《實錄》今年皆無陷播州事,惟《新·紀》有之;《實錄》,咸通六年三月盧潘奏雲,大中十三年,南蠻陷播州」;是《新·紀》似據盧潘奏而書也。《通鑑》二五○又於咸通元年十月己亥後書,「安南都護李鄠復取播州」,亦本自《新·紀》九。考尉遲偓《南楚新聞》記黔南事有雲,「咸通二年蠻寇侵境」,茲從之。
28陳碧笙《滇邊散憶》云:「七年復取安南,高駢大敗之」;(二○頁)按再陷安南在四年,陳書誤。
29廣明元年,盧攜稱咸通以來,南詔兩陷安南、邕管,一入黔中,四犯西川,(《通鑑》二五三)只概括言之,可參看《考異》二三及胡注,《互證》二○疑安南只咸通四年一陷,系未見攜奏之故。
30《蠻書》四言:「茫蠻部落,並是開南雜種也,茫是其君之號。」張禮千謂泰語「孟」為城鎮之意。(《東方雜誌》四○卷一八號)
31今本奪去一,《校注》云:「疑後龍口一城當亦為一,系傳寫誤脫一句也。」余按龍口城即今大理上關,似未得為一,惟《蠻書》五云:「渠斂趙,本河東州也,西岩有石和城,烏蠻謂之土山坡陀者,謂此州城及大和城俱在陂陀山上故也」(同書八,「山謂之和」),似占一之數,即《野史》上之趙州,今改鳳儀縣。
安史亂中之回紇——不與吐蕃合作
我國古代往往受北方強鄰之侵略,當危急之際,不受侵略而反得其援助者史冊上確是罕見(可與吐蕃之侵奪河、隴比觀)。
回紇(Uighur,景教徒作Ighur,Iaghur,《海屯紀行》作loghus)隋時稱韋紇,《隋書》列作鐵勒之一種,德宗時改譯回鶻,或謂即漢之烏揭。其開化似比突厥較早。唐初居獨洛(Tohgula)河北之娑陵(Sälänga)水上,部內分為十姓;屬部中別有九姓烏護(Toguz Oghuz見《回鶻英武威遠毗伽可汗碑》)。後世又分為黃頭回紇(Salik Uigur)等支派。拉施特謂「回紇」之義為「聯合幫助」。
回紇,于闐文或拼作Hve:hvu:ra,其前兩音相當於「回回」(見拙著《回回一詞之語原》,《史語所集刊》十二本),彼族徙居天山後多信奉天方教,明、清人遂呼天方教為回回(或回)教,更進一步混稱天山各種部族為「回人」,至今猶稱奉天方教者為「回族」。羽田亨云:「回教」系因回紇人最先信奉而得名①,立說最為得當。林幹以為「當時所謂回回,系指大食國,即現今的波斯及阿拉伯而言」,又引《正字通》云:「回回是大食種」②,實未能追溯其原義。
回紇與突厥世仇,可從古突厥文碑見之。突厥內部歷次亂事,回紇幾無不為積極分子。但兩族之語言,差異極少(據伯希和說)。當武后初,突厥徙回漠北,回紇又嘗拔刀助唐,合謀突厥(參拙著《突厥集史》八)。後來回紇破敗,一部來投,居甘、涼間,一部仍為突厥所役屬,此點最宜分辨清楚。
天寶初,其酋骨力裴羅(即闕毗伽「Kül Bilgä」可汗,《唐歷》及《新書》二一七上倒為毗伽闕可汗或骨咄祿毗伽闕可汗)
擊殺突厥之烏蘇米施(Ozmiš)可汗,兼併漠北,唐封為懷仁可汗(《舊書》誤以英武威遠毗伽可汗為闕毗伽可汗),其全銜應為登里囉沒蜜施、頡翳德蜜施、毗伽可汗,天寶六年卒。
子磨延啜立,擊破西北邊之拔悉密(Basmil)及三葛邏祿(ܡc Qarluq)。會祿山叛,請助討,自率兵與郭子儀合擊同羅突厥(即祿山部下自長安逃赴朔方者),破之榆林河上(至德元)。遣太子葉護將四千騎至鳳翔,肅宗命廣平王俶與約為兄弟,率朔方、回紇、大食等軍收復長安(至德二)。回紇繼隨子儀追賊,破於陝州之新店,慶緒大懼,棄洛陽走河北。回紇大掠東都三日,意猶未厭,耆老復以繒錦萬匹賂之,乃止。既而葉護還長安,請自歸取馬掃范陽餘孽,帝令歲遺回紇絹二萬以報之(均至德二)。明年(乾元元),磨延啜請昏,帝妻以幼女寧國公主,是為破格之例(唐代前所外降者皆宗室或外戚子),並冊為英武威遠毗伽可汗,其本國全銜曰「×登里囉汨沒蜜施、頡咄登(?)密施、合俱錄×」,尋卒。國人慾以寧國殉,公主拒之,後以無子得還。
繼位者少子牟羽(Bügü)可汗。寶應元年秋,受史朝義所誘,方率兵向闕,遇唐使告知代宗即位,時兵已過三城(即三受降城),見州縣丘圩,有輕唐之意。上亟遣藥子昂往迎勞,遇於忻州南,又令僕固懷恩(九姓鐵勒人,其女為可汗之可敦「qatun」)往見之,乃允助討朝義。回紇欲入自蒲關(即蒲津關),由沙苑(同州馮翊縣南)出潼關東向,子昂阻之,請自土門(井陘)略邢、洺、懷、衛而南,不可。又請自太行南下扼河陰,亦不可。乃請自陝州大陽津度河,食太原倉粟,回紇從之。詔以雍王適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會師進討。回紇辱雍王,引左右廂兵馬使藥子昂、魏琚、判官韋少華、行軍司馬李進,各鞭一百,琚、少華均死。既而會同諸道兵進攻,復收洛陽。回紇兵大掠,人皆遁保聖善、白馬二寺,回紇火之。屠殺萬餘人,可汗留營河陽三月,乃去。唐於是(廣德元)冊為「登里羅汨沒蜜施、頡咄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tängri dä qut bulmyš為天賦莊嚴,ihutmys為以功績御國,又 alp külüq bilgä為神武、光榮、賢智)。永泰初,懷恩反,誘回紇、吐蕃入寇,會懷恩死,二虜不和。子儀自叩回紇營,與其帥握手(握手如平生歡,見《後漢書》),讓其背約。回紇請擊吐蕃以報。子儀取酒共飲,回帥請設誓。子儀酹地曰:「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亦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互祝之詞,與近世歐俗同)有負約者身隕陣前,宗族滅絕。」因與回紇合擊吐蕃,大破之。然其人留京師者率負功,橫行無忌。大曆十三年,入寇太原,河東節度鮑防與戰,不利,死者萬餘。及德宗立,又入九姓胡之言,欲悉師向塞,宰相頓莫賀達干(ton bagha tarqan)持不可,弗聽。莫賀怒,因擊殺之而自立,並誅其支黨及九姓胡幾二千人,建中元年(七八〇),冊為武義成功可汗。
先是,回紇來者常參九姓胡,往往留京師至千人,居貲殖產甚厚。值其酋長還國,逗留振武三月,耗供給甚巨,軍使張光晟詗知其用囊盛女子闌出,因勒兵盡殺回紇及群胡,收駝馬數千,繒錦十萬,送女子還長安,可汗雖知之,卒未責償。貞元三年,來請和親,德宗積舊憾,初欲不許,繼用李泌言,妻以八女咸安公主。四年,可汗上書自稱子婿,願以兵助除吐蕃,又請改「回紇」為「回鶻」,於是加冊為汨咄祿(qutluq莊嚴 幸福)長壽天親毗伽可汗,明年卒(七八九)。
以後國更數主,貞元十一年(七九五)奉誠可汗卒(即汨咄祿毗伽可汗),無子,國人立其相跌骨咄祿為可汗,即登里囉羽錄沒蜜施、合、汨咄祿、胡祿、毗伽可汗(胡祿= ulugh,神聖),唐稱懷信可汗,永貞元年卒(八〇五)。
繼位者曰保義可汗,中文全銜為「愛、登里囉、汨沒蜜施、合、毗伽可汗」(愛即Ai之音譯,義為月神)③,據此可汗之漢文聖文神武碑,其在位時為回紇極盛之世。曾北擊堅昆,殪其可汗;西收北庭,越大患鬼媚磧;吐蕃攻圍龜茲,汗自領兵赴援,敗吐蕃兵于于術④;西方某族不貢,汗復征之,遂北至真珠河(Jinˇcüügüz,Naryn R.),俘掠無數;又進攻葛祿,西追至拔汗那國;此其大較也。元和三年,來告咸安公主喪。既而屢請昏,有司度費當五百萬,憲宗方內討叛藩,不之允。及元和末,始許以太和公主下嫁,長慶元年來逆女,納馬二萬,橐駝千。
上文所言漢文碑⑤,舊史未之及,清光緒十六(一八九〇)年,芬蘭人Heikel始訪得之,文甚殘缺,今所據者為羅振玉《遼居雜著》校本。沙畹等謂是保義可汗所立(《摩尼教考》二四頁),殊有語病;考碑文言唐「×帝蒙塵」,上空二格,與稱其「天可汗」同,「俘掠人民」之民字缺末筆,則知碑為歌頌保義功德而立,其文由唐人撰書者。碑陰粟特文所志之年為馬年,由是可推定立於元和九年甲午(同上引書二四頁)⑥。
回紇自有國以來,曾助唐一收長安,兩復東京,殄滅朝義,除大曆十三年一役及後來亡國時外,未嘗擾唐邊,前後三尚帝主,明以前我國北鄰之最為親善者也。至於助唐牽制吐蕃,除前文所舉外,貞元六年⑦,其相頡於伽斯(il ugäsi國光榮之義)擬合北庭節度楊襲古復取北庭,不幸大敗,七年,吐蕃攻我靈州,回紇敗之,十三年,回紇取涼州,元和十一年,吐蕃向漠北進攻,於時李絳曾言,「北狄、西戎素相攻討,故邊無虞」,(《李相國論事集》)憲宗末年,亦因吐蕃比歲為邊患。故許降公主。(《舊·回紇傳》)惜肉食者無遠謀,卒不能與北鄰作有計劃之密切聯合,以消弭西邊之大患。
注釋:
1《西域文明史概論》八八頁。
2《新建設》四一期四一—四四頁及四二期四五—四八頁《試論回回民族的來源及其形成》。林氏曾言:「若謂回回民族中含有突厥族的成分,那到是可能。」又「因此回回在其形成為一個民族的過程中,自不免摻入許多漢族的成分。」按伊斯蘭教輸入我國,其範圍是逐漸擴大,在去今三百年前,某些漢族摻入成分,當然尚易識別,故順治四年甘撫張尚列舉為纏頭回、紅帽回、輝和爾、哈拉回、漢回等數種,意義本甚明白。林氏卻認為彼時不合用「漢回」二字,則對於彼分析回回民族來源的初意,反覺有所矛盾矣。
3據田坂興道氏言,回紇可汗銜之常為「愛登里囉」(ai tängridä,奉月神)或君登里囉(kün tängridä,奉日神)系受摩尼教之影響。可汗銜之回紇文為 alpu inanˇcu bagha targhan tänridä ülug bulmis alpu qutlugh bilgä qaghan(見同下注⑦引文)。
4據沙畹氏言,於術在庫車與庫爾勒(Korla)之間。
5全碑系以漢、突厥、粟特三種文字分撰,馮譯《摩尼教流行中國考》誤粟特為康居。(二二頁)
6據《新書》二一七上,永貞元年懷信可汗死,唐冊其所嗣為滕里野合俱錄毗伽可汗,元和三年死,唐冊新可汗為保義可汗(長慶元年死),《通鑑》二三六—二三七及二四一,又《元龜》九七六及九六五略同。惟《會要》九八則稱俱錄毗伽可汗死元和六年(《元龜》九六五別一條同,殆鈔自《會要》),七年正月,唐另冊一可汗,其人死於元和十一年,是年十一月始冊立保義可汗,與《新書》《通鑑》異。關於保義嗣位之年,《會要》斷不可信,據回紇可汗碑之粟特文紀年,保義嗣位,不能晚於元和九(馬)年也。田坂興道疑保義嗣位在元和六年,再無他據,(同下注⑦引文六一七頁)司馬修《通鑑》,尚得見《憲宗實錄》,故從之。陳垣氏《摩尼教入中國考》謂可汗碑立於長慶間,亦誤。
7涉六、七年事,《舊·回紇傳》與《會要》九八有衝突,可參看田坂興道《中唐西北邊疆之情勢》。(《東方學報》十一冊五八六—五九〇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