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筆素描 · 第五章 在這一章里我們要認識羊頭鎮的司法界及其主要領導人

亨利克·顯克維奇 《炭筆素描》
第二天,村法庭舉行例會,除了幾位地主即鄉紳陪審員外,全鎮的陪審員都出席了。這些鄉紳陪審員為了不脫離本階層的人,便採取了英國的政策,即不參與原則,這個原則特別受到傑出活動家約翰·布賴特的稱讚。然而這並不排除「知識階層」對鎮上事務的間接影響。假如「知識界」中的某人犯了什麼案件,那他只需在開會的前一天,把佐烏齊凱維奇先生請到家裡,然後同這位知識界代表獻上美酒和雪茄菸,案件就會輕而易舉地得到解決。到了吃午飯時間,你只要彬彬有禮地邀請佐烏齊凱維奇,說:「請,請!佐烏齊凱維奇先生,請入席吧。」 佐烏齊凱維奇入席就了座,第二天他就會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對鎮長說:「昨天我在密奇塞夫斯基家、斯科拉貝夫斯基(或者奧希切辛斯基)家吃午飯。唔!他女兒也在家裡,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在午宴上,佐烏齊凱維奇竭力保持溫文爾雅、虛懷若谷的態度,對於各種各樣他不認識的菜餚,他表現得和別人一樣,人家怎麼吃,他也怎麼吃。至於和鄉紳的這種親密交往所帶給他的極大歡欣和滿足,他總是絲毫不露聲色。 他是一個機靈的人,處處都能隨機應變,應付自如。因此他在這樣的場合里不僅毫不怯場,反而能侃侃而談,有時他還提到「那個正直的警察局長」或者「那個有才幹的縣長」,說他昨天還和縣裡的這些頭面人物玩過一個戈比一點的牌。一句話,他竭力表現出,驢子縣裡的所有大人物對他都是親如兄弟的。他的確注意到,當他說這些話時,那些女士們都奇怪地望著她們的盤子、碟子,但他以為這是一種時尚。吃過午飯之後,他不止一次地感到驚異,還沒有等到他告別,鄉紳就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吧,祝你健康,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不過,他也認為這又是上流社會中流行的一種習俗罷了。握手告別時,他感到主人的手裡有什麼「沙沙作響的東西」。這時候,他便彎過他的手指,往鄉紳手心裡伸過去,把他手裡那些「沙沙作響的東西」挖過來,同時他也不會忘記加上這樣一句:「尊敬的先生,我們之間何必這樣多禮!至於您的案子,尊敬的先生,您完全可以放心!」 的確,那位尊敬的先生完全可以放心,因為佐烏齊凱維奇先生早已把布拉克鎮長和陪審員哥穆瓦掌握在自己手中,凡是他們三人決定的案件,其他陪審員僅僅通過一下就行了。這毫不奇怪,因為在每個集體中,通常才幹傑出的人都發揮出極大的作用,並把事物的發展方向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由於佐烏齊凱維奇先生的精明能幹和天生的才華,鎮裡的事務一定是處理得有條不紊、清清楚楚的了。可惜卻有一樣不幸,那就是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只是在某些案件中才發表自己的意見,並向法庭說明,從法律的觀點來看應該如何判決這一案件。至於其他的案件,如果事先沒有那種沙沙作響的東西關照過,那就只有讓鎮法院獨立去處理,而他在整個案件的審理過程中就會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這時候,那些陪審員們便會覺得缺少了主心骨,感到十分狼狽。 在貴族當中,說得精確些,在這些地主當中,只有一位地主弗洛斯,他是小進步村的二地主,開始時曾作為陪審員參加過鎮法院的會議,他認為知識界應該參加這些事務。可是出乎他意料,大家的反應都很壞,鄉紳們都把他看成是「赤黨」,因為他的姓名「弗洛斯」就是最好的證明。而農民們呢,對於自己的獨立性有著一種民主的感情,他們認為地主不能和農民坐在一條板凳上,他們最好的證據就是:「你看,別的地主都不這樣做。」總之,農民們指責弗洛斯先生,說他是個不像地主的地主。而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也不喜歡他,因為他沒有用過那沙沙作響的東西去博得他的友誼。有一次,弗洛斯先生以陪審員身份來參加會議,在會上,他甚至命令佐烏齊凱維奇閉嘴,於是對弗洛斯先生的不滿便帶有普遍性了。其結果是在一個美好的早晨,他聽到坐在他旁邊的一個陪審員向大家說了下面這一段話:「難道您,尊敬的先生,也是鄉紳嗎?奧西切辛斯基先生是鄉紳,斯科拉貝夫斯基先生也是鄉紳。可是您,尊敬的先生,卻不是鄉紳,只是一個暴發戶!」弗洛斯先生那時正好買下了克魯哈沃拉莊園,一聽到這番話,就撒手不管這一切了,把鄉里的事交由鄉里去辦,就像過去城裡的事由城裡人辦一樣。貴族們都說「他倒霉了」,同時為了替不參與原則辯解,他們還引用了一句已成為民族智慧的諺語:「農民難教。」 這時的鎮務會議不再為「知識階層」的參加而苦惱,在處理各種案件時也不需要上述人士的幫助,單靠羊頭鎮的領導智慧就能明察善斷。按照「巴黎的智慧適合於巴黎,加里西亞的自治適合於加里西亞」這一原則,那麼羊頭鎮的智慧對羊頭鎮來說也就綽綽有餘了。此外,不容置疑的是,農民的實際判斷力,或者換句話說,在維斯瓦河畔的國家及其管轄的地方,被稱為「健全的農民智慧」,要比任何一個外來的知識分子有用得多,而且這個國家及其管轄地方的居民們,從一生下來就已經把那種「健全的智慧」帶到了世上。對於這一點,我認為是無須加以論證的。 這種智慧立即在羊頭鎮上顯示出來了,就在本文所談到的這次會上,他們正在念一份上級來的公文,詢問羊頭鎮是否願意自費在自己的區域內修築那條通往驢子城的大道。到會的那些元老都不喜歡這個計劃,因此,一個當地的議員便發表了一個值得稱讚的意見,認為那道路無須修築,因為大車可以從斯科拉貝夫斯基家的草原上通過。如果斯科拉貝夫斯基先生當時在場,他一定會找出許多理由來反駁這一提議的。可是由於這位鄉紳恪守不參與原則,沒有出席這次會議,這一修正的提案差一點就要被一致通過,如果不是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前一天曾在斯科拉貝夫斯基家吃過午飯。在吃飯的時候,他還給雅德維佳小姐講述了在馬德里殺死兩位將軍的故事,這是他從布勒斯拉維爾先生出版社出版的《西班牙的伊薩貝拉》一書中讀來的。飯後當他握著斯科拉貝夫斯基先生的手告別時,又感到了他手中那沙沙作響的東西。現在文書先生沒有去記錄這個修正的提案,卻停止了挖鼻子,放下了手中的筆,這通常表示他要發言了。 「文書先生有什麼話要說?」會上的人一齊問道。 「我只想說,你們都是些傻瓜蛋!」文書鎮靜地回答。 真正的議會演說,哪怕是寥寥數語,其威力也是巨大的,因此,上面這句話一說出,既是對修正案的反對,也是對羊頭鎮首腦們的行政方針政策的抗議。這些首腦們便惶恐不安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開始搔起他們那高貴的思維器官來了。這一舉動不容置疑地表明他們是在深入思考這一問題了。在沉默了一段長時間之後,終於有一位代表用詢問的口氣說道: 「那是為什麼?」 「就因為你們是傻瓜!」 「那無疑是的!」一個聲音說。 「草地畢竟是草地呀!」另一個聲音接著說道。 「春天化凍的時候,那裡也無法通過。」第三個結束時說道。 其結果是,提出經過斯科拉貝夫斯基家草地的修正案被否決了,接受了上級政府的計劃。他們根據提供的預算,把修築道路的費用攤派下去。他們起先打算只讓地主負擔這筆費用,因為他的草地再也不會受到損害。可是這個新的提案,也被佐烏齊凱維奇先生給否決了。於是這些司法界的首腦們便個個想方設法把自己的負擔轉嫁給別人,同時又能讓自己的同胞覺得他們這些人為了公眾的事業而做出了最大的犧牲,從中感受到內心的快樂和滿足。公正已經在羊頭鎮司法界的頭腦中深深地紮下了根,以至於每個人都無法逃避這一負擔,除了鎮長和陪審員哥穆瓦外。他們卻主動承擔了監督的責任,以便使道路的修建進行得又快又好。 不過應該承認,鎮長和陪審員哥穆瓦的這種大公無私的犧牲精神,正如超出一般道德標準的種種道德一樣,在其他陪審員中間引起了不滿,甚至遭到了一個陪審員的抗議,他憤憤不平地說道: 「為什麼你們就不出錢?」 「既然你們出的錢都夠了,我們又何必再出什麼錢哩!」哥穆瓦回答道。 這樣一個論證,我想,不僅羊頭鎮的頭腦健全的人,就是任何一個別的人也找不出反駁的話來的,甚至就連那個提抗議的陪審員在沉默片刻之後也用完全信服的口氣說道: 「那倒是不假!」 這件事情處理完了,他們本可以有條不紊地去處理其他案件,如果不是兩隻小豬出乎意料地闖進了這間司法大廳。這兩隻小豬發瘋似的從沒有關緊的大門竄了進來,毫無緣由地在大廳里亂奔亂跑,還在人們的腳下鑽來鑽去,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會議只好中斷,這些司法界的頭面人物也投入了追趕不速之客的行列中。在短短的一段時間裡,這些代表們竟十分難得地一致吆喝道:「啊哧!啊哧!噢!你們這些遭瘟的!」還說了些諸如此類的話。這時候,兩隻小豬從佐烏齊凱維奇的雙腿中間鑽了過去,把那條淺黃色的褲子染上了特別令人討厭的綠色污跡,正如我們在報紙刊載的外省通訊中所讀到的那樣,這種綠色污跡是無法洗掉的。儘管佐烏齊凱維奇先生用甘油香皂去洗,用自己的牙刷去刷,也沒有刷洗乾淨。 然而,由於羊頭鎮代表們過去沒有失去過,這次也不會失去的果斷和毅力,兩隻小豬終於被抓住了後腿,無論它們怎樣地反抗掙扎,還是被扔出了門外。隨後,會議的議事日程又繼續進行下去。按照這個程序,現在要審理一個名叫希羅達的農民控告上面提到過的那個地主弗洛斯的案件。事情是這樣的,一天夜裡,希羅達的幾頭牛在弗洛斯家的苜蓿地里吃得個又撐又飽,清早就離開了這個貧窮的山谷,到達了一個更為美好的牛的極樂世界裡。傷心絕望的希羅達把這一不幸的事件提交到法院,請求得到公正和補償。 法院深入到案件的實質,以其特有的敏銳性做出了判決。儘管希羅達故意把牛放進了弗洛斯的地里,如果他的地里長的是燕麥或是小麥,而不是那「鬼東西苜蓿」,那麼這些牛現在也會活得好好的,又健又壯,絕對不會遇到這種可怕的飽脹病,而成為它的犧牲品。他們從這個大前提出發,通過既是邏輯的,又是法律的道路,從而達到小前提。於是法庭做出判決:引起牛死亡的起因絕對不是希羅達,而是弗洛斯先生,所以弗洛斯先生應該賠償希羅達的牛,為了警戒後人,弗洛斯先生還應付給鎮公所五個盧布,作為鎮裡的基金費;如果被告拒絕支付這筆款項,應向他的佃戶伊克·茲維諾斯徵收。 後來他們又審理了幾件民事案件,這些案件,因為和這位大智大慧的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均無直接或間接的關係,全是由法庭獨立做出判決的,而且是根據羊頭鎮這些頭面人物的公正無私的立場做出的。由於「知識界」奉行上面提到的英國式不參與原則,會議的普遍和諧和一致性很少受到干擾,只是偶然被中風、爛腸子和瘟疫之類的言談所打斷,而這些話語通常是爭訟的雙方在表示祝願時無意說出來的,或者是由法官們自己說出來的。 我認為,正是由於這種無法估量的不參與原則,才使得所有的案件都能得到這樣的判決:無論是勝訴一方,還是敗訴一方,都要向鎮公所交納一筆不小的費用。這樣做,既保證了鎮長和文書希望在鎮裡得到的獨立自主性,又直接教育了村民不要隨隨便便打官司,從而使羊頭鎮的道德水平達到十八世紀哲學家們所夢想不到的程度。還有一件事也該在這裡提一下,對於這件事我們姑且不表示讚揚也不表示非難,那就是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往往只把交給鎮公所的款子的一半記入他的賬本里,而將其餘的一半單獨收管,供「意外事件」之用,歸鎮長、文書和陪審員哥穆瓦三人支配。 最後是法庭審理刑事案件。於是他們命令鄉警去把犯人帶來,讓他們站在法庭前面。我無須多說,羊頭鎮所採用的監禁制度是最新式的,而且最符合文明的一切要求,這就是單獨監禁。儘管有人誹謗它,但這種制度是不容置疑的。就是今天,每個人都會相信,在羊頭鎮鎮長的畜欄里竟有四個單間。犯人們單獨住在那裡與各種牲畜為伴,關於這些動物,在一冊《青年使用的動物學》書中有這樣的描繪:「豬,一種由於本身骯髒而如此稱呼的動物。」既然造化不給它們長角,那就證明造化自有自己的安排。囚犯們關在這樣的牢房裡,與這樣的動物為伍,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既不會妨礙他們去思考問題,又有利於他們悔過自新,重新做人。 這時候,鄉警匆忙來到那所監獄,從牢房裡把犯人帶到了法庭前面。押來的不是兩個男犯人,而是一男一女。讀者從這裡可以輕易地推測出,羊頭鎮法庭所要審理的這件案子是如何觸及人的心靈深處以及人的微妙天性的。的確,這個案件是非常微妙的。某個羅米歐,或者又叫瓦赫·勒赫尼奧,和某個朱利葉,又名巴希卡·查比安卡,一同在一家農戶做工,一個當長工,一個當女傭。這裡用不著隱瞞,他們相互愛上了,誰都離不開誰,就像涅瓦曾德赫離不開貝曾德哈[7]一樣。一句話,他們相愛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柏拉圖式的愛情,不過我要說的是他們愛得非常強烈。然而不久嫉妒便鑽進了羅米歐和朱利葉的中間,因為後者有一次看見羅米歐和莊園裡的雅格娜交談時間較長,從此那個不幸的朱利葉便一直在等待機會。有一天,根據朱利葉的觀察,羅米歐從地里回來得太早了,而且他一回來就硬要飯吃,於是雙方發生了爭執,他們互相辯解著,同時也發生了幾十下拳頭和鐵勺的碰打,當然這些碰打的痕跡是顯而易見的,朱利葉的俊俏的臉上留下了青紫,羅米歐那具有大丈夫氣概的前額上也割破了一道裂口。現在法庭需要判決的是哪一方面有理,是誰該付給對方五個茲羅提,或者說得確切些,是七十五個銀戈比。 西方腐敗的空氣還沒有侵襲法庭的健全的精神實質,因此他們對婦女解放是深惡痛絕的,認為它與斯拉夫民族那種田園牧歌式的氣質是完全敵對的,法庭便把第一個發言權給了羅米歐,他用手捂著那被打破的額頭,開始訴說道: 「尊敬的法庭:這條母狗很久以來就在找我的麻煩。我同別的好人一樣,回來吃下午茶,可是她卻對我說:『你這個狗雜種,東家都還在地里,你回來幹什麼?』她說,『你想躺在爐灶邊,對我擠眉弄眼是不是?』可是我從來也沒有向她擠眉弄眼過。自從她那次看見我幫助地主家的雅格娜從井裡打水以後,就對我生氣了。她把給我的盤子往桌上一扔,差點把裡面的飯菜都給震出來了,後來她還不給我東西吃,常常這樣罵我:『你這個狗雜種,你這個見異思遷的人,你這個背教的人,你這個副方丈!』當她罵我是『副方丈』時,我就氣得打了她一下嘴巴,她就用鐵勺子狠狠朝我的頭上打來。」 這位理想的朱利葉,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她把握緊的拳頭一直伸到羅米歐的鼻子底下,尖聲叫喊起來: 「你說謊!你說謊!你像狗一樣亂叫一氣!」 隨後她心裡十分難過,便哭了起來,她轉身面對法庭,大聲說道: 「尊敬的法官們!啊!啊!我是個可憐的孤兒,上帝啊,救救我吧!我看見他和雅格娜,並不是在井邊,叫他們都瞎眼!我看到他們走進黑麥地里,在裡面待了做五次禱告那麼久。我是說過,你這個放蕩鬼,你有多少次對我說過,你是多麼的愛我,為了我,你會不惜一切!叫他全身潰爛,叫他的舌頭變成木片!啊,我真命苦啊!不該用鐵勺去打他的頭!應該用大木棍去揍他!太陽還老高老高的,他就從地里回來了,馬上就要拿飯給他吃,我態度溫和地對他說,就像對別的好人一樣:『你這個小偷,主人還在地里,你幹嗎就回來了?』可是我沒有說過他什麼『副方丈』,讓老天爺來做證……可是他……」 這時候,鎮長命令被告要遵守法庭秩序,他用責問的口吻來引起她的注意: 「你這討厭的女人,為什麼不把你的嘴閉上?」 沉默了片刻,法官們都在考慮判決的事,他們對情況有著多麼細緻的分析啊,為了保持法庭的尊嚴,為了警告羊頭鎮每一對相愛的人,他們並沒有判處某一方應交出五個茲羅提,而是判決把他們兩人再在監獄裡關押二十四小時,每人罰交一個銀盧布給辦公室。 「瓦赫·勒赫尼奧和巴希卡·查比安卡各交來辦公室五十個銀戈比。」佐烏齊凱維奇先生記錄在案。 這時候,法庭審理已告結束,佐烏齊凱維奇先生站立起來,將他的淺黃色褲子向上提了提,又把他那件紫羅蘭色背心往下拉了拉,陪審員們都準備走了,已經拿起了帽子和鞭子,突然間,那扇被小豬闖入以後就一直關緊的大門,砰的一聲被打開了,門口出現了熱巴。他像黑夜一樣陰沉,跟在他身後是他的老婆和那隻名叫克魯契克的狗。 熱巴老婆的臉色如同夏布一樣蒼白,她那清秀姣麗的臉上現出一種憂愁和謙卑的神態,她那雙大黑眼睛裡也噙滿了淚水,沿著臉頰滾落下來。 熱巴大膽地走了進來,頭往後一仰起,可是等到他看見全體法官都在場,看到鎮長的金屬飾物,看見了十字架、山羊鬍子、獅子鼻和一雙大腳時,他的神氣立即消失了,用非常微弱的聲音說道: 「讚美!讚美!」 「永遠!永遠!」陪審員們一齊答道。 「你們來這裡幹什麼?」鎮長威嚴地問道。他開始心裡也有點發虛,可是立即就鎮定下來了:「你們有什麼事?打架了還是怎麼的?」 文書先生出乎意料地插了一句: 「你就讓他們自己說吧!」 熱巴開口說道: 「尊敬的法官先生們!……願最光明的……」 「你不要說,你不要說,還是讓我來說吧,你安靜地待在那裡!」女人打斷他說。 她邊說邊用手帕擦了擦眼淚和鼻涕,用顫抖的聲音講述了整個事情的經過。唉,她是來找誰的呀?她是在鎮長和文書面前控告鎮長和文書。「他們把他叫去,」她說,「答應他只要簽名,就能得到森林,於是他就簽了字。他們給了他五十個盧布,他當時喝醉了,他不知道那是在出賣自己的性命,在賣我和孩子的命。法官先生們,他當時是喝醉了,他醉得不像是主的創造物了。」她止不住淚水橫流,又接著說道,「他喝醉了,都不知道他幹的是什麼事。就是在法庭上,若是有人喝醉了,犯了什麼過失,法官們也會寬容他的,因為他們說他不知道他所幹的事,上帝憐憫我們吧!一個清醒的人決不會五十個盧布就把自己的命賣掉的!啊!請你們可憐可憐我,可憐可憐他和那無辜的孩子呀!我怎麼活下去呀?!我這個不幸的女人,沒有他,沒有我那可憐的男人,獨自一人活在世上!啊!上帝會為了這個賜福給你們的,會替不幸者來賞賜你們的。」 說到這裡,她哭得再也說不下去了。熱巴也大哭起來,時時用手去擦他的鼻子,法官們神情緊張,他們面面相覷,看著鎮長和文書,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直到熱巴老婆再能說出話來時,她重又訴說起來: 「我家男人就像中了毒一樣,坐立不安,他說:『我要殺死你,也不讓孩子活下去,我要燒掉房屋,』他說,『我決不會去當兵,我決不會去的!』可是我有什麼罪呢?孩子又有什麼罪過呢?他不管地里的事了,也不去割草,斧頭也丟在一邊了,成天坐在家裡,唉聲嘆氣。可是我一直在等法庭開庭,你們都是心向上帝的人,決不會讓我們受到欺侮的,拿撒勒的耶穌啊,欽斯托霍瓦的聖母啊!請您給我們求求情吧!求求情吧!」 一時間,只能聽到熱巴老婆的抽泣聲,後來一個老陪審員喃喃說道: 「把一個人灌醉了,然後又出賣他,真是缺德!」 「是的,真是缺德!」別人也附和道。 「願上帝和他最神聖的母親保佑你們!」熱巴老婆跪在門邊,大聲說道。 鎮長覺得無地自容,陪審員哥穆瓦也一樣狼狽,他們兩個都望著文書,而他一直在挖鼻子,等到熱巴老婆說完了,他才停止挖鼻子,對那些正在嘀嘀咕咕的陪審員說道: 「你們都是傻瓜!」 一片沉寂,有如播種罌粟的時節。文書接著說道: 「條例明確寫著:誰若是干涉自願簽訂的契約,必定要受到海洋法庭的審判。傻瓜們,你們知道什麼是海洋法庭嗎?你們是不會知道的,你們這些傻瓜,海洋法庭就是……」 說到這裡,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在這段時間裡,他的鼻子又聚滿了髒物。隨後他用帶官腔的冰冷語氣繼續說道:「你們還要嘲笑別人,你們連海洋法庭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想把鼻子伸進這樣的案件里,等到你們的第七層皮都被打痛時,你們就會知道什麼是海洋法庭了。凡是有人志願去代替應徵的人,干涉任何一方都是不允許的。合同簽訂了,有證人在場,完全合法!憲法和法律就是這樣說的,在農民事務最高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制訂的法律也是這樣規定的。你們要是不相信,就去看看訴訟程序和訴訟例案好了。如果他們在這個時候喝喝酒,那又算得了什麼,難道你們這些傻瓜,不是時時、處處都在喝酒嗎?」 假如正義之神一手拿著天平,一手拿著出鞘的寶劍,從鎮長的爐子後面走出,突然站到這些陪審員中間,也不會比海洋法庭、憲法、法律學、訴訟程序和訴訟例案更使他們驚恐不安的了。出現了片刻的沉默。過了一會兒,哥穆瓦才輕聲地說起話來,大家都望著他,好像是為他的勇氣而感到驚異似的。 「這倒是真的!一個人賣馬要喝酒,賣牛要喝酒,賣豬也要喝酒,這已經成了習慣。」 「我們也是按照習慣來喝酒的!」鎮長說道。 後來,陪審員們的膽子也壯了一些,他們對熱巴說道: 「那又有什麼可說的!你自己釀成的啤酒,你只有把它喝掉!」 「難道你還是個六歲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事嗎?」 「他們也不會拿掉你的腦袋。」 「等你當兵走了,你可以雇個長工,讓他住在你家裡,陪伴陪伴你的老婆。」 整個會場又漸漸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突然文書又開口說話了,大家都靜了下來。他說: 「但是,你們不知道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熱巴威脅他的老婆和孩子,說要燒掉自家的房子,這種事你們就應該管一管,決不能輕易放過。既然他老婆來控訴了,就不能讓她得不到公正處理而離開法庭。」 「不對!不對!」熱巴老婆絕望地喊道,「我不是來控訴他的,我從來也沒有受過他的欺侮。啊!耶穌!啊,你活神的甜蜜傷口啊!難道是世界末日到了嗎?」 法庭進行了宣判,其直接結果是,熱巴夫婦不僅沒有得到好處,法庭反而正確地為了保障公共秩序和熱巴老婆的人身安全,決定把熱巴關在豬圈牢房裡兩天,為了讓他將來不再產生類似的想法,決定罰他交納辦公室兩個半銀盧布。 熱巴像瘋子似的跳了起來,大聲叫喊:他不會去豬圈的!他交給辦公室的不是兩個半盧布,而是把他從鎮長那裡得來的五十個盧布扔在地上,叫道:「誰要誰就拿去吧!」出現了可怕的混亂,鄉警跑了進來,抓住了熱巴,熱巴就用拳頭揍他,他也用拳頭打熱巴的腦袋。熱巴的老婆大聲哭喊起來,一個陪審員抓住她的脊背,把她推向大門,在她背上打了一拳,順勢將她推出門外。其他的陪審員幫助鄉警抓住了熱巴的頭髮,將他押往豬圈拘留所。 這時候,文書記下了「今收到瓦夫隆·熱巴交辦公室一盧布二十五個戈比」。 熱巴老婆回到她那空蕩蕩的家裡時,幾乎是神志不清了。她看不見她面前的一切東西,路上的石頭使她顛顛躓躓、跌跌撞撞,她絞扭著向上舉起的雙手,大聲呼號著: 「嗚!嗚!嗚!」 鎮長的心還不壞,當他和哥穆瓦緩步走向酒店的時候,說道: 「我很可憐這個女人。也許我該再添給她二十五斤豆子,或者其他東西。」 這時候,就是那個替熱巴老婆打抱不平的老陪審員,對其他陪審員說道: 「我要離開你們回家去了,我希望先生們下次開會時,再也不會發生這類的事情!」 他說完便坐進了馬車,揮動了一下鞭子,馬車便駛走了,因為他不是羊頭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