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筆素描 · 第六章 伊摩琴[8]
寫到這裡,我想我的讀者已經完全明白,並且高度評價我那位可愛的主人公的天才計劃了。佐烏齊凱維奇先生,正如通常所說,在這盤棋上已經把熱巴夫婦「將」死了。把熱巴寫進徵兵名冊去,不會有什麼結果,可是將他灌醉,然後讓他簽訂契約,拿了錢,事情就要複雜多了。這是一個巧妙的計策,它可以證明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在整個事情的進程中能夠起到像在外交界那樣的重要作用。鎮長原本打算用八百盧布,也就是他的全部現金去贖買他的兒子,他很高興接受了這個計劃,尤其是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不僅智慧過人,而且處事得體,在這件事情上他只要了二十五個盧布報酬。可是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並不是因為貪婪才要這筆錢的,正如他不是出於貪婪才和布拉克平分辦公費的。我還應該指出,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常常欠下斯魯爾的債,那是個驢子城裡的裁縫,專給周圍地區的人供應「純巴黎式」的服裝。
現在,既然我走上了這條坦率的道路,我就不再隱瞞佐烏齊凱維奇先生為什麼在穿著上這樣講究了。這無疑是出自愛美的感情,可是也還有別的原因,那就是佐烏齊凱維奇先生戀愛了,不過你們不要以為他是愛上了熱巴的老婆,他對熱巴的老婆,照他自己說的,只是有點「嘴饞」罷了,除此之外,佐烏齊凱維奇先生還有一種更加高貴、更加複雜的感情。女讀者們,如果不是男讀者們,一定已經猜想到,這種感情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雅德維佳·斯科拉貝夫斯卡小姐。每當皎月當空,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就不止一次地拿起他吹得很好的口琴來,坐在磚房前面的椅子上,眼睛望著地主的莊園,用纏綿多情的聲調,有時也用低回幽怨的聲音哼唱起來:
從每天的黎明直到深夜,
我的眼淚在不停地流淌。
晚上我唉聲嘆氣輾轉反側,
悲嘆我失去了一切希望。
在夏夜的富有詩意的寂靜中,歌聲一直向莊院傳送過去。過了一會兒,佐烏齊凱維奇又唱了起來:
啊,人們,人們,無情的人們!
為什麼要去毒害年輕人的生命?
不過,如果有人認為佐烏齊凱維奇先生是個痴情人,那我就要告訴他,他完全錯了。這個偉大人物的頭腦非常清醒,決不會成為痴情人的。在他的想像中雅德維佳小姐代替了伊薩貝拉,而他自己則是塞拉羅或者馬爾福里,而這種關係的表現,也正如在西班牙一樣,只是親吻長筒襪子以及類似的動作。但由於現實與幻想不相符合,於是這位鐵石心腸的人物有一次也泄露了自己的感情,那是一天的傍晚,他看見木房旁邊的繩子上晾曬著一條標有J.S記號和折縫處有王冠記號的褲子,他一眼認出了這是雅德維佳小姐的。這時候,尊敬的讀者先生,請你告訴我,誰還能克制自己呢?佐烏齊凱維奇也無法克制住自己,於是他走上前去,開始熱烈地吻著一條褲腿。地主家的女用人馬爾戈什卡看見了這一幕情景,立刻帶著她那饒舌的嘴跑進莊園報告說:「文書先生在小姐的褲子上擦鼻子哩!」幸虧沒有人相信她的話,也沒有在褲子上發現什麼鼻涕之類的髒物,因此文書先生的感情也就無人知曉了。
但是他有多大的希望呢?尊敬的先生女士們,你們不要把他想得太壞,他是有希望的!每當他來到地主的莊園,心裡就有一種聲音,它的確還很微弱,但在不斷增強,在他耳邊悄悄說道:「也許今天在吃午飯的時候,雅德維佳小姐會在桌子下面踩住你的腳哩……」
「唔,多花點鞋油算不了什麼!」他用戀愛的人所特有的大方口氣說道。
讀了布勒斯拉維爾先生的出版物後,他的頭腦里湧現出種種踩腳的可能性。可是雅德維佳小姐不僅沒有踩他的腳——有誰能夠理解女人呢——甚至當她看他的時候,也像在看一座籬笆、一隻貓、一隻盤子或者這一類東西似的。這個可憐的人,為了要引起她對自己的注意,真是煞費了苦心啊!有時當他打上一條從未有人見過那種顏色的領帶,或者穿上一條古怪花紋的新呢褲時,他就心想:「唔,現在該會注意我了!」就連斯魯爾本人給他送新衣服來的時候也說:「嘿嘿!你穿上這樣的褲子,就是去向伯爵小姐求婚也配得上!」哪有這樣的事啊!他前去吃午飯,雅德維佳小姐進來了,高傲、純潔得有如一位女王,令人望而生畏。帶有大大小小褶皺的裙子掩蓋著她那有如大理石一般白皙的軀體,發出瑟瑟的響聲。然後她坐了下來,用那纖巧的手指捏著勺子,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難道她不知道,這是多麼昂貴的嗎?」佐烏齊凱維奇絕望地想道。
但是他並沒有失去希望。他暗自思忖道:「要是我當上了副督察官就好了,事情就會是另一個樣子,從副督察官到督察只是一級之差,一個人只要有了一輛馬車和兩匹馬,到那時候,雅德維佳小姐就會在桌子下面握著我的手了。」佐烏齊凱維奇從握手一直想到了遙遠的未來,由於這些想法太過於隱秘和親昵,我們就不好公之於眾了。
佐烏齊凱維奇的感情有多麼豐富,是很容易看出來的。一方面他懷有對雅德維佳小姐的崇高的感情,這種感情是符合這個青年人的貴族天性的;另一方面他又有對熱巴老婆的那種「嘴饞」的欲望。的確,熱巴的老婆是個公認的美人。如果這個女人不是出奇的固執,而這種固執是應該受到懲罰的,那麼這個羊頭鎮的「唐璜」也就不會那樣為她費盡心機。一個普通女人的固執,而且又是衝著他來的,在他看來的確是傲慢無禮而又前所未聞。所以熱巴的老婆在他眼裡不僅具有了禁果的魅力,同時也使他想讓她受到應得的懲罰,克魯契克的事件更使他決意將計劃付諸實施。但是他知道,那個女人會自衛反抗的,於是他才策劃了熱巴和鎮長自願簽訂代征契約的計謀。這樣一來,至少在表面上,熱巴本人,甚至他全家的禍福都取決於他的好惡了。
不過熱巴的老婆在經過法庭的這場戰鬥之後,並不甘心認輸。第二天正逢星期天,她決定到夫熱強什去做禮拜,同時也想和神父商量一下,神父有兩個,一個是地區的住持烏拉諾夫斯基神父,然而他是那麼衰老,一雙眼睛鼓得圓圓的,就像魚眼一樣,他的頭不停地搖晃著。熱巴老婆要找的不是這位老方丈,而是助理神父齊吉克,他是個虔誠而又聰慧的人,她會從他那裡得到好的主意和安慰的。她本想早點動身,趕在彌撒之前就能和齊吉克神父談一談,可是她有許多事情要做,還有她丈夫那一攤子事也得由她來做,因為她丈夫還關在豬圈拘留所里。等她把家裡收拾好,餵了馬、豬和母牛,煮好了早飯,並且把飯送給了拘留所里的熱巴之後,太陽已經很高了,她知道她不能在彌撒之前趕到教堂了。
等她趕到那裡,禮拜已經開始了,那些穿著綠外衣的婦女們坐在墓地里,急忙穿上用手提來的便鞋,熱巴的老婆也照樣做了,隨後她走進了教堂。齊吉克神父正在布道,老神父戴著圓頂帽子,坐在神壇旁邊的一張椅子上,瞪著一雙眼睛,腦袋不停地搖動著。福音書已經念過了,我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齊吉克神父卻講起了中世紀卡吉米派的異端邪說來,他向自己的信徒們解釋,應該如何採取符合教會準則的方法去對待這些異端邪說,同時他也談到了當時針對它而頒布的聖諭。接著他又用淺近易懂而又富於說服力的語言去警告他的那些羔羊,他們是普通百姓,像空中的飛鳥一樣貧窮,可是受到上帝的喜愛,決不能聽信形形色色的假聖賢以及那些像魔鬼那樣傲慢的人,他們播下的是稗子而不是小麥,收穫的是眼淚和罪惡。在這裡他又順便提到了康迪拉克、伏爾泰、盧梭和奧霍羅維奇[9],卻不顧這些偉人之間的差別。最後他又詳細地描述了那些罪孽深重的人在另一世界將遇到的不愉快事情。熱巴的老婆立即精神為之一振,雖然她不懂齊吉克神父說了些什麼,但她心裡想到:「既然他這樣大聲疾呼,以致汗流浹背,而且大家都在嘆氣,好像要把最後一口氣都吐出來,那麼他一定說得非常好。」布道結束後,又開始了彌撒。啊!熱巴的老婆也在祈禱,這個不幸的女人虔誠地祈禱著,仿佛她一輩子從來沒有做過禱告似的,不過現在,她越來越覺得好受多了。
莊嚴的一刻終於來到了,老方丈全身白衣,有如一隻白鴿,他從箱子裡拿出了最神聖的聖餐盒,然後轉身面對大家。他用一雙顫抖的手捧著聖餐盒,就像捧著太陽似的,一直把它舉到臉前,他閉起雙眼,低著頭,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仿佛在養精蓄銳似的,末了他高聲唱了起來:
在這樣偉大的聖餐面前!
大家作為回答,成百個聲音吼唱起來:
我們匍匐在地,
讓那些舊的傳統,
為新的法規所代替,
而信仰將會彌補
與凡情不符的東西……
歌聲雷鳴般響著,把門窗上的玻璃都震動了。管風琴在吼叫著,大大小小的鐘都已敲響,教堂門前的鼓聲在擂動,香爐里升起了裊裊青煙,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把一團團煙霧映成了彩虹。在這些喧囂、煙霧、陽光和說話聲中,那最神聖的聖餐盒高高地閃爍了一下。老方丈時而把它放下,時而又把它舉起。這時候,這個手捧聖餐的白衣老人,就像是從天而降的神仙,一半隱沒在煙霧裡,發出光輝,從他身上顯示出了恩惠和歡樂,溫暖著所有人的心和他們虔誠的靈魂。而這種恩澤和巨大的歡樂也把熱巴老婆那顆苦難的靈魂置於上帝的庇護之下了。這個不幸的女人大聲叫道:「耶穌啊,隱身在這最神聖的聖餐盒裡的耶穌啊,請您不要遺棄我這個苦命的人啊!」淚水從她眼裡流出,然而這不是她在鎮長那裡哭泣時的淚水,而是一種歡樂的眼淚,雖然它像加爾各答的珍珠那樣大,但這是一種甜蜜的平靜的眼淚。熱巴老婆匍匐在神壇前面。後來她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仿佛覺得,天使們輕輕地把她從地上拉起,像帶一片枯葉似的把她帶到了天上,帶到了那永恆幸福的地方,那裡既沒有佐烏齊凱維奇和鎮長,也沒有徵兵名冊,那裡只能看見一片光明,在光明之中是上帝的寶座,寶座周圍光芒四射,她只好閉起眼睛,那裡雲集著無數的天使,猶如一群白翅膀的小鳥。
熱巴的老婆在那裡匍匐了很長時間,等她起來時,彌撒已經做完了,教堂里的人都走空了,煙霧已升至屋頂,最後一批人已走出大門,一個年老的教堂職司把神壇上的蠟燭吹滅,於是熱巴的老婆也站了起來,走向教堂的偏房去找神父說話。
齊吉克神父正在吃午飯,當他們告訴他,有個哭泣的女人想見他時,他就立即出來了,他是個年輕的神父,臉色蒼白而開朗,他那白淨的前額長得很高,露出一副愉快的笑容。
「你這個女人,有什麼事嗎?」他用低沉而悅耳的聲音問道。
熱巴的老婆抱住了他的雙腳,隨後便把整個事件都告訴了他,她一面哭泣,一面吻著他的手,最後她謙恭地抬起了她那雙黑眼睛,望著他說:
「啊,尊敬的神父,我是專門來向你求教的。希望得到你的幫助!」
齊吉克神父溫和地說道:
「女人家,你來我這裡是對的,可是我只能告訴你一點意見:把自己的一切苦難都奉獻給主吧。主在考驗他的忠實僕人,甚至非常嚴厲地考驗他們,就像考驗約伯一樣,讓自己的狗去舔他的傷口,或者像考驗阿扎里亞斯[10]那樣,上帝使他的眼瞎了,可是上帝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他會嘉獎那些忠誠的人。你丈夫所遭到的不幸,可以看作是上帝為了他的酗酒罪而對他的懲罰。你要感謝上帝在他活著的時候就懲罰他,他死後就能得到寬恕了。」
熱巴老婆的一雙黑眼睛望著神父,後來她抱了抱他的雙腳,隨後就站了起來,一句話也沒有說,便悄悄地離開了教堂。
等到她走在路上的時候,她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真想大哭一場,可是又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