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阿Q正傳」 · 讀「論阿Q」
當何其芳同志的《論阿Q》在報上刊出的時候,我是先睹為快。因為對阿Q這個典型問題我也頗費了一些思考,很想得到同志們的互相印證。讀完了《論阿Q》之後,卻令我感得困惑,仿佛這個問題不容易一下子解決似的,——果真是這麼一件難事嗎?我又覺得不如此。然而我的求得問題解決的興致確實給打斷了。今天我的思想又開朗了一些,關於阿Q這個典型問題。因為自己的思想開朗的原故,乃認識到何其芳同志的論阿Q,用一句老話,是「大道以多歧亡羊」。
何其芳同志這篇文章的最大的缺點是把魯迅的小說神聖化了,雖然文章里也說到魯迅把阿Q精神當作國民性「這自然是不妥當的」,對小說的某些敘述也說「我們覺得小有不安而已」,實在他不是從這些地方去分析魯迅當時的局限性,只是面面俱到,說說而已。把《阿Q正傳》當作百效藥,隨時有教育意義,收到客觀效果,到今天還可以同我們的批評與自我批評聯繫起來,這倒是何其芳同志《論阿Q》的主要傾向。這就有些同舊日窗下作課題一樣,老師的題目永遠是正確的,只是作文章的人不容易達到圓滿,也就是對題目的解釋難得正確罷了。魯迅的《阿Q正傳》是一篇文藝作品,不能那樣神秘地看待。我們現在是運用馬克思主義的文藝理論來分析、研究一切的文藝作品,分析、研究魯迅的傑作《阿Q正傳》正是對我們最好的訓練,也正是偉大的魯迅的考驗,因為如列寧說的,「如果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的偉大藝術家,那麼他至少應當在自己的作品裡反映出革命的某些本質的方面來。」
魯迅不但是偉大的作家,他又是思想家,他又是革命戰士,而他最初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作家魯迅所創造的阿Q這一個典型,把作者本人具有的這些特點都反映出來了,我們如果不學習馬克思主義就不能說出所以然來。所以《阿Q正傳》的研究也是對我們自己的考驗。在過去,我們就不懂得阿Q為什麼要做起革命黨來;在過去,《阿Q正傳》的客觀效果是使得一般讀者由阿Q的形象而認識阿Q主義是可恥的東西。現在我們懂得阿Q要做革命黨是中國農民要參加革命,是客觀的反映;《阿Q正傳》的一般讀者當中不包括勞動人民,作者本來就告訴了我們,「我的方法是在使讀者摸不著寫自己以外的誰」,——從這句話里,魯迅想到不識字的農民嗎?當然沒想到,可見可恥的阿Q主義確乎是作者本階級的東西。何其芳同志在《論阿Q》里也引證了歷史說明清朝的統治階級和民初的知識分子的阿Q主義。農民的阿Q主義,何其芳同志卻舉不出例證來,只好依據小說里阿Q的形象說農民也諱「癩」,其實這是不盡然的,農民沒有這麼多的忌諱,他可以當面向你抓他頭上的癢處。他最懂得物質勝利,你給他「精神勝利」他知道你是騙他。魯迅本來是不要讀者「變成旁觀者」,「由此開出反省的道路」,既然是「讀者」,當然不包括不識字的農民,應是作者的本階級,換句話說從觀點上魯迅對本階級還是存有希望的,而在實踐當中,在《阿Q正傳》里,是「憎惡這熟識的本階級,毫不可惜它的潰滅」!——魯迅對趙太爺、趙秀才、假洋鬼子的形象不是如此嗎?這就表現魯迅立場的偉大!所以魯迅於現實主義的勝利(這一點是恩格斯稱讚巴爾扎克的)之外,又表現了他的人民的立場;因為是現實主義,所以他反映了農民要參加革命。我的這些話雖然說得極其簡單,但我體會到馬克思主義是生動的,是具體的,我們運用它分析文學作品能給我們以親切的教育,我們還等待什麼呢?恩格斯之於巴爾扎克,列寧之於托爾斯泰,是我們的榜樣。何其芳同志的《論阿Q》,有些學究氣,也有些道德家的道貌岸然,不夠生動活潑,從這裡也就不能給人以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