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阿Q正傳」 · 八、「阿Q正傳」的語言和小說技巧

無論小說和雜文,魯迅的表現方法一概是白描。然而在魯迅雜文的語言裡常常夾些成語進去,如他諷刺當時自以為識路的「導師」,他寫著:「凡自以為識路者,總過了『而立』之年,灰色可掬了,老態可掬了,圓穩而已,自己卻誤以為識路。」這裡面用了「而立」這個成語代替「三十」。又如他不屑於作某些事情的研究,他寫著:「但這都聽憑學者們去干去,我不想來加入這一類高尚事業了,怕的是毫無結果之前,已經『壽終正寢』。」這裡面用了「壽終正寢」代替「死」。很顯明,這種用法加強了他的雜文的諷刺作用和戰鬥作用。小說的語言主要是表現形象,表現形象就完全以白描為能事,不需要象雜文那樣說反話,所以魯迅小說的語言是道地的規範化的白話,簡直同雜文相反,以不夾用成語為原則。獨有《阿Q正傳》是例外。《阿Q正傳》里寫未莊人對阿Q做偷兒,先是「敬而遠之」,後來是「斯亦不足畏也矣」,寫阿Q的年齡也是「他將到『而立』之年」。這是從雜文帶來的空氣。因為《阿Q正傳》最初是為報紙的「開心話」欄寫的,作者不是真正地在那裡寫小說。連忙乃把它當作小說來寫。我們現在論《阿Q正傳》的語言,是從小說語言的角度來看,其同雜文夾用成語一事,先在這裡把它指明一下。 我們認為《阿Q正傳》的小說語言有三件事我們應該學習,一是形象寫得生動正確,二是詞彙用得親切自然,三是充分發揮了漢語的長處。現在把這三件事分別說明之。 首先看魯迅筆下的形象。如寫阿Q賭錢輸了,「他終於只好擠出堆外,站在後面看,替別人著急,一直到散場,然後戀戀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腫著眼睛去工作。」又如戲台底下他贏了又給人搶去了,這樣寫:「他贏而又贏,銅錢變成角洋,角洋變成大洋,大洋又成了迭〔疊〕。他興高彩烈得非常: 『天門兩塊!』 他不知道誰和誰為什麼打起架來了。罵聲打聲腳步聲,昏頭昏腦的一大陣,他才爬起來,賭攤不見了,人們也不見了,身上有幾處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幾拳幾腳似的,幾個人詫異的對他看。」這種形象就叫做生動,就叫做正確。生動不容易,生動而正確就真不容易。生動尚容易誇大,生動而正確就是不誇大。 又如阿Q向吳媽下跪說著「我和你睏覺,我和你睏覺!」之後,他找不著工作做了,肚子餓了,只好到老主顧的家裡去探問,這家裡「一定走出一個男人來,現了十分煩厭的相貌,象回復乞丐一般的搖手道—— 『沒有沒有!你出去!』」這是在「生計問題」章里。在戀愛的悲劇之後,在生計問題之下,阿Q真是狼狽不堪,魯迅小說所描繪的這個形象再好沒有了,就是生動,就是正確。到了阿Q從城裡回來,「中興」以後,「這阿Q的大名忽又傳遍了未莊的閨中」,「於是伊們都眼巴巴的想見阿Q,缺綢裙的想問他買綢裙,要洋紗衫的想問他買洋紗衫,不但見了不逃避,有時阿Q已經走過了,也還要走上去叫住他,問道: 『阿Q,你還有綢裙麼?沒有?紗衫也要的,有罷?』」這個形象比起前面男人十分煩厭的相貌來,不能算第一,也算第二了。 又如寫阿Q和小D互相拔辮子,「阿Q進三步,小D便退三步,都站著;小D進三步,阿Q便退三步,又都站著。大約半點鐘,——未莊少有自鳴鐘,所以很難說,或者二十分,——他們的頭髮里便都冒煙,額上便都流汗,阿Q的手放鬆了,在同一瞬間,小D的手也正放鬆了,同時直起,同時退開,都擠出人叢去。 『記著罷,媽媽的……』阿Q回過頭去說。 『媽媽的,記著罷……』小D也回過頭去說。」是生動正確的描寫。在「同時直起,同時退開」的形象之後連忙接一句「都擠出人叢去」,把許多人圍著看的情形都寫出來了,同在賭攤挨打爬起來連忙接一句「幾個人詫異的對他看」一樣地不容易寫,然而魯迅寫得極容易。還有,阿Q,小D擠出人叢彼此回頭說了一句話,同阿Q罵王胡,王胡回罵阿Q一樣地是魯迅會寫對話,即是在一番敘述之後再由人物的極簡單的對話把形象表現得生動,如聞其語,如見其人。 又如寫阿Q逾牆走進靜修庵的菜園,發現一畦老蘿蔔,「他於是蹲下便拔,而門口突然伸出一個很圓的頭來,這分明是小尼姑。」把不久前受了阿Q的欺侮的小尼姑的形象該寫得多麼好!小尼姑不敢近前,老尼姑出來了,責備阿Q不該偷蘿蔔,阿Q胡亂回答她,「阿Q沒有說完話,拔步便跑;追來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這本來在前門的,不知怎的到後園來了。」魯迅的語言不多,而來得極快,黑狗的神速如在紙上!「黑狗哼而且追,已經要咬著阿Q的腿,幸而從衣兜里落下一個蘿蔔來,那狗給一嚇,略略一停,阿Q已經爬上桑樹,跨到土牆,連人和蘿蔔都滾出牆外面了。只剩著黑狗還在對著桑樹嗥,老尼姑念著佛。」多麼生動而正確的形象! 在第二次,即在革命的消息傳到未莊的時候,阿Q再到靜修庵去,「庵和春天時節一樣靜,白的牆壁和漆黑的門。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門,一隻狗在裡面叫。他急急拾幾塊斷磚,再上去較為用力的打,打到黑門上生出許多麻點的時候,才聽得有人來開門。」這種描寫,把裡面的人,把外面的人,把廟,都寫出來了。裡面的老尼姑,知道她的廟門再不能打,就出來了。接著一段又真寫得好,出乎阿Q的意外,也出乎讀者的意外,也就是作者「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句話,就是形象真實。「阿Q連忙捏好磚頭,擺開馬步,準備和黑狗來開戰。但庵門只開了一條縫,並無黑狗從中衝出,望進去只有一個老尼姑。」當老尼姑從門縫裡告訴阿Q趙秀才和錢洋鬼子已經來「革過一革的」之後,「阿Q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錯愕;老尼姑見他失了銳氣,便飛速的關了門,阿Q再推時,牢不可開,再打時,沒有回答了。」從這些地方,我們可以看出語言的表達作用,什麼都能表達,只怕作者自己的腦子裡沒有生動的東西要表達。阿Q這時關在靜修庵的大門外,該寫得多麼好! 我們再看阿Q關在監獄裡的形象。「到進城,已經是正午,阿Q見自己被攙進一所破衙門,轉了五六個彎,便推在一間小屋裡。他剛剛一蹌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柵欄門便跟著他的腳跟闔上了,其餘的三面都是牆壁,仔細看時,屋角上還有兩個人。」根據阿Q自己之所見,他「被攙」,他被「推」,他「蹌踉」,那間屋子小,柵欄門是整株樹的編織品,他的身子剛推進去,這個門就闔上了,所以跟著他的腳跟!屋裡面沒有窗戶,一面是柵欄,三面是牆,乍進去眼前是黑的,「仔細看時,屋角上還有兩個人。」我們讀了這種文章,真感得文學是語言的藝術,這種藝術能夠無微不入,什麼東西都寫得下來! 二是魯迅用的詞彙親切自然。如寫阿Q在戲台底下一心賭錢,這樣寫:「做戲的鑼鼓在阿Q的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聽得舂〔樁〕家的歌唱了。」這裡「在耳朵里」與「在十里之外」讀起來多麼妥貼,真令人感得語言之可愛。又如在「生計問題」章里,「他早想在路上拾得一注錢,但至今還沒有見;他想在自己的破屋裡忽然尋到一注錢,慌張的四顧,但屋內是空虛而且瞭然。」這裡面的「拾得」,「沒有見」,「尋到」,「四顧」,「空虛而且瞭然」,真把意思都包括盡了,乾淨極了,親切極了。又如寫阿Q在那監獄的屋裡了,「阿Q雖然有些忐忑,卻並不很苦悶,因為他那土谷祠里的臥室,也並沒有比這間屋子更高明。」這裡面的「忐忑」,「不很苦悶」的「苦悶」,以及「比這間屋子更高明」的「高明」,都是經過很好的選擇的形容詞。又如寫阿Q畫花押,「於是一個長衫人物拿了一張紙,並一枝筆送到阿Q的面前,要將筆塞在他手裡。阿Q這時很吃驚,幾乎『魂飛魄散』了;因為他的手和筆相關,這回是初次。」這裡面的「送到」面前,「塞」在手裡,以及阿Q「吃驚」,「魂飛魄散」,寫起來極容易,語言的力量有千鈞之重!還有,「他的手和筆相關」的「相關」,用得多麼自然,在意義上真是親切。 寫趙家遭搶之夜,遭搶之後,「這一夜沒有月,未莊在黑暗裡很寂靜,寂靜到象羲皇時候一般太平。」這裡把寂靜真寫得有趣。這裡的「象羲皇時候一般太平」,以及筆在手裡阿Q「魂飛魄散」,真顯得魯迅會利用成語,沒有比這更好的詞彙了,親切而自然。 魯迅對狀詞的運用極有分寸,也值得我們注意。他每每通過狀詞把某一種環境同人物的心理都刻劃出來了。好比阿Q欺得小尼姑哭,阿Q就「哈哈哈!」在這個「哈哈哈」之下魯迅寫著:「阿Q十分得意的笑。」酒店裡的賞鑒家們也「哈哈哈。」在這個「哈哈哈」之下魯迅寫著:「酒店裡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後者的笑為什麼要少一分呢?應該要少一分的,這一分表示他們賞識阿Q去了,他們也就是「十分得意的笑」。總之這兩個「哈哈哈」不雷同。又如在「戀愛的悲劇」里,「大竹槓又向他劈下來了。阿Q兩手去抱頭,拍的正打在指節上,這可很有一些痛。他衝出廚房門,仿佛背上又著了一下似的。」這裡面指節很有一些痛的「很」字,仿佛背上又著了一下的「仿佛」,都用得極真實,阿Q因為是衝著要出去,而背上之痛又確不如指節之痛不可當,故仿佛背上又著了一下了。又如:「趙家遭搶之後,未莊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這裡兩個「快意而且恐慌」,其程度與性質並不同,作者都給我們表現出來了,只是因為分別用了兩個狀詞,一個「大抵」,一個「也」字。 第三件事我們說魯迅的語言充分發揮了漢語的長處。這本應該是不成問題的事,豈有漢語作家而不發揮漢語的長處的?實際上這個問題確實存在,一般作品上的語言,因為表面上講「語法」的原故,讀起來乃不順口,——不順口就是不合乎漢語的習慣,也就是我們還沒有真正地建立起漢語語法來。回頭我們讀魯迅的文章,乃發現魯迅的語言,如他自己說的,「一定要它讀得順口」!(《我怎麼做起小說來》)《阿Q正傳》就是令我們讀得順口,也就是魯迅充分發揮了漢語的長處。我們舉幾個顯著的例子。魯迅是很考慮到語法的,好比他寫有這一句:「他不知道誰和誰為什麼打起架來了。」就照歐化語法講起來,這句話是完完全全地有規則的句子,同時魯迅的這句文章讀起來最順口,也就是合乎漢語語法,也就是魯迅造句要發揮漢語的長處。到了這樣的句子:「庵和春天時節一樣靜,白的牆壁和漆黑的門。」我們讀著就有些感慨了,魯迅的這種好語言,也就是漢語的好處,我們現在的作家的作品裡日見其少了。大家一見認為合乎語法的句子我們不舉例,我們舉幾句讀起來最順口的句子,最生動的句子,如:「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錢!而且是他的——現在不見了!」這裡面因為加標點符號的原故,好象是新式句子,其實是道地的漢語。又如:「他看那王胡,卻是一個又一個,兩個又三個,只放在嘴裡畢畢剝剝的響。」這是寫王胡捉虱,在舊小說里可能不說「兩個又三個」,而說「兩個又一雙」,總之都是好語言。又如趙家遭搶,阿Q可能是聽得槍聲,魯迅這樣寫:「他忽而聽得一種異樣的聲音,又不是爆竹。」這表現漢語的長處。我們再舉下面的一段: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柵欄門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著一個滿頭剃得精光的老頭子。阿Q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見下面站著一排兵,兩旁又站著十幾個長衫人物,也有滿頭剃得精光象這老頭子的,也有將一尺來長的頭髮披在背後象那假洋鬼子的,都是一臉橫肉,怒目而視的看他;他便知道這人一定有些來歷,膝關節立刻自然而然的寬鬆,便跪了下去了。 象這樣的敘述的語言,生動不用說,也不會有意義不明白的顧慮,——意義是非常明白的!簡單地說是讀起來順口,讀起來順口就是聽起來入耳,聽起來入耳就是合乎漢語的規律。象這一段話裡面,是有許多漢語的規律可尋的,我們不能多說。我們只想指出一點,在現在作家的作品裡,反而少有魯迅這樣順口的語言,原因仿佛是受了歐化語法家之累! 以上是關於《阿Q正傳》的語言我們要說的話。其次,我們從《阿Q正傳》來看看魯迅寫小說的技巧。我們想提出兩件事,一是刻劃人物,一是結構。 關於刻劃人物,我們只談次要的人物,主要的阿Q我們就用不著再談。把這些次要人物刻劃的方法指明出來,魯迅寫人物的本領我們就差不多懂得了。先看吳媽。我們讀「戀愛的悲劇」章里下面的四段: 「我們的少奶奶……」吳媽還嘮叨說。 「我和你睏覺,我和你睏覺!」阿Q忽然搶上去對伊跪下了。 一剎時中很寂然。 「阿呀!」吳媽楞了一息,突然發抖,大叫著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後來帶哭了。 這裡面的「一剎時中很寂然」,該多麼地傳神,吳媽聽了萬萬聽不到的話,簡直在那裡思索其意義!突然「阿呀!」,突然發抖,突然往外跑,後來聽得哭了。後來又由阿Q眼中寫出: 少奶奶在拖著吳媽走出下房來,一面說: 「你到外面來,……不要躲在自己房裡想……」 「誰不知道你正經,……短見是萬萬尋不得的。」鄒七嫂也從旁說。 吳媽只是哭,夾些話,卻不甚聽得分明。 這裡把少奶奶也刻劃出來了,她怕吳媽在房裡尋短見,那麼就連累了她趙家。把專門替趙家辦事的隔壁的鄒七嫂也刻劃出來了。而對吳媽更有補充,她哭不用說,其中「夾些話,卻不甚聽得分明」,是真會刻劃,可憐的她是要替自己辯白,針對著鄒七嫂的「誰不知道你正經」的話。 關於鄒七嫂後面還有補充,就是,「未莊的女人們忽然都怕了羞,伊們一見阿Q走來,便個個躲進門裡去。甚而至於將近五十歲的鄒七嫂,也跟著別人亂鑽,而且將十一歲的女兒都叫進去了。」 關於少奶奶即秀才娘子後面也有補充,阿Q從城裡回來以後,趙太爺要向他買便宜東西,「『阿Q,你以後有什麼東西的時候,你儘先送來給我們看,……』 『價錢決不會比別家出得少!』秀才說。秀才娘子忙一瞥阿Q的臉,看他感動了沒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趙太太說。」 這裡當然刻劃了好幾個人物,我們提請注意的是少奶奶即秀才娘子。能夠有幾許的文字?人物太清楚了。魯迅刻劃人物的方法,都是少少的敘述,再加上人物的聲口,如他自己說的,「對話也決不說到一大篇」。 關於吳媽,最後還有,就是阿Q在槍斃以前,在遊街示眾的車上,「而在無意中,卻在路旁的人叢中發現了一個吳媽。很久違,伊原來在城裡做工了。」「車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聲中,輪轉眼睛去看吳媽,似乎伊一向並沒有見他,卻只是出神的看著兵們背上的洋炮。」少少的敘述把在城裡作工的鄉下的吳媽完全刻劃出來了。 關於靜修庵的小尼姑和老尼姑,也都是用同樣的刻劃方法,少少的敘述,短短的插話。如阿Q望見小尼姑來了,「他迎上去,大聲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頭只是走。」這真是小尼姑,一句話把她就寫出來了。及至阿Q走近去,摩她,笑她,魯迅又用他的慣用的刻劃方法「『你怎麼動手動腳……』尼姑滿臉通紅的說,一面趕快走。」阿Q又擰她的臉,旁邊酒店的人又大笑,「『這斷子絕孫的阿Q!』遠遠地聽得小尼姑的帶哭的聲音。」這真是鄉下小尼姑的話(她們恭維人的時候是「多子多孫!」恨人的時候是「斷子絕孫!」),受了欺侮只有遠遠地哭著說。前面的話是「滿臉通紅的說」,「趕快走」。老尼姑則是老於世故,當阿Q爬進她的菜園的時候,小尼姑不敢出來,「然而老尼姑已經出來了。」一句話就刻劃了老尼姑的出來。「阿彌陀佛,阿Q,你怎麼跳進園裡來偷蘿蔔。……阿呀,罪過呵,阿唷,阿彌陀佛!……」就是老尼姑出來的話。當秋天阿Q來革命的時候,「『革命革命,革過一革的,……你們要革得我們怎麼樣呢?』老尼姑兩眼通紅的說。」這話「兩眼通紅的說」,真是老尼姑,她已經挨了趙秀才和假洋鬼子的栗鑿,她的觀音娘娘座前的宣德爐已經拿去了,所以她兩眼通紅。所以魯迅的敘述,魯迅小說人物的說話,合起來是魯迅刻劃人物。 魯迅筆下的小D,分明同王胡是兩樣的性格,小D一出場就給我們認識了,然而只有極少的敘述,極簡單的插話。阿Q正憤慨於小D奪去了他的飯 ,「幾天後,他竟在錢府的照壁前遇見了小D。『仇人相見分外眼明』,阿Q便迎上去,小D也站住了。 『畜生!』阿Q怒目而視的說,嘴角上飛出唾沫來。 『我是蟲豸,好麼?……』小D說。」阿Q我們當然都是熟悉的,然而我們實在是佩服小D的神氣,即是說魯迅把他刻劃得好。 便是地保,魯迅也把他刻劃出來了,首先他來得快,當阿Q正在感覺得赤膊冷,布衫留在趙家,「然而地保進來了。」「阿Q,你的媽媽的!你連趙家的用人都調戲起來,簡直是造反。害得我晚上沒有睡覺,你的媽媽的!……」他能夠使得阿Q沒有話說,要送他加倍的酒錢。 便是不留姓名的酒店裡的掌柜也刻劃出來了,「掌柜既先之以點頭,又繼之以談話: 『 〔嚄〕,阿Q,你回來了!』 『回來了。』 『發財發財,你是——在……』 『上城去了!』」阿Q在這裡固然是善於回答,其所以善於回答是因為掌柜的妙問。所以魯迅善於刻劃掌柜。「掌柜既先之以點頭,又繼之以談話」,多麼合乎掌柜的敘述。 其他如趙司晨、趙白眼等,都是以極少極少的文字刻劃出不同的人物來。 再說小說的結構。結構最難的是自然,因為既然是結構,總不免有些做作,做作的東西就令讀者感到不自然。《阿Q正傳》的結構卻是自然,讀者知道某些地方是作者在那裡結構,然而這結構的本身給人以藝術的欣賞了。大凡寫故事總要把這故事所發生的時間和地點指明出來,《阿Q正傳》的故事發生於未莊和縣城,這兩個地方的聯繫取得非常之巧妙,不令讀者感到讀到未莊又跳到縣城去了,這是結構自然之一;就時間說,故事發生在宣統三年,特於第七章標明「宣統三年九月十四日——即阿Q將搭連賣給趙白眼的這一天——三更四點」,這一標明就不枯燥,即是說辛亥革命了,而第七章以前的故事就從這一年的春天寫起,在第三章第五段標明了,「有一年的春天」,即是宣統三年的春天。而在宣統三年的春天以前倒也有了不少的故事,在第三章第四段作了一個總結,說是阿Q「得意了許多年」。所以故事的頭緒是很清楚的,從未莊到城裡,從春天到秋天,讀者讀著忘記作者的結構了,就是結構自然。 我們舉出幾個特別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關於結構。如第五章「生計問題」寫阿Q在未莊生存不下去,要到城裡去,寫得多麼有趣: 阿Q怕尼姑又放出黑狗來,拾起蘿蔔便走,沿路又檢了幾塊小石頭,但黑狗卻並不再出現。阿Q於是拋了石塊,一面走一面吃,而且想道,這裡也沒有什麼東西尋,不如進城去…… 待三個蘿蔔吃完時,他已經打定了進城的主意了。 這哪裡是「結構」?這是刻劃人物!(多麼地象阿Q!)然而作者明明是為得故事作一轉折,是結構作用。總之在大家的筆下,不為結構而結構,總要寫得有趣。 第五章的末尾已經說明阿Q要進城了,而在第六章的開始又來一枝奇兵,阿Q忽然從城裡回來了,這真是出乎讀者的不意,而讀者讀起來非常之滿意:「在未莊再看見阿Q出現的時候,是剛過了這年的中秋。人們都驚異,說是阿Q回來了,於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裡去了呢?阿Q前幾回的上城,大抵早就興高采烈的對人說,但這一回卻並不,所以也沒有一個人留心到。……」這是魯迅的結構,這叫做「語不驚人死不休!」 寫阿Q的「進城」就是為得寫趙家的遭搶,寫趙家的遭搶就是為得寫阿Q的被抓進城,這些都是結構的自然。而在故事中敘出趙家的遭搶來又是多麼寫得自然,「有一天,他照例的混到夜深,待酒店要關門,才踱回土谷祠去。 拍,吧……! 他忽而聽得一種異樣的聲音,……他正聽,猛然間一個人從對面逃來了。……看那人便是小D。 『什麼?』阿Q不平起來了。 『趙……趙家遭搶了!』小D氣喘吁吁的說。 阿Q的心怦怦的跳了。……」這些地方都表示魯迅不是為結構而結構,本來是小說的結構作用,而寫起來是刻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