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阿Q正傳」 · 六、「阿Q正傳」反映了辛亥革命和批判辛亥革命
列寧在論托爾斯泰的時候曾說:「如果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的偉大藝術家,那麼他至少應當在自己的作品裡反映出革命的某些本質的方面來。」是的,魯迅的《阿Q正傳》把辛亥革命的本質方面反映出來了,我們現在就來研究這件事。
因為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偉大勝利,我們大家現在都知道農民運動是中國革命的本質問題。辛亥革命農民沒有參加,結果辛亥革命失敗了。那麼我們真不能不佩服《阿Q正傳》的偉大的記載!魯迅這時並沒有馬克思主義的思想,而藝術乃超過當時的任何歷史,中國當時的歷史家寫不出來的東西,魯迅的小說里有了!《阿Q正傳》里記載,宣統三年九月十四日,城裡舉人老爺把箱子運來未莊趙太爺家寄存,因為革命黨要進城。而革命党進了城,知縣大老爺還是原官,舉人老爺也做了什麼官。而趙家遭搶。而四天之後阿Q在半夜裡忽被抓進縣城裡去了。這時阿Q在小說里是道道地地的一個鄉下人,魯迅還另外描寫了兩個鄉下人,在監獄裡。我們讀:
到進城,已經是正午,阿Q見自己被攙進一所破衙門,轉了五六個彎,便推在一間小屋裡。他剛剛一蹌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柵欄門便跟著他的腳跟闔上了,其餘的三面都是牆壁,仔細看時,屋角上還有兩個人。
阿Q雖然有些忐忑,卻並不很苦悶,因為他那土谷祠里的臥室,也並沒有比這間屋子更高明。那兩個也仿佛是鄉下人,漸漸和他兜搭起來了,一個說是舉人老爺要追他祖父欠下來的陳租,一個不知道為了什麼事。他們問阿Q,阿Q爽利的答道,「因為我想造反。」
魯迅在這裡顯然不是諷刺阿Q。魯迅這時如果已經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他也不能比這兩段更好地反映辛亥革命的失敗!革命了,而舉人老爺也做了什麼官,而一個鄉下人因舉人老爺要追他祖父欠下來的陳租而入獄,而阿Q,(魯迅把他當作一個未莊的鄉下人抓來的!)說他入獄的原因是「因為我想造反。」魯迅的小說寫到這裡,多麼生動,多麼自然呵!這是魯迅寫被壓迫被剝削的人。辛亥革命時代,中國社會,在農村里,在政權集中的縣衙門,壓迫與被壓迫,剝削與被剝削,是地主與農民兩個階級,所以《阿Q正傳》裡面的監獄是如此!所以中國革命還要等待中國共產黨起來領導中國農民運動!魯迅小說的偉大成就,不是作者觀點的絕對正確,是作者立場的勝利,是現實主義的勝利,每逢寫到兩個階級的衝突的時候,作者的立場總是站在被壓迫被剝削者方面,而在描寫階級鬥爭最尖銳的場合,好比辛亥革命的縣衙門的監獄裡,把革命的本質方面寫出來了。從這裡,不難看出,我們學習魯迅,我們也學習了馬克思主義,是生動的課題。
魯迅當時的觀點是從個人出發,以為革命有真革命黨有假革命黨,象「城裡的一個早已『嚓』的殺掉了」,那大約是《藥》里的夏瑜之類是真革命黨,象趙秀才、假洋鬼子便是投機分子,是假革命黨,小說里給以批判。「阿Q似的革命黨」,——魯迅也分明是諷刺的。他不能從革命的階級這一偉大的觀點出發去考慮問題。《阿Q正傳》是現實主義的傑作,從阿Q的形象看起來,在未莊裡,獨有這個流浪的僱工是歡迎革命的,他對革命的態度,足以代表被壓迫被剝削階級對革命的態度。儘管作者沒有意思把他來代表農民,但阿Q是受地主階級的壓迫和剝削則毫無疑問,何況作者最後把他當作一個鄉下人同另外兩個鄉下人在監獄裡一起了,何況明明提出了地租問題。我們分析一下阿Q對革命的態度,從而看出辛亥革命之下中國的革命的階級有怎樣的反映,地主階級又是怎樣的反映,革命乃是兩個階級的鬥爭,那就如恩格斯所說的,「我所提到的現實主義,甚至不管作者的觀點怎樣,也會顯露出來的。」下面我們就本著這個意思分析。
當城裡的舉人老爺害怕革命党進城,把箱子運到未莊趙家寄存,阿Q有這樣的反映:
阿Q的耳朵里,本來早聽到過革命黨這一句話,今年又親眼見過殺掉革命黨。但他有一種不知從那裡來的意見,以為革命黨便是造反,造反便是與他為難,所以一向是「深惡而痛絕之」的。殊不料這卻使百里聞名的舉人老爺有這樣怕,於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況且未莊的一群鳥男女的慌張的神情,也使阿Q更快意。
「革命也好罷,」阿Q想,「革這伙媽媽的命,太可惡!太可恨!……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黨了。」
魯迅在這裡把阿Q寫得太可愛,太真實,沒有一句話不能代表阿Q的性格,代表被壓迫被剝削者的心理,他好容易說出「革這伙媽媽的命,太可惡!太可恨!」可惜在辛亥革命時代這種聲音都淹沒了,這種聲音在地主階級壓迫之下真是親切。阿Q說,「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黨了。」這裡的「投降」二字一點沒有諷刺,只顯得阿Q可愛,顯得他真實,他沒有法子表達他對革命的嚮往,(其實「嚮往」也是作家的詞彙!)只好說「投降」了。他不知道象他這樣對革命的認識是階級覺悟。他是很荒唐的人,當然談不上什麼叫做警惕性,所以,「不知怎麼一來,忽而似乎革命黨便是自己,未莊人卻都是他的俘虜了。他得意之餘,禁不住大聲的嚷道:
『造反了!造反了!』
未莊人都用了驚懼的眼光對他看。這一種可憐的眼光,是阿Q從來沒有見過的,一見之下,又使他舒服得如六月里喝了雪水。」我們推想,這「一群鳥男女」,「這一種可憐的眼光」,不但使阿Q舒服得如六月里喝了雪水,便是作者魯迅也是的,中國的地主階級確是太可惡,太可恨。阿Q在革命的高潮之下沒有警惕,嚷「造反了!造反了!」然而在革命完了之後他是有感覺的,他可能因此很有危險,所以「趙家遭搶之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如果他沒有危險的預感,他為什麼「而且恐慌」呢?所以魯迅的小說反映的辛亥革命,表示地主階級繼續壓迫人民。
阿Q嚷著「造反了!造反了!」他走過趙家的門口,「趙府上的兩位男人和兩個真本家,也正在大門口論革命。阿Q沒有見,昂了頭直唱過去。
『得得,……』
『老Q,』趙太爺怯怯的迎著低聲的叫。
『鏘鏘,』阿Q料不到他的名字會和『老』字聯結起來,以為是一句別的話,與己無干,只是唱。『得,鏘,鏘令鏘,鏘!』
『老Q。』
『悔不該……』
『阿Q!』秀才只得直呼其名了。
阿Q這才站住,歪著頭問道,『什麼?』」阿Q臨著革命的激昂的感情,(他的感情代表被壓迫被剝削的階級!)地主階級臨著革命的恐懼的感情,在當時社會裡是真正地有,魯迅的小說也真正地寫得出。不管作者是有意的無意的,總之把真實反映出來了。如果作者是無意的,那他的小說的歷史意義更大。
及至「未莊的人心日見其安靜了。據傳來的消息,知道革命黨雖然進了城,倒還沒有什麼大異樣。知縣大老爺還是原官,不過改稱了什麼,而且舉人老爺也做了什麼——這些名目,未莊人都說不明白——官,帶兵的也還是先前的老把總。」「這幾日裡,進城去的只有一個假洋鬼子。趙秀才本也想靠著寄存箱子的淵源,親身去拜訪舉人老爺的,但因為有剪辮的危險,所以也就中止了。他寫了一封『黃傘格』的信,托假洋鬼子帶上城,而且托他給自己紹介紹介,去進自由黨。假洋鬼子回來時,向秀才討還了四塊洋錢;秀才便有一塊銀桃子掛在大襟上了;未莊人都驚服,說這是柿油黨的頂子,抵得一個洋翰林,趙太爺因此也驟然大闊,遠過於他兒子初進秀才的時候,所以目空一切,見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裡了。」魯迅在這裡通過未莊人的意見把辛亥革命的情狀極其扼要地繪畫出來了,秀才通過假洋鬼子以四塊洋錢買得「柿油黨的頂子,抵得一個洋翰林,」——這就是魯迅批判辛亥革命。前面我們已經指出了趙太爺——地主階級臨著革命的恐懼,現在他的兒子進了「自由黨」,因此他「驟然大闊,遠過於他兒子初進秀才的時候」,這是他心裡一塊石頭已經落了地,天下太平了,革命是假的。原來他害怕革命,他害怕革命就是害怕阿Q這樣的人嚷造反,他簡直怕阿Q在街上走路,——這表現著革命是階級鬥爭。魯迅現在寫他「目空一切,見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裡了」,這是多麼真實地表現了社會面貌!所以此後趙家遭搶,阿Q快意——而且恐慌!四天之後阿Q被抓進縣城裡去了。
我們認為《阿Q正傳》寫出了阿Q真正地遭受壓迫,首先是趙家的壓迫,他的精神確是一個受傷的人。辛亥革命使得他高興,辛亥革命的結果又使得他害怕,在「戀愛的悲劇」里他吃飯發生問題,在革命的悲劇里他性命發生問題。魯迅把他的阿Q的人格發展得極其真實,主要是從阿Q所處的環境來的。這個環境卻不是典型的農民的環境,非常明顯是一個城市的流浪人,被壓迫被剝削者所處的。通過他,到後來,即是在辛亥革命當中,他的精神狀態有些不正常,然而也足以把辛亥革命的本質方面表現出來了。被壓迫被剝削者要求革命,表現了革命的階級的力量。當阿Q自認為他「投降革命黨」之後——就是他承認革命,「第二天他起得很遲,走出街上看時,樣樣都照舊。他也仍然肚餓,他想著,想不起什麼來;……」這就表示他對革命的認識,革命了不應該「樣樣都照舊」,他不應該「仍然肚餓」。他是正確的。既然「樣樣都照舊」,既然「他也仍然肚餓」,他想著想著就沒有主意,「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慢慢的跨開步,有意無意的走到靜修庵。」這就是說沒有辦法只好同今年春天一樣到靜修庵去弄點什麼充充飢。但春天是從後園進,「阿Q遲疑了一會,四面一看,並沒有人。他便爬上這矮牆去,……阿Q的腳也索索的抖;終於攀著桑樹枝,跳到裡面了。」現在是,「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門,一隻狗在裡面叫。他急急拾了幾塊斷磚,再上去較為用力的打,……」這表示他懂得無視舊秩序了。我們認為他也是正確的。魯迅當時當然不同我們今天分析他的《阿Q正傳》一樣分析阿Q,但他是真實地反映現實總是的確的。藝術的價值就在這裡。到了辛亥革命之後,地主階級趙太爺「目空一切,見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裡了」,往下阿Q的形象真正表現著精神失常,然而這個阿Q的性格極其真實,也就是典型環境典型性格,如果阿Q是一個普通的農民,那他的投奔假洋鬼子,他在大堂上公然說「假洋鬼子不准我!」「他們沒有來叫我。他們自己搬走了。」等等,就顯得有些滑稽了。現在我們讀著不顯得滑稽,只覺得真實逼人,令我們非常之同情阿Q,就因為他精神失常,他遭受了壓迫。他在這個環境裡所說的話,雖然精神失常,一樣地表現著被壓迫被剝削階級的思想感情。他認為革命應該是代表他的利益的。倘若不准他「投降革命黨」,他知道在這個太可惡,太可恨的社會裡他就活不下去。我們讀:
阿Q正在不平,又時時刻刻感著冷落,一聽得這銀桃子的傳說,他立即悟出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要革命,單說投降,是不行的;盤上辮子,也不行的;第一著仍然要和革命黨去結識。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黨只有兩個,城裡的一個早已「嚓」的殺掉了,現在只剩了一個假洋鬼子。他除卻趕緊去和假洋鬼子商量之外,再沒有別的道路了。
錢府的大門正開著,阿Q便怯怯的躄進去。他一到裡面,很吃了驚,只見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一身烏黑的大約是洋衣,身上也掛著一塊銀桃子,手裡是阿Q曾經領教過的棍子,已經留到一尺多長的辮子都拆開了披在肩背上,蓬頭散發的象一個劉海仙。對面挺直的站著趙白眼和三個閒人,正在必恭必敬的聽說話。
……
聽著說話的四個人都吃驚的回顧他。洋先生也才看見:
「什麼?」
「我……」
「出去!」
「我要投……」
「滾出去!」洋先生揚起哭喪棒來了。
趙白眼和閒人們便都吆喝道:「先生叫你滾出去,你還不聽麼?」
阿Q將手向頭上一遮,不自覺的逃出門外;洋先生倒也沒有追。他快跑了六十多步,這才慢慢的走,於是心裡便湧起了憂愁:洋先生不准他革命,他再沒有別的路;從此決不能望有白盔白甲的人來叫他,他所有的抱負,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筆勾銷了。至於閒人們傳揚開去,給小D王胡等輩笑話,倒是還在其次的事。
這裡說阿Q「心裡便湧起了憂愁」,是寫得非常深刻的。阿Q的精神已經有些失常,但精神失常的原因是鐵一般的社會存在反映在他的腦里迫之使然,他嚷過造反,連趙太爺都怕他,而現在洋先生不准他革命,他還有路可走嗎?接著趙家遭搶,於是阿Q只有死路一條了。
在衙門裡,在大堂上,在官和衙役要他「招罷!」的聲勢之下,他說著「我本來要……來投……」的胡塗話。「那麼,為什麼不來的呢?」「假洋鬼子不准我!」「胡說!此刻說,也遲了。現在你的同黨在哪裡?」「什麼?……」「那一晚打劫趙家的一伙人。」「他們沒有來叫我。他們自己搬走了。」魯迅還寫了一句「阿Q提起來便憤憤。」可見這個精神失常的人不能滿足於精神勝利法。這是魯迅給我們寫的被壓迫被剝削者的悲劇。這是辛亥革命時代中國社會的階級鬥爭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