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阿Q正傳」 · 五、魯迅對阿Q要做革命黨的態度

當時有人認為象阿Q那樣的一個人終於要做起革命黨來,人格上似乎是兩個,魯迅在《〈阿Q正傳〉的成因》里答覆這個問題道:「據我的意思,中國倘不革命,阿Q便不做,既然革命,就會做的。我的阿Q的運命,也只能如此,人格也恐怕並不是兩個。民國元年已經過去,無可追蹤了,但此後倘再有改革,我相信還會有阿Q似的革命黨出現。我也很願意如人們所說,我只寫出了現在以前的或一時期,但我還恐怕我所看見的並非現代的前身,而是其後,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後。其實這也不算辱沒了革命黨,阿Q究竟已經用竹筷盤上他的辮子了;此後十五年,長虹『走到出版界』,不也就成為中國的『綏惠略夫』了麼?」這話很明白地表示作者對阿Q要做革命黨的態度,並沒有什麼可疑惑的地方,而有許多研究者把魯迅這段話割裂開了,不引用魯迅的全文,因之誤會了他的本來的意思。他的本來的意思是借阿Q來諷刺某些假革命。他當時本沒有建立起階級觀點來,阿Q不是用來代表農民,只是用來比喻某些假革命家罷了,正如《熱風》里說戊派愛國大家象《水滸傳》中的牛二是一樣。在這裡我們所引的他的話裡面不也正以知識分子高長虹與阿Q相提並論嗎?我們在我們的研究里首先就說過《阿Q正傳》作者的本意是用來諷刺他的本階級,從這段話里也可以得到證明。魯迅的心目中不是用阿Q來代表農民,是城市裡的流浪人的形象,這種人很有投機革命的可能,所以魯迅說他「人格也恐怕並不是兩個」。但小說人物阿Q到底不是知識分子,不是趙秀才、假洋鬼子一類的投機,是社會上一般被壓迫被剝削的不幸的人,魯迅又不能不同情他,所以說「我的阿Q的命運,也只能如此」。總之魯迅對阿Q做革命黨的態度是諷刺的。 我們再從小說的形象來看,讀阿Q到靜修庵去革命的文章: 第二天他起得很遲,走出街上看時,樣樣都照舊。他也仍然肚餓,他想著,想不起什麼來;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慢慢的跨開步,有意無意的走到靜修庵。 庵和春天時節一樣靜,白的牆壁和漆黑的門。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門,一隻狗在裡面叫。他急急拾了幾塊斷磚,再上去較為用力的打,打到黑門上生出許多麻點的時候,才聽得有人來開門。 阿Q連忙捏好磚頭,擺開馬步,準備和黑狗來開戰。但庵門只開了一條縫,並無黑狗從中衝出,望進去只有一個老尼姑。 「你又來什麼事?」伊大吃一驚的說。 「革命了……你知道?……」阿Q說得很含胡。 「革命革命,革過一革的,……你們要革得我們怎麼樣呢?」老尼姑兩眼通紅的說。 「什麼?……」阿Q詫異了。 「你不知道,他們已經來革過了!」 「誰?……」阿Q更其詫異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Q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錯愕;老尼姑見他失了銳氣,便飛速的關了門,阿Q再推時,牢不可開,再打時,沒有回答了。 那還是上午的事。趙秀才消息靈,一知道革命黨已在夜間進城,便將辮子盤在頂上,一早去拜訪那歷來也不相能的錢洋鬼子。這是「咸與維新」的時候了,所以他們便談得很投機,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約去革命。他們想而又想,才想出靜修庵里有一塊「皇帝萬歲萬萬歲」的龍牌,是應該趕緊革掉的,於是又立刻同到庵里去革命。因為老尼姑來阻當,說了三句話,他們便將伊當作滿政府,在頭上很給了不少的棍子和栗鑿。尼姑待他們走後,定了神來檢點,龍牌固然已經碎在地上了,而且又不見了觀音娘娘座前的一個宣德爐。 這事阿Q後來才知道。他頗悔自己睡著,但也深怪他們不來招呼他。他又退一步想道: 「難道他們還沒有知道我已經投降了革命黨麼?」 這是紳士和二流子迎接辛亥革命的形象!這種紳士鄉下同城裡是一樣有的,這裡的阿Q卻不能不說是表現著城裡的游手之徒的性格。在農村里,除了紳士外,一般的人,那怕是阿Q這樣的人,是不大想到廟裡去革命的。魯迅的靜修庵革命這個場面卻是寫得多麼生動,我們能說作者在這裡不是諷刺阿Q嗎?只是他比紳士愚蠢些,他起得很遲,他也未必將老尼姑當作滿政府,給她棍子和栗鑿,也未必能想到龍牌,拿不拿宣德爐固然不敢說,——想來是不拿的,因為他肚餓,急於要充飢。老尼姑第一句問他「你又來什麼事?」在阿Q當然以為是她記得他春天來了,其實她不是的,她是「兩眼通紅」,她以為「革命革命,革過一革的」,所以「你又來什麼事?」所以「你們要革得我們怎麼樣呢?」在這裡「你們」這個多數代名詞,分明是包括秀才和洋鬼子和阿Q了,也就表示魯迅諷刺辛亥革命,諷刺投機的革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