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十
有一天,赫齊卡亞請假去看球賽,珍妮讓他不用急著趕回來,就這麼一回她可以自己把店門關上。他提醒她注意門窗上的掛鉤,然後便大搖大擺地向冬園走去。
那天一整天生意都很清淡,因為不少人都看球去了。她決定早早關店,因為在這樣的一個下午不值得開著門了,她決定最遲六點就關門。
五點半的時候一個高個子男人走進店來,這時珍妮正靠在櫃檯上用鉛筆在一張包裝紙上瞎畫一氣。她知道自己並不知道此人的名字,但是他看上去有些面熟。
「晚上好,斯塔克斯太太。」他頑皮地笑著說,好像倆人一起高興地開玩笑。她似乎在聽到那使他發笑的故事之前就已經愛上了那個故事。
「晚上好,」她快活地回答道,「你占上風了,因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人們都認識你,可不認識我。」
「我猜想站櫃檯確實會為附近的人所認識。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我住在奧蘭多一帶,幾乎每個白天晚上都很容易在教堂街看到我。你有煙嗎?」
她打開玻璃柜子,「什麼牌兒的?」
「駱駝牌。」
她把香菸遞給他,接過了錢。他打開包,把一支煙塞在豐滿的紫色嘴唇間。
「你有一點點火嗎,夫人?」
他們倆都笑了,她從專門供顧客點菸用的一盒粗頭火柴中拿出兩根給他。他該走了,但他並沒有走,他用一隻胳膊肘撐著身子斜靠在櫃檯上,冷靜的眼睛往上瞟了她一眼。
「你為什麼不去看球賽?別的人都在那兒。」
「嗯,我看除了我還有個人沒在那兒,剛賣了一包煙。」他們又笑了起來。
「那是因為我太笨,把事情弄混了,我以為球賽是在亨格福特,所以我搭車到這條路和迪克西公路交叉處,走路到這裡來,才發現球賽是在冬園。」
倆人都覺得這事很好笑。
「那你現在怎麼辦?伊頓維爾的汽車全都開走了。」
「咱們下跳棋(1)怎樣?看上去要贏你還不容易。」
「沒錯,因為我一點都不會。」
「那你不愛下棋啦?」
「愛下,不過我也不知道愛不愛下,因為從來沒人教過我怎麼下。」
「今天是你用這個藉口的最後一天。你這裡有棋盤嗎?」
「有的,這兒的男人都愛下跳棋,就是我從來沒有學會。」
他擺上棋,開始教她下,她覺得自己心裡熱烘烘的,有人要她下棋,有人認為她下棋是件很自然的事,甚至還是件很好的事。她上下打量著他,他的每一個好的地方都使她微微激動。他的那雙圓圓的懶洋洋的眼睛,睫毛翻卷如拉開的彎刀,他瘦而墊得太高的雙肩和窄窄的腰。真不錯!
他吃她的王了!她尖叫著抗議失去了花這麼多勁兒才得到的這個王,她自己都不知道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拿走它,他挺有風度地從她手中掙脫出來,也就是說,他掙扎了,但沒有使勁到扭痛一位女士的手的地步。
「我有權吃掉它,你把它放在我正吃的地方啦。」
「是的,可是你下的時候我在看別處,你就把棋子走到我的棋子邊上了,這不公平!」
「你本來就不該往別處看,斯塔克斯太太,下棋最要緊的就是要全神貫注!放開我的手。」
「不,先生,你不能吃我的王,你可以吃掉別的子,可是不能吃這個。」
他們爭搶著,打翻了棋盤,大笑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該喝點可口可樂了,」他說,「我以後再來教你。」
「來教我行,來詐我可不行。」
「你沒法贏女人,她們就是輸不起。不過我還會來教你的,過一陣子你就會是個下棋的好手了。」
「你這樣想嗎?喬迪總是對我說我永遠也學不會,我沒有那麼好的腦子來學。」
「有的人下得好,有的人下得不好,可是你腦瓜好使,你會學會的。我請你喝杯冷飲。」
「啊,好吧,謝謝你。今天冰好的飲料特別多,沒人來買,都去看球賽去了。」
「下次賽球你應該去看,要是別人都去了,你呆在這裡也沒有用,你自己不買自己的東西吧?」
「你這個瘋子!當然不買,不過我有點替你擔心。」
「為什麼?怕我不付這些冷飲的錢嗎?」
「啊,不是的!你怎麼回家呀?」
「在這附近等便車,要是沒有,我鞋底皮子很結實,反正只不過七英里路,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走到。容易得很。」
「要是我就等著坐火車,七英里走起來可有點遠。」
「對你是遠,因為你不習慣走路,可是我見過有的女人走的路比這還遠,如果你非走不可,也能走到。」
「也許,不過只要我有買火車票的錢,我就坐火車。」
「我用不著像個女人那樣得有一口袋的錢才去坐火車,我要是想坐就去坐,不管有錢沒錢。」
「你可真行啊,嗯……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沒錯,我沒覺得有這個必要。我媽給我起的名字叫韋吉伯·伍茲,他們為方便叫我甜點心。」
「甜點心,這麼說你像甜點心那麼甜了?」她笑了。他眼光犀利地看了她一眼,看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也許名實不符,你最好自己嘗嘗就知道了。」
她又像是笑又像是皺了皺眉,他端正地戴上了帽子。
「看來我失禮了,最好還是走吧。」他裝模作樣地踮著腳尖偷偷往門那兒走去,然後臉上帶著迷人的笑容回頭看了她一眼。珍妮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個瘋子!」
他回過身來把帽子扔在她的腳下。「要是她不把帽子向我扔來,我就冒險再轉回來。」他聲明說,一面做出樣子假裝自己躲在一根燈柱後面。她拾起帽子,笑著向他扔了過去,「就是她有塊磚也砸不痛你,」他對無形的夥伴說,「那位夫人沒有扔的本事。」他向夥伴說著從想像的燈柱後走了出來,放下大衣和帽子走回到珍妮身邊,好像他剛進店門。
「晚上好,斯塔克斯太太,你能讓我賒一磅手糕(2)嗎?我星期六一定付錢。」
「你需要十磅,甜點心先生,我把所有的都給你,你不用費心還錢。」
他們開著玩笑,直到人們開始回來,然後他坐下來和大家又說又笑,直到商店關門的時候。當別人都走了以後,他說:「看來我呆的時間太長了,不過我想你需要有人幫你關店門,既然沒別人在場,也許我能得到這個差使。」
「謝謝你,甜點心先生,這活我干是有點費勁。」
「誰聽說過有人管一塊甜點心叫先生的!要是你真想表示尊貴稱我作伍茲先生,那是你的想法;要是你想友好一些稱我作甜點心,那就真是太好了。」他一面說著一面把窗子關上插好。
「那麼好吧,謝謝你,甜點心。怎麼樣?」
「就像一個小姑娘穿上了復活節穿的漂亮衣裳,真好!」他鎖上了門,又來回推了推以保萬無一失,把鑰匙交給了她,「走吧,我送你回家進了門就走迪克西公路回去。」
珍妮沿兩旁長著棕櫚樹的小道走出一半去才突然想起自己的安全來,說不定這個陌生男人在打什麼主意!但是在商店和家之間的暗地裡可不是一個表現自己的恐懼的地方,而且她的胳膊還被他攥著呢。然而很快恐懼便消失了,甜點心不是陌生人,她好像一直就認識他,你看她一下子就能和他談得來。他在門口向她脫帽致意,極簡短地道了晚安就走了。
因此她坐在迴廊上望著月亮升起。很快它那琥珀色的流光就浸透著大地,解除了白日的乾渴。
(1)西洋跳棋,二人玩,每人12個子,棋盤共64格,每次只能斜著進一個格,如果一個子能走到底,即成王。棋子被吃掉或無路可走時算輸。
(2)用拳頭打一頓。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