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九

喬的葬儀是奧蘭治縣的黑人見過的最壯麗的場面了,機動車拉的靈車,凱迪拉克和別克牌的小汽車,亨德森大夫坐著自己的林肯車,還有從四面八方來的成群的人。代表秘密教團的各種色彩,金色、紅色、紫色,充滿魅力與自得,各自具有使未得真傳的人連做夢也想像不到的權力與榮譽的象徵。農場的人騎著騾子,小孩子騎在哥哥姐姐的背上。埃爾克斯樂隊的人排列在教堂門前奏著「平安地在耶穌懷中」,鼓點節奏如此突出,那長長一列魚貫進入教堂的人簡直都能輕快地合著音調走。這位小鎮鬧市的小國王和他到來時一樣是伸著權力之手離開奧蘭治縣的。 珍妮像上漿熨衣服般使面孔僵硬起來,戴上面紗來參加葬禮。面紗像一堵石與鋼築成的牆,葬禮在牆外進行,一切與死亡、埋葬有關的話都說了,有關的事都做了。完畢了,結束了,再也不會發生了。黑暗,深洞,消亡,永恆。外面是飲泣與哭號,在昂貴的黑喪服裡面是復活與生命。她並未探向外界,死亡也未伸向她內心來破壞她的平靜。她把自己的面孔送去參加喬的葬禮,她自己則隨春天到世界各地去歡笑嬉戲。過了一會兒人們結束了儀式,珍妮便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她上床睡覺之前把所有的包頭巾全都燒了,第二天早上在家裡活動時,她的頭髮編成了一根粗粗的辮子,甩動著直垂到腰下。這是人們從她身上看到的惟一變化。她按原來的方式經營店鋪,只是在晚上她坐在門廊上聽大家說話時,派赫齊卡亞去照料晚上來買東西的顧客。她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匆匆忙忙地做改變,她有整整下半輩子的時間由她自己隨意支配。 白天她大多在店裡,但晚上她在自己的大宅子裡,有時在孤獨的重壓下房子整夜吱嘎作響,哭叫不停。於是她睜大眼睛躺在床上,向著孤獨提出問題。她問自己是否想離開這裡回到老家去設法尋找母親,也許去照料外祖母的墳墓,總的說來就是重訪往昔的蹤跡。在這樣挖掘自己內心的過程中,她發現自己對很少見面的母親毫無興趣,她恨外祖母,多年以來她向自己掩飾這一仇恨,將它包在憐憫的外衣下。過去她準備到天邊尋找人,對世上的人來說,她能找到人們,人們能找到她,這是最重要的;但是她卻像只野狗被鞭打,沿小路跑著去追逐東西去了。一切都依你如何看待事物而定,有些人眼睛看著爛泥水坑,可看見的是有大船的海洋。但阿媽屬於另一類人,就愛鼓搗零碎廢料。阿媽把上帝所造物中最大的東西——地平線拿來,捏成小到能緊緊捆住外孫女的脖子使她窒息的程度。地平線是最大的東西了,因為不管一個人能走多遠,地平線仍在遙不可及的地方。她痛恨那位在愛她的名義下扭曲了她的老婦人。多數人其實並不彼此相愛,而她的這種恨極其強烈,就連共同的血緣關係也並不能戰勝它。她在自己心靈深處找到了一塊寶石,希望在人們能夠看見她的地方行走,使寶石到處閃光,然而她卻被當做等魚上鉤的魚餌,放到市場上出售。當上帝造人時,用的是不停歌唱、到處閃光的材料。可是後來有的天使妒忌了,把人剁成了千百萬塊,可人仍然閃著光、哼著歌。於是天使又捶打他,他就只剩下了火星,但每一個小火星還是亮閃閃有自己的歌聲。天使便把每個小火星塗上泥,小火星感到孤獨,就互相尋找,可是泥層又聾又啞。和所有跌滾著的小泥球一樣,珍妮曾試圖讓人們看到自己的閃光。 100頁珍妮很快便發現,在南佛羅里達州做一個有錢的寡婦是件極難的事。喬迪死後還不到一個月,她便注意到過去與喬從無深交的男人遠道驅車來問候她,並主動要求做她的顧問為她效力。 「一個女人孤零零的很可憐,」人們一再對她說,「她們需要幫助,上帝從來就沒有打算讓女人一切靠自己。斯塔克斯太太,你從來沒有經受過摔打,從沒需要靠自己過,你一直受到很好的照料。你現在需要有個男人。」 珍妮對這些好心人感到好笑,因為她知道,他們知道許多女人都是獨自生活的,她不是他們看到的第一個,但別的那些女人大多很窮。而且她也願意變換一下,獨自過一過。這種無拘無束的感覺太妙了,這些男人並不代表任何她想了解的東西,她通過洛根和喬已經對他們有了體會。他們坐在那兒向她咧著嘴嘻嘻笑,拚命想裝著充滿了愛情的樣子,她真想打他們幾巴掌。 一天晚上艾克·格林幸運地碰到她獨自在店裡,便嚴肅地坐到商店迴廊上她的一隻木箱子上。 「斯塔克斯太太,你要嫁誰可得謹慎一些。這幫陌生人往這兒跑,想在你這種情況下占你的便宜。」 「嫁人!」珍妮差點尖叫了起來,「喬還屍骨未寒呢。我連想也沒想過嫁人的事。」 「可是你總會想到這件事的,你年紀還輕,不可能不嫁人,你長得太漂亮,男人不會不來糾纏你。你肯定會結婚的。」 「我可不希望是這樣。我的意思是說,眼下我還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喬死了還不到兩個月,還沒在墳里安下身來呢。」 「你現在是這麼說,再過兩個月你唱的調子就會不同了。那時候你得謹慎一些,女人很容易上當的。你知道,不要讓老在這裡坐著不走的這些整天遊蕩的黑鬼摸清你的心思。他們一旦看見裝滿食物的食槽就和一群豬一樣。你需要一個你十分了解的、一直住在你附近的男人來經管你的事,照料一切。」 珍妮跳身站起,「上帝呀,艾克·格林,你可真是個怪人,討論你提出的這件事根本就不合適,我要進去幫赫齊卡亞給剛到的那桶糖過過秤。」她衝進店裡,向赫齊卡亞低聲說道,「我回宅子裡去了,等那老尿床貨走了就告訴我,我馬上再回來。」 六個月穿黑衣的服喪期過去了,追求她的人連一個也沒能走上宅子的迴廊。有時珍妮在店裡又說又笑,但似乎從不打算越過這種關係。她感到很快活,只有店鋪使她不高興。理智告訴她她是商店的惟一主人,可她卻似乎總感到她還是喬的店員,不久他就會走進來,挑出她做過的事中的毛病。第一次收房租時她幾乎對住戶道起歉來,她感到自己侵占了別人的東西。但她為了掩蓋這一感情,派了赫齊卡亞去。這個十七歲的孩子盡其所能模仿喬,喬死後他甚至抽上了煙,而且是雪茄菸,他力圖像喬那樣將雪茄菸嘴的一側緊緊咬住。只要一有機會他就向後仰坐在喬的轉椅中,拚命向前挺著他那瘦瘦的肚子,好使它凸出來。她總是對這種無傷大雅的裝腔作勢暗自一笑,假裝沒有看見。有一天她邁進店鋪的後門時聽見他衝著特里普·克勞弗德大嚷大叫:「不行,真是的!我們不能幹這種事!老天,你已經吃到肚子裡去的上一回買的食物還沒付錢呢。老天,你有多少錢就從這個店裡買多少東西,多一點也不給你,老天,這兒不是佛羅里達州白給縣,這兒是伊頓維爾。」另外有一次她無意中聽到他用喬的口頭語指出他自己和城裡那幫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愛嚼舌頭的人的區別,「我是個受過教育的人,我自己的事自己掌管。」她聽後笑了出來。他的這種做作於人無損,而她也離不開他,他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拿她像小孩子一樣對待,似乎在說:「你這個小可憐,交給大哥哥吧,他會給你弄好的。」他的主人翁感使他誠實可靠,除了偶爾還會拿塊硬糖或一包甘草糖之外。這甘草糖是當著別的男孩子和小姑娘的面假裝嘴裡有酒氣,需要吃塊糖來蓋過酒氣時才吃的。經營商店和管理女店主這個營生讓人的神經太緊張了,時不時地他需要有點烈性酒使他能支持下去。 當珍妮穿上白色喪服後,本城和外地來了大量求婚者,一切都是開誠布公地進行的,其中也有闊人,可是沒有一個人的足跡能超出商店。她總是忙得很,沒有時間請他們到家裡去。他們對她畢恭畢敬,簡直她就是日本國的女皇。他們覺得對約瑟夫·斯塔克斯的未亡人提及慾念是很不恰當的,都只談榮譽與敬意。他們所說與所做的一切都在她漫不經心的態度的折射下歸入了空無。她和費奧比彼此互相拜訪,偶爾坐在湖邊垂釣。她大多數時間都沉浸在自由的快意之中,不需進行任何思考。桑福特的一個殯葬管理人通過費奧比向她帶話,珍妮愉快地聽著但絲毫不為所動。就這樣嫁他也許不錯。甭著急,這種事情考慮起來需要時間,或者說這是她給費奧比的託辭。 「倒不是因為我仍在為喬的死苦惱,費奧比,我就是愛這自由自在的生活。」 「噓——!別讓人家聽見你說這種話,珍妮。人家會說他死了你一點也不難過。」 「讓他們愛說什麼就說去,費奧比,我認為居喪的時間不應長於感到悲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