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八
從那天晚上起,喬迪把東西搬到樓下一個房間裡就睡在那兒了。他並不真正恨珍妮,但他要她這樣想。他爬開去舐自己的傷口。在店裡他們話也不多。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事情已經平息了,一切看上去是這樣平靜和安寧。但是這種平靜是休戰狀態,因此必須想出新的念頭,找出新的話來說。她不願像這樣生活,為什麼喬可以時時刻刻這樣對待她,而她讓他丟了一次面子他就生這麼大的氣?喬這樣對待她已經多年了。好吧,如果他們之間必須要保持一個距離,那也只好如此。喬迪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可能消了氣,不再像陌生人那樣對待她。
同時她也注意到喬全身變得有多麼松松垮垮,像一塊熨衣板上掛著許多袋囊。他眼角下的腫泡垂在顴骨上,從耳朵上垂下的帶毛的腫泡浮在齶下的脖頸上。軟綿綿的肉囊從恥骨垂落,坐著時就擱在大腿上。但是就連這些東西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像蠟燭油一樣越耗越少了。
他還有了新交。過去他從不放在心上的人現在似乎倍受青睞。他一向看不起草藥郎中之類的人,但現在她看到一個從阿爾塔蒙特泉來的騙子幾乎天天都要上門,她一走近他們就壓低了聲音,或乾脆不出聲了。她不知道驅使他的是一種困獸猶鬥的希望,他希望在她眼中自己仍有著過去的軀體。草藥郎中的事使她很是遺憾,因為她怕喬指望這個無賴給他治好病,而他需要的是個大夫,而且是個好大夫。他不吃飯,她很擔心,後來才發現他讓戴維斯老太婆給他做飯。珍妮知道自己做飯比老太太做得好得多,也比她乾淨。於是她買了牛骨給他做了個湯。
「不了,謝謝你,」他簡短地對她說,「就這樣我想好起來已經夠難的了。」
她先是驚得目瞪口呆,後來感到很傷心,因此她徑直去找她的親密好友費奧比·華生,把一切告訴了她。
「我寧肯死也不願讓喬迪覺得我會傷害他,」她哭泣著對費奧比說,「我們倆之間並不是一切都那麼愉快,你知道喬是如何崇拜自己親手乾的一切,但是在天之上帝知道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人的事。這樣太卑鄙,太不光明正大了。」
「珍妮,我以為事情會過去,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些:自從店裡那樁事發生後,人們就在說喬給『鬥敗了』,是你幹的事。」
「費奧比,很久很久以來我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引魚上鉤,可是這事真——真——啊,費奧比!我該怎麼辦?」
「你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裝不知道,現在你們倆散夥離婚已經太晚了,你就回家去,坐在你那大椅子上什麼話也別說。反正誰也不會相信那些話的。」
「想想看,我和喬迪一起過了二十年了,現在還得擔上要毒死他的惡名!費奧比,這簡直是要我的命!我心裡是一陣接一陣地悲痛。」
「這是那個自稱足智多謀的大夫、其實是個一文不值的黑鬼為了討好喬迪給他說的一通鬼話。他看出來他病了——好久了,誰都知道他病了,我猜他又聽說了你們倆不和,他的機會來了。去年夏天他這隻大蟑螂就打算在這一帶賣大土蛇來著。」
「費奧比,我根本不相信喬迪信他那通鬼話,他從來也沒相信過他的胡說八道。他假裝相信,就為了讓我傷心。我站著一動不動,拚命做出笑的模樣,簡直要死了。」
此後的許多個星期她常哭,喬漸漸虛弱得無法料理事情,臥床不起了。但他仍殘酷地不許她進入他的病室。家中人來人往,人們用蓋碗端來肉湯或其他供病人吃的食物,絲毫也不把她當喬的妻子對待。過去除了來干僕役的活外從未進過市長家院門的人現在大搖大擺以他的心腹的面目出入。他們來到店裡,得意洋洋地察看她做的事,回到宅子裡去向他報告。說什麼「斯塔克斯先生需要有人代他照料照料,到他能起來自己照料時為止」。
但喬迪再也起不來了。珍妮讓山姆·華生把病室里的情況告訴她,得知他所說的情況,她讓他到奧蘭多去請個醫生來,她沒有告訴喬她派人去請醫生,因此他根本沒有機會拒絕。
「就是個時間問題了,」大夫對她說,「一個人的腎臟停止了工作是不可能再活下去的。他兩年前就該治療,現在已經太晚了。」
於是珍妮開始想到死神。死神,這個住在遙遠的西方有著巨大的方方的腳趾的奇特的存在。那居住在平台一樣既無牆壁又無房頂的直立的房子裡的巨大的存在。死神要掩護物幹什麼?什麼風能吹向他?他站在他俯視世界的高屋中,整天全神貫注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刀劍出鞘等待著使者來召喚他。他從有天地之前就已經站在那兒了,現在她隨時都可能在院子裡看到他翅膀上掉落的羽毛。她又悲傷又害怕。可憐的喬迪!不該讓他獨自在屋子裡掙扎,她讓山姆進去建議讓大夫去看他,但喬拒絕了。這些用藥治病的大夫對付正兒八經的病還行,可是對付他這病他們無能為力。一等那足智多謀的人找出埋藏著的對他的詛咒是什麼,他的病就會好了。他根本不會死。他就是這麼想的。但山姆告訴她的卻是另一種情形,因此她知道是怎麼回事。即使山姆沒有告訴她,第二天早上她也會知道,因為人們開始聚集在大院子裡的棕櫚和楝樹下,那些過去不敢涉足此地的人悄悄走進院子,但沒有到房子裡去。他們往樹下一蹲,等待著。謠言這隻無翅鳥的影子籠罩在小城上。
那天早上她起床時下定決心要到病室去和喬迪好好談談。但她獨自坐了很久,牆從四面向她壓來,四堵牆要把她擠壓得透不過氣來。她很怕在自己顫抖著坐在樓上時喬會辭世而去,這使她鼓起勇氣,來不及喘過氣就到了他的房裡。她並未按預先想好的那樣用隨便的快活的態度打開話題,有個什麼東西像牛蹄一樣壓住了她的舌頭,而且這時喬迪,不,是喬,兇惡地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裡充滿了外層空間那無法想像的寒冷。她必須和一個在十倍於無限空間之外的人談話。
他面對著門側身躺著,好像在等待什麼人或什麼東西的到來,臉上有種變化不定的表情,眼光虛弱但仍很犀利。透過薄薄的床罩她可以看到他那原來腆出的大肚子縮在身前的床上,像個尋求庇護的無依無靠的東西。
洗得不乾不淨的床單使她為喬迪的自尊心難過,他向來都是那麼乾乾淨淨的呀。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珍妮?」
「來看看你怎麼樣了。」
他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聲,像躺在沼澤中將死的豬企圖趕走對自己的干擾,「我到這間屋子裡來為的是躲開你,可是看來沒有用。出去,我需要休息。」
「喬迪,我來這裡是要和你談談,我就是要談。我這樣做是為了咱們倆好。」
他又發出了低沉的咕噥聲,慢慢翻身仰躺在床上。
「喬迪,也許我不是一個完美的妻子,但是喬迪——」
「那是因為你對人沒有應有的感情,你應該有點同情心,你又不是一頭豬。」
「可是喬迪,我本意是想待你好的。」
「我給了你一切,你卻當眾嘲笑我,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不對,喬迪,這不是因為我沒有同情心,我的同情心多得用不完,我根本從來沒有機會來表示我的同情心,你從來也不讓我表示。」
「對了,什麼都怪我好了。是我不讓你表示出感情來!珍妮,我所需要的、我所期望得到的正是感情!現在你卻跑來責備我!」
「不是這麼回事,喬迪,我不是到這兒來責備什麼人的,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不然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他低低說道。
他的眼睛中充滿了茫然與恐懼,她看到他臉上的驚恐神情,答道:「是的,喬迪,不管那隻大蟑螂為了騙你的錢對你說了些什麼,你活不長了,快死了。」
從喬迪虛弱的身軀里發出了一聲深沉的嗚咽,像在雞窩裡敲擊一隻低音鼓,然後聲音升高,像長號的尾聲。
「珍妮,珍妮,別對我說我要死了,我不習慣這樣想。」
「喬迪,其實你本來不會死的,要是你讓——大夫——不過現在再提這些也沒有用了,這正是我想要講的,喬迪,你不願意聽。你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了,可是你一點也不了解我。你本來是可以了解我的,可是你忙於崇拜自己親手幹的事情,在精神上粗暴對待人們,結果是許多本來可以看得見的東西你也看不見了。」
「離開這兒,珍妮,別上這兒來——」
「我就知道你不會聽我說的。你改變一切但什麼也改變不了你——就連死也沒法使你改變。但是我不走出這個房間,我也不閉上嘴。現在在你死以前就得聽我這麼一次。你一輩子為所欲為,恣意踐踏他人,然後寧死也不願聽人家講這些。你聽著,喬迪,你不是那個和我沿大路一起逃跑的喬迪了,你是他死後留下的軀殼。我隨你逃跑是要和你一起過美好的日子,可你不滿意我。不行,得把我自己頭腦里的想法擠掉,好為你的想法在我腦子裡留下地方。」
「閉嘴!但願你遭天打五雷轟!」
「我知道。現在你快死了才明白,如果在這個世界上你想得到愛和同情的話,你就得不但安撫自己還要安撫別人,可你只安撫自己,從未試圖去安撫別人。淨忙著聽自己說了算的聲音了。」
「這通撕破臉的講話!」喬迪低聲說,臉上和胳膊上沁出了汗珠,「滾出去!」
「所有這一切卑躬屈膝,一切對你命令的服從——我沿大路跑向你時想從你身上看到的可不是這個。」
從喬迪嗓子裡傳出爭鬥的聲音,但他的眼睛不甘心地望著房間的一角,因此珍妮知道他並不是和她在進行這一場徒勞的鬥爭。那個方腳趾者的冰冷的劍已切斷了他的呼吸,他的手尚在做著痛苦地抗議的姿態。珍妮使這雙手平靜地躺在了胸口上,然後久久地端詳著死者的面孔。
「坐在統治者交椅里這差使對喬迪來說太殘酷了。」她大聲地咕噥道。多年來她第一次對他充滿了憐憫。喬迪對她、對別人都很不好,但生活也粗暴地對待了他。可憐的喬!也許如果她知道有什麼別的方法可以嘗試的話,他的臉現在就不一定是這個樣子了。但是她一點也不知道那別的方法會是什麼。她思前想後,尋思不知是什麼使人形成自己的看法,然後她想到了自己。多年以前她曾告訴年輕的自己在鏡子中等待著自己,她很久沒有記起這件事來了,也許她最好去看一看。她走到梳妝檯前,仔細地看著自己的皮膚和容貌。年輕的自己已經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漂亮的婦人。她扯下頭上的包頭巾,讓濃密的頭髮垂了下來。沉重的、長長的,光澤猶存的頭髮。她仔細審視了自己,然後梳好頭,重又把頭髮扎了起來。這時她像上漿熨衣服般把自己的臉弄成人們想看到的模樣,打開了窗戶高叫道:「你們大家來呀!喬迪死了。我丈夫離我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