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七
歲月使爭鬥之心從珍妮臉上完全消失了,有一段時間她以為也從她的靈魂中消失了。不論喬迪做了什麼,她一句話也不說。她學會了怎樣說一些話留一些話。她是大路上的車轍,內心具有充沛的生命力,但總被車輪死死地壓著。有時她探向未來,想像著不同的生活,但她大半是生活在自己狹小的天地里,感情的波動像林中的樹影,隨著太陽而出沒。她從喬迪處得到的只是金錢能買到的東西,她給出去的是她不珍惜的一切。
時而她會想到日出時的一條鄉間大路,想著逃跑。逃向何處?逃向什麼?於是她也想到三十五歲是兩個十七歲了,一切都完全不同了。
「也許他沒什麼價值,」她告誡自己道,「但在我的嘴裡他是個人物。非得這樣不可,否則我的生活就沒有了意義。我就撒謊說他是,要不然生活就只剩下一個店鋪和一所房子了。」
她不看書,因此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反映天地萬物的一滴水,體現了人類企圖從卑賤狀態爬上沒有痛苦的絕頂的努力。
有一天她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影子料理著店務,拜倒在喬迪面前,而真正的她一直坐在陰涼的樹下,風吹拂著她的頭髮和衣服。這兒有人正從孤獨中孕育出夏日風光。
這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情況,但不久以後就變得很尋常了,她也不再感到驚訝。它像一服麻醉劑,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好事,因為這使她順從地接受一切,到了這種地步,她像土地一樣漠然地接受一切。無論是尿液還是香水,土地同樣無動於衷地把它們吸收掉。
有一天她注意到喬不是坐到椅子上,而是站在椅子前跌落下去。這使她從頭到腳好好看了看他。喬不像原來那樣年輕了,身上已經有什麼東西死亡了。他再也站不直了,走路時腿彎著,脖子後面僵直,過去威風富態使人害怕的大肚子現在鬆鬆地耷拉著,像懸在腰上的重負,好像不再是他身體的一個部分。他的眼光也恍恍惚惚的了。
喬迪一定也注意到了這些,也許在珍妮之前老早他就看到了,而且怕她會看出來。因為他開始老是談論她的年齡,好像他不願意自己老了的時候她還年輕。他老是說:「你出去前應該披點什麼在肩膀上,你已經不是一隻出殼不到一年的小母雞了,你現在是只老母雞啦。」有一天他把她從槌球場叫了下來,「那是年輕人玩的,珍妮,你在那兒跳跳蹦蹦的,明天就該起不了床啦。」如果他想瞞騙她,那是打錯了算盤,一生中她第一次看到一個人沒有頭蓋骨、完全裸露的腦子,在他狡黠的想法從口腔隧道中衝出之前她早就看到它們在他腦中的凹凸處跑進跑出了。她知道他內心很痛苦,因此她一句話也不反駁隨它過去。她只是拿出一些時間給他,等待著。
店裡情況逐漸變得很糟。他的背越痛、肌肉越松、人越瘦,就越愛對珍妮發脾氣,特別是在店裡。在場的人越多,他越是拚命挖苦嘲笑珍妮的軀體,好把注意力從他自己身上移開。有一天,史蒂夫·密克遜要買嚼用菸草,珍妮沒有切好。反正她特別討厭那把切菸草的刀,用起來特別不靈便。她笨手笨腳地搗鼓著,切下去的地方離印子老遠。密克遜並不在乎,他舉著那塊煙開玩笑地逗珍妮。
「你瞧,市長兄弟,看你太太幹了什麼,」煙塊切得很滑稽,因此大家都笑了起來。「女人和刀子——不管什麼樣的刀子——總也搞不到一起。」大家善意地嘲笑了一陣子女人。
喬迪沒有笑,他從店裡當郵局用的那一側匆匆走過來,拿過密克遜手裡的那塊板煙重切,齊齊地按印子切下,瞪著珍妮。
「老天!一個女人在店裡一直呆到和瑪土撒拉(1)一樣的年紀,可是連切塊板煙這樣的小事都還做不來!別站在那兒沖我轉你的突眼珠,看你屁股上的肉都快垂到膝蓋彎上了。」
店裡發出哄然大笑,但大家腦筋一轉停住了笑。如果你猛地一看這事很可笑,但仔細一想就變得很可憐了。就好像在擠滿人的大街上,當一個女人沒有注意的時候有人扯下了她的一部分衣服。而且珍妮走到屋子中間站下,直衝著喬迪的臉開了口,這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事。
「你別把我的長相和我乾的活混在一起,喬迪,等你對我說完了怎麼切板煙,那時你再告訴我我的屁股端正不端正。」
「你說什、什麼,珍妮?你怕是瘋了吧。」
「沒有,我沒有瘋。」
「你準是瘋了,說出這樣的話來。」
「是你先開始揭開衣服說人的,不是我。」
「你怎麼啦?你又不是個年輕姑娘,提提你的長相覺得受了侮辱。你不是個談戀愛時的妙齡少女了,你是個快四十歲的老太婆了。」
「對了,我快四十歲了,可你已經五十了,為什麼你不能有時候也談談這一點,而總是衝著我來?」
「珍妮,我就說了說你不再是個年輕姑娘了,你用得著生這麼大的氣嗎?你這把年紀了,這兒沒人想討你做老婆。」
「我不再是個年輕姑娘了,可我也不是個老太婆。我估摸著自己看上去就是這個歲數,但是我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個女人,而且我知道這一點。這可比你強多了。你腆著大肚子在這裡目空一切,自吹自擂,可是除了你的大嗓門外你一文不值。哼!說我顯老!你扯下褲子看看就知道到了更年期啦!」
「天堂里的上帝啊!」山姆·華生驚訝得倒抽了一口氣說,「你們今天可動真格的了。」
「你說什、什麼?」喬質問道,希望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你聽見她說的話了,你又不聾。」華生奚落道。
「我情願挨小釘扎也不願聽人這樣說我。」利奇·莫斯憐憫地說。
這時喬·斯塔克斯恍然大悟,他的虛榮心在汪汪出血。珍妮奪去了他認為自己具有的一切男人都珍視的男性吸引力的幻覺,這實在太可怕了。希伯來人第一個君王掃羅的女兒對大衛就是這樣做的(2)。但珍妮走得更遠,她在眾男人面前打掉了他空空的盔甲,他們笑了,而且還將繼續笑下去。此後當他炫耀自己的財富時,他們就不會把二者放在一起考慮了,他們將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東西而憐憫擁有這些東西的人。當他審案的時候也會是這樣。像戴夫、蘭姆和吉姆之流的飯桶也不會願意和他交換位置,因為在別的男人眼裡,有什麼東西能為男人沒有力度辯解呢?褲子破了襠的十六七歲的無禮年輕人嘴裡說著低聲下氣的話,眼睛裡也會對他流露出冷酷的憐憫。在生活中已經不再有什麼可做的了,雄心大志毫無用處。還有珍妮那殘酷的欺騙!做出那低三下四的樣子來,而一直都在蔑視他!嘲笑他,現在又鼓動全市的人這樣對待他。喬·斯塔克斯找不到話來表達這一切,但是他知道這種感受,因此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狠揍珍妮,並把她從店裡趕了出去。
(1)瑪土撒拉(Methuselah,本處拼作Methusalem):《聖經·創世紀》中以諾之子,據傳享年969歲。
(2)原文為「The thing that Saul’s daughter had done to David」:據《聖經》記載,掃羅(前11世紀)是古以色列第一代國王。大衛(前11世紀至前962年),古以色列第二代國王,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建立統一的以色列帝國。大衛早年曾在掃羅王宮中供職,並娶掃羅王之女米甲為妻。掃羅將女兒嫁給大衛,意在加害於他。但米甲曾設計保護大衛。據《舊約·撒母耳記下》,大衛王將耶和華的約櫃抬進城裡,米甲在窗戶里觀看,見大衛在耶和華面前踴躍跳舞,心裡非常蔑視,並出言諷刺說:「以色列王今日在臣僕的婢女跟前露體,如同一個輕賤人無恥露體一樣,有好大的榮耀啊!」兩人的關係自此疏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