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六

每天早上地球翻過個兒,把這個城市暴露在太陽下。這樣珍妮又過了一天。除了星期日,每天都要去商店。假如不用賣貨,商店本身倒是個令人愉快的地方。人們圍坐在門廊上,把思想之圖傳給大家觀看,這是很有趣的。而思想之圖又總是蠟筆畫的放大了的生活,因此聽人們講述它就更有趣了。 譬如說邁特·波納的黃騾子的事吧。在上帝賜給人的每一天裡,他們都聊這頭騾子,特別是邁特本人在場聽著的時候。山姆、利奇和沃特是聊騾子的人中的頭頭,別的人只是插嘴說幾句偶爾聽來的關於騾子的消息,而他們三個人聽到和看到的關於這頭騾子的事似乎比全縣人加起來的還要多。他們一看到邁特瘦長的身影沿街走來,及至走到門廊上,他們就已一切就緒了。 「你好,邁特。」 「晚安,山姆。」 「真高興你正好來了,邁特,我和幾個人正要去找你。」 「幹嗎要找我,山姆?」 「非常嚴重的事,夥計,嚴重!」 「是的,夥計,」利奇就會插進來傷心地說,「需要你全力關注。你一分鐘也不應該耽誤。」 「到底是什麼事?你該趕快告訴我。」 「我看我們最好還是別在商店這兒告訴你,鞭長莫及。咱們最好一起沿薩伯拉湖走走。」 「出什麼事啦,老兄?我不跟你們一起瞎胡鬧。」 「你那頭騾子,邁特,你最好去看看,它出事了。」 「在哪兒?它是不是走到湖裡讓鱷魚咬了?」 「比這還要糟,女人們抓住你的騾子了。我中午時分從湖邊過來時我老婆和別的一些女人把它放平在地上,用它的肋巴骨當搓板呢。」 他們強忍著的笑轟地爆發出來。山姆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是的,邁特,那騾子瘦得讓女人們用它的肋巴骨搓衣服,洗完後晾在它腿骨上。」 邁特明白他們又讓他上當了,那笑聲使他生了氣,而他一生氣就口吃。 「你是個臭騙子,山姆,你個笨蛋,你、你、你!」 「啊,老兄,發火也沒有用,你知道自己根本不餵那騾子,它怎麼胖得起來?」 「我我我喂喂它的!我每次餵都給給給它一滿杯玉米。」 「利奇知道你那杯玉米是怎麼回事。他躲在你牲口棚附近看過,你量玉米用的不是餵牲口的大杯,那是個茶杯。」 「我餵它的,它太小氣,不肯長胖。它老那麼又弱又瘦是為了氣我。怕要它干點活。」 「不錯,你餵它,你喊它『過來』,再加上皮鞭當作料餵它。」 「我就是餵了這下三爛了!不管怎麼著我都跟它合不來,讓它拉犁它簡直拚死命抗拒,甚至連我到牲口欄去餵它,它都把耳朵往後一貼又踢又咬。」 「放心吧,邁特,」利奇安慰道,「我們都知道這東西很壞。我見過它在大街上追羅伯茨家的一個孩子,要不是風向突然變了,它就會追上他,也許還會把他踩死。你知道那孩子想跑到斯塔克斯洋蔥地的籬笆那兒去,那頭騾子緊追不放,越離越近,這時突然風向變了,把騾子刮出老遠,因為它太弱啦,沒等這下三爛掉過頭來,小孩已經翻過了籬笆。」門廊上的人大笑,邁特又生起氣來。 「說不定這頭騾子見誰都撒氣,」山姆說,「因為它以為它聽見走向它的人全是邁特·波納,又來讓它空著肚子幹活了。」 「啊,別這麼說,別這麼說,你馬上住嘴,」沃特反對道,「那頭騾不會以為我像邁特·波納,它沒有笨到這個地步。要是我覺得騾子分不清的話,我早就去照一張相給它,好讓它弄清楚了。我不會允許它對我持這種看法的。」 邁特拚命想說點什麼,可嘴巴怎麼也說不出來,於是他跳下門廊怒火衝天地走了。但這也擋不住關於騾子的談話。還有更多關於這頭騾子的故事:這畜生是多麼可憐,它的年紀,它的壞脾氣以及它最新的罪行。人人都縱情談論,它的顯要性僅次於市長,聊起它來更有勁。 珍妮非常喜歡這樣的聊天,有的時候她還編出關於這頭騾子的有意思的故事來,可是喬不讓她參加進去,他不願意讓她和這樣沒有價值的人聊天。「你是斯塔克斯市長太太,珍妮,老天,這幫人連睡覺的房子都不是自己的,我真不明白像你這樣有能耐的女人為什麼會拾他們的牙慧。這些東西一點用處也沒有,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人物在消磨時間。」 珍妮注意到他自己雖不談論那騾子,可也坐在那裡哈哈大笑,就是他那種大聲的呵呵笑。但當利奇或山姆或沃特這幫能聊的人談起世上某方面的事情時,喬就總是催她回店裡去賣東西。他好像以此為樂。為什麼他自己不能偶爾也去賣賣?她逐漸對店鋪裡面產生了仇恨,也恨那郵局。人們老是在不該來的時候,比如她正在數東西或者記賬的時候,進來問有沒有信,搞得她火氣上來賣郵票找錯了錢。還有,有些人的字她辨認不出來,寫法特別怪,拼法也和她熟悉的拼法不一樣。一般情況下,倒都是喬自己整理郵件,可有時他不在,就得她干,結果總是忙成一團。 商店本身也使她非常頭疼。把東西從貨架上拿下來或從桶里拿出來,這活兒算不得什麼,只要顧客要的是一個番茄罐頭或一磅大米,問題就不大。可是如果他們還要一磅半鹹肉和半磅豬油怎麼辦?這就從走幾步、伸手夠一夠變成了數學難題。或者,乾酪是三角七分一磅,可有人來買一角錢的。在這類事情上她進行過多次無聲的反抗,她覺得這簡直是生命和時間的巨大浪費,可喬總是說只要她想做就能夠把事情做好,而他要她利用她的這些天賦。她就是不斷地和這樣一塊巨石衝撞著。 頭巾的事也總使她感到惱怒,但喬迪很頑固,在店裡不能露出她的頭髮。這似乎太沒道理了,但這是因為喬從來沒有對珍妮說過他多麼愛吃醋。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當她在店裡幹活時,他是多麼經常地在想像中看到別的男人沉溺在她的頭髮里。有一天晚上他就看見沃特站在珍妮身後,用手背輕輕在她辮梢蹭來蹭去,既不讓珍妮知道又享受撫摸她頭髮的快感。喬在店鋪後部,沃特沒有看見他,喬真想拿著切肉刀衝上去砍掉那隻冒犯了他的手。當晚他便命令珍妮在店裡時要把頭髮紮起來。就是這樣。她在店裡是給他看的,不是給別人看的。可是他從來沒這麼說過,他這個人不會說這種話的。譬如說那頭黃騾子的事吧—— 一天傍晚,邁特手裡拿著個籠頭從西邊過來,「我在找我那頭騾子呢,誰見了?」他問。 「早上看見它在學校後面,」蘭姆說,「十點鐘左右。那麼早它就在那麼遠的地方,一定是一夜都在外頭。」 「就是,」邁特答道,「昨天晚上看見它了,可是沒有抓住它,今晚非得把它弄回去不可,因為明天我要耕地。我答應了去耕湯普森家的園子。」 「你覺得靠那騾架子能幹完那活嗎?」利奇問道。 「啊,那頭騾子結實著哪,就是太壞,不聽支使。」 「對了,人家告訴我是騾子把你領到這個城裡來的。說是你本來要往米開諾皮去,可騾子比你明白,把你領到這兒來了。」 「這是撒、撒、撒謊!我離開西佛羅里達的時候就是往這兒來的。」 「你是說你從西佛羅里達一路騎著那騾子到這兒的?」 「當然啦,利奇,可這不是他的本意。他在那兒呆得挺滿意的,可騾子不滿意,所以有一天他把鞍子放在騾背上,騾子就把他馱來了。騾子明白事理。那邊老百姓一星期只吃一次軟餅麵包。」 和邁特的打趣中,總含有一點嚴肅的成分,因此當他怒沖沖走開時誰也不在意。都知道他買肋肉時只買一小條,手裡提著小袋的粗雜糧面或麵粉回家,只要不花錢,好像什麼都沒關係。 他走後大約半小時人們聽見騾子在小樹林邊嘶叫,不久騾子就該經過商店門前了。 「咱們給邁特把騾子逮住,樂一樂。」 「嗨,蘭姆,你知道那頭騾子不願意讓人逮住,你去逮一個咱瞧瞧。」 騾子走到商店前面時,蘭姆出去對付它。那畜生把頭猛地一抬,兩耳朝後一貼,向來人衝去。蘭姆為自身安全計不得不逃走了。又有五六個人離開門廊困住了這頭暴躁的騾子,搗著它的兩肋要它發脾氣,可它心有餘而力不足,很快就因不斷轉動它那副老骨頭而氣喘吁吁。大家都因捉弄了騾子而興高采烈,只有珍妮例外。 她掉轉頭不去看這一幕,自言自語道:「他們真該害臊!這麼樣作弄一頭可憐的畜生!它幹活快累死了,給虐待得身體都垮了,現在他們還要把它作弄死。真希望我能按自己的意思來對付這幫人。」 她離開門廊,在店堂後邊找了點事兒干,所以她沒有聽見喬迪是什麼時候停下不笑的。她不知道他聽見了她的話,但她聽見他喊著:「蘭姆,老天,夠了!你們取樂也取夠了,別再傻鬧了,去告訴邁特我馬上想和他談談。」 珍妮回到前門廊上坐了下來。她一句話也沒說,喬也沉默著。但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說道:「珍妮,我看你最好去給我把那雙舊的黑色高幫綁腿鞋拿來,這雙皮鞋真燒腳,鞋挺松的,可還是磨得腳疼。」 她一聲不響地站起身去給他拿鞋。她內心中正在進行一場保衛孤弱無助的東西的小小戰爭。人們應該對孤弱無助的東西有所顧念。她想為此去斗一斗,「可是我痛恨分歧和混亂,所以最好還是別說話,不然不容易和別人相處。」她沒有忙著回去,她摸索了好一陣,好讓臉色恢復正常。她回到門廊上時喬正在和邁特說話。 「十五塊錢?老天,你瘋了!五塊錢。」 「咱、咱們都讓點,市長兄弟,給、給十塊吧。」 「五塊。」喬的雪茄在嘴上轉動,若無其事地把眼睛轉向別處。 「如果那頭騾子對你市長兄弟還有點用的話對我就更有用了,特別是我明天有活要干。」 「五塊錢。」 「好吧,市長兄弟,如果你想剝奪我這樣一個窮人的惟一生計的話,我就收你五塊錢吧。那頭騾子跟了我二十三年了,真捨不得啊。」 斯塔克斯市長故意先摸了鞋才伸手到口袋裡掏錢。這時邁特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不過他的手一攥到錢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這回你可賠了,斯塔克斯!不出這個星期那頭騾子就可能死掉,它不會給你幹活的。」 「我不是為幹活才買它的,老天,我買那壞東西是讓它歇著,你沒有足夠的氣魄這麼幹。」 人們尊敬地沉默了下來。山姆看了看喬說:「斯塔克斯市長,這倒是對付這壞東西的一個新主意,我喜歡這主意,你做了一件高尚的事。」大家都表示同意。 人們議論時,珍妮一動不動地站著。人們說完後,她站到喬的面前,說:「喬迪,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不是每個人都會想到這樣做的,因為這不是一個平常的想法,放了那頭騾子使你變成了一個大人物,有點像喬治·華盛頓和林肯。亞伯拉罕·林肯要統治整個美國,所以他解放了黑人,你要統治一個城市,所以你放了那頭騾子。你要解放什麼必須要有權力,那會使你像個國王什麼的。」 漢波說:「你老婆是個天生的演說家,斯塔克斯,我們原來一點也不知道,她用恰到好處的詞表達了我們的想法。」 喬用力咬著雪茄向大家笑著,但一個字也沒有說。滿城的人議論了三天,說如果他們像喬·斯塔克斯這樣闊,他們也會這樣做。不管怎麼說,城裡有一頭不受管束的騾子是件值得一談的新鮮事。斯塔克斯把草料堆放在前廊附近的大樹下,騾子和別的市民一樣一般都在商店左右活動,幾乎所有的人都養成了習慣,來時帶一把料扔在堆上。它幾乎都長肥了,大家很為它驕傲,又開始編造起它作為自由騾的所作所為:它怎樣在一天晚上推開了林賽家的廚房門,在廚房裡睡了一夜,早飯時給它煮了咖啡才罷休;它怎樣在皮爾遜一家人吃飯時把腦袋探進他們家的窗子,皮爾遜太太以為是皮爾遜牧師,遞給了它一個盤子;它把塔利太太追趕出了槌球場,因為她體形太難看了;它跑著追上了往梅特蘭去的培基·安德森,為的是把腦袋鑽到她的陽傘下不致曬著;它聽雷德蒙又臭又長的祈禱聽煩了,走進了那座浸禮會教堂攪散了禮拜。它除了不讓人給它套上籠頭和不去邁特·波納家,別的什麼事都干過了。 但過了一段時間它死了。蘭姆發現它四腿朝天、瘦削的背脊朝下躺在那棵大樹下。這很不自然,看上去也不對頭,可是山姆說要是它側躺著像別的畜生一樣死去那就更不自然了;它是看到了死神的降臨,和人一樣拚死爭鬥,直斗到最後一口氣,自然就沒時間把自己弄得像樣些,死神也只好將就它了。 消息傳開,就像發生了戰爭結束之類的大事。能停下工作的人全停了下來,圍在一起,聊開了。不過最後這頭騾子也只能像別的死畜一樣被拖走了,拖到小山邊。這個距離符合城市衛生的要求,剩下的就是禿鷹的事了。人人都參加了拖出儀式,這個消息使斯塔克斯市長提前起了床。他的兩匹灰馬正在樹下,有人正擺弄著馬具,這時珍妮給喬送早飯來到了店裡。 「老天,蘭姆,你走以前把店門鎖好,聽見了嗎?」他快速地吃著早點,一隻眼睛瞧著門外套馬的人的動作。 「喬迪,你幹嗎要他鎖店門呀?」珍妮吃驚地問道。 「因為沒有人在這裡照顧商店了,我自己也要去參加拖騾子。」 「我今天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干,喬迪,為什麼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拖騾子?」 一時間喬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什麼,珍妮!你不會願意讓人家看見你在拖騾子的人群里吧?人挨人人擠人的,這幫人還一點不懂禮貌。不行,不行!」 「你不是會和我在一起嗎,是不是?」 「是的,可雖說我是個市長,我到底是個男人,市長的妻子可就不一樣了。總之,他們可能會要我在死騾子面前說上幾句話,因為這事不同一般。但是你不許和這幫粗俗的人一起去。你居然會要求去,我很吃驚。」 他擦去嘴上的火腿汁,戴上了帽子,「進去把門關上,珍妮,蘭姆忙著弄馬呢。」 又一陣大聲的建議、命令和毫無用處的評論之後,全城的人護送騾屍而去;不,是騾屍與全城的人一齊離去,把珍妮一人剩下,站在門口。 在沼澤地上為騾子舉行了隆重的儀式,他們模擬人死時的一切做法,斯塔克斯首先為死去的公民致頌辭,說死者是我們最尊貴的公民,死後人們是多麼傷心,大家非常喜愛這講話。這比修建學校更增加了斯塔克斯的分量。他把騾子膨脹起的肚子當做講台,站在上面,手比劃著。他下來以後大家把山姆推了上去,他先像學校老師一樣談到這頭騾子,然後他把帽子又像約翰·皮爾遜那樣戴上,模仿他布道的樣子。他說到騾子天堂的歡樂,這位親愛的兄弟已離開這個苦惱谷到了那裡,騾天使在周圍飛翔,幾英里長的嫩玉米和清涼的水,一片純麩皮的草場,一條糖漿之河從中流過。最美妙的是,沒有邁特·波納拿著套犁的韁繩和籠頭來敗壞風俗。在那天堂中,騾天使可以騎在人身上,親愛的死去的兄弟在天堂閃閃奪目的寶座旁自己的位置上將俯視地獄,看到魔鬼在地獄毒熱的陽光下整天讓邁特·波納犁地,而且用皮鞭往他身上猛抽。 說到此處姐妹們假裝高興,大叫大喊,男人們不得不扶住她們。大家痛快之極,最後才把騾子交給了早已等得不耐煩的禿鷹。它們高飛在送葬人的頭頂上,舉行著盛大的集會,附近一些樹上已棲息著它們弓著肩的身影。 人群一走遠,它們就盤旋而下,近處的越飛越近,遠處的也飛將而來。一個圈子,一個猛撲,張開翅膀往上一飛,圈子越縮越小,直到餓得更凶的或膽子更大的幾隻落在了屍體上。它們想開吃了,但牧師不在場,因此派出信使給棲息在一棵樹上的頭領送信。 鷹群必須等著白頭的頭領,但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它們互相推擠著,因飢餓而生氣地啄著頭。有的從騾頭走到騾尾、騾尾走到騾頭。牧師大人一動不動地棲息在約兩英里外的一棵枯松上,它和其他的同類一樣早已嗅出氣息,但出於禮節它必須佯作不知穩坐著等候通知。然後它才笨重地起飛,盤旋下降,盤旋下降,直到群鷹飢餓地歡跳著迎接它的到來。 終於它落到地上,圍著屍體打轉,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死了。它檢查了鼻子和嘴巴裡面,從頭到尾仔細查遍後跳上騾身低了一下頭,其餘的禿鷹跳動著做出了回答。在這以後它站穩身子問道: 「這人是怎麼死的?」 「脂肪太少,太少。」齊聲回答。 「這人是怎麼死的?」 「脂肪太少,太少。」 「這人是怎麼死的?」 「脂肪太少,太少。」 「誰來承擔它的葬禮?」 「我們!!!!!」 「嗯,現在行了。」 於是它按儀式啄出了騾眼,盛宴便進行起來。黃騾子從城裡消失了,只是在門廊的談話中還被提到,再有就是孩子們偶爾冒險興發,去看看它那變白了的骨頭。 喬滿心歡喜情緒極佳地回到店裡,但他不願讓珍妮看出這一點,因為她正繃著臉,他對此很不滿意。他這樣安排,她沒有理由繃臉。他費了這麼大勁,她連點謝意都沒有,而她應該好好感謝他才對。他簡直給了她滿身的榮譽,給她造了一張高高在上的椅子,好讓她坐在上面俯視世界,可她倒好,噘開嘴了!他並不想要別的女人,可是有的是女人想得到她的地位。他真該打她的嘴巴!不過他今天不想打架,他拐著彎地對她進行攻擊。 「珍妮,今兒早上在樹林子裡,我和那些人在一起笑了半天,他們那份逗樂勁兒讓你沒法不笑,不過我還是希望我的市民多關心點兒正經事,而不要在胡鬧上花這麼多時間。」 「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樣,喬迪,總有人想笑想玩的。」 「誰不愛笑愛玩?」 「你這個說法很像是你不愛這些。」 「老天,我才不會說出這樣的瞎話來呢!可是現在正是幹事業的時代,看見這麼多人只要能吃飽肚子然後有個睡覺的地方就滿足了,真是件可怕的事。想起來我有時候挺難受,可有時候又挺生氣。有的時候他們說些話簡直讓我想笑得要死,可是我就是不笑,免得給他們鼓了勁。」珍妮採取了息事寧人的做法。她的看法並沒變,不過嘴上同意了。她的內心卻在說:「就算這樣吧,你也用不著對這件事大做文章。」 不過有的時候山姆·華生和利奇·莫斯間永無休止的爭論會迫使喬捧腹大笑。他們的爭論永遠沒有終結,因為他們爭論的惟一目的就是比賽各自的誇張本領。 也許利奇來時山姆正坐在前廊上。如果沒有可供談論的人在場,那就什麼事也沒有,如果像星期六晚上那樣大家都在,利奇就會滿臉嚴肅地走上前來,好像忙著想事連寒暄都顧及不上了。一旦別人問他怎麼了、想讓他開口的時候,他會說:「這個問題快把我逼瘋了,山姆對此事非常了解,我想知道點情況。」 沃特·湯馬斯一定會說話,慫恿旁人談下去:「是的,山姆了解的情況多得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必定會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訴你的。」 山姆開始認真地做出要避免這場爭鬥的姿態來,這樣把門廊上所有的人都吸引了進去。 「你怎麼會要我來告訴你呢?你總是聲稱上帝在街角遇見了你,把他的秘密都和你談了,你用不著來問我什麼事,是我要問你。」 「你怎麼個問我法,山姆,談話是我起的頭呀?是我問你。」 「問我什麼?你還沒告訴我題目呢。」 「我不打算告訴你!我打算一直不讓你知道,你要是真像你假裝出來的那麼機靈,你可以自己去弄明白。」 「你害怕讓我知道是什麼事,因為你知道我會把它駁得體無完膚。談話得有個題目,不然沒法談。如果一個人沒個範圍,就沒有停止的地方。」 此時他們已經是世界的中心了。 「那好吧,既然你已經承認你沒那麼機靈,弄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那我就告訴你。是什麼使人不被火熱的爐子燙傷,是謹慎還是天性?」 「呸!我還以為你要問我什麼難題呢。這個問題沃特可以回答你。」 「要是談話對你太深奧了,你為什麼不對我實說,然後閉上嘴?這類事沃特回答不出來,我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一切自己安排,如果它需要我整夜不睡來琢磨,沃特不可能對我有什麼幫助,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那麼利奇,我來告訴你。我要掰開揉碎了地和你談,是天性使人躲開火熱的爐子。」 「哼哼,我就知道你會如此這般說話!可是我要糾正你。那根本不是天性,是謹慎,山姆。」 「沒這麼回事!天性告訴你別亂擺弄火熱的爐子,你就不去擺弄。」 「聽著,山姆,如果是天性,那誰都用不著注意別讓孩子碰爐子了,對不對?因為小孩自然就不會去碰它的。但是小孩是會去碰爐子的。因此是謹慎,不是天性。」 「不是,是天性,因為天性讓你謹慎,這是上帝創造的最強有力的東西。事實是天性是上帝創造的惟一的東西,他造了天性,天性造了別的一切。」 「天性根本沒有造出別的一切,還有好多東西根本還沒有造出來呢。」 「你說說看你所知道的天性還沒有造出來的東西。」 「它沒造出來頭上長角的母牛,好讓你可以騎在它身上緊抓住那角不放。」 「對,不過這不是你的論點。」 「對,這就是我的論點。」 「不是。」 「那麼我的論點是什麼?」 「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有論點。」 「他有論點,」沃特插進來說,「火熱的爐子就是他的論點。」 「他知道得挺多,可是他還沒能證明他的論點呢。」 「山姆,我說是謹慎而不是天性使人避開火熱的爐子的。」 「兒子怎麼能出現在爸爸之前呢?天性是一切的開始,自從人成了人,本性就使人避開火熱的爐子了。你說的那個謹慎只不過是只嗡嗡叫的小蟲子,它所有的一切都不屬於它,它有與別的東西相像的眼睛,與別的東西相像的翅膀——什麼都像別的東西,就連它的嗡嗡叫聲也是別人的聲音。」 「喂,你在說些什麼?謹慎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東西,要不是因為有了謹慎——」 「說出點什麼謹慎製造出的東西來給我聽聽!你看看天性都做了些什麼!天性如此強大會讓黑母雞生出白雞蛋。你倒說說看,為什麼,是什麼使男人嘴巴周圍長出鬍子來?天性!」 「那不是——」 門廊沸騰了。斯塔克斯把店交給送貨的赫齊卡亞·波茨,到門廊上坐在了他那把高椅子裡。 「你看看霍爾加油站那兒的那個無賴大畜生——一個大老無賴。它把房子外面的人全吃光,然後把房子吃掉。」 「啊,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能吃房子的壞畜生!這是撒謊。昨天我在那兒,沒有看見那種事。它在哪兒?」 「我沒有看見它,不過我估計它在後院裡的什麼地方。可是他們把它的相片放在前門外了,我今天晚上經過時看見他們在釘它。」 「好吧,如果它能吃掉房子,為什麼沒有把加油站吃了?」 「那是因為他們把它捆了起來,所以它吃不了。他們有一張很大的圖,說明它能一次喝掉多少加侖辛克萊高壓濃縮汽油,還說它已經一百多萬歲了。」 「沒有一百萬歲的東西!」 「那張圖就掛在那裡,誰都能看得見。他們看見了東西才能畫出畫來,對不?」 「他們怎麼能知道它一百萬歲了?誰也不是那麼久以前出生的。」 「我猜是根據它尾巴上的圈吧。喂,那些白人想知道的事都有辦法知道。」 「那麼這麼長的時間它都在什麼地方?」 「他們在埃及捉住它的。看來它總在那兒轉悠,把那些法老的墓碑石吃掉。他們還有它吞吃時的相片呢。在這樣的壞畜生身上本性可強了。本性和鹽分,征服者大約翰(1)這樣的強人就是由這兩樣構成的。他是個有鹽分的人,能給什麼東西都增加滋味。」 「是的,不過他是個超過常人的人,獨一無二的人。他不挖土豆,不耙乾草,不讓人鞭打,他也不逃跑。」 「啊,要是努力,別人也能這樣。我自己就有鹽分。如果我愛吃人肉,可以每天吃個人,有的人毫無價值,他們會讓我吃的。」 「天啊,我就愛談大約翰的事,要不然就聊聊老約翰。」 但這時布奇、梯蒂和大個兒走了過來,走路的樣子顯得她們挺漂亮似的。她們像春天的嫩芥菜葉一樣有股清新的風味。門廊上的年輕小伙子們定會告訴她們這一點,買東西請她們吃。 「我訂的貨現在到了。」查理·瓊斯宣布道。他爭先走下門廊去迎接她們,但他的競爭對手很多,推推搡搡地向姑娘們獻殷勤。他們都求她們想到什麼就買什麼,請允許由他們付錢。他們求喬把店裡的糖全包上,另外再去定購些。要所有的汽水和花生——什麼都要! 「姑娘,我愛你愛得發瘋了,」查理繼續給大家逗樂,「除了給你幹活和把我的錢給你之外,我什麼都願意替你去做。」 姑娘們和其他人都大笑助興。他們知道這不是求愛,而是在表演求愛,大家都是劇中人,三個姑娘是舞台上的中心人物,直到戴西·布朗特在月光下沿街走來才告結束。 戴西踩著鼓點走著,看她走路的樣子你幾乎都能聽見鼓聲。她膚色很黑,自己知道白衣服穿在身上很漂亮,因此她打扮起來時就穿白衣服。她有雙黑色的大眼睛,白眼珠閃閃發光,使她的眼睛像新鑄的硬幣一樣發亮,她也知道上帝給女人眼睫毛是幹嗎用的。她的頭髮算不得直,是黑人帶鬈的頭髮,但有一絲白人頭髮的味道,就像捆火腿用的那根細繩,根本不是火腿,但因為捆過火腿,就有了火腿的味道。她的頭髮厚厚地披散在肩上,剛好在一頂大白帽下露出來,恰到好處。 「上帝,上帝,上帝,」還是那個查理·瓊斯驚叫著向戴西衝過去,「聖彼得讓他的天使們這樣跑了出來,想必天堂里現在是休息時間。已經有三個男人為了你躺在那裡快要死了,而這兒又有一個傻瓜心甘情願為你去坐牢。」 這時其餘的單身漢已經擁到了戴西身邊,她紅著臉炫示著自己。 「要是你知道有什麼人要為我而死,你可知道得比我還多,」戴西仰起頭說,「我倒想知道這人是誰。」 「哎呀戴西,你知道,為了你吉姆、戴夫和蘭姆都快要把彼此殺死了,你別站在這裡說這種裝傻的話了。」 「真要是這樣他們可都是大啞巴了,他們可從來沒對我說過什麼。」 「嗯哈,你說得早了點,這兒呢,吉姆和戴夫就在這兒門廊上,蘭姆在店鋪裡面。」 戴西的狼狽使眾人大笑起來,小伙子們也不得不扮作情敵的樣子,只是這次大家都知道裡面有真實的成分。儘管如此,門廊上的人對他們的表演看得津津有味,而且需要的時候都幫上一把。 戴夫說:「吉姆不愛戴西,他不像我這樣愛你。」 吉姆憤怒地吼道:「誰不愛戴西?我知道你說的不是我。」 戴夫:「那好吧,咱們現在馬上來證實一下,看誰最愛這個姑娘。你甘願為戴西坐多少年牢?」 吉姆:「二十年!」 戴夫:「看見了?我告訴你了那個黑鬼不愛你,而我,我要懇求法官處我絞刑,決不接受輕於無期徒刑的判決。」 門廊上傳來長長的大笑聲。於是吉姆要求進行一番考驗。 「戴夫,如果戴西傻到嫁給了你,你願意為她做些什麼?」 「我和戴西早就商量好了,如果一你定要知道,告訴你我買一輛旅客火車送她。」 「哼,就這呀!我要給她買艘輪船,然後僱人給她開。」 「戴西,別讓吉姆拿大話哄住了你,他什麼也不打算給你買。一艘小破船!戴西,只要你說聲要,我就為你把大西洋清乾淨。」人們大笑起來,然後又靜下來聽。 「戴西,」吉姆說,「你知道我的心以及我想的是什麼,你知道如果我坐著飛機在天上高高飛時往下一看看見你在走,知道你得走十英里才到家,我就會下飛機來陪你走回去。」 這時爆發了一陣大笑聲,珍妮沉醉在其中,後來喬迪把她的興致全破壞了。 波格爾太太沿街向門廊走來。波格爾太太已經有好幾個孫兒女了,但她愛臉紅,有股賣俏的勁頭,竟掩蓋了她已下陷的雙頰。她走路時你能看到她臉前有把扇動著的扇子,看到玉蘭花以及月光下寂靜的湖泊。說不出明顯的理由為什麼會看到這些,可事情就是這樣。她的第一個丈夫原是個馬車夫,為了能得到她,「學了審判」。最後他成了傳教士,和她一直生活到去世。她的第二個丈夫在弗恩斯橘園幹活,但當他得到她青睞後就試圖去做個傳教士。他只當到講習班的頭頭,不過也算是獻給她的一樣東西,證明了他的愛情和自尊。她是海洋上的清風,她驅動著男人,但決定到什麼港口的是舵輪。這天晚上她走上台階,男人們看著她,直到她走進店門。 「老天,珍妮,」斯塔克斯不耐煩地說,「你為什麼不去看看波格爾太太要買什麼?你等什麼?」 珍妮還想繼續聽他們的表演和最後的結局,只好不高興地站起身走進店裡。她怒沖沖地回到門廊上,滿臉不滿意的神氣。喬看見了,上來了三分火氣。 吉姆·威斯頓偷偷借了一角錢,然後就大聲懇求戴西允許他請她一次。她最後就同意讓他給買個醃豬爪。他們進店時珍妮正在準備一份大訂單的貨,因此蘭姆接待了他們,也就是說他到後邊小桶里去拿醃豬爪了,卻空著手走了回來。 「斯塔克斯先生,豬爪都賣完了!」他叫道。 「啊,沒賣完,蘭姆,上次從傑克遜維爾進貨時我買了整整一桶豬爪,昨天才到的。」 喬進來幫蘭姆找,但他也找不到那新到的一桶豬爪。於是他走到桌子旁,在掛在釘子上的存根里翻著。 「珍妮,最後那張提貨單呢?」 「就在釘子上掛著呢,沒有嗎?」 「沒有,你沒按我說的放好。要是你的心不老惦記著街上,而是總想著你的活兒,說不定有時候還能把有的事辦好。」 「啊,在那兒找一找,喬迪,提貨單不會到別處去的。要是沒掛在釘子上,那就在你桌子上,要是找一下你准能找到。」 「有你在這裡本來不應該需要我找什麼東西的,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要把所有的單據掛在那根釘子上!你只要記住我的話就行了,為什麼你不能按我說的去做?」 「你確實喜歡指揮我,可我看到的事卻不能讓你去做。」 「那是因為你需要有人告訴你怎麼做,」他生氣地回答說,「要是我不這麼做就糟了。得有人去替女人、孩子、雞和牛動腦筋,老天,他們自己簡直不動腦筋。」 「我也知道些事情,而且女人有的時候也動腦筋!」 「啊,不,她們不動腦筋,她們只是認為自己在動腦筋。我能舉一反十,你見十也反不出一來。」 此情此景多了以後,就促使珍妮考慮自己婚姻的實質。後來她拚命和他頂嘴,不過這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喬反而更囂張了。他要她絕對順從,而且要一直斗到他覺得她絕對順從了為止。 就這樣她咬緊牙關逐漸學會了緘默。他們婚姻的靈魂離開了臥室住到了客廳。每當有客人來,他們就在那兒握手接待,卻再也沒有回到臥室中去,因此像教堂中有聖母瑪麗亞像一樣,她在臥室中放了點東西來象徵婚姻的靈魂。臥床不再是她和喬嬉戲的長滿雛菊的原野,它只是她又累又困時躺臥的一個地方。 和喬在一起她的花瓣不再張開。明白這一點時她已經二十四歲,結婚已七年。有一天他在廚房裡扇了她一陣嘴巴後她明白過來。事情因一頓飯而起。有的時候這類事情往往對所有女人都是個磨難。她們計劃著、安排著、幹著,可不定哪個灶魔王會偷偷往她們的鍋里盆里放進點沒烤透的、沒味的、糊巴巴的東西。珍妮做飯很拿手,喬也盼著這頓飯好躲開別的雜事。因此當麵包沒有發起來、魚靠骨頭的地方沒怎麼熟、米飯又是焦的時,他就扇了她耳光,直打得她耳朵嗡嗡響。他說她腦子有毛病,然後昂首回到商店去了。 珍妮在原地不知站了多少時間,沉思著。她一直站到有什麼東西從她心田跌落了下來,於是她搜尋內心看跌落的是什麼。是喬迪在她心中的形象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但她細細一看,看到它從來就不曾是她夢想中的血肉之軀,只不過是自己抓來裝飾夢想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拋棄了這一形象,聽任它留在跌落下的地方,進一步審視著。她不再有怒放的花朵把花粉撒滿自己的男人,在花瓣掉落之處也沒有晶瑩的嫩果。她發現自己有大量的想法從來沒有對他說過,無數的感情從來沒有讓他知道過。有的東西包好了收藏在她心靈中他永遠找不到的一些地方。她為了某個從未見到過的男人保留著感情。現在她有了不同的內心和外表,突然她知道了怎樣不把它們混在一起。 不等喬迪有時間派人來叫她,她便洗好澡,換上乾淨衣服和頭巾,來到了店裡。這是她向事物的外表低了頭。 喬迪在門廊上。和每天這個時候一樣,門廊上擠滿了伊頓維爾人。她來到商店的時候,喬迪和往常一樣正在作弄托尼·羅賓斯太太。珍妮看得出來,喬迪在粗俗地取笑羅賓斯太太時正斜著眼睛偷看自己,他想與她和好,他那大大的笑聲是出自對羅賓斯太太的作弄,也是為了笑給她聽的。他渴望和解,但得依他的條件。 「老天,羅賓斯太太,你明明看見我在看報,為什麼還要到這裡來打攪我?」斯塔克斯市長假裝不高興地放下報紙。 羅賓斯太太做出可憐的樣子用可憐的聲音說:「因為我肚子餓,斯塔克斯先生,真的餓了,我和我的孩子們都在餓肚子,托尼不給我飯吃!」 門廊上的人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們轟地大笑起來。 「羅賓斯太太,托尼每星期六到這兒來像個男子漢那樣買食物,你怎麼能裝餓呢?你真該丟三個星期的臉!」 「要是他買了你說的那麼多東西,斯塔克斯先生,天知道他拿著幹嗎了,他可沒有往家裡拿,我和我可憐的孩子們真餓極啦!斯塔克斯先生,求你給我和孩子們一小塊肉吧。」 「我知道你不需要肉,不過你進來吧,我要是不給你肉你是不會讓我看報的。」 托尼太太真是喜極欲狂,「謝謝你,斯塔克斯先生,你真高尚!你是我見到過的最了不起的紳士。你是個皇帝!」 放醃豬肉的箱子在店鋪最裡面,往裡走的時候托尼太太心急得有時踩了喬的腳跟,有時又搶到了他的前面。有點像看見人拿著肉向盛食盆走來的一隻餓貓,跑幾步,奉承一番,自始至終不斷發出催促的叫聲。 「確實,斯塔克斯先生,你就是高尚,你同情我和我可憐的孩子們。托尼什麼也不給我們吃,我們餓極了。托尼不給我飯吃!」 他們來到裝肉的箱子前,喬拿起大切肉刀,挑了一塊肋肉要切。托尼太太就差沒圍著他跳舞了。 「對了,斯塔克斯先生,給我這麼寬的一小塊肉,」她比畫著連手腕帶手這麼寬的一塊,「我和孩子們餓極了!」 斯塔克斯簡直沒去看她比畫的多少,他看到的次數太多了。他看好了小得多的一片肉,把刀子切了進去。托尼太太傷心得差點倒在地上。 「天可憐見,斯塔克斯先生,你不會把那麼小的一塊肉給我和我所有的孩子們的,是吧?天哪,我們餓極了!」 斯塔克斯只顧切下去,伸手拿了一張包裝紙。托尼太太從給她的這塊肉旁跳開,好像那是一條響尾蛇。 「我不要!就給我和我所有的孩子們那麼一小塊鹹肉!天哪,有的人什麼都有,可是他們那麼小氣那麼沒個夠!」 斯塔克斯做出一副要把肉扔回箱子裡去蓋上箱蓋的樣子,托尼太太像閃電般撲來把肉抓在手裡,往門口跑去。 「有些人胸膛里沒有心,他們寧願看著一個可憐的女人和她無依無靠的孩子餓死,總有一天上帝會把這些小氣得沒個夠的人抓起來的。」 她走下商店的門廊,十分憤怒地走了。有的人大笑,有的人大怒。 「如果那是我的老婆,」沃特·湯馬斯說,「我就把她宰了。」 「特別是如果我像托尼一樣把工資全給她買了東西的話。」柯克說,「首先我永遠不會在哪個女人身上花托尼花在她身上那麼多的錢。」 斯塔克斯回到門廊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在店裡停留了一會兒,把肉錢加在托尼的賬上。 「嗨,托尼讓我遷就著她點。他從州的北邊搬到這兒來指望能改變她,可是沒成功。他說他捨不得離她而去,又不願殺了她,所以除了遷就忍耐沒別的法子。」 「那是因為托尼太愛她了,」柯克說,「她要是我的老婆我就能製得住她,我要麼制服她,要麼殺了她,省得她在大傢伙兒的面前出我的洋相!」 「托尼永遠也不會打她的,他說打女人就像踩小雞,他聲稱女人身上沒有地方能打,」喬·林賽帶著挖苦和不贊成的口氣說,「就算是一個今天早上剛生的小孩,如果做出這樣的事,我也會殺了他的。只有出自對她丈夫卑鄙的怨恨她才會幹出這等事。」 「這話千真萬確,」吉姆·斯通同意地說,「就是這個原因。」 珍妮做了一件她從未做過的事,這就是她插入了談話。 「有的時候上帝也會和我們女人們親近起來,把秘密告訴我們。他對我說他沒有這麼造你們,可你們都變得這麼聰明,這使他多麼吃驚。如果你們終於發現,你們對我們的了解連你們自以為有的一半都不到時,你們會多麼吃驚。當你們只有女人和小雞要對付時,把自己裝做全能的上帝是多麼容易。」 「你話太多了,珍妮,」斯塔克斯對她說,「去把跳棋盤和棋子給我拿來,山姆·華生,你是我網中之魚啦。」 (1)征服者大約翰(Big John de Conquer):原指在黑人巫術中有多種功法的一種植物的根。赫斯頓在她的作品中用它來象徵John the Slave,一位在黑人民間傳說中幽默而有智慧、類似中國傳說中阿凡提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