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五

第二天在火車上,喬沒有用詩一樣動聽的語言說許多話,但是他把小販所有的最好的東西買來給她,如蘋果和裝滿糖果的玻璃提燈。他說的大都是到了那個城市以後的計劃。那裡肯定會需要像他這樣的人。珍妮對著他看了又看,對看到的一切感到十分驕傲。他像有錢的白人那樣有點發胖,陌生的火車、人群和地方一點也不使他害怕。他們在梅特蘭下了火車後,他馬上就找到了一輛二輪輕便馬車把他們拉到黑人城去。 他們在午後到了那裡,時間還早,因此喬說他們一定要到處走走看看。他們手挽著手從小城的一頭溜達到另一頭,喬注意到只不過十來所不起眼的房子散布在矮棕櫚樹根間的沙地上,他說:「上帝呀,他們把這叫做城市?哎呀,這只不過是樹林裡的一個荒莽去處。」 「這比我想的要小得太多了。」珍妮公開表示了自己的失望。 「就像我想的那樣,」喬說,「一大堆空話,沒人干一點實事。啊,上帝,市長在哪裡?」他問一個人,「我想和市長談談。」 肩膀斜靠著一棵巨大的櫟樹而坐的兩個人,聽到他說話的口氣幾乎坐直了起來。他們瞪眼望著喬的臉、他的衣服和他的妻子。 「你們倆急匆匆地這是打哪兒來呀?」李·柯克問道。 「從中喬基來的,」斯塔克斯輕快地回答道,「我的名字是喬·斯塔克斯,從喬基來的。」 「你和你的女兒打算和我們一起幹嗎?」另一個斜靠著的人問道,「很高興你們來,我叫希克斯,阿莫士·希克斯先生,南卡羅來納州布福特人,自由、未婚、無牽無掛。」 「啊,上帝,我可還沒到有成年女兒的歲數,她是我的妻子。」 希克斯重又倒下身去,立刻對他們失去了興趣。 「市長在哪裡?」斯塔克斯又問,「我想和他談談。」 「你性急了一點,」柯克對他說,「我們還沒有市長呢。」 「沒有市長!嗯,那誰告訴大家該幹什麼呢?」 「沒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過我猜我們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我知道反正我是沒想到。」 「有一天我倒是想到了,」希克斯夢囈般地說,「可後來我就忘了,從那以後沒有再想到過。」 「怪不得沒什麼變化,」喬評論道,「我要在這裡買進產業,大量買進。等我一找好過夜的地方,咱們男人就得把大家叫到一起成立一個委員會。那樣一來就可以開始幹了。」 「我可以指給你一個過夜的地方,」希克斯說,「有一個人房子蓋好了,老婆還沒有來。」 斯塔克斯和珍妮朝他們指的方向走去,希克斯和柯克的眼光幾乎在他們的後背上穿了個窟窿。 「那人說起話來像個工頭,」柯克評論道,「他真夠咄咄逼人的。」 「呸!」希克斯說,「我也和他一樣穿的是長褲。不過他那老婆真不賴,我要是不去喬基給自己弄一個和她一樣的老婆,那才是婊子養的呢。」 「拿什麼去弄個老婆?」 「拿大話,老兄。」 「養個漂亮女人得有錢,她們不缺對她們說大話的人。」 「我的女人不會,她們愛聽我講,因為她們聽不懂。我的情話太深奧了,意思太多了。」 「哼!」 「你不信我的話,是不是?你不認識那些我能搞到手的聽我話的女人。」 「哼!」 「我出去找樂子、給人樂子的時候,你從來沒有見到過我。」 「哼!」 「她遇到我以前他就娶了她,算他走運。我要是起了念頭,就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哼!」 「我在女人面前是她們的心肝寶貝。」 「與其嘴上說不如做給我看看。走吧,咱們去看看他打算把這個城市怎麼辦。」 他們站起身來逛盪到斯塔克斯眼下住的地方。城裡的人已經發現了新來者,喬正在門廊上和一群男人說話。穿過臥室的窗子可以看見珍妮正在安頓下來。喬已把房子租下一個月。男人們圍在他四周,他在問他們問題。 「這地方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有人說叫西梅特蘭,有人說叫伊頓維爾,因為伊頓上尉和勞倫斯先生一起給了我們點地,而第一塊地是伊頓上尉給的。」 「給了多少地?」 「大概五十英畝。」 「你們大伙兒有多少地?」 「差不多就這些。」 「太少了,和你們的地連著的地是誰的?」 「伊頓上尉的。」 「這位伊頓上尉在哪裡?」 「就在梅特蘭,他要是沒出門就在那裡。」 「等我和我妻子說句話,然後我就去找他。沒有地就不可能建城市。你們這麼小一點地方,連罵聲貓都沒法不弄上一嘴毛。」 「他沒有地可以白送了,你想要地得有好多錢。」 「我本來就打算花錢買的。」 他們覺得這想法很滑稽,很想笑。他們使勁忍著,但從他們的眼睛裡迸出、嘴角邊露出的表示懷疑的笑意已足夠向任何人表明他們的想法了。因此喬突然走了開去。大多數人跟他一塊兒去了,好給他指路,同時也好親眼看著他的虛張聲勢被揭穿。 希克斯沒有走多遠。一等到他覺得自己從人群中溜走不會被發現時,便迴轉身子走上了門廊。 「晚安,斯塔克斯太太。」 「晚安。」 「你估計會喜歡這兒嗎?」 「會的。」 「要是有什麼事我能幫一把,你叫一聲就是了。」 「謝謝你。」 一陣長久的沉默。珍妮並沒有像她應該做的那樣急切地抓住這個機會,看上去她好像幾乎不知道他在場。需要挑逗挑逗她。 「你們老家那邊大家一定都不愛說話。」 「對啊,不過在你們家一定不這樣。」 他想了好久,最後明白了,粗暴地說了聲再見就跌跌絆絆地走下了台階。 「再見。」 當晚柯克問起他這件事。 「我看見你溜回斯塔克斯家去的,怎麼樣,進展如何?」 「誰?我嗎?老兄,我根本沒到那兒去。我到湖邊抓魚去了。」 「呸!」 「你看第二眼時就發現那個女人不那麼漂亮。我回來的路上得經過那房子,好好看了看她。除了那頭長髮,她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呸!」 「而且反正我挺喜歡那男人,不會去傷害他。她還不及我撇下在南卡羅來納州的那個姑娘一半那麼漂亮。」 「希克斯,要是我不了解你,一定會生氣,說你在撒謊。你這樣講只不過是用話在自我安慰。你挺有意,可是腦子太遲鈍了。一大堆男人和你一樣看到了這女人,可他們比你有判斷力。你應該知道你無法把這樣的一個女人從這樣的一個男人身邊弄走。一個可以站起身來一舉就用現款買下二百英畝土地的男人。」 「啊,不會,他一定沒有買吧?」 「當然買了。口袋裡裝著地契走的。他明天要在他家門廊上召集一個會。我這輩子還沒看見過這樣的黑人呢。他要開個商店,還要政府在這裡設個郵局。」 這使希克斯很不高興,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只是一個平常人,他習慣了這個世界上的某種方式,而突然變了樣子,這使他苦惱。黑人在郵局裡工作,這點他一時還接受不了。他大聲笑了起來。 「你們都讓那個盲流黑子隨口瞎扯謊!黑人坐在郵局裡!」他發出一種下流的聲音。 「他準會這麼幹的,希克斯,反正我希望是這樣。咱們黑人太愛互相妒忌了,所以我們老是像現在這樣沒法前進。咱們老說是白人壓著我們!呸!他們根本用不著這麼做,咱們自己把自己壓住了。」 「誰說我不願意那人給咱們搞個郵局?他當耶路撒冷王也不干我的事。不過因為許多人不明就裡,便對他們撒謊,這是無濟於事的。你們的常識應該告訴你們白人是不會允許他去開辦郵局的。」 「這一點我們可不敢說,希克斯,他說他做得到,我相信他不是隨口說說的。我琢磨要是黑人有了自己的城市,他們就可以有郵局和他們想要的一切,不管是什麼。而且我估計,白人離得大老遠的,才不會管這些呢。咱們等著瞧吧。」 「啊,我等著呢,沒錯。我琢磨得等到地獄結冰。」 「咳,死心吧,那個女人不想要你。你得明白世界上的女人不都是在松節油提煉廠或鋸木場的小房裡長大的。有些女人不是你應該去拿叉子叉的,你用魚肉三明治搞不到她。」 他們又爭論了片刻之後就去了喬住的地方,看見他沒穿外衣,兩條腿大叉開站著,抽著雪茄問人問題。 「最近的鋸木廠在哪兒?」他在問托尼·泰勒。 「往亞波布卡方向七英里左右。」托尼說,「打算馬上就蓋房子嗎?」 「老天,是的,不過不是我自己要住的房子,那要等我拿定主意想蓋在什麼地方以後再說。我琢磨咱們急需一個商店。」 「商店?」托尼吃驚地大聲叫道。 「不錯,就在這城裡開一家商店,你們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能就地買到的話,你們幹嗎還要跋涉到梅特蘭去買那麼點玉米粉和麵粉?」 「斯塔克斯兄弟,你這麼一說,還真不錯。」 「老天,當然不錯!而且商店還有別的好處。有人來買地的時候我得有一個辦事的地方,再說,什麼都得有個中心,有個心臟,城市也一樣。商店做城裡人的聚會處再自然不過了。」 「這話有理。」 「啊,我們很快就會把這個城搞得像模像樣的。別誤了明天的會。」 就在第二天委員會該在他家門廊上開會的時候,第一車木料運到了,喬迪跟車去告訴他們卸料的地方。他讓珍妮把委員會的人留住,等他回來。他不願意錯過他們,可他決意在木料卸下前點清數目。他這些話都白說了,珍妮也白耽誤手裡的活了。首先,人人都來晚了,然後當他們一聽說喬迪在什麼地方,就停也不停地去到那裡。新木材正快速地往下卸著,堆在那株大櫟樹下。結果會就在那兒開了,托尼·泰勒充當主席,喬迪一個人滔滔不絕地發言。他們定下了一個日子來修路,大家都同意自帶斧子和類似工具砍開兩條通向不同方向的路。除了柯克和托尼人人都要去修路,這兩個人會木匠活,因此喬迪雇他們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蓋商店。喬迪自己則將忙於趕著車一個個城市去宣傳伊頓維爾,招攬老百姓搬到那兒去。 看到喬迪花在買地上的錢這麼快就賺了回來,珍妮感到很驚訝。六個星期之內就有十家人買下地皮搬到城裡。一切發生得太快,規模太大,她都跟不上了。商店房頂還沒有完全蓋好,喬迪進的罐頭已經堆在地上,賣得快到他都沒時間出去巡迴演講了。商店完工的那一天,珍妮第一次嘗到了主持店子的滋味。喬迪讓她打扮起來,整個晚上都站在店鋪里,大家都穿戴整齊了前來,他不打算讓任何人的妻子能比過她。她必須把自己看做繫著鈴的帶隊牛,別的女人則是跟著的牛群。因此她穿上了一件買來的衣服,一身暗紅色打扮,沿新開出的大路向商店走去,絲綢的衣裙褶邊窸窣作響。別的女人穿著精織薄紗或印花布的衣服,年紀較大的偶爾還有系頭巾的。 那天晚上沒有人買東西,他們不是來買東西的。他們是來表示祝賀的,因此喬打開了一大桶蘇打餅乾,切了一些乾酪。 「大家都來樂一樂,老天,我請客。」喬迪呵呵大笑著,退到了一邊。珍妮按他囑咐的那樣舀出檸檬汽水,每人滿滿一白鐵杯。喝完後,托尼·泰勒覺得非常愜意,開始發起言來。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聚集在這裡歡迎一位弟兄來到我們中間,他決意與我們同甘共苦,不僅自己來此,還決意把他的,嗯,嗯,把他家庭的光明,也就是說他的妻子帶到我們中間來。就算她是英國女王,也不會比現在這樣子更漂亮更高貴了。她到這兒來和我們在一起,是我們的快樂。斯塔克斯兄弟,我們歡迎你和你認為應該帶來的一切——你親愛的妻子,你的商店,你的土地——」 一陣開懷大笑打斷了他的話。 「行了,托尼,」利奇·莫斯大聲說道,「斯塔克斯先生是個能幹的人,這一點我們都承認,不過他肩膀上扛著二百英畝土地搖搖擺擺從路上走來的那一天,我得在場看看。」 又一陣大笑。托尼一輩子惟一的演說被這樣破壞了,心中有些惱怒。 「你們都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明白怎麼——」 「因為你跳起身來演講可又不會講。」利奇說。 「你沒打岔的時候我說得好好的。」 「不對,托尼,你出了格了。你要歡迎夫妻倆,就不能不拿以撒和利百加在井邊相遇的事(1)做比較,要不然就表示不出他們倆之間的愛情。」 大家都同意這個說法,托尼不知道演講非得說這個不可,有點遺憾。有的人竊笑他的無知。因此托尼氣惱地說:「要是你們瞎打岔的人都插完嘴了,咱們就請斯塔克斯兄弟致答辭。」 這樣,喬·斯塔克斯叼著他的雪茄菸到了房間中央。 「我感謝大家對我的熱情歡迎和向我伸出的友誼之手。我看得出這個城市充滿了團結友愛。我決意在這裡開始工作,竭盡全力使我們這個城市成為州里的大都會。因此怕你們萬一不知道,我最好還是告訴你們,如果我們想做出成績,就得和別的城市一樣組織起來,如果想辦事,按正確的路子辦事,咱們就得組織起來,得有一個市長。我,同時代表我妻子,歡迎大家到商店來,歡迎你們享用將會有的其他一切東西。阿門。」 托尼帶頭,大家大聲鼓掌,掌聲停下時他站在了房子中間。 「弟兄們,姐妹們,既然沒有別的更合適的人選了,我提議選斯塔克斯兄弟當市長。」 「附議!!!」眾人七嘴八舌同時說了起來,因此就沒有必要表決了。 「現在,讓我們請斯塔克斯市長夫人講幾句鼓勵的話。」 熱烈的掌聲被喬本人的發言打斷了。 「感謝大家的誇獎,不過我的妻子不會演講。我不是因為這個娶她的。她是個女人,她的位置在家庭里。」 片刻停頓以後珍妮臉上做出了笑容,但很勉強。她從來沒有想到要演講,而且覺得根本不會願意去講。但是喬不給她任何機會作答就講了以上的話,這使一切都黯然失色。總之,那天夜裡她跟在他身後走在路上時覺得很冷。他帶著新的尊嚴大步走著,出聲地思考著計劃著,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思緒。 「這樣一個城市的市長不可能老呆在家裡。城市需要建設起來。珍妮,我找一個人到店裡來幫忙,在我著手干別的事情時,你可以照料店鋪。」 「啊,喬迪,你要是不在,我一個人干不來商店的事。也許忙的時候我可以幫你一把,可是——」 「老天,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干不來,只要有一點點的腦子就行。你也非干不可,我作為市長手頭事情太多,這個城市現在正需要引路之光。」 「嗯哈,這兒確實有點黑暗。」 「當然很黑,不能在黑地里在這些樹墩子樹根上磕磕絆絆的。我馬上就召集個會,商量樹根和路上黑的事,第一件要處理的事就是這個。」 第二天他自己掏腰包派人到西爾斯羅巴克公司買路燈,通知市民星期四晚上開會表決此事。從來沒有人想到過路燈的事,有的人還說這想法沒用,他們甚至投了反對票。不過多數人還是支持的。 可是燈買來以後城裡所有人都得意起來,因為市長並不只是把它從板條箱中取出往根柱子上一裝便了事。他打開包裝,讓人仔細把燈擦乾淨,放在陳列櫥中展覽了一個星期供大家看,然後他定下舉行點燈儀式的時間,並傳話讓奧蘭治縣的人都來參加。他派人到沼澤地去砍最好最直的絲柏做燈柱,並不斷打發他們重新去找,直到找來一根令他滿意的為止。他事先已經和市民談過了這種場合下的招待問題。 「你們都知道,我們不能把別人請到我們城裡來又怠慢人家。老天,不能這樣。咱們得給他們東西吃,人們最愛吃燒烤全牲了,我自己拿出一整隻豬來,看來你們大家應該能再湊出兩隻來,讓你們的女人再做些餡餅、蛋糕和白薯糕。」 那天就是這麼辦的。女人準備好甜食,男人負責烤肉。點燈式的前一天,他們在商店後面挖了一個大坑,裡面填滿櫟木塊,然後把木塊燒成一層紅炭火,他們花了一整夜才把三隻豬燒烤好。漢波和皮爾遜總負責,別的人在漢波往肉上塗澆汁的時候幫忙翻個兒。在不翻肉的時候他們就講故事,大笑,再講故事,唱歌。他們開各種各樣的玩笑;在調料滲到肉骨頭裡、肉慢慢烤好時,他們吸著鼻子聞肉香。年輕的男子們臨時把木板釘在鋸台上,好給女人們當桌子用。這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沒事的人就回家休息了,準備參加盛宴。 到午後五點鐘,城裡滿是各式各樣的車輛,擠滿了人。這些人都想親眼看到在黃昏時點燃那盞燈。快到時間了,喬把街上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商店前,發表了一通演講。 「鄉親們,太陽正在下山,早上造物主再讓它升起,晚上造物主讓太陽睡覺休息。我們這些可憐的無能的人類無法催它快些升起或讓它慢些落下。如果我們在太陽落山以後或升起以前想要點亮光的話,我們只能自己製造。所以才造出了燈。今晚我們都聚集在這兒來點一盞燈,我們到死都將記得這一時刻,這是黑人城的第一盞街燈,張大眼睛看著它,當我把火柴放到燈芯上時,讓那光一直進入你們的心靈,讓它發光,讓它發光,讓它發光。戴維斯兄弟,領我們祈禱吧,讓我們用最特殊的方式為這個城市祈求祝福。」 當戴維斯加上自己的創造吟誦著一首傳統的祈禱詩時,喬登上了專門放在那兒的一個木箱,打開了黃銅燈門,當人們齊誦「阿門」時,他用劃著了的火柴點燃了燈芯,這時波格爾太太用女低音唱了起來: 我們將在燈光下行走,那美麗的燈光 來到我主仁慈的露珠明亮閃耀的地方 在我們周圍日夜閃耀 基督,世界之光。 所有在場的人都接著唱了起來,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唱著,直到再也想不出什麼新花樣的音調和節拍時才停下。然後大家不再出聲,吃起烤肉來。 那天晚上一切結束以後,喬迪在床上睡下,問珍妮道:「怎麼樣,心肝?喜歡當市長太太嗎?」 「我看還行,不過你不覺得這使我們有點太緊張了嗎?」 「緊張?你是指準備吃的和照顧大家吃飯?」 「不是,喬迪,只不過這使我們有時相處不很自然。你老是出去商量事、處理事,我覺得自己只在原地踏步。希望一切很快就能過去。」 「過去,珍妮?老天,我還沒好好開始干呢。我剛一開始就對你說了我的目標是當個能說了算的人。你應該高興才對,因為這會使你成為一個重要的女人。」 一陣冰冷和恐懼的感覺攫住了她。她覺得遠遠地脫離了一切,十分孤寂。 很快珍妮就開始感覺到了人們的敬畏和羨慕在她感情上造成的衝擊。市長的妻子不像她想的那樣只不過是個一般的女人。她和權威人物一起睡覺,因而在市民眼中她就是權威的一部分。她和大多數人精神上只能接近到一定地步。特別是在喬強行在城裡挖了一條溝好為商店門前的街道排水後,這一點就更為明顯了。他們憤怒地叨咕說農奴制結束了,可是人人還得完成派給的活。 在喬·斯塔克斯身上有著什麼東西讓市民們懼怕。這不是由於肉體的恐懼,喬不是個愛打架的人,作為男人,他的身量甚至算不上魁偉。也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文化高。是別的什麼東西使男人們在他面前讓步。他臉上有種命令你屈服的神情,而他走的每一步都使這變得更為實在。 比方說他那所新房子。兩層樓,帶迴廊,還有欄杆之類的東西。城裡別的房子看上去全像「宅院」四周的僕人住處。而且他和別人不一樣,房子內外不全部刷好漆他不搬進去。再看看房子是怎麼漆的吧:漆成洋洋得意的光閃閃的白色,那種炫耀的白顏色,威普爾主教、傑克遜和范德普爾家的房子才有的白色。這使得村子裡的人和他談話時覺得挺不自在——好像他和大家不一樣了似的。還有痰盂的事。他剛剛作為市長——郵局局長——地產主——店主安頓下來,就馬上和梅特蘭的希爾先生或蓋洛威先生一樣買了張辦公桌,還帶一把轉椅。他在那兒咬著雪茄菸,不發議論時就一聲不吭,加上椅子轉來轉去,讓人心裡發虛。他還往那隻金閃閃的花瓶里吐痰,這樣的東西換上別人會高高興興地放在前廳的桌子上。他說那是只痰盂,他從前的老闆在亞特蘭大銀行里就有這麼個痰盂,用不著每次想吐痰都得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去,也不吐在地上,那個金色的痰盂就在旁邊。但喬比他從前的老闆更進了一步,他買了個女人用的小痰盂給珍妮吐痰用,就放在客廳里,痰盂四周還畫著一枝枝花。這很出乎大家的預料,因為多數女人吸鼻煙,自然家裡有痰盂,可他們怎麼會知道時髦人物把痰吐在這樣花哨的小東西里?這多少有點讓他們感到自己吃了虧,像有什麼事瞞著他們了。也許除了痰盂之外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是瞞著他們的,你看人們只告訴他們把痰吐在空西紅柿罐頭盒裡。自己和白人不同就夠糟的了,可是自己黑人中還有一個能如此不同,你便不免感到奇怪了。這就像看到自己的姐妹變成了一條鱷魚似的,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老在鱷魚身上看到自己的姐妹,在姐妹身上看到鱷魚的影子,而你希望不是這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市民們尊敬他,甚至欽佩他,這是毫無疑問的,但任何在權力與財富之路上行走的人肯定會遇到仇恨。因此在某些場合下發言者站起來需要說「我們敬愛的市長」時,就像說「上帝無所不在」這話一樣,人人都這麼說,可沒人真正相信。這只不過是給舌頭上弦的一根搖把。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給市民帶來的好處漸漸減少時,他在店裡忙著,人們就坐在店的門廊上議論他。譬如那天亨利·匹茨偷了一車他的甘蔗被他抓住,他拿回了甘蔗,把匹茨趕出城去,有些人就認為斯塔克斯不應該這樣做。他有那麼多的甘蔗和別的一切東西。不過當喬·斯塔克斯在門廊上的時候他們沒說這話。而在他收到梅特蘭來的郵件進屋去分揀時,人人都說了個夠。 西姆·瓊斯一旦肯定斯塔克斯聽不見他的話時,馬上就開了口。 「把那個可憐的傢伙這樣趕出去真是罪過,可恥。黑人之間不應該這樣彼此兇狠相待。」 「我可不這樣看,」山姆·華生立刻說,「黑人應該像別人一樣學會幹活掙自己需要的東西。沒有人不讓匹茨種他想要的甘蔗。斯塔克斯給他活幹了,他還要怎麼樣?」 「我知道,」瓊斯說,「可是山姆,喬·斯塔克斯對人太苛刻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從我們身上賺去的,他來的時候並沒有這些東西。」 「不錯,可是你現在看到的這一切和坐著的地方那時候也沒有。說話得公平。」 「可是現在,山姆,你知道他整天光是挺著肚子轉悠,告訴別人該幹什麼。他就愛讓凡是能聽得見他說話的人都服從於他。」 「他和你說話的時候,你都能感覺到好像他手裡拿著根軟鞭子,」奧斯卡·司各特抱怨說,「他總是讓你覺得要責罰你,讓你覺得像穿了件硬角質里子的衣服。」 「他是和風中捲起的一陣旋風。」傑夫·布魯斯插嘴道。 「說起風來,他是風,我們是草,他往哪兒刮,我們就往哪兒倒,」山姆·華生同意地說,「不過我們需要他這樣,要不是他,這個城什麼都不是。他不得不有些專橫。有的人需要倚仗寶座、統治者的交椅和王冠使人們感覺到他們的影響,他用不著。他的寶座就連在他的褲襠上。」 「我不喜歡這個人的地方是,他和不識字的人說起話來咬文嚼字的,」希克斯抱怨說,「炫耀他的學問。你們看我這個樣子都不會相信,可我有個兄弟在奧卡拉當牧師,他很有學問,要是他在這裡,喬·斯塔克斯就不可能像愚弄你們大家那樣愚弄他。」 「我常在想,不知他那小小的妻子和他過得怎麼樣,他這個人要改變一切,可什麼也改變不了他。」 「你知道我也老想這件事,她在店裡出點小錯時他常數落她。」 「她在店裡時為什麼要像老太婆似的用頭巾包著頭?要是我有那樣的頭髮,誰也甭想讓我包上頭。」 「說不定是他讓她包頭的,說不定他害怕咱們這些男的有人會在店裡摸她的頭髮。反正我看這事兒挺神秘的。」 「她可真不怎麼說話,她出了點錯,他那個大喊大叫勁兒真有點讓人無法容忍,可她好像根本不在乎,看來他們彼此很了解。」 關於喬的地位和財產,城裡的人有一筐子看法,有好有壞,可誰也沒有魯莽到去質問他,反而都屈服於他,因為他就是他們說的那樣,不過正因為市民屈服於他,他才是他們說的這個樣子。 (1)典出《聖經·創世記》。亞伯拉罕派出使者為他的兒子以撒往迦南地物色女子為妻。使者在拿鶴的城外水井邊,遇見利百加肩頭上扛著水瓶出來,使者向利百加求水。後以撒遂娶利百加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