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望上蒼 · 十一

珍妮很想向赫齊卡亞打聽打聽甜點心,但又怕他誤會,以為她對他感興趣。首先他看上去年紀太輕,保准只有二十五歲左右,而她已經快四十了。而且看樣子他沒什麼錢,說不定他在她周圍出沒,想得她歡心,把她所有的錢都搞走。如果以後再見不到他,也挺好。也許他是那種和各種女人同居但從不結婚的男人。事實是,她決定如果他真的再來這地方,她一定極其冷淡地對待他,使他以後再不會出沒於此。 他不多不少正好等了一個星期才回來領受珍妮的冷落。那是午後早些時候,只有她和赫齊卡亞在店裡,她聽見有人哼音樂,好像在找准調子,便向門口看去。甜點心站在那裡裝著在調吉他,他皺著眉頭,鼓搗著想像中的吉他的弦鈕,斜眼看著她,臉上隱約出現那神秘的玩笑神情。她終於還是笑了,他就唱中C調,把「吉他」夾在一隻胳膊下面,走到她的面前。 「晚上好(1),各位,我想你們今晚也許想聽點音樂,所以我把吉他帶來了。」 「瘋子!」珍妮眉開眼笑地評說道。 他對這誇獎報以微笑,然後在一隻箱子上坐下,「誰陪我喝杯可口可樂呀?」 「我剛喝過。」珍妮在良心上姑息了自己的謊言。 「還得重新再喝,斯塔克斯太太。」 「為什麼?」 「因為上次喝得不對。卡亞,從盒子最底下給我們拿兩瓶來。」 「甜點心,從上次見到你以後日子過得怎樣?」 「沒什麼可抱怨的,還行。幹了四天的活,工錢裝在口袋裡了。」 「那麼咱們這兒來了個闊人了,這星期買旅客列車還是戰艦?」 「你要哪個?全在你了。」 「啊,要是你送給我,我想我就要旅客列車吧,要是爆炸了我還是在陸地上。」 「要是你真正想要的是戰艦,你就挑戰艦。我現在就知道哪兒有一艘。那天在基韋斯特我看見了一艘。」 「你怎麼搞到它呢?」 「哼,那幫艦隊司令們都是些老頭子,要是你想要船,無論哪個老頭子也沒法阻止我給你搞條船。我會從他身下把戰艦搞出來,麻利得能讓他像老彼得(2)那樣連知都不知道就在水面上走了。」 他們又下了一晚上跳棋,大家看到珍妮下棋都很吃驚,但是他們挺贊成的。有三四個人站在她背後給她出主意,有分寸地和她逗樂子。最後除了甜點心別人都回家了。 「你關門吧,卡亞,」珍妮說,「我要回家去了。」 甜點心在她身旁走著,這一次走上了門廊。於是她請他坐下,他們有事沒事就大笑一通。快十一點鐘時她想起來她留著的一塊蛋糕,甜點心到廚房外拐角處的一棵檸檬樹前摘了幾隻檸檬替她擠檸檬水,因此他們還喝了檸檬汁。 「月亮太美了,這樣的晚上睡覺太可惜了,」他們洗完碟子和杯子後甜點心說,「咱們去釣魚吧。」 「釣魚?半夜三更的?」 「嗯哈哈,釣魚,我知道鯿魚在哪兒過夜,今天晚上從湖邊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了。你的釣魚竿呢?咱們到湖邊去。」 就著燈光挖蚯蚓,過了午夜出發去薩伯拉湖,簡直是瘋了,她覺得像個犯規的小孩。珍妮也正因此才喜歡這樣做。他們釣了兩三條魚,在天快亮時回到家裡。然後她又不得不把甜點心從後門偷偷送出去,這使得這件事好像是瞞著城裡人的一件大秘密。 「珍妮夫人,」第二天赫齊卡亞繃著臉說,「你不該讓那個甜點心送你回家,要是你害怕,以後我自己來送你。」 「甜點心送怎麼啦,卡亞?他是個賊還是怎麼的?」 「我從來沒有聽見人說過他偷東西。」 「他是不是身帶刀槍傷人?」 「人們也沒有說他用刀傷過人或開槍打過人。」 「那麼,他是不是——他——他是不是有老婆或者什麼的?其實這不關我的事。」她屏息等待著回答。 「沒有,太太,誰也不會嫁給他去餓死,除非是個和他一樣的人,沒有過過好日子。當然,他衣服總是換得乾乾淨淨的。那長腿甜點心可是個窮光蛋,他不該和像你這樣的人結交。我說了我要對你說這件事,好讓你知道。」 「啊,沒關係,赫齊卡亞,太謝謝你了。」 第二天晚上她走上家門台階時甜點心已先到了,坐在黑暗的門廊上。他提了一串新抓的鱒魚來送給她。 「我來收拾魚,你來炸,咱們好吃。」他帶著不會被拒絕的自信說道。他們到廚房去做好了魚和玉米松糕,吃了起來。然後甜點心連問也不問就走到鋼琴前開始邊彈邊唱黑人傷感民歌,並且不時回過頭來笑笑。樂聲使珍妮沉入溫柔的睡鄉,她醒來時甜點心在給她梳頭髮,把頭皮屑給她抓掉,這使她感到愈加舒服和睏倦。 「甜點心,你從哪兒弄來的梳子給我梳頭?」 「我帶來的,今晚來的時候就做好了準備要摸摸你的頭髮。」 「為什麼,甜點心?梳我的頭髮對你有什麼好處?是我覺得舒服,不是你覺得舒服。」 「我也覺得舒服。我一個多星期都沒睡好覺,就因為我特別想把手埋在你的頭髮里。簡直是太美了,就像把臉貼在鴿子翅膀下面一樣的感覺。」 「哼!你倒是挺容易就滿足了,從我呱呱落地第一聲啼哭起同樣的頭髮就貼著我的臉,從來也沒有使我感到激動過。」 「我也要像你對我說的那樣對你說——你太難滿足了。我敢打賭你的嘴唇也不能使你滿意。」 「對了,甜點心,它們就在這兒,需要的時候我就用它們,沒有什麼特別的。」 「哼!哼!哼!我敢打賭你從來也不到鏡子前去欣賞自己的眼睛,你讓別人從中得到一切享受,自己一點也沒有。」 「不,我從來不在鏡子裡盯著它們看。要是別人看著它們感到愉快,還沒有人告訴過我。」 「你看見啦?你的罐子裡裝著世界,卻裝做不知道。我很高興由我來告訴你這一點。」 「我猜你對許多女人都這樣說。」 「對於異教徒來說我是使徒保羅,我不但告訴他們,而且還顯示給他們看。」 「我猜就是這麼回事。」她打了個呵欠,準備從沙發上站起來,「你給我抓頭抓得我困得都快走不到床跟前去了。」她攏著頭髮一下子站了起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 「不,你不困,珍妮夫人,你就是想讓我走。你琢磨著我是個無業鬼混的人,一個男妓,你和我聊天已經浪費了夠多的時間了。」 「怎麼啦,甜點心,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 「在我說我幹了些什麼的時候你看我的那眼光、你的臉色嚇得我鬍鬚都立了起來。」 「你幹了什麼說了什麼與我無關,我生什麼氣?你全誤會了,我根本沒有生氣。」 「我知道,所以才覺得羞愧。你討厭我,你的臉一下子就疏遠了,不,你沒有生我的氣,你要是生氣我就高興了,因為那樣一來我就可以做使你高興的事了,可是像現在這樣——」 「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對你都不應該有什麼關係,甜點心,你女朋友的愛憎才有關係。我只是你偶爾會會的朋友罷了。」 珍妮緩慢地向樓梯走去,甜點心仍坐在原處,像是凍在座位上了,害怕他一旦站起就再也回不到這個椅子上似的。他強壓住感情,看著她走去。 「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至少眼下不想讓你知道,可是我寧願挨小釘子扎也不願讓你像剛才那樣對待我。」 珍妮在樓梯頂端的柱子前猛轉過身來,剎那間她的臉容光煥發,變了樣子,但她繼而又清醒過來:他只不過是眼前隨口亂說罷了,他覺得自己迷住了我,所以我會相信他的話。隨之而來的下一個想法把她深深埋葬在了冰冷的悲觀之中:他是在利用比我年輕這一點,準備把我當老傻瓜來笑話呢!但是,啊,要是能年輕十二歲,因此能夠相信他所說的話,要我付出什麼代價都行! 「啊,甜點心,你今晚說這些話是因為魚和玉米松糕味道還不錯。明天你就不這樣想了。」 「不會的,我自己明白。」 「反正從咱們在廚房時你對我說的來看,我差不多比你大十二歲呢。」 「我都想過了,也和自己鬥爭了,但沒有用。想到我自己的年輕並不能像和你在一起時那樣使我感到滿足。」 「甜點心,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可事關重大。」 「這類事情只是出於是否恰當的考慮,但與愛情無關。」 「好吧,我很想知道明天天亮時你是怎麼想的,這只是你夜晚的想法。」 「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賭一塊錢,你的想法是錯的。不過我猜你從來不用錢打賭的。」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過,但是正如老人們常說的,我生到世上來了,尚未死去,誰也不知道我以後會幹什麼。」 他突然站起身來,拿起帽子,「晚安,珍妮夫人,看來咱們的話題從草根到樹尖已經談盡了。再見。」他幾乎跑著出了門。 珍妮站在樓梯頭的柱子前想了很久很久,就差沒在那兒睡著了。但是在她上床睡覺之前,她好好看了看自己的嘴、眼睛和頭髮。 第二天一整天,在家裡和店裡,她都想著抗拒甜點心的念頭,她甚至在心裡奚落他,覺得與他來往有點丟臉,但每隔一兩個小時這場仗就得重新在心裡打上一次,她實在無法使他顯得和別的男人一樣,他就像女人在心中對愛情的憧憬,他會是花兒的蜜蜂——是春天梨花的蜜蜂,他的腳步似乎能將世界擠壓出芳香來,他踏下的每一步都踩在芳香的草上,他周圍充溢著香氣,他是上帝的寵兒。 那天晚上他沒有來,她躺在床上,假裝在心裡藐視地想到他,「打賭他又在哪個酒店裡鬼混了,幸虧我對他很冷淡。我要一個流落街頭一文不值的黑鬼幹什麼?打賭他和哪個女人同居,把我當傻瓜了。很高興我及時控制住了自己。」她努力這樣安慰自己。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聽見有人敲前門。是甜點心。 「你好,珍妮夫人,我希望我把你吵醒了。」 「沒錯,甜點心,進來,放下帽子。今天你這麼早出來幹嗎?」 「我想我早點到這裡好告訴你我白天的想法,我看到你需要知道我白天的感情。我沒法在晚上使你體會到這一點。」 「你這個瘋子!你大清早來就是這個原因嗎?」 「當然,你需要有人告訴你,還要顯示給你看,我就是要這樣做。我還採了些草莓,猜你也許會愛吃。」 「甜點心,我得聲明我不知道該怎麼看你,你真夠瘋的,還是讓我給你弄早飯吧。」 「沒時間了,我得去幹活,八點得回到奧蘭多,再見,到時候再對你直說。」 他衝下小路走了。但那天晚上她從店裡回家時,他躺在門廊的吊床上,帽子蓋在臉上裝睡。她叫他,他假裝聽不見,呼嚕打得更響了。她走到吊床上去搖他,他一把抓住她,把她拉到吊床上。過了一會兒,她聽任他用胳膊把她摟住,就這樣躺了一陣子。 「甜點心,不知你餓不餓,我可是餓了,來,咱們吃點晚飯。」 他們走進屋子,笑聲先從廚房傳出,後來房子裡到處傳出了笑聲。 第二天早上珍妮醒來時甜點心吻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摟著她,愛撫她,好像是怕她會從他手中逃出飛走。然後他必須匆匆穿衣免得幹活遲到。他不許她給他弄早點,他要她多睡一會兒,讓她仍躺在床上,她心裡很想給他弄早點,但她一直在床上躺到他走後很久才起來。 從毛孔中散發出這樣多的氣息,甜點心還在屋子裡,她能夠感覺到他的存在,甚至幾乎能看到他在房間裡空氣的上層中奔忙。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讓幸福感充溢全身,過了很久她下床打開了窗子,讓甜點心跳了出去,隨風上了重霄。一切就從這裡開始了。 下午冷靜下來以後,地獄中專門派往情人身邊去的魔鬼來到了珍妮耳邊。疑慮,這類情況下可能出現的一切恐懼,以及心中深深的感情從四面八方向她襲來。這對她來說是一種新的感受,但對她折磨也更甚。要是甜點心能使她確信無疑就好了!他當晚沒有來,第二天晚上又沒有來,於是她跌入了萬丈深淵,落到光明從未射進過的九重黑暗之中。 但是第四天下午他開著一輛遍體鱗傷的舊車來了。像只鹿一樣跳下車,做出將它拴在商店門廊柱上的樣子,滿臉笑意。她又愛他又恨他。他怎麼能使她如此痛苦之後又這樣可愛地笑吟吟地來到這裡?他進門時捏了捏她的胳膊。 「我帶了樣東西來好把你運走,」他帶著那暗笑的神情對她說,「你要是想戴帽子就去拿一頂,咱們得去買食品。」 「我就在這個店裡賣食品,甜點心,要是碰巧你不知道的話。」她拚命想做出冷淡的樣子,但卻情不自禁地笑了。 「不是我們在這個場合下需要的食品。你是賣給一般人的,我們要專為你買。明天是主日學校的盛大的野餐會,我打賭你把這事給忘了,咱們得帶一大籃好吃的去參加。」 「那可不一定,甜點心。我告訴你怎麼辦,你先回家去等我,我馬上就去。」 一等她覺得可以了她就從後門溜出來找甜點心去了。用不著欺騙自己。可能他只不過是出於禮貌而已。 「甜點心,你真想讓我和你一起去參加野餐會嗎?」 「我費了好大勁才弄到了錢好帶你去。整整兩個星期玩命幹活,可她倒來問我想不想讓她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這輛車,為的是你好到冬園或奧蘭多去買你需要的東西,可是這個女人坐在那兒問我想不想讓她去!」 「別生氣,甜點心,我只是不願意你出於禮貌才這麼幹。如果你想帶別人,我不會見怪的。」 「不,你會見怪的,不然你就不會說這話了。你得有膽量說出真心話。」 「那好吧,甜點心,我非常想和你一起去,但是,啊,甜點心,你可別騙我!」 「珍妮,要是我說謊,希望上帝處死我。世界上誰也沒法和你相比,寶貝,你掌握著天國的鑰匙。」 (1)實際是下午,甜點心故意說成晚上好,以示風趣。 (2)彼得,耶穌十二門徒之一。據《新約·馬太福音》,耶穌曾於風浪中行走於水上,門徒看見驚慌,彼得說:「主,如果是你,請叫我從水面上走到你那裡去。」耶穌說:「你來吧!」彼得就從船上下去,在水面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