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十四章

瑪麗·麥卡錫 《她們》
普瑞斯·克羅克特每天上午都會帶兒子史蒂芬到中央公園去玩。六月的一天,她推著嬰兒車,領著史蒂芬來到公園時,驚訝地發現長椅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面前也有一輛嬰兒車。是諾琳·施密特拉普,她穿著時髦的長褲,戴著黑色的太陽鏡。嬰兒車的遮陽棚沒有撐起來,鋪著膠皮的軟墊上躺著一個全身光溜溜的小嬰兒,是個男孩。普瑞斯怔住了,諾琳坐的是「她」的長椅。她不確定諾琳還能否認出她,距離她們上次見面也有五年了。諾琳變了,她胖了一些,頭髮也染成了金色。「嘿,」諾琳抬頭瞟了她一眼說道,「一起坐吧。這是伊卡博德。」她輕輕地晃動著嬰兒車。她戴著太陽鏡,目光緊盯著正拖著益智玩具走來走去的史蒂芬。「這是你的孩子?」普瑞斯把兒子拉過來。「跟這位女士問個好,史蒂芬。」她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諾琳,很明顯她再婚了。諾琳跟史蒂芬握了手。「我叫諾琳·羅傑斯,很高興認識你。」她的無名指上有一枚白金鑲托的碩大鑽戒,嬰兒車也是帶有定製紋章的英國貨。「你每天都到這兒來嗎?」她問普瑞斯。 看起來她們住得很近。諾琳剛剛搬到公園大道和麥迪遜大道之間的一座褐砂石房子裡,是她和丈夫一起買的,普瑞斯的公寓位於列克星敦大道和七十二街之間。「但還是你走運,」普瑞斯羨慕地說,「你肯定有自己的後院。你不需要到中央公園來。」她自己的情況就不同了,她每天上午都要推著嬰兒車從列克星敦大道一路走過來,然後匆忙趕回家把史蒂芬的烤土豆放進烤箱裡,好趕得及在中午十二點讓他吃上午飯,實在是太折騰了。諾琳說,她的後院裡還滿是玻璃磚和水泥攪拌機。他們正在重新裝修房子,要把台階換成坡道,並且在臨街的一面建一堵玻璃磚牆。普瑞斯意識到,諾琳的房子應該就是最近街坊四鄰都在議論的那座,她很想知道諾琳嫁的這位羅傑斯是何方神聖。「我丈夫是個猶太人,」諾琳突然說道,「他家原來姓羅森貝格,後來改成了羅傑斯。你不反感猶太人吧?我自己其實很受不了他們。」普瑞斯還沒來得及回答,諾琳就又開始說了,還是用普瑞斯記憶中的那種連珠炮一樣的語速,好像她在口授一封信件。「弗雷迪的全家人在改姓的同時,也改了信仰。他現在是一個堅定的聖公會教徒了。可我拚命想讓他回歸以前的東正教信仰。披上祈禱披巾,拿著護符。真正的摩西律法。新教的儀式只是十九世紀妥協後的結果而已。但是一個正統的猶太教徒不能跟非猶太人結婚。」普瑞斯聽到這裡,大為詫異。諾琳點點頭。「他們不贊成異族婚配,跟天主教徒相似。聖公會教徒禁止離婚,弗雷迪的神父不想給一個離過婚的女人主持婚禮,所以我們在約克維爾找了一個路德教會的牧師。弗雷迪的父母還以為在牧師的接待室里會看到一幅希特勒的畫像。」她大笑起來,「你對宗教感興趣嗎?」普瑞斯承認她對政治的興趣更濃厚一些。「我對政治已經厭倦了,」諾琳說,「從慕尼黑事件之後。我現在對宗教更有熱情。社會如果不能找到回歸主的道路,那就會走向毀滅。像我這樣的人面臨的最大問題是找回信仰。對普羅大眾來說這很容易,他們從沒失去過信仰。但是對精英階層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的目光在史蒂芬身上定住。「你就這一個孩子嗎?」普瑞斯解釋說她流產過幾次,但還是想再生幾個孩子,不然史蒂芬獨自一人長大,還挺讓人難過的。「收養幾個吧,」諾琳說,「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精英階層不能繁育後代,就必須『嫁接』新的種群,否則就會面臨滅絕。你知道嗎,瓦薩學院的畢業生人均只有二點二個孩子?」普瑞斯知道這個統計數字,當時它在校友圈裡還引發了關注——其他人口都在成倍增長的同時,瓦薩的女人們只能做到下一代人數跟她們持平。「你丈夫是做什麼工作的?」諾琳問道。「他是個兒科醫生。」「哦,」諾琳說,「哪個學派的?」普瑞斯開始告訴她斯隆在哪所醫學院上的學。諾琳打斷了她。「我是說他是哪個思想派別的?行為主義?格式塔心理學?斯坦納?克萊因?安娜·弗洛伊德?」普瑞斯只好窘迫地回答她不知道。「他是個內科醫生。」她略帶歉意地說。然後,她試著問了諾琳一個私人問題。 「你的丈夫是做什麼的,諾琳?」諾琳輕輕一笑。「他是開銀行的,跟庫恩和洛布合夥。他出身於一個放債世家,祖籍是法蘭克福。但是後來發生了猶太人大流散,他們就分散到了世界各地。他家還有匹害群之馬,成了猶太復國主義者,跑到巴勒斯坦去了。他們從來不提他的名字。弗雷迪的父母都想改變命運,」她繼續嚴峻地說道,「和很多德國猶太人富豪一樣。他們把弗雷迪送到喬特中學和普林斯頓大學讀書,在大學的一個俱樂部里,他有過一次傷人的經歷。俱樂部發現『羅傑斯』曾是『羅森貝格』的時候,要求他自動退出。」普瑞斯發出一聲嗤笑,諾琳則用幾聲大笑回應,仿佛這件事給了她一種特殊的享受似的。 普瑞斯瞟了一眼小伊卡博德,發現他已經被割了包皮,她心懷內疚,但暗自慶幸史蒂芬沒有個猶太父親。儘管聽起來很不像話,但她突然意識到,如果你想給你的小孩一個最好的人生開端,那就不要嫁給猶太人。不過她覺得諾琳在這一點上是無所畏懼的,普瑞斯很敬佩能夠給一個小嬰兒起那種名字的人。「你就不怕他以後在學校里被人叫『伊基』嗎?」她脫口而出。「那他就要早點學會為自己的名字而戰了,」諾琳意味深長地說,「不名譽的伊卡博德。這就是那個名字在希伯來語裡的意思。『沒有榮耀』。」她搖著嬰兒車。 「他多大了?」「三個月。」普瑞斯希望諾琳能把遮陽棚撐起來,她害怕上午的陽光對孩子頭髮稀疏的小腦袋來說過於強烈了。「他這麼小,還不能曬日光浴吧?」諾琳駁斥了這個想法。把他從西奈山醫院接回家後,她每天都帶他出來曬太陽。不過她還是把遮陽棚稍微拉上了一點,把他的臉擋在陰影里。「這裡挺不錯的,」她滿足地看著周圍,「沒有奶媽或者英國保姆。我昨天去的那個地方,她們都在因為他赤身裸體而吵個不停。她們擔心自家那些古板的女孩看到他的小雞雞會好奇——是不是,伊卡博德?」普瑞斯吞了好幾口吐沫,她不安地往史蒂芬那邊看去,他正開心地在草地上追著球跑來跑去。她總是很怕「喚起」史蒂芬的生殖器,給他洗澡的時候,她也不願意翻洗他的包皮,但是斯隆說,出於衛生原因,她應該那樣做。可她幾乎寧願讓他髒著,也不願意他因為她的動作而產生戀母情結。最近她給他洗澡的時候乾脆略過了這個步驟,並且沒有告訴斯隆。 「你戴手錶了嗎?」諾琳打著哈欠問道。普瑞斯報了時間給她。「你餵母乳嗎?」普瑞斯問道,不無嫉妒地偷看了一眼諾琳巨大的胸部。「我的奶水沒了。」諾琳說。「我的也是!」普瑞斯大聲說,「我剛離開醫院就沒有奶了。你餵了多久?」「四周。之後弗雷迪跟我們找來照看伊卡博德的姑娘上了床,我的奶水就罷工了。」普瑞斯哽住了,她本來想說他們給史蒂芬加了一瓶補充奶粉之後她的奶水就沒了這件事,但是話到嘴邊她又咽回去了。「我早該預料到的,」諾琳點了一根煙,繼續說道,「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的性生活了。你懂的。孕晚期需要禁慾,孩子出生後一個月之內也是。於是弗雷迪憋壞了,而且他覺得伊卡博德成了他的對手。然後我們就雇了那個愛爾蘭小婊子,很快。她是弗雷迪媽媽的僕人的表妹。一個真正的愛爾蘭妞。眼睛凹陷,手指頭髮黑,在性方面絲毫沒有道德。她在老家一直跟叔叔上床,是她告訴我的。弗雷迪自然忍不住對她上下其手。她的房間就在育嬰房隔壁,我夜裡跟伊卡博德一起睡——凌晨兩點我得爬起來給他餵奶,弗雷迪嫌我們吵,就在育嬰房裡搭床睡。」普瑞斯特別想要給她提點建議——諾琳不知道嗎?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哪怕是在擁擠的貧民窟里,嬰兒也絕對不能跟大人睡在一張床上。但她很羞怯,又怕自己結結巴巴說不清,於是什麼都沒說。「弗雷迪就偷偷溜進了她的房間,」諾琳繼續說道,「我給她收拾床鋪的時候發現的。床單上還有弗雷迪的精液。讓我抓狂的是她居然連條毛巾都不墊,太不成體統了。我把床單撤下來,拿去質問弗雷迪,他正邊吃早飯邊看《華爾街日報》。他說這件事有一部分錯誤在我。我沒有把她當成僕人對待,反而伺候著她的衣食住行,所以她才覺得自己有資格跟男主人上床:她覺得能跟我平起平坐。比如鋪床這件事,她應該自己鋪床。他說得對。我不擅長跟工人打交道,他只能親自把她轟出我們家。同時我用洗衣機把床單洗了,他說我應該留著讓洗衣工洗。我們吵了起來,結果就影響了我的奶水分泌。」 「他們說突然的刺激確實會導致奶水中斷,」普瑞斯說,「但至少伊卡博德得到了免疫力。」諾琳表示同意。她心不在焉地說,傷害更多是在精神上的。她伸手到嬰兒車裡拿出一個橡膠奶嘴,塞進伊卡博德的口中。普瑞斯迷惑地看著那個東西。「用這個是為了不讓他吃手指頭嗎?」她問,「你知道,諾琳,現在的兒科專家認為,與其讓他們改掉這個習慣,不如就讓他們吃手。每次史蒂芬把大拇指放進嘴裡的時候,我都會輕輕地轉移他的注意力。但是那個橡……橡膠奶嘴」——這個詞似乎粘在了她的嗓子眼裡——「非常不衛生,還會改變他的嘴形。你真的應該把它扔掉。斯隆看到的話一定會很震驚。這可以像吃手一樣形成習慣。」她非常真誠地說著,看到諾琳這樣一個受過教育的女孩竟然如此無知,她覺得不可思議。諾琳耐心地聽她說完。「如果小孩子吃手指,」諾琳說,「那是因為他的口腔快感被剝奪了。他每天需要有一定的吮吸時間,但奶瓶又滿足不了他,所以給他一個橡膠奶嘴就行了。是不是,伊卡博德?」她朝伊卡博德溫柔地笑著,小嬰兒吸著橡膠奶嘴的時候,臉上確實也洋溢著幸福的神情。普瑞斯儘量把目光從這種場面上移開。讓一個孩子從假奶頭上得到天堂般的滿足是她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情。她覺得應該立法禁止生產這種東西。 史蒂芬走近嬰兒車。「那是什麼?」他好奇地問道。他伸手去摸嬰兒嘴裡的橡膠奶嘴。普瑞斯馬上把他的手拿開了。但他仍然熱切地盯著看,明顯被伊卡博德發出的滿足的聲音吸引住了。「那是什麼啊?」他重複道。諾琳把奶嘴從嬰兒的口中拿出來。「你想試試嗎?」她和善地說。她用一塊乾淨的尿布把奶嘴擦了擦,遞給了史蒂芬。普瑞斯立刻來阻止。她從車裡掏出來一塊用蠟紙包著的棒棒糖。「來!」她說,「那個『波波』是小寶寶的,把它還給羅傑斯夫人。這個才是你的。」史蒂芬接過棒棒糖。普瑞斯發現,交換這個辦法在他身上很見效。他會乖乖地用一件不好的東西,比如一個安全別針,去換一件好的東西,比如一本圖畫書,而且通常似乎都沒有注意到手裡的東西已經被換掉了。 諾琳觀察著這一幕。「你特意訓練過他,」她終於說道,然後輕輕笑了下,「我猜你也訓練他自己上廁所了吧。」「恐怕還沒有。」普瑞斯尷尬地說。她壓低了聲音。「實話說,我簡直一籌莫展。當然,他不小心『拉了』之後,我從沒有像其他媽媽或者護士那樣懲罰他,雖然有時候真想打他屁股。總之,我做了一切該做的。你懂吧。『注意觀察他想要拉屎的時間,然後每天早上時間一到,就輕輕地把他抱到兒童坐便器上坐好。如果他沒拉,就把他抱下來,不要顯露出任何不高興的跡象。如果他真的拉了,微笑著鼓掌。』」 諾琳觸及了她最敏感的問題。作為一個兒科醫生的妻子,她感到十分羞恥,史蒂芬已經兩歲半了,還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大便。他不僅會在午睡時把床上弄得一片狼藉外加惡臭,有時候還會在公園裡拉一褲兜,所以她才會尋找偏僻的長椅,而不是帶他到遊樂場去玩。要不然他就會像上周末那樣,在牡蠣灣俱樂部的海灘上,在所有曬著日光浴、喝著雞尾酒的遊客面前,把屎拉在泳褲里。斯隆雖然是個醫生,但是每當史蒂芬在公共場合拉褲子時,他都會非常惱怒,而且他也從來不會幫普瑞斯給史蒂芬清理或者做出任何緩解她窘境的舉動。比如上周末,史蒂芬趁普瑞斯不注意,帶著滿滿一褲兜屎跑到沙灘上去了。是普瑞斯的妹妹琳達幫忙抓住了小寶寶,並且把他抱進了俱樂部,普瑞斯忙著給史蒂芬清洗的時候,琳達還幫普瑞斯洗了他的褲子。而斯隆全程都坐在遮陽傘下面,無視整件事的發生。 後來斯隆告訴普瑞斯,她們姐妹倆沒必要那麼大驚小怪。然而也只有在這一點上他才能說她沒有把史蒂芬教育好。史蒂芬不再尿床了。他吃蔬菜也吃奶凍。他很聽話。他現在甚至都不怎麼哭鬧了,晚上到時間就會上床,抱著一堆毛絨玩具進入夢鄉。她搞不懂自己在培養他的過程中犯了什麼錯誤。她的媽媽也想不通。她們兩人一起把全過程回溯了一遍,從最初那些清晨,她把史蒂芬放到固定在普通馬桶上的兒童坐便器開始。一用上兒童坐便器,他的排便時間立刻就變了。從九點變到十點又變回七點,到了最後,幾點都有可能,這讓普瑞斯和她請來幫她照顧孩子的年輕女孩只能白費力氣。每當她們通過他的表情判斷出他要「拉屎」的時候,她們就會把他放到坐便器上,好讓他在大腦里把這兩件事關聯起來。但無論她們在一邊觀望了多長時間,也不管她們把他放到坐便器上之後還要耐心地等待多長時間,他通常都會讓她們失望。然後,只要她們把他抱下來,他經常會馬上拉在嬰兒床上。 史蒂芬還小的時候,普瑞斯以為他或許不能理解大人想讓他做什麼,於是斯隆允許她發出不滿的哼聲或者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好讓他能夠跟著模仿。但是她的這些哼哼唧唧除了讓她顯得愚蠢沒有任何成果。她試過把他一個人留在兒童坐便器上,這樣他就不會以為這是母子兩人在玩遊戲。她想把他單獨留在上面更長時間,但是斯隆說五分鐘足夠了。偶爾有幾次他「表現很好」——普瑞斯覺得純粹是出於偶然,她會適度做出讚許的動作,這樣就算她不再鼓掌微笑,史蒂芬也不會覺得他是在受懲罰。 斯隆認為,這件事要怪普瑞斯的緊張,就和當初她餵母乳時一樣。「你把他放在馬桶上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你的緊張,所以你要放輕鬆。」可是,如果史蒂芬拉了一床,弄髒了玩具和毛絨玩偶之後,不得不去清理的人是斯隆,他肯定就沒辦法保持輕鬆的狀態了。斯隆一直說,這種事發生的時候要避免露出任何責怪的跡象,這才是正確的做法。「正常表現就行。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可那樣等於在撒謊。雖然她從未通過語言或者姿勢責備過史蒂芬,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史蒂芬一定知道她真的不喜歡他在床上拉大號。實際上她越發覺得他不僅知道,還樂此不疲。尤其是有一天,她在家招待客人吃過午餐之後帶大家到他房間參觀時,發現他又「出了狀況」。看到女士們匆忙逃離案發現場的樣子,他竟然雀躍著發出咯咯的笑聲。普瑞斯懷疑史蒂芬的個性中暗藏著一股反叛的勁頭,具體就表現在以這種方式跟她作對。好像他讀過育兒手冊,知道自己不會因為這種淘氣的行為而受到懲罰,相反還可以藉此來懲罰她似的。 這個想法太恐怖了,所以她不能和別人說起,甚至跟她的母親也不行。一個兩歲半的小孩有可能策劃並執行某種復仇計劃嗎?而且為什麼呢?唉,在情緒最低落的那些時刻,普瑞斯覺得自己知道原因。為了他太遲得到的那瓶奶粉,為了那個精確到分鐘的哺育時間表:六點,十點,兩點,六點,十點,兩點。甚至也可能是為了他缺失的那種被諾琳稱為「吮吸」快感的體驗。為了他大哭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把他抱起來,只有換尿布和餵水的時候才例外。總而言之,為了他有一個當兒科醫生的父親。所有人,包括在最開始持懷疑態度的哈茲霍恩夫人,如今都在感嘆這種新型育兒計劃成果非凡,他們從沒見過一個兩歲的小孩能夠如此結實、高大、聽話並且自立。普瑞斯的朋友們來家裡吃晚餐的時候看到史蒂芬不需要費勁哄就能去睡覺,都覺得很神奇。普瑞斯給他唱了首歌。他吃完竹芋曲奇,喝了水,再親一下媽媽。然後他就鑽進被窩,房間的燈也熄滅了。他不會大喊著讓父母再把燈打開,也不會要求開著門睡覺。「從嬰兒時期我們就開始訓練他了,」斯隆一邊給大家遞小吃,一邊這樣說,「他被抱回房間哄睡之後,普瑞斯一整夜都不會去看他。我們讓他習慣各種噪聲。他從來不需要枕頭。」這一點,普瑞斯的朋友們中沒有一個能比得過。她們都曾嘗試遵循一些普遍原則,但在某些細節上卻沒有嚴格遵守,結果就是他們的小孩會在父母開雞尾酒會的時候不停地打擾他們,要水、要光、要大人的關注,他們怕黑,挑食,拒絕午睡。斯隆說,關鍵是要有堅決按照體系執行的意志力,只有孩子生病或者外出時才能例外。史蒂芬的生活能有一個良好的開端是因為普瑞斯從不妥協。朋友們的讚賞也讓普瑞斯受到鼓舞,她覺得自己確實做得不錯。然而有些時候她也會暗自思忖,每當史蒂芬把褲子弄得一團糟的時候,他是不是在報復自己仍活在人間。 「我希望你以後比我幸運,」她悲傷地對諾琳說,「你開始訓練他上廁所了嗎?斯隆覺得我們開始訓練的時間太晚了。他說如果你儘早開始,訓練一個嬰兒不可能比訓練動物更難。」諾琳搖了搖頭。她並不打算訓練伊卡博德。他需要享受和自己的排泄物打成一片的樂趣,正如他需要吮吸。「等他需要用馬桶的時候,他會自己要求的。估計要到上幼兒園的時候才會。集體的壓力會鼓勵他放棄自己的肛門快感。等你把孩子送進託兒所之後,你就會發現他能改掉很多壞習慣。」她也不打算強制給伊卡博德斷奶——就是停止用奶瓶。他到了史蒂芬的年齡會自動斷奶的,如果沒有,那就自認倒霉吧。 「你到底是從哪裡得來這種論調的?」普瑞斯很確定,這些話肯定不是有聲望的兒科醫生說的,諾琳一定是碰到江湖醫生了。這些理論是基於人類學得出的,諾琳說。科學家們一直在觀察原始人的生活習性,並得出了一些很有價值的結論。比如,印第安世界中最優秀的普布韋洛印第安人直到孩子兩三歲才讓他們斷奶。大多數原始人也從不訓練孩子大小便的習慣。「可是他們那會兒沒有馬桶啊。」普瑞斯說。諾琳點點頭。「這就是我們文化的代價。如果你擁有一個抽水馬桶,你就會迷戀它。你讀過瑪格麗特·米德[1]的書嗎?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不用說,諾琳沒有給伊卡博德制訂時間表。他自己的習慣就是時間表。他一哭就會有人來抱,「一有需要」就會有人來餵他吃奶。「嬰兒輔食呢?你們打算給他吃嬰兒輔食嗎?」諾琳不知道。但她反對限制嬰兒飲食。「小孩子的口味很難伺候,」她說,「如果你提供多種多樣的食物給他們,他們自己會選擇要吃什麼。」普瑞斯說她覺得現在的年輕媽媽也太省事了,她們不會在家親手製作新鮮的蔬菜泥或者熬牛肉湯,打開一個輔食罐頭就萬事大吉了。諾琳似乎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確實,育兒圈裡討論最熱烈的那些事情——多大開始餵橙汁,煉乳和博登公司的牛奶哪種更好,罐頭輔食和自製輔食哪種更好,通便應該使用灌腸術還是開塞露,嬰兒麥片的好處有哪些,針對胃口大的寶寶而新創的三小時間隔法(普瑞斯和斯隆就是嘗試這種方法的先驅!)是什麼——諾琳似乎充耳不聞。她一再說,伊卡博德會自己做決定。她嘗試著從自己的盤子裡挑些零碎食物給他吃的時候,他已經表現出對義大利麵的偏愛。她沒有嬰兒體重秤或者嬰兒浴盆,給寶寶洗澡就用臉盆。她若有所思地盯著史蒂芬。「他多大了?有三歲嗎?」「到下周六就整整兩歲半了。」諾琳沉吟著說:「難怪,在他小時候,你們還執迷於磅秤、計時器、溫度計這些東西。那是計量的時代。天啊,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打了個哈欠,伸展了一下自己龐大的身軀。「昨天我們睡得太晚了。有幾個耶穌會會士來家裡吃晚餐,還有人打了會兒鼓。再加上伊卡博德也折騰,真是蠟燭兩頭燒,搞得我精疲力盡。」 普瑞斯挺直腰板準備迎戰,她很清楚諾琳剛才說的都是一派胡言。「計量的時代剛剛開始,」她強勢地說,「我們第一次建立起規範,在各個領域都是。你應該關注一下最新的科學進展。你知道格塞爾[2]在耶魯大學的研究成果嗎?我們終於能夠從科學的角度去認識兒童的成長過程了。格賽爾向我們展示了一歲、兩歲、三歲兒童應該達到的成長標準。等到他把這一成果普……普及之後,每個母親都會有可以參照的標……標準了。」 這一次諾琳伸手掩住了哈欠。「我知道格塞爾的理論。他是個研究行為主義的老古董。他女兒是35屆的。」「那又能說明什麼呢?」普瑞斯追問。諾琳不想跟她爭論。「你仍然相信技術進步,」她溫和地說,「我都忘了還有人在相信這個。你們以此代替宗教信仰。你們的圖騰就是標準。但我們已經超越這個階段了。一流的頭腦早已經不再接受進步這個概念。」「你曾經是一個非常激進的人,」普瑞斯反駁道,「你不認為羅斯福的一些政策是值得稱道的嗎?設立田納西河谷管理局,實現農村電氣化,設立農場重置管理局,實施作物控制,優化工薪工時標準,等等。就算他確實犯了一些錯誤——」「我仍然是一個激進的人,」諾琳打斷她,「不過我現在更想搞清楚意義——追溯問題的根源。新政是沒有根基的,那只是表面文章。它甚至都不具備法西斯主義的活力。」 「你丈夫同意你的這些觀點嗎?」「你丈夫呢?」諾琳反駁道。「不同意,」普瑞斯不得不承認,「在政治觀點上我們兩個針鋒相對。」這段時間,他們正在為了但澤港發生的事情爭論。斯隆並不關心希特勒是否會吞掉整個歐洲,他只認同美國優先。「還是瓦薩的老一套,」諾琳評價道,「我把政治留給弗雷迪去關心了。作為一個上流社會的猶太人,他現在已經深陷國際干涉主義和國內自由主義之間了,一直搖擺不定。弗雷迪不是知識分子。但我們結婚之前都認為他應該讀一讀卡夫卡、喬伊斯、湯因比和一些文化人類學家的著作。都是些入門級的讀物。只有這樣,從語義學角度上來說我們聊天時才能有共同的指涉對象。」普瑞斯不確定諾琳是否應該把弗洛伊德排除在外。「弗洛伊德的大部分理論已經過時了,」諾琳宣稱,「而且他過於局限在他所處的時期和地域。他把古老的奧地利帝國及其風俗習慣當作一種普世文化。榮格的理論對我來說更加言之有物,還有一些年輕的後弗洛伊德派學者也是。但我並不是說自己沒有受到弗洛伊德的影響。」 普瑞斯本來一直計劃以後有時間可以好好讀一讀弗洛伊德,如今聽說已經沒有必要了,不禁鬆了口氣,然而又有些失望。她認為諾琳對這類事情非常在行,她說得好像弗洛伊德已經不在人世了。普瑞斯突然感到一陣焦慮,擔心自己看報紙的時候錯過了他的訃告。她似乎錯過了太多事情。「當然,」諾琳說,「弗雷迪和我之間也有很深的文化衝突。我們在瓦薩接受的教育讓我很難接受自己身為女性要盡的義務,而弗雷迪的猶太血統讓他本能地承襲了母系氏族的原則。他希望我主管家裡的一切,而他在外管理銀行。這樣很好,起碼對伊卡博德而言。他從不干涉我撫養孩子的方式,也不讓他媽媽多嘴。弗雷迪希望生很多孩子,他想要建立一個王朝。只要我還能生育,我對他來說就是神聖之物。床對弗雷迪來說至關重要,他是個感官主義者,就像所羅門。他收集色情作品。他崇拜我,因為我不是猶太人。而且,他和很多有錢的猶太人一樣,是個勢利的人。他喜歡邀請有意思的人到家裡來,這一點我能幫他辦到。」說到這裡,她突然停下來,嘆了口氣,「可是問題在於——問題在於——」她壓低了聲音,四下看了看,「天啊,我還是跟你說了吧,你或許也有同樣的問題。」普瑞斯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她害怕諾琳要談到性生活這個普瑞斯仍然感覺特別厭惡的話題。 「問題在於我的頭腦,」諾琳說,「洛克伍德小姐和其他小姐們把我塑造成了一個知識分子。弗雷迪不介意我比他有思想,他其實挺喜歡的。但我有種對牛彈琴的感覺。而且他希望我同時能當個家庭主婦,也就是他所謂的『女主人』。我應該穿著得體並且擅長布置餐桌。他覺得那應該很容易,因為我們家有僕人幫忙。但我駕馭不了僕人。我想那是我熱衷政治時期遺留的問題。弗雷迪負責雇用這些僕人,但是他說僕人們一進家門,我就放任他們變得懶散。他們都能看得出我腦子裡沒有那根筋,於是開始偷偷喝酒,在賬單上做手腳,忘記把銀器擦乾淨,等等。弗雷迪是個非常注重享受的人——如果你用沒有擦亮的咖啡壺給他端來重新熱過的咖啡,他會大發雷霆。如果桌布是髒的,他也會生氣。昨晚我們剛剛坐下準備吃晚餐的時候,他就立刻叫管家來把桌布換掉了。我自己正忙著跟那些耶穌會會士討論自然法則,根本沒注意到。」 「你可以利用上午的時間看一眼桌布和銀器,」普瑞斯提出,「在晚宴開始之前,把你要用到的所有東西都拿出來檢查一遍。」普瑞斯上大學時也是優等生,但她和兼職女僕之間從未出過任何麻煩,她家的女僕通常都是她媽媽介紹來的。她覺得頭腦就應該幫助你把生活安排得更有效率。此外,她也從沒聽說過諾琳在大學裡是優秀學生。「我知道,」諾琳回答,「現在我們有了一座新房子,我也準備做出一些改變。我最近才開始請一個女人來給我按摩,幫我放鬆身體。但是不知不覺地我竟然又開始談論起基督一性論派、亞大納西信經,還有邁蒙尼德這些話題了。為我工作的都是最奇特的人,我似乎能夠吸引他們。我們家現在的管家是個人智學學者。昨晚他竟然開始做韻律體操了。」她大笑著說。 「你真的認為我們接受的教育都是錯的嗎?」普瑞斯焦慮地問。斯隆也經常表達同樣的觀點,但那只是因為他不認同這種教育灌輸給普瑞斯的一些看法。「唉,完全是錯的,」諾琳說,「我一生都為其所累。」她伸展了一下身體。普瑞斯看了一眼手錶。她和史蒂芬該走了。諾琳也站起身。「我和伊卡博德跟你一起走吧。」她給兒子換了一塊尿布,又給他蓋上一條繡著他名字的毛毯。「這樣方便認。」她說。她們一起穿過第五大道,推著嬰兒車沿著七十二街往前走。兩人的談話也隨意多了。「我上次見你是什麼時候?」諾琳問道。「是在凱家嗎?」普瑞斯說。「畢業一年之後?」「對。」諾琳說。然後兩人都沉默了。「可憐的凱。」普瑞斯一邊繞開路上橫著的格里斯泰德超市的推車,一邊說道。 「你還有她的消息嗎?」諾琳問。「很久沒有了,」普瑞斯回答,「她去了西部之後就沒有了。至少有一年了。」普瑞斯默默地責備自己一直沒有給她寫信。「我有時候還能見到哈拉爾德。」諾琳用平淡的語氣主動提起。「哦,他怎麼樣?」「還是老樣子,他重新開始生活了。凱的精神崩潰和兩人的離婚對他的打擊非常大。天啊,他真的受了太多折磨!」 普瑞斯猶豫了一下。「可是,凱真的精神崩潰了嗎?波莉·瑞吉里——就是波莉·安德魯斯,你還記得她吧——一直說其實不是那樣的,說她是在住院期間情況才惡化的。」「你去看過她嗎?」諾琳板著臉問道。普瑞斯沒去過。「我去過,」諾琳說,「醫生當時就把我找去了。他們想了解她的情況。我應該算是她最好的朋友。我走進她病房裡的時候,她完全不想見人。她讓我走開。她有被迫害妄想症,把我當成了迫害她的人。醫生們覺得她或許有同性戀傾向。偏執型人格有一點特別滑稽,她們總是感覺自己受到了某一個同性的迫害,而那個人實際上是她們真正愛慕的對象。等我終於讓她對我開口說話的時候,我才明白,她是覺得我跟精神科醫生談論她是對她的背叛。但是對哈拉爾德她似乎沒有絲毫怨言,儘管他每天都去跟醫生談論她的情況。內疚感快要把他的心撕碎了,因為到最後他對她的態度很不好,他當時不知道她表現出的那些異常都是病徵。一個外行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親近的人出了什麼問題。」 「可是,她到底得了什麼病?」普瑞斯問,「據我所知,她是因為入院過程中出了差錯才被送到那裡的,後來她留下是因為那裡是個療養的地方,她可以離開哈拉爾德,把自己的事情想清楚。我猜哈拉爾德的錯更多一些。」「那是對外的說法,」諾琳說,「他們一直沒有給出最後的診斷結果。但她在很多最基本的事情上都出現了問題,比如性,還有跟男人的競爭、潛在的女同性戀傾向被過分壓抑、努力爭取社會地位卻遭受挫敗。在瓦薩時,她在南樓你們那群人里算是出類拔萃的,但是她永遠不可能重塑輝煌。所以她把所有的雄心都傾注到哈拉爾德身上,這種毫無理性的壓力讓他承受不住。她的這種做法無異於殺雞取卵。而且一直以來她都在逼他賺錢,她因為自己的『陽具妒羨』情結而毫不留情地貶低他。此外,她還下定決心懲罰他,因為他沒能讓她間接感受到成功的滋味。哈拉爾德跟醫生聊過幾次之後,對此也有了更加清晰的認識。我也幫他們澄清了一些問題,還把我的前夫帕特也找去跟他們談了談。他對凱的消費習慣發表了非常精闢的見解,刻畫了她對財富的迷戀,令人難忘。比較一下我們兩家當時過日子的方式就能看出來,而且當時帕特有薪水,哈拉爾德實際上是在領救濟。」 「你覺不覺得,」普瑞斯說,「這件事跟大蕭條也有一定的關係?如果她是在經濟形勢正常的時候跟哈拉爾德結的婚,他就會有工作,他們的生活水平就能與收入相符。凱的錯……錯誤就在於她總覺得哈拉爾德一定能找到全職工作,所以她才敢欠債。不過那也是常見的消費習慣,而且戲劇界對於經濟復甦的反應也比較慢。如果他們晚點結婚,或許就能趕上聯邦劇院項目。不過,可惜的是,藝術項目的方案要到一九三五年才出台。羅斯福很晚才意識到,藝術家和表演者同樣需要就業保障。」 「所以你認為這是經濟形勢造成的悲劇。」「是的。我們這個階層的離婚率那麼高——」「那麼新政就是救世主咯,」諾琳打斷她的話,「可惜來得太遲,沒能促成美好的結局。」她笑出了聲,「你說得或許有些道理。實際上,哈拉爾德現在就在聯邦劇院項目工作。但願國會不要把這個項目否決。他剛剛得到當導演的機會。」普瑞斯眉頭一皺。「恐怕國會真的要把項目否決,諾琳。可憐的哈拉爾德!他確實一直不太走運,也是挺奇怪的。」她穿著一身泡泡紗連衣裙,在突然襲來的一陣寒意中打了個冷戰。諾琳也表示同意。「他本來可以是個很偉大的人,哈拉爾德。」她們來到公園大道和七十二街的交叉口。「凱真是太可憐了!」普瑞斯又嘆了口氣,決定下午趁史蒂芬午睡的時候給她寫封信。「就因為她精神崩潰了一次,梅西百貨就把她解僱了,這種做法太不人道了。那本該當作普通病假處理。之後他們還被趕出了公寓,簡直是雪上加霜。」「梅西百貨給了她一筆遣散費。」諾琳指出。普瑞斯想像著自己處在凱的境地會怎樣,不禁悲傷地搖了搖頭。她想,難怪凱的父親來接她回猶他州的時候,她屈服了,東部的一切都讓她大失所望。「她所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她喃喃自語著朝公園大道的遠方望去。 「不如跟我回家坐坐吧?」諾琳突然提議,「我們可以喝點咖啡。」「我還要給史蒂芬做午飯。」普瑞斯解釋道。「我們一起餵他就好,」諾琳熱情地說,「我家裡應該還有點小羊排和生菜。他能吃嗎?」普瑞斯有點動心了。她家也有羊排,還有新鮮菠菜,以及沒烤的土豆,今天早上她還給史蒂芬做了用蛋清打發的木薯糕。不過,發現諾琳沒有覺得她無聊,她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此外,她也有點厭倦自己一成不變的生活了。她因為懷孕辭掉工作之後,幾乎沒見過什麼「生」人。「我們家有三隻貓,」諾琳對史蒂芬說,「還有一窩小奶貓。」這句話讓普瑞斯決定去,她覺得動物對小孩來說非常重要,但是斯隆過敏,所以不讓他們在家養寵物。 諾琳家房子的大門是紅色的,工人們還在砌玻璃磚牆。大門裡,一條粉刷一新的坡道直通二樓。一個穿著襯衫的瘦削男僕走出來,推著嬰兒車裡的伊卡博德上了樓。普瑞斯覺得這種設計非常實用:搬嬰兒車上下樓梯很麻煩,把嬰兒車留在樓下擋著路也同樣麻煩,將來伊卡博德長大一些之後,坡道也可以防止他摔下樓梯。這棟房子給她一種很舒適的感覺,讓她印象深刻,只是從街上看起來這房子有點奇怪,應該說是周邊的房子跟它不搭,而不是諾琳的房子跟周邊不搭。真正讓她吃驚的是,諾琳反對技術進步,卻擁有這麼一座前衛的房子。不過諾琳說,這座房子是「經典的現代」風格。 二樓客廳里的兩面牆都被塗成暗紅色。光線從臨街的玻璃磚牆照射進來,一小截同樣是玻璃磚材質的矮牆把鉻金鑲邊的吧檯擋住了一半。房間裡擺著同樣是鉻金鑲邊的圓形玻璃桌和巨大的奶油色軟沙發。大玻璃碗裡開滿了山茱萸花,湊近看能發現那其實是插在樹枝上的紙花。書房裡有一台很大的留聲機、一套架子鼓和一架白色鋼琴,看起來像夜店。鋼琴上還擺著幾個球形白蘭地酒杯,裡面還殘留著一些白蘭地。房間採用間接照明的方式,所有燈具都隱藏在溝槽里,整個地板上都鋪著厚厚的奶油色地毯。一切都很昂貴,而且在普瑞斯看來都很「有品味」。唯一的一點是,對身材矮小的普瑞斯來說,所有家具看起來都太大了——像是巨人用的家具。諾琳請她坐在客廳沙發的一頭,她感覺自己像童話故事裡的金髮姑娘,坐在三隻熊里最大的那隻熊的床上。 男僕帶著史蒂芬到一樓洗衣房去看小奶貓了。「咖啡馬上就送來,」諾琳坐在大沙發的另一頭說,「是煮好後重新加熱的,希望你不會介意。」她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放了一個浴盆那麼大的菸灰缸,又打開一盒煙,然後摘掉太陽鏡,脫了鞋。「他們會帶著史蒂芬在樓下玩,」她說,「現在我們可以聊聊天了。」她穿著黑色的亞麻長褲,把腿盤了起來。「你聽了或許會大吃一驚,我曾經瘋狂地愛著哈拉爾德,愛了四年。但我從沒讓這件事影響到我和凱的關係。當我看到自己毫無希望的時候,我嫁給了弗雷迪。其實從始至終都是毫無希望的,但我一直在欺騙自己。」她的語調平淡,頻繁地吸著煙,腰部以上的身體前後晃動著,她的萎靡已經消失了。「幾年前我們滾過幾次床單——沒什麼其他的了。然後對他來說這件事就過去了——哈拉爾德喜歡這樣。但他還是經常來找我,以朋友的身份,他把我當成他的知己,他會把他和其他那些女人的事情都告訴我。你知道他還有別的女人嗎?」普瑞斯點點頭。「他是不是也打過你的主意?」「沒有,不過他勾引過多蒂,而且是在她婚後。他想要跟她出去約會。」「女人對他來說是必需品,」諾琳說,「但我想我比較不一樣。我覺得他跟我分手是因為凱,因為他尊重我們之間的關係。他時常會脫光我的衣服,仔細欣賞我的身體,然後拍拍我的腰再回家。或者去找其他女人。事後他也會告訴我。他每次跟其他女人上了床之後,都會告訴我。但他沒告訴我的是那些沒跟他上床的女人。我發現我並不是唯一一個。他會到處去找老相好,脫掉她們的衣服欣賞一番,然後離開。只是為了確認她們還能用,就像是去清點庫房存貨。而且,他所有的舊情人都還愛著他,至少我知道的那些都是。哈拉爾德非常有魅力。他本來可以去當一名修道士。」 那個瘦削的管家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了,上面是兩個超大號的咖啡杯,一把髒兮兮的咖啡壺,以及奶油和方糖。方糖的外包裝上印著「施拉夫特餐廳」的字樣。「有錢人的生活我過不慣,」諾琳嘆道,「我每次在施拉夫特餐廳的吧檯喝咖啡的時候,總是把他們提供的方糖帶回家,但是家裡的用人連外包裝都懶得拆掉。弗雷迪覺得尷尬極了。」管家退下了。「珀金斯!」諾琳把他叫住,「把這個菸灰缸倒一倒,好嗎?」他把那個浴盆一樣的菸灰缸拿走,又拿來一個乾淨的。「我得不斷提醒他才行,」諾琳說,「弗雷迪很介意倒菸灰缸這件事。特別逗,他碰過的所有東西,他都想讓人拿去洗乾淨。」 談話間,普瑞斯感覺她裙子下面好像濕了一片,而且越來越濕。她把重心從臀部的一側移到另一側,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她伸手摸了一下奶油色沙發墊。墊子明顯是濕的。與此同時,諾琳也發現她的亞麻長褲濕了。「哦,我的天啊!」她說,「他們又這麼幹了。我出去的時候他們一定用肥皂水洗過沙發墊。弗雷迪讓家裡所有人都變成了清洗狂人。」她大笑著說,「那天晚上,弗雷迪的父親在餐廳里坐了潮濕的椅套,結果風濕病都犯了。」普瑞斯站了起來,她的裙子上已經濕了一大片。「珀金斯!」諾琳走到門口,朝樓梯下面喊道,「給我們拿幾條浴巾來好嗎?」管家拿著兩條繡著名字首字母的大毛巾,鋪在沙發兩端,好讓兩位女士坐在上面。「謝謝。」諾琳說。珀金斯離開了。「告訴我,」她轉向普瑞斯,「你會跟僕人說『謝謝』嗎?弗雷迪說你不該感謝他們,伺候你是他們的職責所在。」「他們幫你布置餐桌和端飯的時候你不用感謝他們,」普瑞斯說,「但是如果他們為你提供了額外的服務,比如拿浴巾,還是要謝的。而且你通常會說『請』,」她小心地補充了一句,「如果你需要他們特意幫忙的話。我是說,你可以說:『可以給羅傑斯先生再加一點烤肉嗎?』但是如果你讓一個女僕幫你從手提包里把手絹拿來,你就應該用『請』這個字。」「我也是這麼想的,」諾琳說,「弗雷迪是錯的。我想我得去找一本《埃米莉禮儀規範》來。我記得小時候在祖母家,我們總是要說『請』和『謝謝』的,不過他們是德國人——我父親家的人。僕人就和家裡人一樣。我對紐約上流社會的規矩不像你那麼了解。」 普瑞斯覺得尷尬,她相信弗雷迪對這方面的了解跟她一樣多,只是諾琳沒能明白個中精髓。管家又來了。他在諾琳身邊耳語了一陣。「哦,好的,」諾琳朝普瑞斯這邊瞟了一眼說道,「那就請你處理一下吧。」「他剛才說什麼?」普瑞斯問道,感覺事情肯定跟自己有關。珀金斯還在旁邊站著。「史蒂芬拉屎了,拉了一褲子。」諾琳隨意地說。普瑞斯大驚失色,一下跳了起來。「我馬上來,」她對管家說,「啊,真的很抱歉!」「讓珀金斯去處理就好,」諾琳堅持讓普瑞斯坐回沙發上,「或者讓伊卡博德的保姆去弄。把他的褲子洗乾淨,再給他換塊尿布。」她跟管家吩咐。普瑞斯求之不得,聽從了她的話。史蒂芬又出了丑,而且她第一次在日常談話中聽到有人直接把「拉屎」這個詞說出來(更不用說是個女人,還當著僕人的面!),而且用了過去式的語法,她之前從沒聽過,感覺怪怪的,又有點蒙。這麼說真的合適嗎?她好奇地想。那個詞的發音聽起來像是《聖經》里的古英語。她心裡默默地嘗試著其他有可能的過去式詞彙,覺得有點害臊。 「我說到哪兒了?」諾琳說,「哦,哈拉爾德。對,我曾經瘋狂地愛著他,但他的心都在凱身上。其實我一直沒法理解。醫院裡所有精神科醫生都說他們之間有『某種內在關聯』,一種『相互依賴』的關係。哈拉爾德總是提到她的活力。他認為她咄咄逼人的進取心與『生命力』息息相關——他一直沒有擺脫肖的影響。你覺得她比我還有活力嗎?」普瑞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凱確實精力充沛,」她說,「而且她非常相信哈拉爾德。你不覺得這才是最主要的嗎?此外——我無意刻薄,掙錢養家餬口的人是凱啊。」「哈拉爾德可以找一堆有錢的女人,」諾琳宣稱,「我願意為他擦地板,或者去當女招待或者舞女。凱每天去梅西百貨上班算不上什麼犧牲。而且她喜歡上班。但我準備好了為他犧牲一切。」 她黃褐色的眼中湧出淚水。「哎呀,別這麼說,諾琳!」普瑞斯懇求她,諾琳的眼淚惹得她幾乎也想吐露自己的心事。雖然她為了斯隆而順從地放棄了自己的工作和社會理想,可她並不鼓勵自我犧牲。現在為時已晚,因為有了史蒂芬,但是她覺得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如果她去了她嚮往的地方——到華盛頓去,從事斯隆最痛恨的職業,成為羅斯福新政事業中的一枚螺絲釘——斯隆也會快樂得多,而且還能吹噓她是「我的布爾什維克妻子」。她在國家復興管理局工作期間,他很以她為榮,因為她當時很有進取心,如今連這一點都消失了。 「是真的!」諾琳無比堅定地說,「而且我現在也可以為他犧牲一切,比如弗雷迪所有的財產。」她悽慘地環視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你不是真的要犧牲一切吧,」普瑞斯斷然說道,「伊卡博德怎麼辦?」諾琳點起一根煙。「天啊,我把伊卡博德忘了。你說得對。我做不到。我用人質換來了財富。我生下了一個人質。哈拉爾德永遠都不會接受別人的孩子,」她咳嗽了一聲,嗓音嘶啞,「而且他也不是神選的子民[3]。伊卡博德在他看來就是個猶太崽子。」諾琳的用詞讓普瑞斯震驚不已。或許嫁給猶太人之後就會變得不同吧。或許你就因此獲得了某種許可,就像黑人之間能夠以「黑鬼」相稱一樣。但這種話在普瑞斯聽來仍然很不舒服。她放下了咖啡杯。諾琳默默地抽著煙,明顯情緒沮喪。普瑞斯很後悔跟諾琳回家來,她現在才明白,她邀請她來只是為了找機會聊聊哈拉爾德。這就和其他所有自我放縱的行為一樣,可能只會讓諾琳悔不當初。普瑞斯的良心也隨即感到非常不安,她覺得自己不應該把史蒂芬帶到這個陌生的房子裡來。斯隆肯定不同意她這樣做。天知道他們會在樓下給史蒂芬吃什麼——肯定是對他沒有好處的東西。而且他回家睡覺的時間也被耽誤了。 「不知道我們能不能下樓去偷偷看一眼史蒂芬?」她禮貌地問,「他有點認生。」她又一次責備自己沒有良心,怎麼可以讓這些人幫史蒂芬清洗呢。如果他們叫他「壞孩子!」,該怎麼辦?很多目中無人的僕人都是這麼對待主人家的小孩的。可是幾分鐘前她還幾乎希望他們這樣對待她的孩子。諾琳馬上站起身來。「當然,」她說,「不過你先告訴我一件事。」她嗆了幾口煙。普瑞斯完全不知道她要說什麼。諾琳盯著普瑞斯的雙眼。「你覺得伊卡博德長得像猶太人嗎?」 普瑞斯又一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伊卡博德還太小,看不出來有沒有鷹鉤鼻;他眼睛的顏色也跟所有小嬰兒一樣,是那種深邃的藍色;他的皮膚偏黑,但那也許是日光浴造成的。他看起來確實跟其他嬰兒有點不一樣。普瑞斯發現他的身體異乎尋常地修長,這讓他看起來顯得憂鬱,仿佛是一根飄搖的蘆葦。他有黑眼圈,小小的面龐也有些憔悴。毫無疑問,他看上去像是背負著某種特殊的命運,也就是所謂猶太人的命運。他裸露的身體也讓他有種悲愴感,仿佛他不僅是個嬰兒,更是代表全人類被動物園收藏起來的一個小小標本。不過,他跟史蒂芬完全沒有相似之處這一事實回答不了諾琳的問題,哪怕普瑞斯非常想回答。真正的問題在於,她不知道諾琳想要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他長得不像你,」她實事求是地回答,「或許像他父親吧。」諾琳遞給她一個大相框,裡面是一個男人的照片,黑色鬈髮,相當英俊,稍微發福。伊卡博德長得不像弗雷迪。「他長得像他自己吧,我想。」諾琳總結道。她們沿著坡道走下去。她們在廚房裡看到了圍著尿布的史蒂芬、管家、廚師、三隻安哥拉大貓和一窩奶貓。史蒂芬已經吃完了午飯,盤子裡只剩下一塊巧克力蛋糕還沒吃。「他好像不太想吃,太太。」廚師對諾琳說。她們都驚訝地盯著史蒂芬。普瑞斯道了歉。「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只知道全麥餅乾、動物餅乾和竹芋曲奇。」「曲奇,」史蒂芬說,「動物餅乾。」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非常漂亮的金髮女郎,她上身穿了一件低胸薄襯衣,袒露著胸部,下身穿著彩色百褶裙和高跟鞋。「嘿,西西莉亞。」諾琳說。她轉身告訴普瑞斯:「這是伊卡博德的保姆。」女孩拿著史蒂芬的褲子和黃色日光服。「褲子還是濕的,」她說,「但是我把日光服熨幹了,諾琳。需要我幫他穿上嗎?」「我來吧。」普瑞斯急忙說道。女孩俯身幫她的時候,史蒂芬伸出一隻手去碰了碰她的乳房。媽媽幫他穿衣服的時候,他的眼睛仍然盯著女孩。「那是什麼?」他指著問。除了普瑞斯和管家,大家都笑了。「他太早熟了。」女孩說著抱了抱他,給了史蒂芬可乘之機。他把手伸進了女孩的衣領裡面。「小心,」諾琳笑道,「西西莉亞可是個處女,而且還是天主教徒。」普瑞斯拿開了史蒂芬的手。她四下看了看,想找點什麼東西給他,免得他又要哭起來。除了那塊蛋糕什麼都沒有,嬰兒車在樓上。她掰下一塊蛋糕並分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進自己的嘴裡。「你看!特別好吃。」她一邊嚼一邊說。史蒂芬不情願地把目光從保姆身上移開,模仿起媽媽的動作。很快,他就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那塊猶太西點店製作的帶著軟糖霜的巧克力蛋糕。 * * * [1]美國20世紀知名人類學家,美國現代人類學成形過程中最重要的學者之一。 [2]即阿諾德·格塞爾,美國20世紀著名的兒童心理學家和醫生,他提出了「成熟勢力說」。 [3]《舊約·出埃及記》中提到,希伯來人是神選的子民,此處特指猶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