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 第十三章

瑪麗·麥卡錫 《她們》
三月的一個清晨,波莉來到佩恩·惠特尼精神病治療中心的女性病區,為一個昨晚入院的精神病人做代謝檢測。蜜月歸來後她繼續留在醫院上班,她希望自己能懷上孕,因為他們沒有採取任何避孕措施。如果真懷上了(現在確定還為時過早),那她就沒有必要換工作,因為到了十月她得休產假。吉姆每天都到醫院來和她一起在員工食堂吃午餐,兩人會在餐桌下面悄悄拉著手。到了晚上,波莉的同學們會輪流舉辦「叉子晚宴」[1]來「分開」招待這對新人。因為,剛剛加入已婚人士行列的波莉和吉姆在這種晚宴上不許坐在一起,只能坐在房間兩頭,把餐盤放在膝蓋上。這些晚宴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另一半,都住在帶電梯的樓房裡,這讓波莉有種強烈的距離感。所有的丈夫都在保險、銀行或者雜誌行業「做得非常好」,這是不言而喻的,而她的那些同學,除了幾個在大學時代並沒有太叛逆如今卻非常離經叛道的人,也都「擁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然而,有很多個晚上,看著她們,聽著她們的談話時,波莉卻感覺自己一定是33屆班級中唯一幸福的姑娘。 波莉明顯看得出,她那些已婚的同學有很多都對丈夫感到失望,並且羨慕海倫娜那種還沒結婚的姑娘。明年六月份就是第五次同學會了,她們的同學裡已經有人離婚了。班裡後進的烏龜們一起憂傷地談論著這些遙遙領先的兔子,都覺得她們至少「已經有所成就」。諾琳·布萊克跑去了里諾郊外的一個農場,現在她稱自己為「施密特拉普·布萊克太太」,離婚讓她在「校友近況」欄目中成了熱門人物,和在波道夫服裝品牌當模特的康妮·斯托里以及伊麗莎白·雅頓的櫥窗設計師莉莉·馬文齊名,超過了在產業工人聯合會擔任組織員的賓姬·巴恩斯和正在學習成為一名牧師的巴布斯·珀迪。在她們那個小集體裡,只有莉比小有名氣。曾經充滿活力的凱如今已經失去了領跑者的位置。去年有傳聞說,全班第一個結婚的她即將成為全班第一個離婚的人——這也算是創造了紀錄。不過她累死累活卻仍然是梅西百貨人事部的一個初級職員,哈拉爾德也仍然在寫一些還沒有排演的劇本。他不時會接一些舞台監督或者夏季劇院導演的工作,必要時凱的家人會接濟他們。叉子晚宴上,關於凱和哈拉爾德到底誰拖累了誰這個話題,大家產生了分歧。最近似乎大家都沒見過他們,除了今年冬天特意去拜訪過他們的多蒂,還有因為父母來紐約而請他們一起到薩沃伊廣場酒店吃飯的海倫娜。多蒂說,他們兩人現在跟一群愛玩撲克的享樂派人士走得很近,那些人管她叫「彼得太太」,管哈拉爾德叫「彼得先生」。那群人里的女性都比凱年紀大,嗓音低沉慵懶,對所有男人都以「某某先生」相稱,包括她們自己的丈夫。莊家決定遊戲規則,最低下注額是二十五美分。哈拉爾德是個真正的賭徒,但凱只是個拿著牌都能讓別人看到牌面的新手,而且她很喜歡玩「兩點獨眼傑克」這種遊戲。海倫娜曾經跟波莉說過,她媽媽是個優秀的業餘診斷專家,她認為凱已經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病人很執拗,」那天早上,護士在樓道里一邊打開病房的門鎖,一邊警告波莉,「她可能不會配合。」病床上的女人是凱。她的一隻眼睛周圍布滿烏青,赤裸的手臂上也傷痕累累。一看到穿著白大褂的波莉,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在比較兩個人的處境,波莉不無同情地想,她試著回憶自己之前是否見過凱掉眼淚的樣子。波莉沒有多問,那樣可能會讓凱更難過,她只是拿來一塊毛巾,擦了擦她青腫的面龐。和護士說的正相反,凱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於是波莉從柜子里找到凱的手提包,從裡面拿出一把梳子,輕輕地為她梳頭。她並沒有讓凱照鏡子,因為怕凱看到自己眼睛上的淤傷。過了一會兒,凱停止了抽泣,她坐直了身體。「你要給我做什麼檢查?」凱看到波莉拿來的大圓柱儀器,好奇地問道。「我來給你做個基礎的新陳代謝測試,沒別的,」波莉回答,「不疼的。」「我知道,」凱不耐煩地說,「但我還沒吃早餐呢!」這種抗議太像凱的風格了,波莉感到略微安心。讓她吃驚的是,她的朋友除了外表有些變化,還是原來的樣子。「做完之後再吃早餐,」她告訴凱,「這些測試需要空腹進行。」「哦,」凱說,「天啊,我真高興你在這兒。你根本想不到他們對我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波莉。」昨天夜裡,護士把她的腰帶拿走了。「沒有腰帶我不能穿裙子。」她們還拿走了她睡衣的腰帶(「看看!」)並且試圖摘掉她的結婚戒指,但她堅決不讓。「我們搏鬥得很厲害,實際上跟摔跤比賽差不多,然後護士長過來說讓我這一晚先戴著戒指。接著,她們又讓我張開嘴,查看我有沒有可以摘下來的假牙,我都已經告訴她們沒有了,但她們非要再看看。如果我真有假牙,很可能也會被她們摘下來帶走。我必須說,我當時特別想咬她們。」她像個西部人那樣大聲地笑了起來。「我現在真希望我當時咬了她們。」她快速瞥了一眼波莉,想求得肯定——波莉很擔心這是她發病的徵兆。凱會因為跟護士打架而自豪,仿佛她仍然認為自己是學校里對抗校長或者院長的學生。她不明白約束衣意味著什麼嗎?她好像根本沒搞明白她現在在什麼地方。然後,波莉突然明白過來,凱只是覺得難堪。「我覺得,」凱變換語氣繼續說道,「她們以為我想自殺。她們一直透過門上的那些小窗孔偷看我在幹什麼。她們是不是以為我會用腰帶上吊?可是我拿結婚戒指能幹什麼呢?」「怕你吞下去。」波莉的回答很迅速。她覺得這些事還是護士們來跟她解釋更好。「那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她微笑著說,「她們會拿走每個人的腰帶和結婚戒指。她們讓你留著戒指我還挺意外的,而且這層樓的所有房間都有窺視孔。」「像一座監獄,」凱說,「『猶大』,他們是這樣稱呼那種人的吧?」她的眼中又一次湧出淚水,「哈拉爾德背叛了我。他把我拋在這裡就離開了。他騙我說這就是一家普通的醫院。」 「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兒?」「你先告訴我這裡是哪兒。」「你不知道嗎?」波莉問。「我猜這裡一定是一家精神病院吧,」凱回答,「雖然護士們一直在說:『哎呀不是,親愛的,完全不是。這裡只是個讓精神緊張的人充分休息的地方。』昨晚她們把我帶來這裡的時候,我真是出了大大的丑。我當時就問哪裡能打電話。我想要找人說說話。她們說房間裡沒有電話。於是我說:『為什麼沒有?』可她們沒告訴我原因。我當時就該猜到是怎麼回事,但是我沒有,我認定這裡一定是醫院裡收費最低的住院部,美其名曰病房,哈拉爾德讓我住在這兒是為了省錢——他那個人你也知道。然後我想要台收音機,她們不給我。『為什麼不給?』我問。她們說那樣違反規定。這就非常奇怪了,我說:我有個朋友一年前生孩子時,就在這家紐約醫院住過院,她當時就有一台收音機。我記得非常清楚。」她笑了,「她們一定覺得我瘋了,然後馬上就把我的腰帶收走了。」「她們沒覺得你瘋了,」波莉打斷她的話,「你現在是在佩恩·惠特尼治療中心。這裡是一家私立的精神病院,隸屬於康奈爾大學醫療中心。這層樓是接待處,是護士們為病人分診的地方。」 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閉上了雙眼。「好了,現在我知道了。我得聽別人告訴我才能相信。」「可是,告訴我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波莉輕聲鼓勵她,撫摸著她這位朋友寬大的額頭。凱睜開了眼睛。「你相信我嗎?」她問,「一定會有人相信我的。」「我當然相信你。」波莉溫暖地說。她在震驚之餘得出的結論是,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醫院裡有時候確實會發生這種事情。彼得森是一個很常見的姓氏,經常會被拼寫成「皮特森」,凱的病歷上就是這麼寫的。如果凱只是因為闌尾炎入院,結果卻因為名字搞混而被送到了這裡,那就太糟糕了!可是那樣的話,她眼睛上的淤青還是沒法解釋。「是哈拉爾德,」凱無精打采地說,「他喝醉以後打了我。什麼時候的事呢?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了,但應該是昨天早上。對,昨天早上。」「他一大早就喝酒嗎?」「他一晚上都沒回家。早上七點他進門時,我指責他外面有別的女人。我知道自己在他醉醺醺的時候罵他很愚蠢。我應該等他清醒了之後再說。」波莉忍住沒笑出來。凱的自我批評永遠都能說明問題。「但我當時也有點歇斯底里吧,我想。前一天下午我們招待了一些客人來家裡喝雞尾酒,大家都喝得挺盡興的。他們是大約七點半離開的,我便開始做晚飯,我需要一根醃黃瓜做醬料。於是我讓哈拉爾德到熟食店去買一根,結果他就再也沒回來。我意識到自己犯傻了,我本來可以用印度醃菜的。但是菜譜上指明了需要醃黃瓜。總之,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來。我其實應該假裝睡著了——我現在明白了,結果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說他一定是去找麗茲·朗韋爾了——你不認識她,是我們一起打撲克的牌友。她是布林莫爾學院29屆的,她丈夫到華盛頓出庭去了,沒在家。然後哈拉爾德說他再也受不了我骯髒的想法,於是就打了我。你知道嗎,他打得我眼冒金星,像是漫畫上畫的那樣。我也是蠢,我還手了。然後他把我打倒在地,踢我的肚子。我該怎麼做呢,波莉?自己爬起來,等第二天他來跟我道歉?我知道那是正確的策略,但我沒有耐心了。我跳起來,跑向廚房。他追著我,我拿起了麵包刀。我故意沒有拿那把切肉刀,因為他昨天才磨過它,我不想嚇到他。能讓他恢復理智就夠了。我揮舞著刀子說:『別靠近我!』他把刀從我手中打落了。然後他把我推進更衣室,鎖上了門。我在裡面等了一會兒,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聽聽他在外邊幹什麼。終於,我聽見了他的鼾聲。他從沒想過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出門上班。我敲門,然後我砸門。接著我抽時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又繼續砸門。我在裡面又哭又叫。另一個房間裡鴉雀無聲,他甚至都不打呼嚕了。我沒法從鑰匙孔里往外看,因為他把鑰匙插在了裡面。他或許已經死了。 「終於,我聽見了門鈴聲。兩個電梯工男孩來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哈拉爾德起來隔著門跟他們說話,讓他們走開。但是他們能聽到我在裡面大哭的聲音,我控制不住。」「凱,你太可憐了!」「等等!」凱說,「你還沒聽我說完後面發生的事情。電梯工離開了,接著警察上門了。哈拉爾德打開了門,冷靜得不能再冷靜。他是和衣睡著的,而且睡了一覺之後他肯定清醒了不少,但他嘴裡仍然有酒味。警察進來了——來了兩個警察,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嚇得不敢再哭。不過後來我透過門能聽見哈拉爾德告訴他們,我們在排練劇里的一場戲。」 波莉屏住了呼吸。「他們相信了嗎?」「一開始不信。『我們想聽聽你妻子的說法。』他們說。『她在換衣服,』哈拉爾德說,『她換好衣服出來後,會向你們證明我說的都是事實。』然後他提出給警察們煮一壺咖啡,其實就是找個藉口讓他們跟他到廚房裡去。他打開咖啡滲濾壺,讓警察們在小餐廳的桌邊坐一下。然後他來到客廳,悄悄地把更衣室的門鎖打開了。『你快穿好衣服了嗎,親愛的?』他喊道,『有兩位警察先生想要跟你談一談。』我需要很快拿定主意,我知道他希望我能證明他的說法,但是一想到他那樣對我,我就氣不打一處來。可我只能幫他說話。畢竟他之前就有過案底,雖然那兩個警察似乎不知道。我洗了臉,打了厚厚的粉底出來了。這隻眼睛上的淤青當時還不太明顯。我證實了他說的都是實話。我跟警察們解釋說,我的丈夫是一位劇作家,而我是學導演出身的,我們正在排練他劇本中的一場戲。」 「他們說了什麼?」「一開始他們說這個時間排戲劇有點奇怪,但我解釋說他昨天在劇院工作到很晚——他回家時那些電梯工也看到了——而我要趕在去商店上班之前跟他一起把女性角色的部分排練完。然後警察要求看看劇本。我當時心想我們肯定完蛋了。結果哈拉爾德——我必須要說他真的太厲害了——急中生智,從柜子里拿出了他之前寫的一個劇本。那個劇本第二幕的結尾有一場一男一女暴力衝突的戲。他把劇本翻到那場戲,遞給其中一個警察,還問他們是否想看我們演一遍。警察說不需要。他讀了大約半頁紙。然後他們喝完咖啡就離開了,走之前告訴我們不要再在居民樓里排練。『去租個排練場吧。』那個警察沖我使了個很明顯的眼色,說道。哈拉爾德答應等戲上演之後會請他們去看。」 「你當時一定表現得特別好,凱。」波莉欽佩地說道。「我也是那麼覺得的,」凱說,「但是警察前腳剛走,哈拉爾德不但沒有感謝我讓他免遭逮捕,反而又開始罵我。他又像以前一樣說是我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是他幫我逃過了逮捕。我拿著一把切肉刀要攻擊他,這個事實我否認不了吧?我告訴他,那是一把麵包刀。『這個不重要。』哈拉爾德說。我說我只是揮了幾下,他又露出了那種不可一世的微笑。『你應該看看你那張臉,親愛的。你的那副樣子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在途中遇到了死神。它和我的妻子凱有著同樣的面容。』」「他竟然還引用了雪萊的詩?」波莉驚嘆道。「那句是雪萊的嗎?沒錯,就是,」凱相當自豪地回答,「哈拉爾德閱讀量很大。總之,他說如果我不記得舉刀沖向他的事情,那我可能得了失憶症,應該接受精神治療。我聽了之後又開始哭,跟他吵架真的沒有可能吵贏。明知道他很累了,而且酒還沒完全醒,我就應該馬上出門上班去。但我一直哭個沒完,給了他一個藉口說我歇斯底里。他穿上了大衣,戴好了帽子。他說他要去諾琳·布萊克家,看看她能不能允許他在她的臥室里安安靜靜地睡幾個小時——她還住在之前和帕特在一起的時候的那個家。『如果你去找她,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我堵在門口,非常激動地告訴他。他只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著我。他說我吃醋已經吃到失心瘋了。我已經墮落到開始懷疑自己最好的朋友了。『你都這樣了還不好好反思一下嗎,凱?』我確實覺得自己夠賤的,但我並不是指性這方面。我從來沒懷疑過哈拉爾德和諾琳有那種關係——她不是哈拉爾德喜歡的類型。但我就是嫉妒他到她那兒去——讓諾琳有機會跟所有人說,因為我在家裡沒辦法讓哈拉爾德好好休息,於是他只好到她家去。對我來說,這比通姦還不忠誠。但他依然那樣,說他會讓諾琳過來安慰我——如果她跟我在一起,我就不能指責他們兩人通姦了。我其實並不是很想見到諾琳,但我還是答應了可以讓她來。 「沒過多久她就來了,說哈拉爾德懇求她過來安慰我,說我的狀態把他嚇壞了。我承認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吵架,最近我們總是在吵架。」「他之前打過你嗎?」波莉嚴肅地問。「沒有。呃,有過,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沒跟任何人說過。諾琳說我應該住幾天醫院,徹底休息休息。只要哈拉爾德和我擠在這套兩室公寓裡,我就肯定沒法休息。她說,如果我願意,我也可以到她那兒住一陣。但我不想去。她家太亂了,她根本不收拾,而且那樣一來,就等於證明了我和哈拉爾德分居了。她泡了茶,我們聊了一會兒,午飯時哈拉爾德回來了,帶了從熟食店買回來的三明治。這又讓我想起了那根醃黃瓜和我的調料,於是我又開始哭。『看見了吧?』哈拉爾德對諾琳說,『她一看見我就掉眼淚。』我沒解釋醃黃瓜的事情,因為諾琳肯定會覺得我為了菜譜上的一句話就讓他出去買東西一定是瘋了。她覺得我的做飯方式是強迫症的表現。我們聊了一下午,他們說服我相信,我應該住進醫院裡,起碼能好好休息,能安靜地看書,聽收音機。等我休養好了,哈拉爾德和我可以再決定我們的婚姻應該怎麼辦。不過,真正促成這件事的是醫療保險。諾琳一聽說我買了藍十字保險,就立刻打電話問她的醫生,住單人病房能不能用保險。他說只要我支付差價就可以。所以,我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她就已經把我去哈克尼斯醫院住院所需的一切手續都安排好了。但我不想去哈克尼斯醫院,紐約醫院對我的吸引力更大——我很喜歡普瑞斯病房裡的那些黃色粗紡窗簾和白色牆壁,特別具有現代感。哈拉爾德說聽我的,於是諾琳又給她的醫生打了電話。他告訴她,他不在紐約醫院工作,但是他可以找另外一位醫生給我開住院單。我們一邊玩著三人橋牌一邊等著,直到醫院那邊來電話說給我安排了一個房間。那時已經很晚了。我收拾好一個隨身包,哈拉爾德帶我坐出租車到了醫院,我們到醫院正門詢問時,相關人員打了個電話後又把我們送到了另一座樓。我們以為這肯定是座配樓。哈拉爾德帶我進去,我在大廳等著,他到辦公室里填表格。一個護士過來拿走了我的包,說哈拉爾德可以走了,醫生很快就來,然後我就被帶到了我的病房。 「直到那時,我都還很期待趕緊住下。我確實覺得非常疲倦,一想到能夠躺在床上喝杯奶昔,用酒精擦擦手,有護士照顧我,還不用很早起床,我就很高興哈拉爾德和諾琳說服了我。或許跟哈拉爾德分開一段時間是有好處的,不過他可以像普瑞斯的丈夫那樣,下午過來調杯雞尾酒——你還記得吧。坐在大廳里的時候,我剛開始想禮品店在什麼地方,花店和流動圖書館又在哪兒時,一位高個子的醫生從一間辦公室里出來跟我說話。他似乎非常關心我眼睛上的淤青是怎麼搞的。我大笑著說我不小心撞到門上了,但他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笑的。他一直追問,最後我只好說:『我不會告訴你的。』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一定要知道哈拉爾德和我之間發生的事情。『那我們就只能去問你丈夫了。』他說。『那就問他吧!』我俏皮地說,而且我也很想知道哈拉爾德會怎麼說。不過當然,那會兒哈拉爾德已經離開了。醫生讓護士帶我上樓,來到了這個讓人沮喪的房間裡,這麼簡陋,沒有私人浴室,沒有電話,什麼都沒有。但我決定先將就著睡下,明天早上再要求換房間。我正這麼想著,護士們就來搜我的身了。我簡直無法相信。她們還搜查了我的手提包,把我的火柴拿走了。她們說,如果我想抽菸,可以找個護士借火。『可如果我想躺在床上抽菸呢?』她們說那樣是違反規定的,我只能在休息室抽菸,如果要在病房裡抽菸,必須有醫護人員陪同。『我現在就想抽根煙。』我說。但是護士說不行,我必須馬上睡覺。當然,到這個時候,我早已猜到這裡不可能是一家普通的醫院了,卻仍然再三感到震驚。我決心不被她們嚇倒,儘量表現得自然一些。護士走後,我爬上床,正準備讀一下一整天都沒來得及讀的早報,燈突然滅了。我心想一定是燈泡壞了,於是按了呼叫鈴。終於,一個護士打開了門。『我這兒燈滅了,』我告訴她,『能幫我修好嗎?』但是看起來燈是她關上的,開關就在病房門外。我請她把燈打開,她拒絕了。於是我就只能孤零零地待在黑暗的病房裡。」 波莉緊緊握住她的手。「這一切都是常規流程,」她說,「分診區這一層都是這樣的。精神科醫生給新入院的病人進行檢查之前,護士都會很小心。」「但是我昨天晚上已經見過醫生了。」「他不是這裡的主治醫師,可能只是個值夜班的住院醫師。」「他為什麼對我眼睛上的淤青窮追不捨?這一點我一直想不通。」「他會假設任何傷痕都是自殘行為導致的。如果你不回答他,他就會覺得你有所隱瞞。」「可是我為什麼要把自己打成烏眼青呢?」「病人是會這樣做的,」波莉說,「他們也可能自己撞向行駛中的汽車,或者滾下樓梯,或者從岸邊跳進河裡。上午你吃完早餐之後會見到精神科醫生,你一定要把你眼睛受傷的實情告訴他。即使你說了,他或許還要找哈拉爾德求證。」「找哈拉爾德求證!」凱憤慨地說,「他存心說謊怎麼辦?而且我根本不想見精神科醫生。我想離開這裡。馬上。」「你沒法出去,」波莉說,「只有看了醫生才行。如果你把事情的經過都告訴他,他或許會讓你出院。我也不確定,凱。你最好趕緊讓人把哈拉爾德找來。我們做完這個測試之後,我就馬上給他打電話。我想既然是他送你進來的,那麼還得是他親自來把你接走。不然的話,出院的手續會很麻煩。」「是哈拉爾德送我進來的?」凱大叫道。「肯定是他,」波莉說,「除非是你自己主動要求入院的。是這樣嗎?」「不是,」凱很堅決地說,「一定是他在那間辦公室里填寫的那堆表格。」兩個女孩的眼睛都睜大了。「可那就意味著,」凱緩慢地說,「他把我留在這裡的時候,已經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波莉沒有說話。「是不是,波莉?」凱提高了音量追問,「我剛才跟你說他背叛了我。但我其實沒有那個意思,我發誓。我覺得我們兩個人都以為這裡只是一家普通醫院。」「或許,」波莉滿懷希望地說,「哈拉爾德當時沒有反應過來呢。」「不,」凱搖搖頭,「沒把內容弄清楚之時,哈拉爾德是絕對不會在任何文件上簽字的。他為此而自豪。他在餐廳里也總會把賬單加一遍,還會讓侍者給他解釋每一項消費。有時候這讓我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而且他會仔細閱讀租房合同的每一頁,所以他肯定是知道的。」她用手掌托著下巴,眼睛上的淤青在她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上顯得格外鮮明。她看上去憔悴蒼老。波莉瞟了一眼手錶。「來吧!」她命令道,「我們先給你做代謝檢查,然後再聊。」 波莉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一切。凱對著大圓筒呼氣,她盯著儀錶盤,房間仿佛陷入沉寂。她非常擔心凱。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哈拉爾德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想讓凱離開一段時間,於是他利用諾琳故意把凱安排到這裡。又或者哈拉爾德和諾琳其實是情人,一起密謀著要毀掉凱?可是這類事情不會發生在現實生活中吧,早就不會了。而且他們這樣大費周章地策劃,最後又能得到什麼呢?離婚的理由嗎?但如果哈拉爾德想離婚,凱肯定會成全他的。 她還想到一種更糟糕的情況:哈拉爾德和諾琳兩個人都認定凱的精神確實不正常。他們或許是出於好意才把她哄騙到這裡來的。如果哈拉爾德認為自己這樣做的動機值得稱讚,那麼可憐的凱就確實沒救了。想到那把麵包刀,波莉打了個寒戰。如果哈拉爾德堅信凱是個危險人物,那他一定能夠輕鬆說服精神科醫生——證明自己沒病的責任就都落在病人身上了,可是凱該怎麼做才能證明她內心的想法呢? 不過,還有另外一種讓人安心得多的可能性。假設哈拉爾德根本沒打算把凱送進佩恩·惠特尼精神病治療中心,但是他發現由於某些管理上的失誤(具體是什麼波莉或許有辦法去查一查),事情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於是他簽署了入院文件,把它當成了一個充滿諷刺的玩笑?這倒是相當符合哈拉爾德的風格。波莉點了點頭。她完全可以想像出他按捺不住惡作劇的衝動,用誇張的動作簽著字,同時惡毒地挑起眉毛,在腦子裡故作嚴肅地擺動著食指的樣子。不過如果是這樣,他今天上午肯定會來接凱出去。他可能已經到了,手捧鮮花在樓下等著,準備讓她隆重地搬到那個有黃色粗紡窗簾的房間。 這個想法讓波莉鬆了一口氣。考慮到哈拉爾德的性格,這應該是最自然的解釋。她笑了。她意識到,這整件事就是因為凱犯了個小錯誤。如果她同意去哈克尼斯醫院,那她現在可能正聽著收音機,旁邊還會有個實習護士重新擺好了枕頭,並給她一杯插著玻璃吸管的加餐果汁。 代謝測試做完了。凱的結果非常優秀,能夠告訴她這個消息也算是一個意外的福音。各項指標均接近零值,這是極為罕見的。難怪她永遠精力充沛。她的身體機能處在絕對平衡的狀態。波莉知道這不能作為她精神正常的證明,但無論如何,她覺得這是個很好的預兆。而凱得知後也容光煥發,仿佛得到了儀器的肯定。「等我告訴哈拉爾德!」她興高采烈地說。在波莉測試過的所有病人中,凱是第一個結果趨近零值的人,波莉肯定這一點會讓哈拉爾德驚嘆。 護工給凱端來早餐時,波莉趁機溜了出去,想看看哈拉爾德有沒有可能已經在樓下等著了。護士說沒有人來過電話。「麻煩你打電話問一下,」波莉說,「彼得森太太是我的一個老朋友。」她回到了凱的病房。沒過一會兒,護士來了。「沒有,瑞吉里太太。」「沒有什麼?」凱問。「她是說我上午十點沒有日程安排。」波莉迅速撒了個謊。既然她沒有把她的期望告訴凱,那麼同樣也沒必要讓凱知道自己的失望。「我去給哈拉爾德打電話。」她說。「太好了。」凱一邊往麵包上塗果醬一邊說。她基礎代謝的結果似乎讓她恢復了樂天派的個性。「今天早上感覺好多了,是不是?」護士說道,「把早餐吃完,親愛的,然後我來幫你穿衣服。」 凱家裡的電話沒有人接聽。這就更對了,波莉心想,哈拉爾德一定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不過,她還是打電話到研究中心找到吉姆,簡單跟他說了一下情況。他答應早點過來,在午飯之前來看一下凱。「當然,如果到時候她還在這兒的話。」波莉加了一句。「她會在的。」吉姆說。「別這麼悲觀。」波莉說。凱穿了一件確實需要腰帶的褐色裙裝,正在病房裡收拾東西。「你找到他了嗎?」她問。波莉說他肯定是在來醫院的路上。護士朝波莉使了個眼色。「彼得森太太似乎不喜歡我們這兒啊,」她調笑地說,「她更願意回家去找她丈夫。」「她不想讓我收拾東西,」凱對波莉說,「我跟她解釋過了,這一切都是誤會。我本來要去的是紐約醫院。」護士微微笑了笑。凱不知道的是,精神病人里最常見的一種錯覺就是認為自己是被錯送進來的。「我現在得離開了,瑞吉里太太。」護士說道。她轉身對凱說:「瑞吉里太太自己也有工作要做,你不能一直讓她在這兒陪你說話。」波莉開口為凱解了圍。「我再多陪她幾分鐘,」她說,「她丈夫馬上就來把她接走了。」「是這樣啊!」護士輕輕哼了一聲說道。她顯然覺得波莉給病人增加無謂希望的做法是錯誤的。 「他真的會來吧,你說?」護士走了之後,凱問道。「當然。」波莉說。她給她們倆各自點了一根煙。她們都看了看手錶。「如果你打電話那會兒他已經離開家的話,」凱說,「那他還有十五分鐘就到了。」「二十分鐘吧,」波莉說,「下了第一大道公交車還要走五分鐘。」「或許他是坐出租車來的。」她們抽著煙。一貫健談的凱現在一言不發,波莉好幾次想要找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來聊,都沒聊下去。她們的心思都在哈拉爾德身上,都盼著他快點來。凱拿起昨天的報紙,讀起盧修斯·畢比的文章。「哈拉爾德見過他。」她說。突然間,她們聽到走廊盡頭傳來陣陣尖叫聲,以及膠底鞋奔跑的響聲。「哦,我的天啊!」凱說。「沒什麼,」波莉說,「有病人過於『激動』了,僅此而已。護士會去照顧她的。」「她們要幹什麼?」凱說。「把她帶到樓上去,」波莉說,「暴力傾向患者的病房在上面,第七層和第八層。被隔離的患者如果有好轉的跡象,她們會把她送到樓下,看她是否能跟新來的病人好好相處。但更常見的情況是她得被轉移。可能剛才發生的就是這種情況。」他們能夠聽到打鬥的動靜。「她們會使用約束衣嗎?」凱想要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話。」波莉說。她們豎起耳朵聽著。在距離凱的房間不遠的地方,一個新出現的聲音發出狗吠一般的號叫。更多奔跑的聲音,波莉能夠分辨得出暴力傾向樓層的一位醫生或者男性護工更沉重的腳步聲。凱緊緊抓住波莉。她們聽到一個男人在下命令。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樓上有軟壁病房嗎?」凱悄聲說。「有,」波莉說,「我想有吧,但我從沒上去過。」她心裡燃起一陣怒火,為了凱——為什麼今天上午非要出現這種事情?吉姆因為分診層的混亂批評過醫院,他說得完全正確,讓那些重度精神病患者和處在精神失常邊緣的患者接觸是非常冷酷無情的做法。那些只有輕度精神崩潰症狀或者那些還很年輕、幾乎還是孩子的新患者會被他們最初幾天在醫院裡的所見所聞嚇壞。波莉剛剛目睹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凱仍然在發抖。「我想起大學時,」她說,「我們為了心理學作業到州立精神病院去參觀過。我真的怎麼也想不到——」她的眼中噙滿淚水,她的話沒有說完。「波莉!」她說,「如果他告訴他們我瘋了,怎麼辦?」 但是,半小時之後波莉不得不離開時,哈拉爾德還是沒有來。護士進來說,主樓那邊讓波莉立刻過去做一項血液分析。「去吧,」凱說,「我沒事的。我有幾本書可以讀。」波莉磨蹭著不願走。「我真希望能給你留下一些火柴……但又不想給你惹麻煩……如果精神科醫生來了——」她說不下去了。她本來想說的是「小心一點」,結果話一出口成了:「別擔心。無論發生什麼,凱,吉姆午飯之前就會過來。」凱點了點頭,勉強露出了一個並不令人信服的笑容。她看著波莉把測試設備收拾好。「走吧,」她說,「你還在等什麼呢?」波莉推著設備車走出門外。樓道里空蕩蕩的。所有的門都是半開著的,其他病人一定都去做早操了。她也沒有什麼辦法——這都是醫院的規定,但是波莉覺得這樣做很恐怖:「我是我姐妹的守獄人嗎?」她的良心在問。他們把她父親關在里格斯精神病治療中心的時候,他背誦了但丁《神曲·地獄篇》里的哪幾句來著?「而我聽到了下面那恐怖的塔樓的出口給上了鎖……」她掏出鑰匙,把凱鎖在了病房裡。 房門的另一邊,凱聽到了鑰匙轉動的聲音,她知道是波莉鎖了門。她並不怪波莉。她甚至不怪背叛了她的哈拉爾德。她估計,波莉回到辦公室之後就會嘗試給哈拉爾德打電話。但凱並不指望他會來接她。或許他昨天晚上就沒回家住,他到別的地方跟女人鬼混去了。她也不認為他會來醫院。她擔驚受怕了五年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他已經離她而去。他的做法跟其他拋下妻子的丈夫不同,他不跟她進行曠日持久的談判,沒請律師,也不瓜分家產。她一直都知道,總有一天,哈拉爾德會直接消失無蹤。她、他的父母或者任何認識他的人都不會再見到他。他會用另一個身份在中東或者南美的某個地方再次出現,像一艘浮出水面的潛水艇。從一開始他在她眼裡就是個謎,而他最終也會神秘地消失,不知所終。把她關在精神病院,就像是某人被強盜綁起來關在柜子里,這正是他偏愛的做法。她覺得,最終她只能宣布他已經死亡,這也是他偏愛的結局。她能夠聽到他公雞打鳴般的大笑聲,正從地球的四面八方傳來。 而且,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她都永遠不會知道他有沒有背叛過她。她連最後這一點滿足感都得不到。他全部的目標就是剝奪她的一切,折磨她的人生。她嘗試過用財產來捆綁住他,但他仍像魔術師胡迪尼一樣溜走了。如果他確實離開了她,他甚至不會帶走那台打字機,那是她趁打折時買給他的聖誕禮物。還有另一件事。他知道她仰慕他,希望他能夠成功,但他好像有意使她失望。有時候她覺得他是為了先把她的耐心消耗殆盡而推遲了自己的成功,等她心灰意冷離開他之後,他馬上就會用揚名立萬來嘲笑她。 她確實考慮過離開他。去年諾琳提過一個有趣的計劃,說她們兩人可以一路搭便車到里諾去。諾琳說,如果凱給了哈拉爾德自由,就會讓他釋放出創作的能量。這個為愛做出偉大犧牲的想法確實讓凱心動了,只不過因為她堅持要坐火車去,這件事最後才不了了之。她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哈拉爾德,因為她害怕他真的會同意,那麼她做這件事的所有熱情就都不存在了。然後,有一天晚上,當著客人們的面,哈拉爾德微笑著對她說:「凱,我聽說你準備跟我離婚呢。」那次她同樣無法判定他是不是在意。他經常莫名其妙地發笑,但是不管怎麼問,她都沒辦法讓他說出有什麼可笑的,比如她想要離婚這件事,如果真的有什麼可笑的地方,她也無法知道。 或許他沒把她的話當回事,因為他認為她是愛他的。那他就錯了。她估計,一開始她確實愛過他,但他變幻莫測的態度折磨了她太長時間,坦白說,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今對他是否仍有好感。如果她足夠了解他,那她或許能夠看出些端倪。但是他從來都很不穩定,沒有足夠的時間讓她做出判斷。有時候她覺得,哈拉爾德可能是故意不讓她看透,因為他害怕自己失去吸引力:這是他從一本手冊上學來的,就像學乘法表一樣。但是凱應該告訴他,如果她能夠信任他,那麼他的魅力要遠比現在大得多。你不可能去愛一個一直跟你捉迷藏的男人,這是她的經驗。 哈拉爾德或許會說,既然這樣,那她為什麼會難過?為什麼她現在會覺得心碎?凱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她知道自己確實感到難過,但不是為了現實中的哈拉爾德,而是為了那個永遠不可能合她心意的哈拉爾德。所以一切真的已經結束了——她的美夢。她躺在床上想。還有一個原因。她一向看不起失敗,但是如果哈拉爾德離開了她,那她自己就是個失敗者。 十一點半,有人敲門。一位戴眼鏡的年輕精神科醫生來跟她談話。「今天上午我們一直在等彼得森先生出現。」他的語氣里明顯有一些不滿,好讓凱知道她應該為此表示歉意。她向他陳述經過,他做了記錄。她講完之後,屏住呼吸,等著聽他的診斷,他一言不發地坐了一會兒,不停翻閱著手上的記錄。「你為什麼把腰帶看得那麼重要?」他突然問道,「夜班護士說,她們要你把腰帶交出去的時候,你第一次表現得極度不配合。而且我的記錄顯示,你跟瑞吉里太太和日班護士伯克太太都提到了腰帶。」「波莉跟你說什麼了?」凱大聲問道,她感到受傷,也很迷茫。「瑞吉里太太想知道我們能否破例把腰帶還給你。但是瑞吉里太太應該知道,在見到你丈夫之前,我們不能破例。」說到這裡,他又一次用責怪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哈拉爾德不來是她的錯。「這不是我的錯——」她剛要開口。「等一下,」他說,「我注意到,在我們剛才的談話中你一共使用了三十七次『他的錯』『我的錯』以及類似的表達方式。對於這一點,我希望能知道你的想法。」凱目瞪口呆。「我不明白,」她說,「你們答應過我,看過精神科醫生之後,我就能轉去普通醫院了。」「專業人士絕對不可能給你這樣的承諾,」他尖銳地回答,「恐怕那是你自己的幻想吧,彼得森太太。」凱的臉紅了。確實,波莉只是說了或許。 精神科醫生看到凱的皮箱後皺起了眉頭。「我想暫停這次談話,」他說,「因為你現在情緒高度緊張,你的判斷力會受到影響,在這種情況下,談話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沒什麼用。你現在的狀態並不適合做出重要的人生決定。你眼睛上有一塊淤青,你聲稱是你丈夫打的。我沒有辦法確認你的說法是否屬實。無論如何,我們這裡的設施比馬路對面的普通醫院更適合照顧你的病情。除了眼睛,你的身體似乎一切正常。今天晚一點的時候我們還會再給你做些測試來確認。你在這裡住院期間會接受一次全面的體檢,包括牙科檢查。不過你的身體看起來很健康。普通醫院是為了醫治身體有恙的人。那裡不是休養所,也不是療養院。如果你覺得你不需要接受精神治療,你可以回家或者去住旅館。」 「好,我去住旅館。」凱立刻回答他。他舉起一根手指。「還沒那麼快。如果你丈夫能同意的話。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們跟你丈夫溝通之前你是不能離開的。昨天夜裡是他簽字同意你入院的,如果我們僅憑你的一面之詞就讓你出院,那就是我們的失職,畢竟我們對你完全不了解。而且你確實持刀威脅過你丈夫。」凱張大了嘴巴。「我沒有說你是危險人物,」醫生馬上插話道,「如果我們認為你是,那你現在就會被送去暴力傾向的樓層了。我們把你安排在這裡是為了保護你,相信我。」「可是如果哈拉爾德永遠不來,那該怎麼辦?」醫生笑了。「似乎不太可能發生。不要自尋煩惱,彼得森太太。不過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如果真是那樣,院長會仔細研究你的情況,如果確實沒有問題,他可以讓你出院。」 「如果哈拉爾德堅持讓我住在這兒呢?」「我認為你和你丈夫在我們的幫助下能夠和諧地達成一個最好的解決方案。」這些話讓凱的脊背發寒。「可是如果哈拉爾德不承認我告訴你的事實呢?」「我們有獲得真相的經驗。」「如果你們相信我的話而不是他的,你們會讓我出院嗎?」「在那樣的情況下,院長會批准你出院。」「我要求與院長見面!」「詹森醫生會在合適的時候見你的。」「什麼時候?」那位精神科醫生這時才第一次表現出人性的一面。他笑了起來。「你確實是個固執的女人。」「我一直都是這樣,」凱附和道,「老實說,你覺得我是瘋子嗎?」他想了想。「坦白說,」他說,「我對你的印象還不錯。」凱面露喜色。「但這並不代表你沒有嚴重的情緒困擾,」精神科醫生警告她,「你有可能是個歇斯底里的人。我給你的建議是放輕鬆,好好吃一頓午飯,去認識一下其他病人。你會發現有些女人非常有意思。她們也來自上流家庭,有些人還受過高等教育。下午你可以試試水療——你肯定會喜歡的。你也可以去上藝術課或者編織課。你喜歡做手工嗎?」凱喜歡,但她不想承認。「像是幼兒園。」她輕蔑地說。「但是我們其他病人——」醫生剛要反駁,凱就打斷了他:「我不是你們的其他病人!」他站起身。「再見,彼得森太太。」他冷漠地說。她本不想把話說得那麼粗魯。他合上了筆記本。「你丈夫來了之後,我很願意跟他談談。明天見。」「明天!」他點點頭。「就算我們的談話結果完全讓人滿意,我也強烈建議你至少在醫院再住一晚。」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拿出一根金屬棒。「抱歉。」他說著,用金屬棒敲了敲她的膝蓋。她的腿抽動了一下。「只是例行公事,」他說,「你的條件反射很正常,跟我想的一樣。」他揮了揮手說。「哦,還有一件事。瑞吉里太太非常關心你。我已經同意瑞吉里醫生來了以後過來看你。」說完他就馬上離開了。 吉姆·瑞吉里來的時候,凱正和其他病人一起在餐廳里吃飯。那位精神科醫生給她的醫囑是午餐前到休息室和大家一起活動。病人們立刻因為吃飯時誰應該坐在凱旁邊而爭吵起來,最後是護士介入,把她安排在一個自稱患有躁鬱症的灰頭髮女人和一個與凱年齡相當的漂亮姑娘中間,那個姑娘告訴凱自己是穿著約束衣被送到這裡來的。「我在七樓待了很長時間,現在我好一些了,」她坦白道,「我丈夫很快就會來接我回家了。」聽到這句話,一個頭髮蓬亂、咋咋呼呼的姑娘爆發出一陣大笑。「她根本沒有丈夫,」灰頭髮的女人悄悄對凱說,「他已經離開她了。」隔著圓餐桌坐在凱對面的是一個緊張症患者,留著男孩子氣的波波頭。凱在回答別人的詢問時說自己是被誤送到這裡來的,病人們聽了有的大笑,有的面露焦慮,只有那個緊張症患者臉上的肌肉一動不動。「你絕對不能那麼說,」那個漂亮姑娘低聲道,「就算是真的也不行。如果你那麼說,他們就永遠不會讓你出院。他們或許還會把你送回七樓去。」 就在那時,吉姆·瑞吉里從餐廳門外探身進來。「你好,凱。」他說。他環視了一下幾張餐桌旁正在喝湯的女病人們,跟他認識的一些人點頭致意。他看上去憤怒而憔悴。「把彼得森太太的午餐拿到她的病房去,」他對凱那張餐桌的護士說,「我要跟她談談。」「這不公平!」那個頭髮蓬亂的姑娘叫道。「瑞吉里醫生是我的寶貝,」一個胖女人戲謔道,「你為什麼拋下了我,瑞吉里醫生?」 他匆忙帶著凱回到她的病房。「這是犯罪,」他說,「他們沒有理由把你留在這裡。」他來晚了是因為他剛才跟那個看過凱的精神科醫生大吵了一架。「他說什麼了?」「簡單說,他不能批准你出院,因為他不想『承擔責任』。他想把責任推給哈拉爾德,但是現在又找不到哈拉爾德。」「你試過找他了?」「波莉試了一上午了,最後還給他發了封電報。如果他今天下午還不出現,我就要報警去找他。」他的憤怒讓凱又驚訝又開心,她早已忘記被人支持是什麼感覺了。上一次還是她遠在家鄉的爸爸支持她的時候。 「是這樣的,」吉姆說,「除非哈拉爾德配合,否則把你從這裡弄出去確實不太容易。如果我還在這家醫院任職,我就能有辦法。但現在我不在這兒了,而且我走的時候也鬧得不太愉快。他們堅持要走程序。我估計,如果他們放你出去之後你要殺死哈拉爾德,那哈拉爾德是可以告他們的。」他大笑著說,「這就是他們的邏輯。老詹森喜歡大驚小怪。他們不懂,精神病院對一個情緒低落的女孩來說不是個有益健康的去處。只有他們自己才會特別鍾愛這裡。」他打量了一下凱,「如果你臉上沒有那塊淤青,我可以把你當成訪客帶出去。」凱正在吃餐盤裡的午飯,聽到這話警覺地抬起頭,她對於自己的行動有很強的法律意識。「波莉說你很容易衝動。」她評價道。他點點頭。「我們來想想看,」他說,「你父親是一位醫生,沒錯吧?」「整形外科醫生,但他也是全科醫生。」「我給他打個電話如何?」吉姆說,「他可以坐今晚的火車趕來。他來了以後他們肯定會讓你出院的。」「但是路上要花三天時間,」凱提出了反對,「而且我受不了。我不想讓爸爸知道這事。如果他知道了我被關在這種地方……」她的眼淚又開始往外冒,「或者聽說了我臉上的淤青還有警察的事情……他會死的。他覺得我們的婚姻非常美滿,而且他真的很崇拜哈拉爾德。」「我想,那是因為他離得遠吧。」吉姆冷淡地說。 「我一直是爸爸最寵愛的孩子,」凱擦乾眼淚說道,「他完全信任我,而且是我讓他也信任哈拉爾德的。」吉姆站起來,從裝有鐵條的小窗戶望出去。「哈拉爾德身上到底有什麼讓你信任的地方?」他問,但是沒轉身。「呃,他是個天才,」凱說,「我是說,如果你了解戲劇界——」她停住了,「波莉不覺得他是個天才嗎?」她焦慮地問。「她沒說過。」吉姆回答。他轉過身面向凱。「你知道嗎,凱,有一點曾經讓我懷疑過你的精神是否正常。」「哈拉爾德。」她低聲接話。他嘆了口氣。「我想你是愛他的。」 「這樣說聽起來就有意思多了,」凱坦率地回答,「但我並不覺得我還愛他。某種程度上,我覺得我恨他。」「是嗎,這倒新鮮了,」他說,「當然,我幾乎不認識他,凱。可是如果你恨他……」「那我為什麼不離開他?」她之所以從未對任何人坦白過,就是因為她害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也許一位精神科醫生能夠幫助她。「我沒法解釋,」她痛苦地說,「你覺得我會不會是個受虐狂?」他笑了笑。「不會,就連霍珀——你見過的那位醫生——都震驚於你面對你丈夫的暴行時顯露出的『無動於衷』。」「那他是相信我了吧!」凱大聲說。「這對你意義重大,」他同情地表示,「你是不是曾經說過謊?」凱點了點頭。「很不應該,」她說,「但我只是為了讓自己打起精神,或者為了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但你絕對不會做偽證陷害你的鄰居。」「當然不會!」她震驚地說,「而且我已經改過自新了。不信你問波莉。問題是——我不妨也告訴你吧——哈拉爾德並不是很誠實,所以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或許只是為了治一治哈拉爾德。」他想了想。「你覺得你的婚姻是一個美麗的假象嗎?」 凱與他對視著。「你是怎麼猜到的?」她說,「我想是吧。這有可能是我沒辦法擺脫它的原因嗎?如果我放棄了,那麼人人都會知道我的婚姻失敗了。你可能不知道,吉姆,我在鹽湖城算是個傳奇人物,是『那個在東部混出了名堂的姑娘』。」「『混出了名堂』?」「嫁給了哈拉爾德,還有戲劇界。這些在我爸媽和小時候的女同學們聽來都是無比光鮮的事情。你知道,我自己也想成為一名導演,或者女演員,但我真的沒有什麼天賦。這就是我的悲劇所在。」 吉姆看了看手錶。「你看現在是這樣,凱。所有人都在吃午飯,我試著把你帶出去怎麼樣。除了這一層的員工,沒有人知道你是個病人。你和我一起沿著樓道走到電梯間。如果我們遇到護士,沒問題,我把你交給她。如果沒有遇到,我們就可以逃出去。電梯工都是我的朋友。但你要先把箱子留在這兒,晚點波莉會幫你拿出來。你的大衣呢?我先幫你拿著,進了電梯再說。」 凱的思緒突然被打斷,這讓一貫條理分明的她有點錯愕,既然現在已經說到了哈拉爾德,她就非常想繼續討論下去。但吉姆的熱情一時間也打動了她。波莉是幸運的,吉姆具有真正的騎士精神。「我不能讓你這樣做。天啊,這可能會讓你的行醫資格被取消。他們發現我跑了之後一定會大發雷霆。」「胡說八道。他們會對這種既成事實感到欣慰和感激。而且,我們可以讓他們覺得是我忘了鎖門,所以你才自己溜出了病房。」凱苦笑了一下。主意是他出的,出了事也要全都怪到他頭上,她可不願意。正式出院和被當成一個逃跑的瘋子記錄在案完全是兩回事。「不,」她堅決地說,「我不想偷著跑掉。我要正大光明地出院。我要讓醫院承認他們出了錯。」「你不了解醫院。」吉姆說。不過他也看出自己說服不了凱。她害怕自己讓他失望了——如果波莉處在她的位置,她會同意嗎?凱深表懷疑。 他站起來,看上去很沮喪。她看得出,他是個喜歡把事情做好的人。「至少我們得讓你離開這層樓。」他咬緊牙關說道。他跟她解釋,這家醫院採取的是一種「晉級」型運營方式。隨著病情好轉,病人會從高層病房「晉級」到低層病房。那些表現最好的病人,也就是被判定為「處於康復期」的,也就是那些幾乎已經可以出院的病人都住在四層,那裡的病房跟大學宿舍差不多。窗子上沒有裝鐵條,病人不會被鎖在房間裡。他們可以系上腰帶,戴上婚戒,還有固定的探視時間。他們可以自己控制熄燈時間,唯一的限制就是不能在房間裡抽菸,像大學裡一樣。他形容這一系列特權的時候,凱的臉上露出了喜色。「你真覺得你能把我轉到四層的病房去嗎?」「今天下午就轉,只要他們還有空床位。」「你是說我可以跳過第五層?他們允許病人這樣做嗎?」「一般來說不行,但你的情況特殊,對嗎?」凱開心地笑了。她承認,自己上學的時候就總盼望著能夠跳級。 果然,不到半小時,護士就來把她轉到了四層的病房。可惜其他病人都在房間午睡,沒能目睹她離開。凱儘量不為自己的勝利沾沾自喜,而是對剩下的那些病人深表同情,她們或許還要經過好幾個月才能完成她一天就已達成的升級。不過,漫步走過樓道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得意了一番。只有想到那個漂亮的姑娘時,她的心中才泛起一點點悲哀。 她的新病房漂亮多了,雖然裡面仍然沒有電話,而且牆壁也還是程式化的古銅色調。收拾盥洗用品的時候,凱覺得,其實住在佩恩·惠特尼治療中心裡也挺不錯的,前提是院方確認她的精神正常。四點鐘她有一個綜合體檢要做,明天上午她要見婦科醫生。過來跟她打招呼的新護士說,這些檢查都是「醫院付錢」。五點鐘,凱要去做個水療。病人們白天的時間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不過晚上他們可以打橋牌,睡前則會有一杯熱巧克力或者阿華田飲料。病區裡有一個桌球檯,每周會放兩次電影,男病人也會過來一起看。醫院裡還有個美容室,那裡偶爾還會舉辦舞會。凱說,坦白講,找一個男病人做舞伴有點毛骨悚然。護士也同意,不過她說女病人們都很可愛——她真捨不得她們出院。 晚飯前,有人通知她哈拉爾德來了。凱立刻開始發抖。「如果你不想見他,親愛的,你可以不見。」護士告訴她。但是凱說自己準備好了。她暗自保證不會哭,也不會責怪他,但是她一開口吐出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去哪兒了?」他把從戈德法布花店買來的一個鮮花禮盒送給她作為回答,盒子裡面是兩朵她最愛的紅色山茶花。他沒來是因為他對她做出這種事情之後沒臉見她。他一直在街上溜達。他看到了東河上出現的曙光,之後一整天他都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走,心裡掛念著凱。 凱抑制住想要相信他的渴望。她告訴自己,該好好算個賬了,她絕對不能讓自己被兩朵山茶花收買。「是你簽字讓我住進來的,」她冷冰冰地說,「是不是?」哈拉爾德並沒有否認。「你怎麼能這樣做呢?你怎麼能這樣?」「我知道,」他悶聲說,「我知道。」他也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會做出這種事。「我太累了,」他說,「很明顯是出了什麼差錯。但是我們已經來了,而且當時也很晚了。如果我不簽字,我還能帶你去哪兒呢?至少他們在這兒留了一個房間給你,而且他們告訴我簽字只是走個流程。我就鬼使神差地相信了。唉!」他離開醫院之後,找了間酒吧待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家,在酒精的麻醉下睡了幾小時,又在良心的驅使下醒了過來,他到街上去溜達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走遍了整個城市,橫穿了兩次布魯克林大橋。站在北河的一個碼頭上,他曾經想過乾脆當個海員,登上一艘開往巴拿馬運河或者澳大利亞的船,從此永遠消失。「我就知道是這樣!」凱喊道。隨後,他又走到了布朗克斯動物園,到猴山去看望了他的祖先類人猿,然後走回到華爾街,看了一會兒股票行情跑馬燈。他抬起右腳,給她看他鞋底磨出的洞。最後,他坐地鐵到了五十九街,到戈德法布花店買了花,然後就過來了。「你吃飯了嗎?」凱問他。他搖了搖頭。「你去見精神科醫生了嗎?」「是的,我可憐的姑娘,我全都坦白了。你隨時可以出院。都是我的錯。」他沉默了一會兒。「凱,精神科醫生告訴我,你拒絕交出結婚戒指。」他拉起她的手,輕輕地親吻著她手上金銀相間的婚戒。「我認為這是一個信號,表示有一天你或許能夠原諒我。我沒說錯吧?」 這是她從哈拉爾德口中聽到過的最卑微的道歉,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此被關進精神病院幾乎是值得的。「今晚可以嗎?」她說,「我今晚能走嗎?」「如果你想走,而且不太累的話。」凱猶豫了。她想起來明天上午還要看婦科醫生,而且她也好奇其他病人是什麼樣子。既然已經來了,從某種程度上說,如果不住一住就走,也是很遺憾的。「今天上午我見到了一個緊張型精神分裂症患者,」她說,「午飯時我隔著桌子坐在她對面。她很吸引人,像個洋娃娃,一動不動,需要別人餵她吃飯。還有一個漂亮姑娘,坐在我旁邊,她看起來完全正常,但他們是用約束衣把她送進來的。她喜歡我。她們都爭著坐在我旁邊,好像我是學校里新來的女生。」哈拉爾德笑了。「你還做了什麼?」「我做了水療,還做了體檢。我跟波莉的丈夫聊了聊,」她覺得自己臉紅了,「他想讓我逃走。還有,對了,我一定要告訴你我的新陳代謝檢測結果……」 哈拉爾德繼續聽她說。這時,一陣敲門聲輕輕響起。「五分鐘後吃晚飯,彼得森太太。」他們都嚇了一跳。「我該怎麼辦呢?」凱說。想到馬上要回家了,她心裡隱約有些失望,就像是宴會剛開始就要離席。「你今天晚上想留下嗎?」哈拉爾德說。她在認真考慮。她不想傷害他的感情。「我們都認為你需要好好休息,你記得吧,」他鼓勵她說,「而且你眼睛上的傷沒好之前,也不能去上班。再說,你已經請好一周的病假了。」「我知道。」「你的藍十字保險可以支付精神病院的住院費,我特意到辦公室諮詢過了。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在這兒住上一兩周。你每天都可以找精神科醫生聊聊天。這都是治療的一部分。憑藉你的心理學背景,你應該會得到一些成果。通過研究這裡的女病人,你還可以學到人事工作中能夠用到的方法。而且你可以對自身有更清醒的認識。」「但我沒有任何問題啊,」凱說,「我以為醫生已經有定論了。」一聽到哈拉爾德提出讓她留下,她自己想留在醫院裡的願望就立刻消失了。「吉姆·瑞吉里說,把我送到這裡是犯罪。」她氣鼓鼓地說。「哎呀,求你了,凱,別再責怪我了!」哈拉爾德回答,「如果你還是不能原諒我,你直接說就好,我馬上走。」凱沒再說下去,她並不想把他趕走。「我會留下,」她謹慎地說,「但前提條件是所有人都要明白,我不是精神病患者,跟其他那些人不一樣。我也不介意跟精神科醫生聊天,只要大家都清楚這並非我必須做的事。我是說,當然,大家都需要,但是……」她有點語無倫次。「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藍十字保險。」哈拉爾德補充道。 凱還想考驗他一下。「如果我說我不想留下,你會帶我回家嗎?」「當然。」「好吧,我留下,」她決定了,「那我最好趕緊去吃晚飯。你明天會來的,對吧?」哈拉爾德向她做了保證。「無論如何都會來,」他說,「那位精神科醫生估計也想要找我。」「找你?」凱不屑一顧地問。「他們想從其他角度來了解病人。哦對了,他還想找你的幾位朋友聊聊。明天上午我能帶諾琳來嗎?完事之後她還能順便來看看你。還有誰?海倫娜?」凱瞪著他。「如果你把這件事告訴我的朋友們,」她說,「我就殺了你。」話一說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用手捂住嘴。「我當然不是真的要殺你,」她倒抽了一口氣說,「但我求你,哈拉爾德,別告訴諾琳。別讓她跟精神科醫生談話。只要你別讓諾琳摻和進來,我做什麼都行。」她開始劇烈地抽泣起來。「哎呀,別孩子氣了,」哈拉爾德不耐煩地說,「留著去跟精神科醫生哭吧。」他的語氣很殘酷,明明剛剛才道過歉,這讓她心如刀割。護士又來敲門了。「你來吃晚飯嗎,彼得森太太?」「她馬上就去,」哈拉爾德替她回答,「去洗洗臉。再見。明天見。」他關上門走了。 凱緩慢地把那兩朵山茶花別在裙子上。她提醒自己,她有隨時離開這裡的自由。留下來是她自己的選擇。和其他那些病人不同,她一刻都沒有精神失常。但是當她往餐廳走去的時候,一個可怕的懷疑浮上心頭。他們在對她使用心理干預手段:這並不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並不自由,哈拉爾德也並不感到抱歉——是那個精神科醫生指示他這樣做的,就是這樣。 * * * [1]一種只用叉子作為餐具的非正式自助晚宴。